朱正廷想起来,这天是蔡徐坤的生日,不过,自己身在书中,恐怕没有办法当面跟他说了。
虽是这样,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可遗憾的,反正这六年都没当面说过生日快乐,少这一次又能怎样呢?
粗粗算来,书中这会儿也是盛夏时节,加之日间见到明昊在吃香花蒸糕,那是九辰民俗,生辰这天一定要吃的,想来也就是这个日子了。
“你觉不觉得今天的星星格外好看?许个愿吧。”朱正廷又说道。
身边躺着的那位却迟迟没有回答。
“你不许我可许啦。”朱正廷又催了一遍。
“我真的许啦……”
一歪过头,见夏侯坤沉沉闭着双眼,鬓发被轻柔的夜风拨弄着,呼吸起伏徐缓均匀,已然是睡着了。
朱正廷无奈又好笑地摇摇头,便也闭上眼,双手握在胸前,默默在心里许了一个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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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望的行动甚速,第二日一早便牵来数匹一等的狮子骢,供夏侯坤等人南下驱策。这些红缨白马神骏非凡,脚力甚健,又极有灵性。
朱正廷开心地当先一个上前,拉住马缰,正要上马,却不知怎的面露难色,好半天也没上去试马。
夏侯坤走到他身边,摸摸马儿光洁白亮的鬃毛,笑着侧头向朱正廷问道:“害怕?”
朱正廷立马回答:“当然不是!我就是觉得,我轻功挺好,你们也都见识过,对不对?不就是去奉恩嘛,我飞过去就行,实在不必费马。”
不远处正在跟另一匹高大得突兀的青骢马较劲的明昊听见这话,登时哈哈大笑,打趣道:“还嘴硬!”
朱正廷觑了他一眼,背过身去不再理会。他此前从未骑过马,确是因为轻功极佳,来去无影,放眼中州武林未必有人能与之相提并论,相形之下,马乘倒是累赘了。
虽说不大瞧得上这种带着负累的出行方式,可这会子可可爱爱的大白马就在眼前,他心里实在觉得稀奇得很,跃跃欲试,却又不便在人前显露,万一摔个大屁股蹲儿怎么办?这一群都是九辰的人,他丢的可是丹斯的面子啊!
夏侯坤噗嗤一笑,道:“这马儿很通人性,真的,你试试跟它交个朋友,不难的。”
朱正廷低头想了一想,讲那些虚面毫无意义,男子汉大丈夫便试一试又有何妨?当下便学着明昊和澹台林的架势,模样笨拙地攀上乌金马鞍,一脚踏着鎏金马镫,另一脚却怎么也攀不上去。
他身材高大,腿又长,一个飞身跃上去并不难,可不知怎么,偏卡在不尴不尬的位置。
“快,借我一只手。”他一边跟马儿较劲,一边对夏侯坤说。
“我借你两只。”夏侯坤笑道,说着真就伸出了双臂扶住对方。
祁望在一旁目瞪口呆。
明昊冷眼瞧着,忍不住又开了口:“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还上手了呢?我可记得那年秋猎我刚学骑马的时候殿下可没管过我啊!”
夏侯坤瞥了他一眼,冷冷道:“彦俊不是教你教得很好吗?”
澹台林更加漠然地冷哼了一声。
那年秋猎,对于威风赫赫的小侯爷来说,确实记忆十分深刻,倒不是因为他大显身手猎了多少猎物而一战成名——而是,明明自己也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身后乌央乌央跟着一大群各家的世子郡主——全都是夏侯坤懒得管扔过来的。
待借力攀上马背坐稳后,朱正廷心里很是得意,兴奋地拉住缰绳,又居高临下地摸摸大白马的脖子,道:“好马儿,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朋友啦!”
大白马像是通了人性,嗷地一嘶,前蹄扬起,朱正廷一时不防差点儿摔下马背,幸好夏侯坤及时扶住他的手臂。
经此一吓,他不敢再像先前那般神气昂昂,只得心虚地弯下身子伏在马背上,双手搂住大白马的脖子,指尖轻柔地捻着马鬃,一缠又一绕,温柔地说道:“我想打你!”
大白马又是昂首嗷地一嘶,不过这一次很懂事地没有扬起前蹄。
夏侯坤微微一笑,走到马儿面前,捧住大白马的脸颊,道:“马儿不怕,他吓唬你的。”
大白马在他肩头蹭了蹭,似乎在说知道了。
他亦温和地蹭蹭头回应,只稍稍一偏过来,却不防与正靠在马脖子轻声喘气的朱正廷目光相接,两人此时相距不过一尺,近到能够感受到对方轻柔的呼吸拂过自己面颊,在心上翻覆回旋。
夏侯坤怔怔地望着朱正廷的眼睛,一时竟忘了身后还有旁人,一瞬间,好像呼吸都快要停止,他又往前走近一步,伸出手,勾住朱正廷的侧颈。
朱正廷感到心在胸膛内越跳越快,眼睛和呼吸都不再乖乖听理智控制。
在感受到对方手心的温热时,他才蓦然回过神来,急忙“啊”了一声,假装责备地大叫道:“你捏我干嘛!痛!好痛!”
夏侯坤也立刻反应过来,脸一红,竟不知如何作答,也不配合道一声抱歉。
众人只觉眼前蓝影一闪,再定睛一瞧,夏侯坤已飞身上了另一匹马,一言不发,双腿在马腹一夹,白马儿立刻向前发足疾奔,将溪流别院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祁望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披风直挺挺立在一旁傻了眼,末了,只好对愣在原地的另外三位倍感歉意地说道:“还请小侯爷、世子,还有,还有陆公子先行一步,等我打点好一应所需便立刻带人跟上。”
澹台林等人皆忙点头道:“辛苦祁将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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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清晨,一缕阳光陡地跃过河面铺散开来,接着,天已大亮了。
几位锦衣少年轻步登上河边小楼,极目远眺,只见河面上雾霭苍茫,无边无际。此间并无旁人,四人相视无言,缓步下阶来。少年人面容俊朗,但见风霜之色,想来奔波在途已久。
附近少有人烟,几间屋舍均已破败,隐约可窥见铁蹄纷至践踏过的景象。
为首的一个少年两指放口上一嘬,唤来几匹高大的狮子骢,几人翻身上马继续向南驰去,不日便到了东海之畔的奉恩城。
四人在十里亭勒住缰绳停下来。夏侯坤望着不远处奉恩城巍峨起立的城楼出了一会儿神。
不一会儿,先行进城探听消息的祁望遥遥向他们疾驰而来,在数丈外即下马,快步走上前,道:“殿下,奉恩侯一月前率部出城镇压暴民,此刻正在回城路上,今夜想来是不会进城了,他们在西郊扎营,定在三日后进城。”
夏侯坤略感到奇怪,问道:“西郊并不远,为何要等到三日后才进城?”
祁望道:“听说是奉恩侯要娶小娘子,这一回奉恩军镇压暴民有功,奉恩侯嫌城里地方逼仄,摆不开筵席,便想在西郊敞阔处设宴,让将士们都尽兴。”
听到“暴民”二字,明昊和澹台林都不由得撇撇嘴角,报以冷笑。
“既如此,先进城再做计议吧。”夏侯坤微一沉吟,说道。
几人驱马继续向前驰去。
正是炎暑,官道上行人寥寥,过了十里亭,城门前只有一间凉茶铺子张罗着。夏侯坤等人均觉有些口渴,便下马要了几碗茶汤,打算休息半刻。
这时有两个穿着粗布短衫长裤的运货贩子大喇喇地在隔壁桌子坐下,只听得破铜般的嗓门叫道:“这里,两碗!”
待老店家颤颤巍巍端上茶汤,那两人便吭哧吭哧仰头一口喝掉,又用晒得黢黑的手背擦了嘴角。
只听那其中一人道:“大哥,你说这长公主府的货咱们送还是不送?”
他们所说的长公主便是陆清徐的阿姊,她本是丹斯国宣王家的长女,受封清如郡主。后来,九辰帝为安抚丹斯民心,特加封其为清如长公主。莱兮河以南的地界,就这么一位长公主,故而人们提起时常常隐去封号不说,只尊称一声长公主。
长公主府选址时,由于陆清如本人坚决不肯入城,便只好设在奉恩城的东郊。齐易虽是在南边坐大,目中无人,对这位长公主却不敢有一丝轻慢,逢年过节必要置备罕世珍宝相为奉承讨好,可长公主府向来不将这奉恩侯放在眼中,不收礼亦不接受谒见。
这时,又听得另一个大汉粗声道:“说句不中听的,若不是为了生计,谁想去沾那晦气呢?但要是不去送,是奉恩侯好惹,还是那位长公主殿下好惹?”
那人跟着沉沉叹了一声,道:“头一年,长公主天天为那可怜的小世子办办丧事也就罢了,亡了国,家也没了,就剩这么一个弟弟,好容易安生了几年,不料一朝被一把火烧死了,谁听了都觉得这心里苦。可近来不知怎么,那位倒愈加疯魔了,听说日日坐在祭台上,逼着人给自己哭丧,唉,大概也真是这儿——”
他伸出手指头,点一点脑袋,续道:“出了问题了。”
抱怨完,又四下张望,见邻桌有几位锦衣客人,立刻朝对面眨眨眼又吐吐舌,示意另一位不要再接话。
当下两人站起身,解了栓骡车的绳子,准备驱车离开。
朱正廷忙放下茶碗,起身上前问道:“二位大哥,请问,适才你们说的可是清如长公主府中的事?”
那大汉瞥了他一眼,粗声粗气道:“与你何干?”
朱正廷尴尬地笑了笑,道:“在下与那府中的人颇有些交情,听二位说来,似是那府中出了什么变故,便有此一问。”
那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刻,才道:“我劝你还是少管闲事。”
说罢便立即驱车离开了。
朱正廷正欲飞身追上前,却听得夏侯坤道:“此去东郊不远,奉恩侯的事也还不着急,我们不妨去一趟清如长公主府,究竟发生何事一访便知,莫要着急。”
朱正廷点点头,应了一声。四人歇息片刻,便直往东郊奔去,祁望则率领枢密院的众侍卫先行进了城。
☆、777
在奉恩城东郊,远离官道的横岭之间,起伏交错,林深枝茂,一座雕栏玉砌的大宅院正坐落在谷中竹林其间。
又值夏日迟迟,卉木萋萋,百花吐芳,雾气缭绕间,倒不若是乱世之景,反而如同一脚踏进琼林秘境一般。万物似动而非动,唯闻黄莺儿燕尓鸣唱,而午睡后的小松鼠在枝桠间跳来跳去,好奇地注视着远方骑马而来的四位陌生的客人。
行至长公主府门前,见其大门紧闭,气氛凝滞,尤为庄严肃穆。
朱正廷当先下马,踏上台阶,略一迟疑,先不敲门,而是从袖中取出一道覆眼的轻纱,将双眼蒙住。
明昊笑道:“朗朗青日,不以全貌示人,绝非君子所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