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乾坤正道同人)影[穿书]

分卷阅读27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不多时,便有一名士兵递进一只刚添了新炭的手炉。

    朱正廷道了谢,又试了试温度,这才握进夏侯坤手中。

    夏侯坤怔怔地任由他忙前忙后,对目前境况全然不知,只觉遭逢一场大梦,头痛欲裂。

    他犹豫了许久,问道:“我不是在......在东海边......在那儿......”

    说到这儿,骤然一停,立时便想起了叶长靖,鼻尖一酸,热泪止不住地滚滚淌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可以承受,可又一件都承受不住。

    朱正廷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给他,又道:“这是太子殿下的车辇,无论如何,还是得恭喜你,总算有惊无险,虽然……”

    他停了一下,也想起了叶长靖,鼻头一酸,立刻忍住,续道:“原来出海之前你便将用人、调兵都安排好了,只是中间还是发生了许许多多不可预知的变故。”

    夏侯坤接过帕子,拭去额角的汗,虽在心内告诫自己,绝不可就此陷入无穷无尽的伤感中去,可一想到叶长靖的舍身相救,想到澹台林将来不知要如何承受这莫大的痛苦,不禁眼眶一红,又落下泪来,无论如何也收不住。

    良久,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朱正廷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定南小侯爷的腿伤严重,世子在后面的车上照顾他,你不要担心。那日你昏迷过去不久,鸡叫声又起,你那弟弟忍受不住,没办法再发号施令。后来,小满拿着你的金印率领驻守永嘉郡的定南军赶到,将逆臣和乱军都制伏了。”

    九辰诸皇子所持金印的制式各不相同。例如太子金印为螭钮盘龙纹,夏侯凉夜所持则为龟钮蛇纹,其中以太子金印为尊,可号令枢密院治下兵马以及驻守各郡县的镇戍军。

    夏侯凉夜将周祯收至麾下后,利用其在仪鸾司的职权,伪造了太子金印,他又凭借与双生哥哥夏侯坤酷似的长相演了一出逼位的戏码,将九辰帝囚于皇宫内,然后领兵南下。

    好在夏侯坤提前将太子金印交托祁望,令其寻回与扶奚小道长同回帝京的五殿下,由夏侯凯持金印折而向东搬来定南军。祁望则仍回到奉恩城,静观局势。

    做这一切安排时,夏侯坤心里想的只是防患于未然,并未真的料到这一切会发生。

    在他心里,仍当夏侯凉夜是弟弟。

    这时,朱正廷忽然一拍掌,道:“哦对了,祁望祁将军也被当做逆犯抓起来了,他也不肯为自己辩解,连着好些日子了,仍是不肯开口说话,就好像冰川一样。他这个人啊,真是块木头!就算刺了你一剑又怎样呢?那也比让真正的敌人动手好啊。”

    夏侯坤声音极轻地说道:“你虽喜冷嘲热讽,其实内里藏着热心肠。”

    不觉间雨势渐大,寸寸滴滴,落在马车顶篷上,淅淅沥沥不绝于耳。

    朱正廷为雨声所扰,并未听得分明,朝他凑近了些,问道:“你说什么?”

    此时车厢外隐隐又听到飞瀑流水哗啦哗啦作响,想来是进了一座山岭。

    朱正廷又道:“你那位弟弟,你可想好怎么处置他了吗?”

    夏侯坤道:“凉夜他,他小时候吃了很多苦。”

    朱正廷道:“哦,只许你弟弟吃了苦,就能反过来祸害别人么?瞧你,明明一副气若游丝命不久矣的样子,还要犟着为旁人辩驳。好啦,现在开始,听我说话,你不许说!”

    他仰首敲了敲车厢顶篷,未几,马车停了下来。只见他身轻足捷,帐帘一掀跳下车,不多时就回来了,手中已多了一应金创药膏、纱布等物。

    “躺下,换药。”

    夏侯坤听后一窘,过了好一会儿,像是冰封住了一般,仍是一动不动。

    朱正廷看着他窘迫的模样,一时不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双颊登时晕红如火,结结巴巴道:“我,我从前,患有眼......眼疾,你......你知道,我习惯了黑暗中包扎伤口......你,你放心,我绝不,绝不碰你其他地方......”

    这话甫一出口,又觉失言,急急忙忙辩驳道:“我这几日,都......都没对你如何......小满来的时候没顾上带随军大夫,他也不肯让陌生的大夫来医治你,明昊那小子又守着澹台林生怕他寻短见,半步也不肯离,只好......只好我......”

    夏侯坤道:“没事,方才是我出了会儿神,辛苦你了。”

    说完,依言躺下。

    不知为何,一瞬间,原本喧闹的雨声好似骤然歇住了一般,就连车轮碾在石子路上的咿咿呀呀声也不明显了,四周十分不配合地阒寂下来。

    夏侯坤脑袋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只觉胸膛中那颗心滚滚发烫,砰砰而动,只得在心里不住念叨着:雨下大点,再下大点吧。

    朱正廷深呼吸了一口气,很快很快地说道:“都是男生,怕什么?很快很快,很快很快。”

    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伤者。

    他先将手中物事放在被褥一角,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掀开夏侯坤的内衬,用手比划了一下伤口的位置,接着,从袖口取出一道轻纱,将双眼蒙住。

    夏侯坤紧紧闭着眼,忽然,他感到有一只温滑细腻的手掌在自己的小腹伤口周围迅捷无伦地游走了一圈,心中登时警铃大作,只能极力令自己呼吸如常。

    朱正廷以极精妙的点穴手法瞬时封住伤口周围四个方位的穴道,以防一会儿抽出止血的棉花后鲜血喷涌而出加重伤势。

    尔后,他极轻柔小心地抽出那一团已然红透的棉花,然而其中有一小块结痂处仍不免为丝絮牵动,拉扯着夏侯坤的神经。

    夏侯坤咬着牙,背后已是冷汗涔涔,却仍是动也不动,亦不发出任何声响,以免朱正廷受窘。

    紧接着,朱正廷飞速在伤口处洒上金创药,又麻利地用新棉掩上,最后,用纱布一层一层将伤口裹住。

    “你受了剑伤的这一处,本就有旧伤么?”

    朱正廷边卷着纱布,边问道。

    “嗯,两年前,受过一次伤,就在这个位置。”

    “在帝京别苑的时候,我说那大个子功夫不坏,其实他头脑也不算太坏。他定然是知道这儿并非要害才动手的,旧伤之上,只是看起来凶险,并无性命之虞,倒也算机智。”

    “我知道,我不怪他。”

    夏侯坤微微睁开眼,端详着眼前这个几乎拼了命替自己捱了一掌的少年。

    他明明可以袖手旁观,明明不必卷进这动辄死伤的漩涡之中,而此刻,却是一副与世无争、山静日长的模样,静静地为自己治伤,为自己换纱。

    不由得,问出了一句:“那日东海边,你对凉夜说,他抵我一命,你抵他一命,可当真?”

    朱正廷噗嗤一笑,道:“你当真啦?”

    “我......我不是......”夏侯坤心内又是一窘,道,“我是想,若你此言当真,我便要劝你不必如此做。”

    朱正廷笑道:“我骗他的。”心内却翻腾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只得长长舒了一口气,暂缓心神。

    夏侯坤淡淡应了一声,复又沉默,不知为何,明明不愿他这般为自己,又暗暗期盼着他会以这样的真心相与。

    不多时,马车停了下来,只听得有人在车帘外说道:“太子殿下,到了。”

    夏侯坤掀开车帘,此间乃九辰帝京郊外,抬眼望去,坐落于两山腹地间,有一处人迹罕至的古刹,青砖铺地,古柏参天,鸣钟低吟在山间徘徊辗转,久久不绝。

    远远地听见马蹄声作响,夏侯凯疾驰过来,在太子车辇前停了下来,语速极快,向车内人道:“太子哥哥,宫里递了消息,父皇说,二哥哥及其党羽循此安置,不可入京。”

    夏侯坤点点头,道:“也好。”

    说罢,放下帘子。不多时,车轮缓缓撵动,往帝京城而去。

    ☆、21

    莱兮河以北的冬天不比南方,不是渐入骨髓的湿冷之气,而是狂风如刺,雪虐风饕,铺天盖地而来。

    距离东海之变已两月有余,从暮秋到仲冬之际,从关河落日到霜雪折枝。

    这一日,澹台林出发回永嘉郡。

    他已请陛下恩准,回到东海海畔,统领千里海舰舰队。太子府的人都知道,他是为了守着东海中的那座孤岛。

    定南军驰援东海的时候,千野阁主也处理完岛上杀手赶来,却只见到一袭千疮百孔的血衣。

    千野阁主力排众议,无论如何也要将叶长靖带回药仙岛。

    澹台林却铁了心,怎么也不肯松手。

    直到千野阁主说:“你再不放手,他就真的活不成了!”

    澹台林这才如噩梦惊醒一般,松开手,终于肯放他们离开。

    可是,后来再派人上岛探听叶长靖的消息时,千野阁主便不许人登岛,回答也是千篇一律的那句“长靖受伤太重,精神也受了很大刺激,尚需静养,不可打扰”。

    澹台林道:“其实我真想一了百了,但又没有勇气去死。我总想着,如果有一天长靖回来了怎么办?我还要给他买永嘉郡最好吃的枣花糕,还要陪他去看家乡的冬雪。还有……”

    他从怀中摸出那一枚制式精巧的小小的鹰喙钩,揿在掌心,淡红的血丝沿着掌纹延伸,他竟不觉痛。

    自他弄丢叶长靖那一枚后,寻觅了许多地方,终于找到一枚可与之媲美的鹰喙钩,还精心镶了玉,系上桃花流苏。

    可藏在怀中好多年,终于寻到那人影踪,却犹犹豫豫,始终没能送出去。

    明昊宽慰道:“将来等长靖养好伤,见到你这样用心,一定很欢喜的。”

    澹台林道:“是啊,他太容易感到快乐了,他一定会欢喜的。可是,长靖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他惨然一笑,忽而想起,那时候在溪流别院,一切都还是简单的、开心的、不染尘埃的。

    尽管那个时候,还未能知晓叶长靖的消息,可至少他还活在这世上,而自己依然是威风赫赫的小侯爷,尽管小满殿下、明昊和扶奚小道长总不厌其烦日复一日在自己身边吵闹,实在聒噪得很,可毕竟没有人真的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