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煤老板的心声告白:煤老板自述三十年 作者:老五
序1 煤老板的看头
我父亲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开始折腾煤,从包火车皮搞煤运,到当上全省前三的民营矿业集团老板,是名副其实的元老级煤老板。我1993年开煤矿,算是第二代煤老板,到现在也当了快二十年的煤老板了。
在我的家族中,小一半人是煤老板,我平时生活的圈子里,百分之八十的人也是煤老板。关于煤老板的事,我知道的太多了,有时候忍不住了,就当成段子在饭桌上给别人讲。听的人觉得这些事很震撼,有个文人朋友劝我把这些事写出来,我让他来写。文人说不用,让我自己动手,怎么说的就怎么写,完了他再给改改。
在一般人眼里,煤老板靠的是老天给的资源,用的是见不得光的手段,赶巧碰上了好年景,发财发得容易。有了钱之后,还不自重,奢侈腐化的绯闻满天飞,不像马云、张瑞敏这些民营企业家值得尊敬。
这些毛病我不否认,但只从表面现象看人看事,实在武断,任何人都有很多面,煤老板也一样。你往深里瞅,会发现煤老板也有不简单的地方,老一代煤老板开始创业时,谁不是豁出身家性命,身先士卒,带头下井挖煤;八十年代矿难频繁,罪魁祸首其实是产权不清、技术落后,可被矿工家属打死,家门口被人埋雷管的煤老板大有人在;再算上和当地村民大规模械斗的经历,当煤老板其实是玩命的行当。
跨过生死线还不算,受点活罪算是行规。在民营企业家群体里,煤老板恐怕是最容易坐牢的一拨人,我省的煤老板起码有三分之一的人坐过牢,有些还不止一次。在行情不好的年月,哪个煤老板不是债务缠身,大年初一债主披麻戴孝登门要账,都算是比较温和的方式。
单从数据看,你就知道煤老板不好当,胆子小的,扛不住事的,不适合干这行。暴发户也有大智慧、真勇气,不要看扁了煤老板,不要单看他们的毛病,还要看他们在这个复杂世道里坚持下来的胆量和手段,看他们如何跨过生死火线,看他们如何挺过牢狱之灾,看他们如何靠着半文盲学历把中国特色用活用透,看他们如何摆平人为制造的复杂家庭矛盾,以及看他们为经济民生做出的真实而极其重要贡献。
煤老板的看点太多了,我有种说不出来的动力,想把过去三十年中我所知道的和煤老板有关的人和事写出来。唉,谁让在煤老板“团伙”中,我肚子里的墨水算有点浓度呢,害的我活到小半辈子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想写东西。认真想想,真是弊大于利啊。
写着写着,好几次我不想再写了,出卖自己的故事,出卖朋友们的故事,牵扯的东西太多,即便正常人说真话很多时候也要付出代价。鲁迅那么猛,说点真话,还要打着“狂人日记”的旗号,何况我这个劣迹斑斑的煤老板。
见我不写了,文人朋友急了,让我别多想,写完再说呗,有不能让人看的话,删掉不就完了。我想也是,那就写吧,当锻炼身体了。
老五
序2 向“线人”致敬
感谢老五生出来的反骨,让我们见证了煤老板群体的真实人生。
悲惨的故事大多相似,暴富的传奇各有各的精彩。煤老板的看头不是钱如雨下,而是充满更多可能性的人生。我们或许一辈子都无法复制这个群体所呈现出的“神迹”,好在还有老五这个线人,让我们得以围观藏在时代空白处的煤老板真实传奇。
只有真实制造给力,只有真话让人反思。本书的意义不是为了让专家考据,或让八卦家对号入座,只是记录不寻常的年代里,命运背后的智慧、荒唐与眼泪。
劲飞
“被首富”(1)
——公认骨头最硬的煤老板,不招人喜欢,但值得尊敬。
第一代煤老板特指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开始从业的老革命,老方是代表人物。
老方曾给我讲过他小时候的一件事。那年,他上小学二年级,有一天放学,小方看到老师走到教室窗台边拿了把鸡毛掸子,不由得怒火中烧,老师上次就拿过一次班里的鸡毛掸子,拿走后再没还回来,听说是拿回自己家用了。
老师夹着鸡毛掸子往教室门口走时,小方冲上去一把拽住老师的袖口,大声用当地土话说:“集体的掸子,你不能拿回自己家用。”
当时还是“文革”之前,老师不是被打倒的对象,在学生们眼中是很神圣的,小方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天生的正义感。
多愣的一个孩子啊,这是长辈们对小方一贯的评价。再后来,小方因家贫失学了,在七十年代末成长为一个赶马车的农民,怀里揣个烧饼,说话粗声大嗓,连没过滤嘴的烟都买不起,用的是土烟杆子。
八十年代初,农村开始有人烧土焦,老方也开始烧。说是土焦炉,不过是在沟岸上挖一个大坑,然后把煤装进去,周围垒一些石头,用最原始的方法点火炼焦。
1984年,烧土焦在农村成风,环境污染越来越大,政府开始整顿。当时还没有“上访”这个词,农民很听话的,警灯在村里闪两下,大家吓得都不敢再烧土焦炉子了。老方没有被吓住,把土焦炉子用耐火板挡了挡,靠着山建,让烟能顺着山坡排上去,看着不像土焦炉那样黑烟滚滚地吓人。老方给自己这款升级版的土焦炉子起名为“平厢炉”,开始光明正大地烧。其实这种炉子只是形式上改了改,污染一点没减少。
很快,派出所的人把老方找去了,警棍甩得啪啪响,让他马上停工。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农民老方义正言辞地解释道,自己在北京有亲戚,这款炉子是学来的新技术,中南海用的煤也是用这种炉子烧的,谁要是敢把老子的炉子端掉,就把老子扔进炉子一块烧了。
那年代,电视很少见,报纸很稀罕,没人能证明老方这套技术是伪科技,当然最关键的还是老方骨头很硬,不像普通农民那么怕事,像是太平天国出来的农民。派出所的人最后无奈地承认了老方的技术,只是反复强调既然技术先进,就不要外传,老方可以用,别人不能学。
凭借着八十年代乡镇民警无奈的知识产权保护,老方靠着烧土焦,把马车换成拖拉机,后来又跟人合伙包煤矿,从农民万元户转型为乡镇企业家。
钱越来越多,事业也越来越大,可老方的硬气已经成为他的开山炮。后来开着铲车方阵追着碾不让他开矿的农村流氓,在公开场合大骂收了他钱还坑他的领导,进一步巩固了他的坚硬形象。
2006年是老方事业的高潮期,煤焦出口形势好得过分,已被省报封为焦炭巨子的老方,天天带个翻译往国外跑,生意好得像开了私人印钞厂。据我们内行人分析,那年他的个人资产应该超两百亿了,比当时虚头巴脑的黄光裕、马云他们有钱太多了。
后头两年,老方把事业扩得吓人的大,连续兴建大型煤焦厂,打算把企业建设成亚洲知名能源企业,那时候的老方真不得了。
就算老方当年上完小学,他也算不到2008年会发生那么给力的经济危机,让他的企业损失惨重。为了不让吓死人的规划图纸变成废纸,不让前期工程变成废墟,老方开始到处借钱,找银行贷款,找熟悉的煤老板借高利贷,像华容道上的曹操一样狼狈。
“被首富”(2)
从经济危机至今,老方的日子一直过得很苦。
2009上海某权威财富排行榜公司给老方发来贺函,上面写着老方即将被评为2009年全省首富。
老方哭笑不得,在一屁股债主盯着要账的时候,被评个首富,那真是要命的事。老方立刻致电给这家排行榜公司,强烈要求把他撤下来,自己不同意上任何排行榜。
工作人员告诉老方,我们是美资公司,是根据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评的财富榜,反对上榜是你的自由,但公开榜单是我们的权利。
老方怒了,喊道:找你们领导来。
排行榜的老总是个美国人,中文说的很好,也能听懂老方的带口音的普通话。老美告诉老方,不是你说自己没钱我们就相信你没钱,我们美国人做事是注重调查实证的,我们会核实我们的资料,如我们的统计有错误,我们会更正的。
老方觉得如今不同于五六十年代了,美国人做事还是可以相信的。
没两天,老美打来电话告诉老方,我们重新核实了测算结果,发现没错,到目前为止,你还是全省首富。
老方懵了,问老美是用什么办法算出来的。
老美用一个英文单词回答了老方,随后用一套复杂的学术名词来解释这个名字没法翻译出来的计算方式,听着非常“经济学”。
老方说,你们要不然来一趟我这儿吧,你们可以查查我公司的账,看看我到底有没有钱。
老美说,我们又不是假记者,不需要去现场调查你们公司。我们是全球最权威的财富排行榜,我们的结果是最权威的。
老方骂道,你们屁权威,要敢上老子名字,老子现在就报警。
老美笑道,这不是刑事案件,报警有什么用,再说我们财富榜的总部在纽约,你要打“911”报警呢,还是给中央情报局的官网上留言呢。
从来很硬的老方这回软了,反而劝老美别生气,好好谈谈,有没有什么办法不上榜。
老美开始兜圈子,话说得很迂回。老方对这套很有中国特色的表达方式那是太熟悉了,不就是要钱吗,那就谈谈价呗。
当听到不上榜要两百万,老方觉得这也太黑了吧。老美遗憾地告诉他,谁让老方是首富呢,撤榜就这个价,除了首富,五十名以里撤榜会便宜一些,如果是百名开外,撤榜只需要十万的特惠价。
老方心里暗骂这是什么流氓逻辑啊,但自己有什么办法呢,难道满世界地打官司证明自己不是首富吗?难道要把公司的账都翻给记者看吗?难道真的会有人信自己这个首富是被冤枉的吗?
我曾好奇地问老方最后给了人家多少钱。老方没说,只说最后自己也威胁老美来着,没给那么多。
我坚信,老方吹牛。
后话:
老方强硬,爱骂人,下头的人随时可能被他喷一脸唾沫星子。老方还抠门,那么大一个公司,连一次性纸杯都不让用,嫌浪费。
说实话,我们都不喜欢老方,但很尊敬他。因为老方对家乡的教育事业很热心,每年固定捐三千万兴建规格很高的教育园区。2008底,他快破产了,把北京的别墅抵押给沛东,借了三千万高利贷,硬是不让建设中的教育园区停工。
共产主义者(1)
——悲壮的家族史,永远的老父亲。
我爸是个孤儿,是被太行山上的一个老猎人养大的。老人给我爸取名为“郝二铁”。
二铁13岁那年,老人生了场大病,后来从症状判断可能是肝硬化之类的绝症。当时正是军阀混战的三十年代,哪里会有山里人看病的地方。
一天,老人让二铁多拾些干柴回来。二铁挑回来两担柴,老人说不够,让他继续去拾。二铁一连拾了两天柴,老人觉得够了,就让二铁把柴垒成一个中间留空的圆圈。
垒好之后,老人把柴堆推开一个口子走进去,又用柴把自己刚才推开的口子垒好,然后坐在柴中间,让二铁拿火镰来。
二铁吓懵了,问老人:爹,你要火镰作甚?
“爹不想活了,死逑算了。”
二铁嚎啕大哭,磕头捣蒜地求老人不要这样。
老人觉得反正活不长了,与其活受罪,不如早点死。二铁哭道:要死也不能这么死。
老人说:咱是没根的人,不用花棺材钱,烧成灰,洒在山上就行了。
二铁哭得几近晕厥,跳进柴堆,要和老人一起死,被老人狠抽了两耳刮子,扔了出来。父子俩纠结到最后,老人死意已决,叮嘱二铁盐罐子下头还压着五块银元。在让二铁走远一点后,老人点火自焚。
拾掇完老人的骨灰,二铁揣着五块银元下了太行山,走到黄河岸边的柳湾镇。当时这里是共产党的根据地,民兵连长梁双将把二铁编入抗日儿童团,让二铁从此过上了有组织的生活。
二铁很能干,胆子也大,曾多次被派到日寇占领的县城送情报;15岁时和日本人在高粱地拼过刺刀;17岁被马步芳的队伍抓住,严刑拷打下,一字未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