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年,二旦的煤焦铁路运输生意做到全省最大,买了两个储量很大的矿,并被授予五一劳动奖章,很风光。
二旦人长得体面,心地不咋样。他对当官的很尊敬,出手相当大方。但他对同行,对下面的人就很黑,结账非常不爽快,发工资异常克扣,谁要把他催不耐烦了,还老动用黑道收拾人家。大家对二旦的评价非常差,人家根生的玩法多高级啊,被他坑了无话可说,二旦实在比较下作,爱玩阴的。
看二旦过于热衷结交权贵,我哥曾好心劝过他,没必要在官场上扎得太深,没必要认识太多的领导,不是怕花钱,而是万一哪个领导栽了,你不得跟着陷进去。这很不值得,生意是一辈子的事,跟政治粘得太近,增加不必要的风险。
二旦认为我哥说的有道理,但不符合国情,等于没道理。二旦说,做大得靠综合实力强,现在官道、商道、黑道,我道道走得通,大哥你胆子太小,再过几年,我就该收购你了。
2002年,全省煤焦行业迎来了罕见的大牛市,二旦新建的机焦厂被列入全省重点调产计划,二旦抓住机会从银行拿了一大笔钱,开始筹建更大规模的焦化厂。
在省报的数次人物专访中,二旦已经成为全省煤老板们的杰出代表。他结交的领导朋友更多了,还严重地喜欢上参政议政。每次开人大会,二旦的提案厚得像本万言书,还一脸忧国忧民的样子。
二旦功成名就后,产生了从政的念头。他加入了某民主党派,打算曲线打入官场,想以民主人士的身份当个副县长之类的官。在二旦紧锣密鼓筹备当官的节骨眼上,他的煤矿出事了,井下瓦斯爆炸,死了十几个工人。二旦动用各种关系才把这事盖住,当官的事自然再不敢想了。
为了安慰自己夭折的当官理想,二旦请了几个曾在仪仗队服过役的退伍军人当教官,在自己的工业园里培训出一支很正规的仪仗队。
那段时间,凡是有点档次的客人到他工业园,都会受到国家元首般的待遇,礼炮放21响,训练有素的仪仗队站在红地毯两侧,接受二旦和来客的检阅,阵势搞得很像新闻联播头条。
我有幸亲身体验了一遭,听着隆隆的礼炮声和军乐声,看着搞得跟真的似的仪仗队,感觉挺特别,我走在红地毯上,对二旦说,哥,你疯了吗,想当皇帝吗!
二旦笑笑,妈的,老子就是想过过官瘾。
二旦好交际,常免不了要陪高朋贵友去澳门赌博,后来就迷进去了。庄家知道二旦是省首富,开头就故意放开了让二旦赢,让二旦创造了连赢九千万的超级记录。正是这个记录,人大代表二旦有了“赌王”的威名。
二旦不傻,但在赌桌上变二了,真以为自己赌博有天赋,常爱说的一句话是,我妈怀我八个月头上还站街上卖烤红薯,全身冷,就手热,遗传给我了。狗屁遗传,赢九千万是有数的,输起来是没谱的,二旦在和澳门庄家的博弈中,输的惨不忍睹。
2005年之后,环保的门槛越来越高,焦化行业整体产能过剩,二旦的航母型焦化厂在吞了他数十亿投资后,陷入了赔钱的地步,并连累二旦的集团丧失了上市谈判的资格。雪上加霜的是,二旦还欠着澳门赌场近十个亿,吓得再不敢去澳门了。澳门赌场在省里有办事处,负责人是省城产的大流氓头子保平,见二旦有赖账的意思,保平隔三岔五就找二旦要钱。
二旦被要毛了,托了公安系统的朋友,把保平当作黑社会集团首犯给抓起来判了。这事在澳门赌博界引起不小的轰动,二旦敢公然挑衅赌场,等于是在公然挑衅澳门黑社会,不办他以后还怎么收账。
二旦害怕了,大陆公安能不能抵挡住澳门黑社会,这事可不好试试看。二旦于是找中间人跟澳门赌场说和,说自己正在卖煤矿,很快就可以还上赌债。赌场提出,赌债自然要还,如果要卖煤矿,就必须优先卖给赌场。
二旦无奈同意。经过一番谈判后,二旦把价值六十多亿的煤矿、焦化厂以不到三十亿的价格卖给赌场控制的一家香港上市公司。合同签了,钱也付清了。市政府突然出面宣称此次交易涉嫌违规,即刻作废。赌场傻了,再找二旦要钱时,发现二旦全家集体失踪了。
我们再没有了二旦的任何消息,只是知道澳门赌场在全球范围内找他。几周后,公安部门发布了对二旦的a级通缉令,罪名是二旦通过地下钱庄向境外转移巨额资金,涉嫌洗钱。
今年春节,一家慈善机构组织了二十几个离退休老部长看京剧,我是赞助人。
在活动现场,我意外地见到了二旦的二爷爷,八十几岁了,走路还不用拄拐。现场有对年轻夫妇找老头题词,老头拿着毛笔在宣纸上写了四个大字“不许离婚”。我想如果当年他把六岁的二旦带到北京,二旦的人生或许会多些阳光。
闲话:
首富可以一夜之间沦为逃犯,生动地警示我们,权力和财富都是暂时的,踏实和谨慎才是安身立命的根。
煤老板是高危行业,每一个同行的辉煌或失败,都是我们的活教材。从他们身上,我们逐渐地琢磨属于自己的人生哲学。
疯商,佛商
——从敢大规模动用化隆造黑枪的疯子,到第一个出家的煤老板,证明了“人性本善”这回事。
邢总,姓邢,名猛。大块头。
邢猛的爷爷是形意拳高手;邢猛的父亲是公安局老局长,解放前跟日本人打过仗,解放后去东北剿过匪。
邢猛秉承先辈尚武遗风,碰巧他的煤矿开在以民风刁蛮著称的葛村,少不了展示才艺的机会。1989年,邢猛拿着磨出刃来的铁锹把葛村村长的胳膊砍下来喂狗,还拿着从青海化隆订制的火枪,领着四川矿工向两百余名葛村青壮年射击,轰动全省。
邢猛人猛命硬,一次酒醉,被一个找他报销医疗费未果的伤残矿工用啤酒瓶砸出脑浆,不仅没死,连后遗症都没有。还有一次,葛村人在他前往矿区的山路上做了手脚,邢猛的车在悬崖边上三个轮子悬了空,却没有掉下去,奇迹。
1995年,邢猛在西城弄到一块铝矾土矿,品质绝佳,资产翻了几倍。
2001年,我和邢猛结伴去香港赌博。在赌船上,邢猛手气好得不得了,不停地赢,不停地赢,两天赢了三千万。最后一把牌,邢猛又赢了把大的。邢猛似乎很生气,骂骂咧咧地把牌摔在桌上,喊道,不赌了。把筹码换成支票,邢猛塞我兜里,让我回头给他老婆带回去。我有点听不大明白,正好手里握着好牌,也没工夫细琢磨。
两分钟之后,外面传来喊声,有人跳海了。
居然是邢猛。
在香港辅仁医院,邢猛醒后,对我说,老五,我想喝可乐,你去给我买。
我犹豫了一下,把护士叫了过来看着他,出去给他买可乐。还没进电梯,想起没带钱,忙折回去。走回病房门口,听邢猛问护士,这是几楼啊。
护士说,九楼。
糟糕,我冲进去时,邢猛已经从窗户上跳出去了。
邢猛摔在楼下一辆闭篷宾利跑车上,没死,瘸了。
邢猛一心求死,没有任何经济原因,也不是法院找他麻烦,是他得了自杀率高达百分之九十的重度抑郁症。
邢猛一直活得彪悍无比,怎么会抑郁呢?邢猛自己也不知道原因,就是觉得活腻了,再不想活了。为了防止邢猛自杀,他们家开始模仿秦城监狱重新装修,所有永久性设施都被磨去了棱角,被打磨成圆形。铁丝、碎玻璃片、绳索甚至布条,以及易燃易爆物品等一切可能被用来行凶、自杀的工具统统绝迹,并且邢猛周围二十四小时不离人。
大夫给邢猛开的药也相当给力,这种药对身体的控制力很强,任何肢体的体位变化都会强烈刺激脑神经。也就是说,到了晚上,只要邢猛的身体稍微动一动,脑子就像被针扎了般难受。搞得他晚上小个便都得15分钟,没办法,每个动作都像是慢动作回放,看着比僵尸都笨拙。
邢猛被重度抑郁症折磨了两年之后,一张光盘救了他,净空法师讲的《和谐拯救危机》。邢猛信佛了,真信,跑到新加坡去找一位老法师求学佛之道。老法师告诉他,平时为人做事,按《弟子规》办,天天忏悔。
邢猛从新加坡回来,直奔葛村,挨家挨户地磕头,并拿出两个亿在葛村建学校,盖医院,修养老院,还建了座庙。邢猛真的脱胎换骨了,不赌博,不好色,不杀生,不吃肉,时时捻着念珠念佛,天天跪在佛前忏悔,挣多少钱捐多少钱。
邢猛信佛,我们不反对,可他从此不偷漏一分钱的税,还补缴从前偷漏的巨额税款,并率先缴纳个人所得税,让煤老板们觉得十分讨厌。你想想,有的老板企业规模和他差不多,甚至比他大,每年纳税比他少一半多,这多不好听啊。我们劝邢猛不要主动按规定缴税,太他妈另类了,可以把节省下的税款做慈善啊,不一样不违背你的佛教理念吗。
邢猛说,做慈善是自己的事,不能欠着国家的钱做慈善,这和《弟子规》不符啊。我们无语了,说《弟子规》不对呢?还是说邢猛变态呢?由这小子去吧。说来也怪,邢猛越是热心公益,他煤矿的效益就越好,而且就是不出事故,连正常范畴的小事故都不出。
这年头,矿难一出,啥都玩完,所有的煤老板都怕。好多迷信的老板觉得邢猛信佛得了益,就跟着邢猛信了佛,但终究没他那么猛,该偷税一定偷税。
2005年,邢猛出家了,是全省第一位出家的煤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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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凡人
——少壮派煤老板的真面目。
与第一代煤老板相比,四十岁左右的少壮派煤老板显然不太节约,不太老实,不像前辈们那样爱尽义务和责任;花花肠子不少,喜欢投机走捷径。
唉,其实不只是煤老板圈子是这样,别的行业的老板圈子又能好到哪里呢?一代比一代不厚道,很难说是个人素质问题,基本是受大环境影响。时代在剧变,人情容易高于法治,捷径成为主路,投机成为习惯,努力和牺牲变得很傻很天真。
少壮派煤老板只是整个这一代民营企业家群体中一部分,很多缺点都是共性的问题。比如讲迷信的问题,其实容易理解。煤老板属于高危行业,出门看黄历,买楼看风水,基本上成为行规。但别的行业的老板们,有多少人完全不讲这一套呢?
少壮派煤老板奢侈的事不假,但抠门节约的也大有人在。一般来说,个人资产十亿以下的煤老板是最奢侈的,媒体上曝光的一些傻人傻事基本说的都是他们。一些资产十亿以下的兄弟们,普遍没大追求,拿命换来几个亿资产,也就不再想发展的事了,可着劲造钱享受。至于公益事业,他们有时候也豪捐,但多是出于面子问题的考虑。
个人资产十亿以上的,一个比一个抠门,一个比一个会算计,请人喝假茅台,送人假lv包,让司机把酒桌上用过的擦脸毛巾都收起来擦车,干的都贼自然。这拨人钱多人抠,但有追求,满脑子想的不是享受,而是怎么把事业做大,他们对公益事业、地方建设事业的贡献也很大。但凡有追求,爱做事的人,手段或许多元化,但出发点和目标绝对不是只满足个人私欲。
有追求的煤老板也有问题,就是过于相信自己,习惯按自己的想法去做事,都有自以为正确的道理。这样的思维方式,容易导致他们无意识跑偏,干出些匪夷所思的事来。
至于包养二奶和小三的风气,在少壮派煤老板群体中确实比较普遍。有意思的是,煤老板们虽然在外面花,但离婚率不高,正房大多还是从前的糟糠之妻。从这点看,煤老板群体好像比演艺圈、富二代要正派些。
在当下社会,富人的生活作风遭骂,那普通人的生活作风如何呢?我其实一直想做这样一个调查,就是问问各个酒店的楼层服务员,让她们说说那些单独出差办公务的男客人们,看看有多大比例的人到了晚上是守规矩的。虽然现在没结果,但我相信数据绝对会让女人失望。
媒体上还有个普遍的论调,就是煤焦行业在扩大生产的同时正丧失着宝贵的能源,靠能源发家也严重污染了环境,使很多城市变为不适宜居住的地方。按照媒体的论调,煤老板是罪魁祸首。
这话不对,如果不发展经济,就没有煤老板,也不会有环境问题,朝鲜的空气质量就挺好。那为什么不能边发展,边搞好环保呢?因为煤价疯涨也就是这七八年发生的事,之前,煤老板哪个不是背一身债,比鬼都穷,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