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曹爱在饭桌上讲政治寓言,有代表性的一个如下:
三人行。一个强者,两个弱者。
如果两个弱者联合起来,可以对抗强者。
事实上,两个弱者很难形成合作,当一个弱者向另一个弱者要求合作时,可能对方会告密,提出要求的弱者会成为强者重点打击的对象,所以两个弱者平等地被奴役。
当然,强者可能用两种方式或更多方式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并使另外两个弱者不形成联盟。
一种方式,就是分化两个人。将一个人任命为副手,成为一人之下,另一人之上的角色,使它既为强者服务,又可以享受到另一个弱者的服务,或凌驾于另一人之上,获得某种精神满足。
还有一种方式,就是离间两个弱者,分别对两个人都表示好感,分别给他们暗示,使他们互相猜疑,使他们都得通过效忠才能有机会与强者形成联合,成为强者的一部分。
强者不太可能严厉打击两个人,除非他真正强大或只有强大却很弱智。
能讲出这样的寓言,证明老曹有政治头脑,当然他也有政治理想,并勇于实践。尤其是在当地方官期间,老曹一直致力于开拓一些煤焦生意以外的经济发展新思路。
老曹任县长的那个县,挨着黄河,县里有一个黄河古镇,风景有点特色,解放前一直是渡口,商贸比较发达,镇子上留下些明清老宅,看着比较有感觉。
老曹思谋良久,决定用“黄河第一镇”的概念来包装古镇,力图把古镇打造成黄河渡口文化和商埠贸易历史的发源地。
为了让古镇文化有丰富内涵,老曹组织县文化局的人重修县志,编了一些关于古镇的历史典故,其中一条是关于乾隆皇帝的爸爸顺治的,说出了家的顺治皇帝为了躲避儿子的寻找,曾隐居古镇三年。大家都觉得这条太假,可老曹觉得可以用,胆子大一点才能引发关注。
古镇没什么文物,老曹咬咬牙,把兴建新县府大楼的钱拿出来,从陕西进口了一批文物,作为古镇文物,以供游人参观。
“黄河第一镇文化园”成立仪式很盛大,先是祭祀了传说中的名人顺治帝,然后领导讲话、省台直播、文艺活动,该有的全有,场面很气派。
说实话“黄河第一镇”概念确实不错,老曹也下功夫装点了一番门面,就是游人不多。这事能算老曹的政绩,但称不上是辉煌的政绩,这让老曹很失望。
后来老曹换了个地方当县委书记,那地方的醋相当有名,全省人都认。上次旅游经济没搞活,这次老曹想玩非物质文化遗产,打算把当地的醋文化挖掘出来,把当地的醋品牌推广出去。
怎么样才能把醋文化挖掘出来呢?老曹决定建一个醋文化博物馆。吸取了上一次自以为是建古镇的教训,老曹决定在建醋博物馆之前,出国考察一趟,看看人家外国人是怎么做类似博物馆的。
没打听到外国有什么知名的醋博物馆,倒是听说德国有个面包博物馆,在欧洲很有名气,参观的人很多。老曹带了一票县委的人马和我们几个老板,直奔德国多瑙河畔的乌尔姆市,参观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面包博物馆。
翻译告诉我们,博物馆建于1955年,大门右侧墙上的德文是:德国面包博物馆;大门上方墙上的红字是:面包就是生命。翻译说,德国是面包消费大国,面包有几千种,人均面包消费量居世界之首。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老曹多壮志(2)
老曹说,面包是德国人的生命,面条是我省百姓的生命,醋是什么呢?有人说醋是生活,有人马上反对,说酒才是生活,五味俱全。老曹总结道,酒醋同源,粮食发酵后,先变成酒,继续发酵,酒变酸了,就成了醋,所以说,酒代表好日子,醋代表苦日子,酸不就是苦嘛。
看到面包馆内的展品、说词和附件成百上千,老曹叮嘱县文化局局长,回去之后,把跟醋有关的古诗词、典故传说、食疗方法统统收集起来,在数量上要不亚于面包馆。在参观过程中,我们得知人类制作烘烤面包可以追溯到5000年前,比耶稣诞生还早,这种食物是妇女们发明的。文化局局长不屑地说道,历史悠久咱谁也不怕,醋肯定要超5000年。
面包博物馆集中了世界上最完整、最系统的面包资料和面包模型,还有图片、实物,也有复制品,像三百年前的面包烤炉,原始的捣面机器,能让人看到古今面包制作过程的异同。老曹觉得这搞得很好,我们要学习。文物局局长马上表态,一定学习,自己回去以后,马上从下面农村收一些跟做醋有关的文物,像坛子、篓子的,应该不贵,好收。
在面包馆的展品中,还有各国有关面包申请开店的批准文本,各国参展获得的面包奖状、奖牌、徽章和印章,以及与面包有关的钱币、邮票等。老曹感慨这个学起来难度大,但是也要上,并指示商业局局长要进口一些外国醋,放到博物馆里,等明年财政有条件了,咱也搞一次世界性的醋产品展览会。
面包博物馆最贵的文物是四件红土烧成的陶俑,是一千多年前的古希腊文物,是当时古希腊制作面包的用具。我来了灵感,说道,酒讲年份,酒厂都在中央台吹自己的酒窖上千年,酒醋同源,醋也能讲年份,咱也炒作炒作,弄个千年醋缸出来,做中国的年份醋,从三年陈酿做到六十年陈酿,肯定有特色。
老曹听了,来了兴趣,沉思了两秒钟,看了看文物局局长。局长痛快地说,以前老百姓们酿醋用的大缸就是普通大缸,又不是啥名贵文物,好收,一个月之内,保证收一个上来。
从德国回来,县里马上成了“中国醋文化博物馆筹建委员会”,一票人马放下手头正常工作,全力搞博物馆。
博物馆筹建得差不多时,省城突然空出了个副市长的缺,老曹的后台当时还活着,一番运作之后,老曹挤掉竞争对手老陈,成功当选。
省城也有醋厂,规模不小,而且正好归老曹分管。老曹决定把县里筹建的醋博物馆转移到省城去,让省城的醋厂接手来搞。大家明白老曹的意思,搞政绩转移工程呗,让省城的醋先走向全国呗,这是对的,毕竟人家老曹出息了,地方上应该继续全力配合。
把县里和醋有关的文物运往省城时,文物局局长亲自下乡收来的古董大醋缸很是显眼,大家怀疑是假的。局长发誓赌咒说是真的,这醋缸好几百年了,故宫博物院专家都给出鉴定意见了的。
老曹在省城当了一年代副市长,因不服省城官场水土,不幸被免。老曹在省城说得上的政绩,就是帮省城醋厂搞起了醋博物馆。博物馆里的文物有特色,醋的制作技艺展示得很详细,醋文化典故解说得有趣味,博物馆成为省城旅游线路中的重要一景,每年能挣不少钱。
我跟老曹提过的年份醋,也被省城醋厂变成了现实,二十年陈酿、三十年陈酿,在博物馆和省城机场卖得特别火。我曾特别问过做醋的人,为什么不能像白酒那样搞五六十年的陈酿呢,不是更能卖上价吗?
做醋的人说,不行啊,三十年的老醋基本已经是糊糊了,三十年以上变固体了,不是忽悠人嘛。
当然那口古董大醋缸也功不可没,被导游说成是千年大醋缸,是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游人来了都要摸一摸,导游说能纳福。
有次,我遇到文物局局长,问他当时买那口大缸花了多少钱。
局长说没花钱。
我说,没花钱?你帮我搞十口。
局长笑道,有年头的大缸哪那么好收,当时把县里的农村都跑遍了,都找不出一口完整的、五百年以上的大缸。后来东崖底的一个老头说,村头有个废弃的老茅坑下有口大屎缸,可能有年头了。
局长为了完成老曹交代的任务,抱着探索的心态,花了两千块钱让人把大屎缸弄上来,又花了五百块清洗,经专家检测,确实是有年头的大缸。
当时老曹在台上,局长自然不敢说实情,反正是圆满完成任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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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疯
——装疯想装得像,一定要找专家指导。
老曹在地方上为官多年,对信得过的人很够意思,处了几个真朋友。前年,老曹省里的后台在家中猝死,老曹悲叹之余,赶去省城帮着操办丧事。
乘着老曹奔丧不在,他在官场上的死对头老陈派公安抄了老曹的家。老陈够狠,摆明是要往死里整,老曹事先毫无准备,家被抄了个底掉,不算卡和存折,现金搜出几百万,还有一些名表、字画。
老曹听到消息,忙在省城躲了起来,并召集几个铁杆朋友安排后路。老陈做事太不地道,可铁证如山,老曹的罪是躲不掉了。老曹在几个煤老板的矿上都有股份,全是口头协议,没签合同,老曹的意思是希望大家凭良心做事,每年能按时给他家人分红。老曹一向够意思,大家自然没二话,劝他放心,官位丢了,人情还在。
后路安排了,大家就核计怎么样才能脱些罪,争取少判几年。几百万现金可以说成是根生暂时放在老曹家的,名表、字画可以说成是假的,这些解释虽然很牵强,可大家会在外围帮老曹找关系的,至于两三千万的存折、银行卡嘛,确实不好说……
根生坐牢有经验,他劝老曹装疯,争取装得像一点。老曹反问,装疯不好装吧,精神病司法鉴定怎么过?根生分析,老陈的目的是把老曹整倒,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了,至于老曹判重判轻,老陈不会特别关注了。只要老陈不牵头找麻烦,什么司法鉴定不鉴定的,还不是钱说了算。
大家觉得根生分析得有道理,这主意可行,那就抓紧时间培训老曹装疯吧。大家当然没法指导老曹如何装疯了,于是火速联系了北京某著名精神病院心理科主任和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教授,让他俩以最快速度赶到省城,进行现场指导。
专家不愧是专家,精神病院心理科主任告诉我们,装疯即伪装精神病,医学上又称“诈脖”, 比较知名的案例是《水浒传》里的宋江,在杀死其妻阎婆惜后,为逃避法律制裁而装疯,胡言乱语、赤身裸体,甚至吞吃自己的大便。
老曹怒了,说老子就是被判死刑,也不吃大便。
主任道,我还没讲完,像不睡觉、吃大便、吞经血啊,现在好多犯人用,这全是缺乏精神医学常识的表现,“症状”太突出,很容易被识破,你自己也坚持不住啊。其实在医学鉴定上,反应性精神病比较难鉴定,这种类型的精神病,是指由剧烈持久的精神紧张或精神创伤直接引起的精神异常,剧烈的话24小时之内就会出现,往往伴有不同程度的意识障碍,比如全身发抖,嚎啕大哭,不认识亲人,双目直视……
主任继续讲道,反应性精神病的表现重在“反应”二字,临床表现始终围绕着精神打击方面,反映所经受的精神创伤,以及痛苦处境,并有相应的情感体现,但没有荒唐离奇不可理解的表现。
这就意味着,装疯者可按照普通人的思维,装出这方面的表现,但要做到惟妙惟肖也不容易,首先,需要改变生理规律和潜意识,比如白天容易装,如果半夜把你叫醒问话,你会比较容易露出破绽;其次,装疯者潜意识的警觉性很高,视线会随着周围人的活动而移动,非常注意周围环境的变化,真正的精神病就不一样,他不会注意周围环境的变化,只会集中注意力发神经;最后要记住的是,精神病人一般都不会承认自己有病,更不会主动要求治疗;而装疯者往往相反,容易声称自己有病,要求接受治疗。
理论上讲明白了,主任打开笔记本电脑,让助手传过来一些反应性精神病患者的视频,以便老曹和表演系教授观摩学习。
表演系教授有水平,看完视频,就开始演“全身发抖,嚎啕大哭,不认识亲人,双目直视……”演得很逼真,得到了主任的赞叹。老曹自然演不好,开始时生硬做作,很放不开。急得教授反复劝他要集中注意力,慢慢放松,找自己是精神病人的感觉。
从省城一回去,老曹直接被带到派出所,老曹的老婆在煤老板们的安排下,火速向法院提出离婚。煤老板们还煞费苦心地制造了一起假车祸,让一辆悍马轻轻地把老曹的女儿撞倒在地。这么安排,都是为了给外人营造老曹备受打击摧残的假象。
法院的内线向我们汇报,老曹表现不错,主审法官问他家族有无精神病史,他突然高唱《我们工人有力量》。
一切按部就班,只是我们对老陈的反应估计错误。老陈看来是真的恨透了老曹,他很重视老曹突然疯掉的事,甚至没有让本地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