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不愿再等下去,他一把提起包裹,找到楼梯间,沿着旋转的楼梯向上攀去。当他来到十一楼时,已是累得脚脖发软,汗如雨下。高天生扶着墙稍作休息后,这才按着孙主任说的房间找了起来。
余诗莉住的是一间特护病房,房间内放了一张病床一张陪护床和一对沙发,室内干净整洁,一尘不染,病床的床头柜上摆放着一个大花篮,花篮里插满了各色的花朵,若不是此刻室内灯光暗淡,一定能看到那些花儿的姹紫嫣红,感觉得到满屋花儿的芳香。
即便隔着一道门板,高天生也能嗅得到门前的空气中弥漫着的缕缕花香。他一边轻轻允吸着那丝丝缕缕的芬芳,一边想象着余诗莉病中的摸样,不知道前几日还青春灿烂,顽皮可爱的新潮女孩这会儿会是个什么样子?难道真的就应了那个梦境中的一切,容颜憔悴,披头散发?难道就真的如人们常说的那样,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吗?高天生感到自己的心像被虫蚁啃噬着一般,一阵一阵噬骨的痛楚从胸腔内向上传递着。他不敢再想象下去,瞪大双眼隔着门上面的玻璃向屋内张望。
隐隐约约中,只见余诗莉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她的脸向里边倾着,从门外无法看清容颜,一根输液管连着她的手背。床的另一头半靠着一位中年妇人,高天生猜想这一定是余诗莉的母亲。余老板则坐在沙发中,目不转睛的盯着输液瓶。
高天生刚想敲门,手举到一半又停了下来,心想也许余诗莉这会儿刚刚入睡,依着她活波好动的性格,怎会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定是折腾了大半夜才好不容易睡着的,再看看余老板夫妇俩神情疲惫,若是这会儿惊醒他们就太不应该了,还是在一边等着为好。高天生想到这里,将提包放在墙角,然后靠墙而立。
奔波紧张了一个早上的高天生稍稍松了一口气,他突然有想抽一口烟的念头,然而自己一般不抽烟的,口袋里也不可能会装烟,但还是下意识的摸了一下口袋,这一摸果然还摸出一颗烟来,他一想可能是昨儿晚上赖伙给自己让的烟,没有抽就装进了口袋。他又摸索了一阵却没能摸出火来,再一想,人家这里是医院,是不让抽烟的,只好将烟卷放在鼻孔下,一下一下用力嗅吸着烟草的气息,让自己紧张的心儿得以舒缓,脑子却在想着余老板让自己回来的用意,还有自己待会儿见了余诗莉会是个什么的表情呢。
高天生正想着,忽地觉察到病房里有动静传出,便急忙走到门前向里张望。
第五章第十四节
刚刚还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输液的余诗莉,这会儿开始用力的左右摇动着脑袋,上牙紧紧咬下唇,一只粉拳不停的在自己头颅上捶击着,看样子像是很痛苦。
余老板夫妇神情紧张地围在女儿身边。
余夫人一把攥着余诗莉的小手,愁眉紧锁,她看着女儿痛苦的样子,心如刀割,泪眼婆娑。“小莉,女儿啊,痛就喊出声来吧,也许那样就会好受些,啊。”余夫人一边说一边用手捋着女儿的额头,想以此来减少女儿的痛楚。
“小莉呀,你就听爸爸一次不行吗,赶早点儿做个手术,一切就会好起来的,大夫说了,这只是个小手术。”余老板故作轻描淡写的说。
一阵痛楚过后,余诗莉好像舒缓一些,她拉着爸爸的手,目光中满含着幽幽的期许,虚弱的问道:“爸,天亮没?”
余老板头也未抬,为女儿拉拉被角,回道:“快了,天就要亮了,只不过外面还在下着雨。”
“大哥哥呢,会不会来看我呀?你们给他打电话没呀?”余诗莉拉着爸爸的手,可怜楚楚的望着爸爸因熬了夜而显得疲惫的脸庞,眼眶里泛起两滴泪花。
余老板扭过脸去,暗暗叹了一声。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刁蛮任性,凡事由着自己的性子,常常干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来,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女儿在知道了高天生的真相后,不仅没有丝毫怨恨高天生的意思,看她的神情反而更增添了对高天生的思念,他不知道女儿究竟是犯了什么浑,那么些出身豪门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儿们看不上,偏偏喜欢上了这个从山沟里走出来的农村青年,不知道这个高天生身上究竟有着什么样的魅力,能够让公主般高傲的女儿如此着迷。
昨天带女儿来医院做了一次全面检查,最后医生确诊为脑瘤,并且必须尽快手术,否则的话痛庝会随时发作,还会压迫脑部其他部位,引起别的病变。余老板不敢对女儿说出实情,他怕女儿接受不了这个现实经受不住打击,只哄骗女儿说是小毛病,做个小手术休养一段时间便可痊愈。
精明的余诗莉从母亲闪烁不定并且红红的眼睛中瞧出一丝端倪,爸爸一定是在哄骗自己,一定是隐瞒了自己的真实病情,看来自己的病很严重,至于严重到什么程度她无从知晓。
余诗莉从下午到晚上一言不发,只是傻傻的盯着病房的某一处,两眼茫然无神地就那样看着。余诗莉目光呆滞,但却显得是那样的深邃,就像秋天的蓝天,但那颗心却在不停的想着,想的最多的就是高天生这个和自己有了初吻,并且是第一个抚摸自己肌肤的男子。
“大哥哥呀大哥哥,你这会儿在哪里呀,你知不知道那个青春靓丽,任性活波,深深恋着你的余诗莉此刻是个什么样子吗?她就像一朵刚刚伸出犄角,满含了新奇正要姿意沐浴阳光雨露,荡漾春风的花蕊,尚未在春风中尽情烂漫时便染上疾病,而此时的她花瓣尚未张开,馨香尚未吐露,旖旎之姿尚未展现之时就要枯萎,就要凋谢,就要随着乍暖还寒的三月寒风坠落泥尘,你可知她此时此刻的心情吗?你可知道她是多么的想依偎在你宽阔的胸怀,看着你英俊的相貌,想象着和你在一起时的每一段时光,然后在你的怀中慢慢沉睡……”
第五章第十五节
余老板回头看了女儿好一阵,才默默地点点头,轻声说道:“让老孙打电话了,只是不知道这个高天生走没走?”
“爸,是不是你们逼他走的吧?我要等到大哥哥来了再做手术,不然的话上了手术台谁会知道还能不能再看到大哥哥的身影,看到了大哥哥就是出现意外我也不会有遗憾了。”余诗莉伤感的呢喃着,一颗颗泪珠涌上眼角,然后无声地滚落下来。
“小莉呀,你胡说的什么呀,你不要妈妈了吗!”余夫人紧紧攥着女儿的手,生怕女儿会突然从自己眼前消失一般,她只觉得嗓门一阵发堵,眼泪“唰唰”夺眶而出。
门外的高天生隐隐约约听到了余诗莉的话,一颗心如同浸泡在盐水中,蛰痛得他浑身都在颤栗,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位豪门的千金小姐会对自己如此痴情,一时间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一把推开病房门,几步来到床前。
分别只数日,只见病床上躺着的余诗莉面色如纸,昔日的青春艳丽花样容颜早已不复存在,如同秋风过后的花束;双唇干涩得失去了鲜红的色泽,满头乌发凌乱地散落在洁白的枕巾上。
高天生和余诗莉四目相对,目光和目光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愿分开,其中包含了几多相思,几多离愁,还有几多的幽怨和惊喜。
“大哥哥,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余诗莉话未出口,声音便梗结起来,眼泪再一次倾泻而下。
高天生拉着余诗莉的手,任由男子汉吝啬的泪水布满脸颊。他“嗵”地一声跪在床前,将头埋在床单里,无声地抽泣起来。
余老板看着眼前这一对冤孽,无可奈何地扬起头颅,缓缓闭上双眼。须臾,他落下目光,走到夫人面前悄悄拉拉她,余夫人会意,起身跟着丈夫走出病房。
高天生抬起泪眼,透过水雾定定的凝视着余诗莉。
“小莉,我……我对不起你,欺骗了你,我是一个有家室的人,一个不值得你记在心上的坏男人,你就当我是一堆烂草把我忘掉吧……”高天生想起余诗莉对自己的一片孜孜痴情,再想起自己一时的冲动,于情难自抑中亲吻抚摸过余诗莉,惹起了这个女孩天真的情愫,以至于让对方将自己视作生命中的另一半,重病之时心中想的全是自己,高天生不由愧悔痛心。
“大哥哥,快别这个样子,我不怪你的,是我先惹上你的,并且纠缠不休……”余诗莉脸上露出一丝幸福的笑意,接着向下说去。“遇上你我不后悔,我只恨相逢太迟,好像一首诗中这么说过,‘我恨君生早,君恨我生迟。恨不同时生,日日与君好。’……”余诗莉目不转睛,深情无限的看着高天生,纤细的小手轻轻抚摸着高天生的手背。
高天生只觉得心如刀割,鲜红滚烫的血液在一滴一滴汨汨流淌,他恨不能此刻躺在病床上的自己,恨不能余诗莉脑袋中的瘤转移到自己身上。
“小莉,快别说了,再说下去我、我就要无地自容了……”
“好,大哥哥,我不说了,只是不知道我这病会不会好起来,还能不能和你一起去看蓝天白云,大海碧涛,看那海鸥飞翔,帆影点点……”余诗莉轻叹一声,无力的说着。
“别胡说,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我会陪着你,一直等着你痊愈……”高天生冲动的说道,完全忘记了翠莺催他回家的电话。
“那咱们拉拉勾,说好你不许走的,陪到我好起来。”余诗莉眼眸中闪射着奇异的光彩。
余诗莉布满病态的脸上露出了宽慰,她抬起手伸出小拇指和高天生的小拇指紧紧勾在一起。
第五章第十六节
紧张忙碌的生产任务暂时让刘翠莺忘掉了其它事情,每天依旧是早出晚归,细心的督促检查着每一道工序,她恨不能一天当做两天过,能有宽裕的时间来做好这公司成立后的第一批订单,为公司以后打入市场垫好基础。
这天傍晚,工人们已经下了班,整个车间变得冷冷清清,翠莺最后一个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这才磨磨蹭蹭向外走去。
翠莺刚走到车间门口,杨老板迎上前来,边批评便朝外赶她。“我说妹子呀,你不见大家伙儿为了这批活儿都是尽心尽力,一会儿也不肯耽搁,依我看,是绝对误不了事儿的,以后啊,你也要注意点身体,别老这样摸到昏天黑地才肯回家,你看这天寒地冻的,啊,听大哥话,早点回去做碗热汤暖暖身子!”
翠莺无声地笑笑,说:“大哥,俺还年轻,累不着的,俺这就回。”
“天都这么晚了,道儿也不好走,要不我开车送你?”杨老板看看大门外黑黢黢的道路,说。
“不用,这会儿路上也冻了,走着硬实,没事儿的,就这几步的路程,车子踩几圈就到家了。再说大哥你也累了一天了,吃罢饭早点歇着吧,俺走了。”
“那你小心点,别走那么快!”杨老板关切的叮嘱着。
“没事儿的,俺小心着哩!”翠莺用纱巾在脖颈上围了几圈,将自己的口鼻遮挡好,再戴上厚厚的棉手套,推着自行车走到大门前,这才偏腿上了车子。
冬天的夜黑的早,阴沉沉的不见一颗星辰,天幕更像是一口陈年的黑铁锅似的,严严实实的将大地扣在里面,四周死气沉沉,凝固了一般清冷寂寥,夜风夹着凄凉,瘆人地掠过路边的田野沟壑,发出一声声让人心惊的嘶鸣,偶尔听得到村落中清晰的传来一两句人的叫喊,和村子的某个角落发出的狗的狂吠。
为了防止车子打滑,翠莺两手僵直的把着车把,双眼瞪得溜圆,目不斜视的紧紧盯着前方不太清晰的路面,小心翼翼的踩着脚蹬。
夜晚的北风冷飕飕的,无尽的寒意吹在翠莺裸露着的脸庞上,像有无数只钢针扎在她的脸上,让她感到椎骨般的刺痛,她只想赶快走出这幽冷漆黑的野外,尽早赶回家中,围坐在热烘烘的火炉边,或是早早钻进暖暖的被窝中,享受那种冬夜里只有小窝才能带来的温馨无限的暖意。
想着想着,翠莺不由用力蹬了起来,她为了给自己壮胆,一边还不停的摇着车铃。
可能是翠莺突然摇响的铃声惊动了路边干草窝中伏着的一只野兔,那只野兔猛地从草丛中窜出,擦着翠莺的前车轮掠过对面,瞬间消失在漫漫黑暗中。
翠莺猝不及防中被吓懵了,她只觉得眼前一黑,一颗心儿“噗通噗通”狂跳不已,一时间忘记了踩车,忘记了看路,连车带人摔倒在冰冻的路面上。
翠莺推开压在身子上的自行车,用力撑着地面坐起身子,醒了醒神,忙用手摸摸自己的脸,还好,脸上还未曾摔伤,只是觉得一边的鬓角有点痛,可能是和地面接触了一下,不过还不碍事儿。翠莺刚刚挣扎着爬起身就又跌坐下去,这时才觉得自己的一只膝盖痛的厉害,并且小腿肚还有种热热的感觉,她知道一定是刚才膝盖摔在了路面冻硬的土棱上了。
翠莺忍着痛,前后看看,僻静寒冷的冬夜哪里看的见一个人影,她无奈地摇摇头,咬着牙费了好大力气,这才勉强站起身子,又扶起自行车,一瘸一拐的向村子走去。
第五章第十七节
翠莺高一脚低一脚进大门时,车子碰在木板门扇上,发出“咣咣当当”的声响。蜷伏在窝中的小黄狗只在窝门口露出半个脑袋,对着陌生的动静敷衍似的叫了几声,便又将脑袋缩回窝中。
但这响声还是惊动了围在炉火边看电视的蛋蛋,蛋蛋支起耳朵细听一下,便嚷嚷道:“姥爷,姥爷,是不是妈妈回来了?”
翠莺爹觉得这不像是以往翠莺回来的脚步声,但还是站起身向大门口走去,蛋蛋拉着姥爷的衣角也跟了出去。
小孩子眼尖,借着正屋射出的那片微弱的光线,蛋蛋一眼便看到妈妈推着自行车走路时一只脚是拐着的,哭兮兮的叫了一声便扑上前去。
“妈妈,妈妈,你怎么啦,你这是怎么啦?”
翠莺爹急忙迎上去接过车子,上下打量着女儿,急切的问道:“莺子,孩子,你这是怎么啦,摔了?”
翠莺点点头,松开车子,用手轻揉着膝盖。
“摔得咋样啊?快,快进屋看看。”
蛋蛋的哭声惊动了二香嫂夫妇,两人不清楚翠莺发生了什么事儿,急忙丢下手中的活儿,一前一后跑着进了翠莺家的院子。
二香男人如今跟着翠莺在石材公司干了活儿,他们夫妇知道翠莺是个能干的女人,并且心底耿直,生意上不会有那么多弯弯绕儿,再加上翠莺人长得漂亮又有靠山,以后生意上是很有希望的,也凑了点钱入了股,还不时的帮着照看蛋蛋,所以这段时间和翠莺来往密切,外人看来就如亲姐妹一般。
二香嫂在里间帮着翠莺脱去毛裤,又用毛巾蘸着温水擦拭去翠莺小腿上的血迹,裹上药膏,这才搀着翠莺来到正间。
二香嫂一边为翠莺揉着鬓角上摔的包包,一边亮起大嗓门抱怨着:“你说这杨老板也是的,天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又冷又滑,你就放心让俺妹子这么漂亮的女人独自个儿回家,怎么着也开上车送回来呀!你瞅瞅头上摔的这个包比拳头还要大,心痛死个人,还亏是摔着了腿,摔在了鬓角,这要是搁在细皮嫩肉脸蛋蛋上,还咋教俺妹子出门见人哪!”
二香男人打断女人的话,白了一眼,说道:“有你这么说话的吗,摔在腿上咋啦,那不是肉不痛吗!”
二香嫂急忙改口道:“俺是那意思吗?俺是说这叫不幸中的万幸,你们男人不懂女人的心思,这要摔在脸上破了相,赶明儿天生兄弟回来了这叫咋说呀!”
翠莺苦笑一下,拉着二香嫂坐下。“嫂子,这怎能怪人家杨老板呢,人家是要送俺的,是俺不让,你说大家伙儿都忙碌了一整天,哪个不累?再说了,俺像是那种命恁不好的女人吗,偏偏就摔在脸上?咱这生意才刚刚起步,好日子还在后头哩!”翠莺最后开了句玩笑。
二香嫂看看翠莺爹,又看看男人,“嘿嘿”一笑,一把揽过蛋蛋,伸手在蛋蛋脸蛋上亲昵的捏了一下,说:“是哩,是哩,俺蛋蛋还等着享福哩,是不是,大叔。”
“话虽这么说,但你以后还是赶天亮和大家伙儿一块回家,怎么说这路上也有个照应,也省的老让人惦记。”翠莺爹说。
翠莺望着爹爹有点发黄的眼睛里满是爱怜的味道,不由乖乖的点点头。
第五章第十八节
[]二香嫂听完翠莺爹说“让人惦记”的话后,忽地心中一动,她拉拉翠莺的手,歪着脑袋用疑惑的口吻问道:“哎,妹子,早几天不都嚷嚷着说天生要回家吗,怎么这都过去几天了,咋还不见个人影儿哩?你说这天生兄弟要是在家了,不就能协助你做好多事情,也不用你这么没黑没明的辛苦,再说身边有个男人痛着,就是累点这心里也是甜的哪,是吧,妹子。最新最快的更新尽在”
听二香嫂猛不丁的提起天生,翠莺心中忽地一动。是啊,算算日子这天生早该到家了,这几天只顾了赶生产督质量,怎么把这么大的事儿给忘了呢。
二香嫂见翠莺一副沉思的样子,还以为她不好意思说什么,便为翠莺打抱不平起来。
“按说这年轻轻的男人,光棍一条出去了快半年,家中又放着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这到了该回家的日子,哪个不早就该猴急猴急的,眼巴眼望扳着指头数日子,巴不得一脚跨回家门,归心像那射出的箭似的,可这天生兄弟是咋啦,算着日子早该到家了,别是被什么绊着腿走不脱了吧!”二香嫂又开始口无遮拦起来。
二香男人怕婆娘的话让翠莺不高兴,急忙瞪了婆娘一眼,打断她的话,小声斥道:“别乱说,天生兄弟是那样的人吗,兴许就有关紧的事儿拖了腿呢,也可能这两天就会回来的,要不打个电话问问?”二香男人说完,将目光移向翠莺。
翠莺本想立刻给天生打个电话,可临时又多了个心思。如若天生真的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又碍着旁人不好意思说,这一吞吞吐吐迟迟疑疑之间,让二香嫂怎么想呢,虽说她是为着自己好,心眼儿不坏,但却是个有嘴无心之人,口风又不严,弄不好明天就会变了样的传扬出去,让天生回来后怎么立在人前。
想到这里,翠莺启齿一笑,亲昵的在二香嫂胳膊上打了一下,笑骂道:“嫂子,你就编排俺家天生吧,就不会说点好听的,俺家天生正派着哩,他不是那样的人呀!”
“就是,别听你嫂子胡乱嚼舌。”二香男人接口道。
翠莺爹目光看向门外,未知可否的轻轻“哼”了一声。
几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翠莺看看时间,说:“二香嫂,大哥你们也累了一天了,俺这里也没什么大事儿,你们就早点回去歇着吧,谢谢你们来看俺。”
“没事,没事,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你说你摔着了,俺们来看看是应该的,还说‘谢’字那外气话?好啦,那俺们回了。”二香嫂两口子说着告辞回家。
翠莺爹张罗着让女儿娘儿俩吃过饭,又将东西收拾完毕,一家人便早早上了床。
翠莺躺在被窝中翻来覆去无法入眠,胡乱猜度着,想想这想想那,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心中像长了一蓬乱草似的乱纷纷的。她觉着爹爹呼吸匀称像是睡着了,便急忙拿出手机拨通了天生的号码。
第五章第十九节
手机铃音漫长地响着,响了好几遍却始终无人接听,翠莺心中便敲起了小鼓。难道真的就像二香嫂胡诌的那样,天生真的被什么绊着了腿,是女人吗,不像啊,天生虽说人长得英俊,但却不善辞令,口吃木讷,不会讨女人欢心,再说凭自己的长相,不说万里挑一,起码也敢称得上是千里挑一吧,天生会淡漠自己而喜欢上别的女人?再说天生和自己夫妻恩爱,虽算不上举案齐眉,可也是夫唱妇随,不曾有过吵嘴脸红的时候,夫妻之情就像那海一样深着哩……
翠莺倚在床头,目光充满了疑惑,在这沉沉黑暗中漫无目的凝视着,心中像一团揉乱了的丝线一般,胡思乱想又始终理不出个头绪。她哪里知道,如今的高天生正面临着一次艰难的抉择。
余诗莉终于看到了日思夜想勾走了她魂魄的大哥哥,心中又对生活充满了美好的遐想。虽说大哥哥是个有家室的男人,但他们过的幸福吗?他们夫妻二人恩爱吗?他们般配吗?为什么自己和大哥哥就没有走到一起的可能哪?
高天生的出现唤起了余诗莉对未来的憧憬,她终于同意做手术了,并且越快越好,她想早日康复,也好执着大哥哥宽厚的大手,抛却喧嚣的街区,相依相偎卿卿我我,漫步于沙滩海边,万绿丛中。
早上的时候,余诗莉双眸含泪,深情地久久凝望着大哥哥,始终不肯将目光移开,一遍一遍的在大哥哥脸上留恋着。她的眼神像秋夜天穹悬着的明月似的,深邃而又幽静,充满期盼又有一丝丝的慌乱和怅然,她不知道进了手术室以后会是一个什么的结果在等待着自己,她不敢去多想,只想在进手术室之前好好看看大哥哥,将他的每一个微笑,每一个眼神,甚至脸上的每一个汗孔都清晰的印记在脑海中。
高天生望着余诗莉留恋凄楚的眼神,心中犹如一池春水被疾风吹得零零乱乱,纷纷繁繁,一阵阵酸痛在他的胸腔翻滚,他知道此时此刻余诗莉想的什么,也清楚自己这般时候对余诗莉的重要性。高天生强忍下那差点涌出眶外的一丝眼泪,稳了稳情绪,拉着余诗莉瘦削的小手,哄孩子似地轻轻拍着,用鼓励的目光盯着余诗莉。
“小莉,你会好起来的,余老板都说了,他请了最权威的专家来给你做手术,或许你就在不知不觉中这手术就做完了,感觉不到一丝丝的痛庝,就像是做了一个梦,梦中被蚂蚁轻轻叮了一口,醒来之后一切都好了起来。你看那窗外明媚的阳光在照耀着你,芬芳的鲜花在为你开放着,勇敢些,啊!”
余诗莉泪花模糊了双眼,她很乖的对着大哥哥点着头。
余夫人用手绢为女儿擦去泪水,然而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流了下来。
“妈,爸,小莉让您们受累了,等女儿好了之后,再也不任性顽皮,我要好好孝敬您们……”余诗莉深情地望着父母,好像只几天的时间一下子变得成熟起来。
余夫人俯下身,和女儿的脸紧紧贴在一起。
“傻女儿,说什么哪,妈妈恨不能替你去上手术台,你、你会好起来的,妈妈就在门前等着你出来。”
余诗莉怕妈妈再伤心,嘴角溢出一丝微笑,然后细声说道:“妈,爸,大哥哥,我去了。”余诗莉说完,伸出右手做了个胜利的手势。
第五章第二十节
[]手术进行了几个小时,快到中午的时候,余诗莉被几位护士推出了手术室,只见余诗莉脸色煞白,不见一丝血色,头上缠满了白纱布,美丽的长睫毛紧紧闭合在一起,睡着了一般安静地躺在推车上。最新最快的更新尽在
焦急等待着的余老板夫妇和余诗莉的姐姐及高天生急忙迎上前去,帮忙将车子推进特护病房,小心地把余诗莉移到病床上,又为余诗莉盖好被子,几人默默地围在病床前。
这时,主治医生走进病房,在余老板耳边小声说了一句,然后余老板跟在主治医生身后走出病房。
过了好一阵,余老板才阴沉着脸回到病房,他的脚步迟缓,目光显得十分的黯淡,神情忧郁,一个下午很少说上几句话。余夫人询问丈夫女儿的病情,余老板又总是支支吾吾,用一些模糊的言辞去安慰妻子。
高天生从余老板的表情中察觉出一丝不祥的预兆,他一边揣度着余诗莉的病情,一边又在心中默默地为余诗莉祈祷。
到了晚上八点多的时候,余诗莉仍未从沉睡中苏醒,病房外的走廊上也显得安静了许多。
高天生面无表情的坐在病床前,他的眼睛一会儿看看呼吸匀称,脸色白皙的余诗莉,一会儿又将目光移向对面洁白的墙壁,满脑子全是刘翠莺和余诗莉的影子。
如果不是出现这次意外,说不定此刻他已经和家人亲亲热热地围坐在一起,和翠莺聊着分别这几个月相互之间苦苦的思念,给她诉诉打工者的孤寂之苦,或是让蛋蛋坐在他的怀中,给他讲一些久远的并且老掉牙的故事。然而,余诗莉的生病住院,和孙主任不早不晚的一个电话改变了这一切,高天生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以往的工作之余他总盼着能听到翆莺的声音,而此时他又最怕接到翆莺的电话,他知道只要翆莺打电话就一定是催自己尽早回家,可他此时此刻能置病重的余诗莉于不顾,而悄悄走人吗?
正当高天生心情矛盾,苦思冥想的时候,余老板走到高天生身边,向门外指了指,高天生立时会意,起身跟着余老板走出门外,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一处宽敞的平台上,找了两张座椅落下身子。
余老板从口袋掏出烟,递给高天生一颗。
“我知道你平时不抽烟的,不过偶尔点上一颗还是能提神醒脑的。”
高天生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香烟燃上夹在手指中,偶尔吸上一口。
余老板慢慢抽着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投向远方灯火辉煌的都市上空。
余老板不开口,高天生也沉默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许那些安慰的话语对余老板来说都是多余的,再加上高天生知道自己笨嘴拙舌,也不会说些让人宽心的话,他知道既然余老板让自己出来,就一定有话要和自己说,自己能做的就是等着余老板开口。
两个男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任由夜风从身边轻轻划过。
高天生偷偷瞄着余老板侧着的脸庞,借着灰白色的光线,他能看到余老板眼角的皱纹明显多了起来,脸色也失去了原有的光泽。高天生说不出为什么,只是隐隐感到一点心痛。
“小高。”余老板抽完一支烟,掐灭烟蒂,从远处收回目光,然后落在高天生脸上,神色凄然地看着对方。
高天生和余老板对视了一眼,顿时心头一沉,觉得身边的空气瞬间像凝固了一般冷冰冰的。
第五章第二十一节
[]余老板的语气变得滞重迟缓起来,仿佛那些话是他不愿说出口的,一字一句都会刺伤着他。最新最快的更新尽在
“你知道小莉的病情是怎样的吗?”余老板咽了口唾液,这才接着说道:“我今天没有和小莉的母亲姐姐说实话,我只说手术很成功,不敢对她们道出实情,怕她们一下子不能接受。”
高天生听着余老板带着感伤的话,身子不由挺直起来。
“我独自见了主治医生,医生告诉我,说小莉脑子中的瘤是取了出来,但这瘤长得很不是地方,并且根本就除不了根的,意思就是还有复发的可能,甚至还会危及……危及到生命……”余老板说着说着,话语哽咽起来。
高天生“唰”地直起身子,僵直的目光呆呆地锁定在余老板的双眼上,他不相信余老板的话,想从那里看出一丝不真实的意味来,他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是余老板编出来的,意在让自己留下来陪伴余诗莉。然而余老板的眼神显得凌乱异常,神光涣散,往日炯而有神的目光不复再见,略显疲惫的脸上挂上了几分苍老。
真的,是真的,惜女之情痛如切肺割心,这样的表情是任何人也做不出来的。
高天生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让他立不稳双脚,身子重重地跌坐下来,眼泪不由自主顺腮而下。
“不会,不会的,余老板你不会是听错了吧?小莉还年轻,就像春天里刚刚绽开的一朵花蕊,温暖的春风春雨在呼唤滋润着她,明媚的阳光照耀着她多彩的花瓣,她有着父母的痛爱和呵护,她更有着灿烂盛开吐露芬芳的未来,怎么会就……”
高天生目光发呆,喃喃自语着,他恨病魔的无情,缠上花样年华的余诗莉,他恨自己无能,看着余诗莉被疾病缠绕而束手无策。
“唉,小高啊,我夫妇膝下只此两个女儿,尤其是这个小莉,你阿姨和我对她更是痛爱有加,呵护备至,一点也不曾让她受过委屈,想不到到了我这个年纪她却……唉……”
余老板说着说着,喟然长叹一声。
高天生听出余老板话中有话,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和自己说。他抹去脸上的泪痕,抬头看着余老板。
“余老板,有话您尽管说。”
“我想……我想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伤心难过也是枉然,我只是想让小莉在她余下来的短暂的日子里过得开心一点。你也知道,如今小莉的心里装的全是你,你不到她连手术都不愿做,谁能想到这傻丫头爱起来是这么的执着,这么的死心塌地,不顾一切,早知道事情会发展到这样,我就不该……咳,算了,一切都已过去,不提也罢。总之,我就是想让她每天都快快乐乐的生活,让她忘掉恐惧和悲伤,在充满爱的日子里走完这余下的时间……”
余老板难抑对女儿的痛惜之情,说着说着眼眶里盈满泪花,灯火在这泪光中闪闪烁烁,晚风吹乱了他的发丝。
高天生听着余老板轻轻的发自肺腑,充满父爱,让人肝肠寸断的话语,如同有无数把锋利的钢刀在戳着他的心,他觉得自己浑身发麻,浑浑噩噩,仿佛躯体已不复存在,只剩下脑袋在“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