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的大笑道:“我说妹子啊,你尽管放宽心,原本咱这雕出的样品无论是材质还是工艺就无可挑剔,再加上不还有他的好处费,他哪里恁傻,嫌钱扎手,将为他送钱的人朝门外推?你说是不?”
刘翠莺想想也是这个理儿,心中稍稍宽慰一点。
车子上了大路后,速度明显快了许多,十点钟的时候便进了县城的街道。
杨老板打了一把方向,将车子停在路边,掏出手机拨通了朱科长的电话。
“喂,朱科长吧,嗯,是的,是的,俺们已经进了县城,老弟你这会儿在哪里呀?”
手机中传出朱科长的声音:“哈哈,杨老板杨兄,我还能去哪里,这不一上班就呆在办公室恭候你和美女经理的大驾吗。噢,对了,美女经理也在车上吧?”
翠莺爹虽说上了点年纪,但耳朵不背,手机中朱科长略带色腻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他有点不高兴的轻轻“哼”了一下,将目光移向车窗外。
“是的,是的,还有大叔俺们都在车上,那好,这会儿俺们就去单位找你,待会儿见。”
杨老板生怕朱科长再说出一些没有分寸的话,惹恼了耿直的翠莺爹,赶忙挂断通话,发动车子向前开去。
第五章第四节
当杨老板将车子开进大门时,朱科长正带着两人站在办公室门前等候着。
看到朱科长站在雪地里等候,杨老板和翠莺心中不由一动,赶忙跳下车迎了过去。
杨老板从口袋中掏出“中华烟”,陪着笑脸敬给每人一颗,嘴上连连说道;“不敢当,真是不敢当,这大冷的天,朱科长你看,让各位领导站在寒风里,在屋子等着就是了,真不好意思。”
“哎呀,杨老板,你这说的什么话,工作吗就需要这种精神。再说了,你们顶风冒雪赶着到来,那是对我们工作莫大的支持,应该说感谢的是我们,是吧。来来来,别站在这里了,快进屋暖和暖和,你们看把美女经理一张脸冻成什么样子了,红扑扑的,不过这样的颜色更是耐看,呵呵,说句笑话,说句笑话,快请进屋。”朱科长嘻嘻哈哈的开着玩笑,一边伸出手请刘翠莺进屋。
“朱科长,还是先把车上的样品抬进来。”翠莺说着转身向车门走去。
“哎哎。”朱科长一把拉着翠莺的手。“别呀,美女经理,放着几个大男人在这儿,好意思让你一个女人家动那一双娇嫩的小手?来来,你们帮忙抬抬。”朱科长吩咐身后站着的人。
翠莺被朱科长拉着手,脸上不由一热,急忙挣脱掉向后退了两步,然后悄悄朝车厢内瞄了一眼,她担心这一切会被爹爹看到。还好翠莺爹正帮人抬石雕,没有看到女儿不自然的表情。
几人走进朱科长办公室,陡然感到阵阵热流向身上扑来,顿觉暖和许多。
工作人员上前为每人沏上一杯冒着香气的茶水,朱科长指了指,说:“先喝点热茶暖和一下。”然后看看时间笑了一下。“时间尚早,咱们少坐片刻,待会儿去川香酒家,我做东。哎呀,你们不知道哇,别看咱们面前这位刘经理是位女流,娇嫩柔弱,但那可是巾帼不让须眉,能喝的很哩!上次我去他们那里就被灌得晕头转向,伸手摸不着北,都不知道是怎么回来的,今天可给了朱某一次报仇的机会!哈哈哈……”朱科长对着两名同事说道。
翠莺爹听着朱科长说的话,心中很不乐意,暗自埋怨女儿道:翠莺啊翠莺,你一个女孩子家,天生又不在家,开厂子就开厂子吧,还学着喝的什么酒嘛,人心难料,你看面前这朱科长一对眼珠活泛着哩,明显就不怀好意。翠莺爹心中想着,便不高兴地将椅子弄出很大响动。
朱科长这才注意到翠莺爹的存在,便将目光转向杨老板,问道:“噢,杨老板,这位是……”
“对了,忘了给你介绍,这位大叔是咱刘经理的父亲,也是咱厂子里聘请的技术顾问,石雕手艺那可是远近闻名。”杨老板连忙说。
朱科长故作惊讶地“噢”了声,急忙拿起桌上的香烟抽出一颗递到翠莺爹面前,看着翠莺埋怨道:“你看,你看,老人家来了也不告知一声。来,大叔,抽支烟。”
翠莺爹面无表情的扫了朱科长一眼,伸手挡了一下,然后从自己口袋摸出一支烟,淡淡的说:“俺人微贱,好烟享受不起,就喜欢抽这种次点儿的。”
朱科长愣了一下,尴尬的收回举在半空的香烟,不自在的笑笑,自解道:“呵呵,对对,上了点年纪的老人喜欢抽冲点的,那、那您喝水,喝水。”
翠莺怕父亲倔脾气上来,急忙起身不好意思的笑笑,打着圆场道:“朱科长,您可别见怪,俺爹就这脾气,面冷心热,对人可实诚这里!”
第五章第五节
“呵呵,呵呵,怎么会呢,一看就知道这是位心底厚道的老者。”朱科长干笑两声。
“朱科长,要不咱先看看样品,完了之后您给句话,行还是不行,要不俺这心里没数啊。”翠莺担心爹性子直,怕他不给朱科长面子,再说上几句让朱科长下不来台的话,便急忙转了话题。
“对对,鉴定一下吧,这是程序,行了就照这样子生产,不行的话再提高,要不然我这位经理心里不踏实。”杨老板跟着催促道,他看出了翠莺的心思。
“那,好吧。”朱科长显示出不经意的样子,指着身边的两位同事对杨老板和翠莺介绍道:“这是咱局里负责技术和质量的小张和小李。那咱就打开看看。”
小张和小李上前解开包裹样品的草垫,雕刻精细的样品立时展现在众人面前。两人顿觉眼前一亮,眼睛中流露赞赏的神色,不住口的夸赞着。
“好!好!无论是从石料的选材,还是雕工的技术都是无可挑剔的,这是截至目前我们见过的比较好的雕刻品!朱科长,照这个样子是绝对没问题的。”
听二人这么一说,朱科长在桌上拍了一掌,定盘似的说道:“好,事情就这样了,只不过你们要保证工期。好啦好啦,不说了,走,一会儿咱们边吃边说。”朱科长说着站起身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翠莺没想到事情会进行的这么顺利,心情顿时轻松起来,她看了朱科长和杨老板一眼,说:“朱科长,去吃饭可以,但必须是有俺做东。”
“噢?那好,想不到刘经理还是个爽快的人哩。”朱科长说。
饭局中朱科长总是偷偷摸摸的用眼角的余光在翠莺爹的脸上来回巡视着,看着翠莺爹久经风霜,皱纹犹如沟壑般纵横而又显示出倔强刚直的面庞,心中无形中滋生出些许的怵意,凭阅人的经历,他知道这是个嫉恶如仇,敢说敢做的老人,所以他一改以往颐指气使,吆三喝四,指手划脚的派头,说话的口气也变得小心翼翼,谨谨慎慎,收敛起那种狂放的情绪,和以往判若两人,生怕哪句话说的不对惹了老人。
杨老板将朱科长面部的复杂表情尽收眼底,心中暗自好笑,真是一物降一物,天底下还真不知道谁怕谁呢,看来今天带老人来还是对了的。
由于朱科长变得谨慎起来,也不怎么过分劝酒,所以饭桌上的气氛就没有那么热烈,只是象征性地喝了点酒,又说了点生意上的事情,便早早收场。
临走时,朱科长悄悄将杨老板拉在一边,用不满和埋怨的口吻说道:“杨兄啊,怎么今天带了个別掘头哩,弄的人没一点兴致,这不是扫大家的兴吗?一边是美娇娘,惹人眼球,一边是冷面阎王,让人不敢正觑,这酒下到咽喉也是凉嗖嗖的。”
“哎呀,兄弟呀,这可怪不得我啦!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东西送来让你们过法眼来了,翠莺和我在这上头那是外行,若是你们提一些技术用语,岂不是干张嘴答不上话么。”
朱科长在地上“啐”了一口。“好啦好啦,不提了,拜托以后千万千万别再让这位老人家来了,板着一副门神脸让人看了心里不自在。”说完,朱科长钻进车子。
第五章第六节
回去的路上,翠莺的目光始终盯着前方的路面,眉头微皱,双唇紧抿,沉默寡言。她知道今天朱科长没有过分放肆,皆是因为爹爹在场的缘故,但这并不等于以后他就会有所收敛,今天验货过了关,可以后事情多着那,特别是讨债这一关,谁敢保证他不会拿此事刁难自己哪?唉,女人想做点事情怎么就这么难,特别是有几分姿色的女人要想守身如玉还想做成生意就更是难上加难呐?天生啊天生,你可知道你老婆怎么就像那离了群的大雁似的,感觉到的是从未有过的孤单和无助,你可知道你老婆是多么的期盼着你的归来,到了那时,俺便将这一摊子生意交付与你,每日里守在家中为你做饭,教蛋蛋学习,学那古人相夫教子,夫妻举案齐眉,闲时喂喂鸡鸭……可、可你何时才能回来呀……
翠莺想起了天生,想起了天生在家的那些个好,心底便莫名的涌起无限的委屈,仿佛这一切都是天生造成的。翠莺越想心中便越难受,双眸中无端的泛起晶莹的泪花。
翠莺爹一口一口不停地抽着烟,浓浓的烟雾从他胡茬遮掩的口中向外飘散,蓝蓝的烟雾在车厢内弥漫翻卷,而后从车厢的缝隙中挤着涌向车外,瞬间便被疾吹的寒风刮得不见踪迹。翠莺爹又重重的抽了一口,目光向两指间夹着的烟蒂看了一眼,这才拉开车窗将烟蒂扔出窗外。
“咳,咳。”翠莺爹清清嗓门,抬头看了女儿后背一眼。
“莺子,为什么不叫天生回来哪,是该打电话让天生回来了,你一个女人家,双肩嫩着哩,爹怕你挑不起这么重的担子啊!虽说有你杨大哥在一边罩着,可、可那毕竟……唉。”翠莺爹本想说那杨大哥毕竟是外人,那有自己的男人上心,转念一想又怕杨老板听了心中不愉快,便没有将话说完。
翠莺吸了一下鼻子,极力压抑着心中的委屈和那一丝酸楚,故作轻松的笑笑,头也未回的安慰爹爹道:“快啦,年前总是要回来的,离巢的大雁哪个不着急着往家赶呢,更何况这个家还有他老婆和蛋蛋,能不惦记着?再说了,这眼下不还有杨大哥撑着大局吗,俺做不了多少难的。”
杨老板暗道一声“惭愧”,难为身边这一对父女如此相信自己,可他们哪里知道自己的心思,若是知道自己鬼迷心窍为了做大生意,心中早已将刘翠莺当做一枚轻易不出手的砝码时,该会是个什么样子呢,还会当自己是一家人似的谈话吗?
“其实大叔说得对,若是蛋蛋爸早点回来,妹子你就能轻松许多,哪像现在这样,为了公司的大事小情,弄得家不像个家,不说别的,就蛋蛋也被搞得可怜巴巴的。妹子,晚上再打个电话催催,就说大哥盼着他早点回来,俺兄弟俩联起手来,齐心协力好好干他一场。”杨老板近乎动情的说着。
刘翠莺为杨老板的言语所动,心中充满感激,连连说道:“谢谢大哥,谢谢大哥,是您将俺领到这条道上来的,您又总是在关键的时候帮俺的,俺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了。”翠莺满脸诚恳,由衷的说着。
“那我就期待着这一天早日到来!”杨老板脸色变得十分的平静,两眼迥然有神。
公路上的积雪早已被来来往往驶过的车轮碾化,杨老板加了一脚油门,车子“轰”地向前疾驶而去。
刘翠莺哪里知道,她日思夜想,翘首期盼着的高天生正陷入在情感的漩涡之中,进退两难。
第五章第七节
由于天上的乌云越堆越厚,下午四点的时候,广州的天空黯然无光,阵阵凉气从天而降,这分明是天公在酝酿着一场冷雨,在一点一点聚集着能量。
天生和赖伙虽然出了院,但临走时医生吩咐过,伤刚好新皮嫩,在休息几天才能上班,所以他二人出了医院就安安分分呆在宿舍里。
半晌的时候,孙主任推开宿舍门,见二人闲坐在床边,脸上便堆满不自然的笑容,客气的寒暄几句后,从提包取出两个信封,分别递到天生和赖伙手中,看着两人拿着信封茫然的望着自己,孙主任说:“两位是咱建厂以来最大的功臣,若不是你们挺身而出,于火海中抢出危险品,谁也料不到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想想就让人后怕,脊梁沟发凉。这不,余老板作出指示,在全厂范围内广泛宣传你二位爱厂如家的大无畏精神,并且每人奖励五千元,作为物质鼓励。”
孙主任说完,目光紧紧盯在高天生脸上,想看看这个让老板不愉快的年轻人有何反应。
赖伙捏开信封的口,朝里面瞄了一眼,果然见里面装着厚厚一沓粉红色的百元大钞,不由心中一喜,立时两眼眯成一道缝儿,笑嘻嘻的起身对着孙主任鞠了一躬。“谢谢,谢谢余老板,谢谢孙主任,谢谢这场大火,要不这样,孙主任今晚别走了,俺兄弟俩做东,请主任小搓一顿,联络联络感情,如何?”
天生拉了赖伙一下。“怎么说话哩!”天生说着站起身将信封递到孙主任面前,面无表情的说道:“孙主任,你看咱就是厂子里的员工,这救火本就是分内事儿,这钱俺不能要的,你还是带回去交给余老板,就说俺们谢谢他的心意。”
“别呀,天生哥,你充大款哪,钱多的烧了手?愿交你交,我是喜欢炒票的。”赖伙白了天生一眼。
孙主任伸手挡了一下,面色一肃。“哎,小高,你这样做可就不对了,余老板的心意你怎能拂了呢,给你你就接着,是吧,其实余老板这么做也是让别的员工看的,有成绩就奖励,一点儿也不能含糊。至于请客就免了吧,这是你们用身上的伤换来奖励,再让你们破费就显得我嘴太馋了,呵呵,等哪天得空了我请二位。好啦,就这样,我走了。”
孙主任说完转身就走,刚走到门口像是想起什么,又回过身朝高天生招招手。“噢,对了,小高,你出来一下,还有点事儿和你说。”
天生怔了一下,慢慢跟着孙主任走出门去。
孙主任停下步子,等着高天生走到跟前,看着高天生和缓的笑了一下,眼珠转了转,小声说道:“余老板特意吩咐,你在厂子里的工作也不太忙,再一个伤的也重了点,要休养一段时间,所以嘛,给你放放假,让你回家看看再待上几天,等有通知了你再来厂子,你看行不?”
孙主任看似用的是商量的口吻,但高天生一听便懈出其中含意,这分明是下了一道软绵绵的逐客令,要将他扫地出门了。
望着孙主任远去的背影,高天生呆呆地站在那里,他抬头看看黑压压的天空,心中泛起说不出的凄凉,不知是由于天将下雨的缘故,还是想起了自己来广州打工的所有经历,不由怅然若失的长叹一声。
第五章第八节
赖伙在屋内等了好长时间,仍旧不见天生进门,这么长时间纵使有什么话也该说完了。赖伙便走到门前察看,只见天生孑然伫立于门外,双手插在裤兜中傻傻地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发呆,孙主任早已不见影子,便走上前去,只见天生的脸色十分的难看,失落和伤感是他此刻脸上的写照,赖伙的心猛地紧了一下,预感到了什么。
“天生哥。”赖伙收起常挂在脸上的嘻哈,面色凝重,心情复杂的轻叫了一声。
天生轻“哦”一声,从天空收回目光,两眼久久的盯着赖伙。
“孙主任和你说什么了?是不是……”赖伙在心中猜测着。
天生轻轻点点头,不用回答他也知道精明的赖伙已经猜了个大概。
“什么也别说啦,给哥掏根烟。”天生伸出手去。
赖伙掏出烟,两人各自点上一根,默默无语的用力抽着香烟。此刻还不到下班的时间,诺大的院落少有人走动,除了飒飒刮过的风声外,周围呈现出让人感到憋闷的寂静。
天生将烟搁在唇上,猛吸几口,然后甩掉还剩半截的香烟,朝赖伙挥挥手。“赖伙,陪哥出去走走。”天生撂下话,径自打头向大门走去。
赖伙知道天生哥心中烦闷是为了什么,闻言也不多问,跟在天生后面向前走去。
两人走到街口时,高天生在一家小餐馆门前停下步子,那家餐馆正准备营业,天生说:“赖伙,陪哥喝几杯,哥今儿个特想喝酒。”
赖伙庄重的回道:“俺也想喝酒,走吧。”
二人走进餐馆,找了个靠里边的座位坐下,随便点了四个菜,便默默无语的低头喝着茶水等候。
工夫不大,服务小姐将菜送上,又拿了一瓶酒搁在桌上就要转身离去。
“小姐,再拿一瓶。”高天生头也未抬,用手指敲着桌面吩咐道。
“先生,这可是五十二度的烈酒哇!听你们的口音像是北方人,这才给你们拿的,本地人还没人喝这么烈的酒呢。”服务小姐有点惊讶的左右看看天生和赖伙。
“怎么,看不起俺们北方人?”高天生今天情绪不好,说出话来带着点冲味。
“得得得,姑娘,再劳驾一下您的玉足,俺哥让你拿你就拿,喝不了俺可以揣着走吗,对不对?俺哥儿俩今天就给这酒结下梁子了!去吧,去吧,啊。”赖伙小眼一眯,冲服务小姐笑笑,又挤了挤眼。
服务小姐双唇一拧,不高兴地说道:“不是怕你们喝多了难受吗,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说完,两脚一磨转身走人。
高天生抓起酒瓶旋开瓶盖,“嗵嗵嗵”倒满两个玻璃杯,然后左右手各端起一杯相互一碰,将其中一杯递给赖伙。
“来,兄弟,喝!”
“喝!”赖伙说着偷偷斜眼看着高天生。
高天生将玻璃杯送到唇边,只听“吱——”的一声,那杯中酒便下去一半。
赖伙嘴一咧,跟着喝了一大口,砸吧砸吧嘴,暗道一声:乖乖,看来天生哥今天是借酒浇愁来了,岂不闻借酒浇愁愁更愁,愁来愁去没有头,唉,不知道今晚会不会出什么事儿。
第五章第九节
高天生搁下杯子,用手指指桌面,说:“兄弟,你吃菜。”说完自己也不动筷,只将目光茫然地盯在餐馆门外。
赖伙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在口中嚼了几下咽下肚去,然后静静地看着天生,等着天生开口。此情此景,他知道天生内心一定很复杂,对方不开口他也不想多问。
“唉。”过了许久,天生幽幽的叹了一声,有点伤感的说道:“赖伙,明天俺就准备回家了。”
“噢?怎么讲?孙主任都都跟你说啥了?”赖伙故作吃惊的问。
高天生觉得也无需隐瞒,便将方才孙主任的话重复了一遍,最后说道:“……赖伙,你说,俺还能死皮赖脸的呆在这里吗?”
赖伙跟着叹了一声,说:“这怎么就有点卸磨杀驴的感觉呀!他们也太……”
高天生苦笑一下,端起杯子呷了一口酒,然后举起杯子轻轻晃动着,目光定定的注视着杯中微微波动着的清澈的酒液,感叹的说道:“也许,俺本就不该抛妻离子的来到这里打工,短短几个月发生了多少事儿啊!俺眼花过,心乱过,也曾迷惘彷徨意乱情迷过……”高天生说到这里,慢慢合上双眼,像是沉浸在懊悔的回忆中。
高天生知道这一切怨不得别人,若是自己有足够的定力和主见,当初不听赖伙的提议,再能够婉转的拒绝余诗莉的刁蛮纠缠,事情怎能会发展到今天的地步,落得个灰溜溜的走人。
赖伙听着天生自责的话语,而其中没有丝毫抱怨自己的意味,再看看天生痛苦的表情,心中也觉得很不是滋味。天生哥走到今天这一步,那其中难道就没有自己的责任吗,若不是自己出的馊主意和极力的撺掇,事情也许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了,原本想着这男女之间不就是在一起处一处,相互之间玩一玩,就像自己那样,一个喜欢,一个需要,两厢情愿,哪儿会有这么多事情发生呢,谁知余诗莉那妮子动的是真情,而天生哥也真就被那妮子迷住了,有点忘乎所以起来。
想到这里,赖伙安慰道:“天生哥,你也别太、别太那个,也怪余诗莉那妮子对你动了春心,狗皮膏药似的黏上了你,你说像她那样摸样青春靓丽,打扮新潮入时,家中资产千万,搁哪个男人能拒绝得了呀,就算唐僧来了恐怕也会脱了僧衣还俗,动心入赘的。换做是我只怕早就动了回家离婚,再娶娇娘的心了,可惜爹娘没给咱一副英俊的脸相,人家从没拿正眼瞧咱一下……”
“好啦,好啦,咱先将杯中酒干了再说。”天生知道赖伙是在宽慰自己,但只是越说越有点不着调,便打断他的话头。
两只杯子”咣“地碰了一下,高天生一口气将杯中酒喝干。赖伙看着也不再犹豫,来了个舍命陪君子,也将杯中酒干了。高天生又满上一杯。
“兄弟,俺一想起这事儿心里面就觉得愧的慌,真觉得没脸回去见你嫂子。你说人家一个弱质女流,本就该让男人养着哄着宠着,可人家没有,一个女人家拉这个蛋蛋,居然还干出那么大的事儿。而俺呢……咳……”
赖伙抹一下嘴巴,瞪大眼看着高天生说:“嫂子不是打来电话让你早点回去吗,这是个多好的机会呀。”
“所以说俺今晚收拾东西,明儿一早就卷铺盖走了,想来想去也没有别的事情让俺留恋,只是……只是……”天生说着说着犹豫起来,目光闪烁不定的看着赖伙。
“是不是还有没办完的事情?有的话天生哥你尽管吩咐。”赖伙拍拍胸脯说。
“只是……只是不知道合适不?”高天生迟疑着。
“哥,你说。”赖伙嘴上鼓励着,却不知道天生哥想要说什么。
第五章第十节
“俺就想一会儿回去后写封信,遇着机会你就交到小……二小姐手中,再告诉她,就说俺、俺……俺伤害过她、她的感情,俺对不起她,俺不是个好男人,让她忘掉俺,再告诉她,让她以后一定要擦亮双眼识人,改一改刁蛮任性的脾气……”高天生迟疑了一会儿才断断续续说出自己的心思。
高天生言语中仍旧无法摆脱对余诗莉的那份留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让他无法释怀。他言语缓慢,情真意挚,句句感人。高天生说着说着,脑海中浮现出余诗莉青春活泼精灵顽皮的样子,心中不由酸酸的,好像正在失去一件很贵重的东西。他的眼中慢慢涌上一层水雾,喉结发梗,无法再说下去。
赖伙听得心中也是酸溜溜的,不知道该怎样去安慰天生。赖伙想了一会儿,才说道:“天生哥,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就别老想着,权当是人生路上遇到的一道风景,绕了一个小弯儿,以后就将她深藏心底,留作日后老了回忆时的一段念想。明儿个回家后好好干,弄出一番成就,也好长长咱兄弟们的脸面,对不?”
“兄弟,你说得对。好啦,咱喝酒。”高天生抹了抹眼睛,觉得心中的梗结一经释怀,好受了许多。
很快,一瓶酒进入两人的口中。
餐馆外的光线渐渐黯淡下来,路边华丽的霓灯闪射出五光十色,将街道的天空照耀出一片繁华。小餐馆的客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高天生刚刚拧开第二瓶酒的盖子,口袋中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不知道这会儿还会有谁给自己来电话,便放下酒瓶,从口袋掏出手机。
“喂,天生啊,是俺。”手机里传出翠莺甜腻的声音。
“哦?是、是莺子你、你呀,有、有事儿吗……”天生的话语显得有些口吃。
“天生,你怎么了,说话吞吞吐吐的。”那边翠莺急了。
“没、没事的,俺寻思着明天……明天就、就要走了,要回、回家了,这不和、和兄弟们喝杯酒,告、告个别……”
“噢。”翠莺本想责备天生几句,转念一想,就要和人家分别了,毕竟是在一块几个月的同事,喝就喝几杯吧,但她没想到天生是在和赖伙两人喝酒,便接着说道:“噢,是这样啊,喝点酒也行,告个别,只是别喝多了。俺就想问问你啥时间回来,既然你明儿个就要回来,那俺也就不打搅你们了,记着路上多长个心眼儿,如今坏人多着哩!好啦,挂了。俺想你。”翠莺一听天生明天就往家赶,心中别提多高兴了,只巴不得这会儿天生就能站在自己身边,不由在电话中亲昵了一句,然后挂断电话。
高天生放下手机,翠莺充满思念甜美温柔的话语依旧回响在耳畔,不由让他霎时间想起翠莺娇柔白皙光滑温顺的,还有那一对饱满诱人的,快的话后天晚上就能揽着翠莺那鱼儿一般光滑的身躯入眠了。想到这里,高天生便觉出了家的好,孤独了几个月的下体蠢蠢欲动起来
高天生一兴奋,便忘了一切,频频喝起酒来。当他们离开餐馆时,两人相互搀扶着,旁若无人,高一声低一句的胡乱说着什么,跌跌撞撞向宿舍走去。
第五章第十一节
夜半时分,带着浓重寒意的雨水随着阵阵南下的冷风,终于凝结成滴滴硕大的珠子斜斜的降落下来。
高天生醉意朦胧,沉睡在充满臆想千奇百怪的梦幻中。
梦中,他觉得自己赤脚趟过一条小河流时,不知水的深浅,一边探着水深,一边摸索着前行。刚刚走到河中心时,一股激流从上游席卷而下,猝不及防中的他惊慌失措,东张西望,想寻找一块高一点的地方,或者是一块木头什么的聊以应急。望遍四周除了逐渐涨高的浑浊的洪水外,不见一草一木,他急得大声呼唤起来,然而他的呼救声在咆哮轰鸣着的水声中显得是那么的渺小,那么的微不足道,连蚁鸣声也不如。顿时,一种深深的绝望的感觉攫住了他的心,他不甘的慢慢闭上双眼。正当水流漫到他脖颈的时候,一个亲切熟悉而又焦急的呼喊声犹如天籁之音钻入他的耳孔,这分明是翠莺在寻找他,他赶忙高高举起手臂,大声回应着,紧跟着一条绳索向他抛来。
正当他伸手向绳索抓去时,又一个声音在岸的另一边响起。“大哥哥!大哥哥!你在哪里呀!”他循着声音回头向岸的这边望来,只见余诗莉披头散发,神情憔悴,跌跌撞撞向河边奔来。
他焦急的叫道:“小莉,小心哪!”话音未落,只见余诗莉不顾一切的扑进河中,向着自己走来,瞬间便被洪水吞没。
高天生惊叫一声,从梦中醒来,一颗心犹自狂跳不已。他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汗珠,这才明白原来自己做了一个噩梦。他摸出手机看看时间,才凌晨四点多钟。
高天生的叫声惊醒了赖伙和石头,两人坐起身问道:“天生哥,你怎么了?”
高天生不好意思的说:“不好意思,刚做梦了,打扰你们了,睡吧,睡吧,早着哩。”
两人又重新躺下。
此时的高天生睡意全无,他又将梦中的一切回想了一遍,不知道这个梦是不是暗示着什么,难道自己真的要走了,就在梦中和余诗莉再见最后一面吗,但这分明是一个不太吉祥的梦境啊?他低头沉思了一阵,猛地想起昨晚自己醉了酒,写信的事儿全忘在了脑后,便急忙穿衣起床,拉开灯就着床沿摊开稿纸边想边写起来。
高天生的心情随着字迹的扩展也逐渐变得凝重,逐渐纠结起来。他回想起和余诗莉的初次见面,回想起两人在一起时的每一段时光,记忆起两人在海边漫步,身体纠缠在一起时的浪漫时刻,回味着和余诗莉初次接吻时度入自己口中那少女馨香的气息……
越想高天生越觉得心中难受,越写越觉得笔杆沉重无比,细细的笔杆滞重得让他难以把持,以至于右手不停的颤抖。这会儿他觉得不能再往长处写了,再写下去他怕自己情感上会受不住的……
高天生将信纸折叠好塞进信封,坐下来静静一想,扪心自问道: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合适,自己是不是一个很滥情的男人呢?
门外雨小了许多,只听见树叶上的雨水滴落地面,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偶尔还传来零星的脚踩在水坑时溅起的泥泞声。
高天生觉得自己该走了,要不待会儿人们就都起床了。
第五章第十二节
高天生小声唤醒赖伙,将信塞进赖伙枕头下,又将余诗莉给他买的那套西服叠得整整齐齐,装在一个塑料袋中搁在赖伙枕头边,“嘘”了一声,道:“小声点,别弄醒石头,俺走了。”
赖伙睁开惺忪的睡眼,迷迷瞪瞪的看着天生,见他背了一个包,地上还放着一个提包,知道天生哥要走了,急忙坐起身找衣服穿。
高天生知道赖伙的意思,伸手按在赖伙肩头。“别起来,俺就这样悄悄的走就行了,不然待会儿人就多起来,弄得俺不好意思,信在这里。”高天生说完,目光慢慢在屋子里看了一圈,这才关了灯带上门走进淅淅沥沥的雨雾中。
刚出门,高天生便被迎头刮来的寒风吹得身上一阵哆嗦,他抬头看看黑漆漆的天空,天空一片黑暗,沉甸甸的像要坠落地上一般。街边的路灯凄凉而又坚强地亮着昏黄的光线,雨水被冷风吹成一道道倾斜着的丝线,一条条从街灯的光线下划过,更给这寒意浓重的清晨增添了无尽的清冷。
高天生走到街口时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久久地凝望着自己生活和打工了几个月的厂区,好一阵才缩缩脖经转身向前走去。
早上第一班公交车闪烁着黄黄的车灯,溅起朵朵水花从远处缓缓驶来,高天生不由加快了步子向站牌奔去,正在这时,口袋中的手机骤然响起,清脆的铃音在这寂静的晨雨中显得是那么的震耳,并且急促的扣人心弦。高天生愣了一下,眼睛看了一下由远至近的公交车,他不愿错过这趟公交车,脚下迟疑了一下又向前赶去。谁知那铃音只停顿了一下,又接着催命似的响起。
高天生不明白会是谁这么早就给自己打电话,看那急促的样子一定是有什么特别急的事情,他只好放下提包掏出手机,眼看着那辆公交车从自己面前驶过。
“喂,小高吗?”电话中响起孙主任的声音,孙主任的话音一改平时慢条斯理的口风,一下子变得急切起来。
“孙主任,是您啊,这么早,有事啊?”高天生有点莫名的问道。
“小高,你在哪里,到车站没呀?”孙主任没有回答高天生的话,紧跟着问了一句。
“噢,还没哪,这会儿正在路上。”
“那就好,那就好,谢天谢地,那我这电话打的很是及时!小高啊,快回身别走了,这边有急事。”孙主任那边显然是松了一口气。
“孙主任,有什么事儿你就在电话中说就是啦,俺还要赶火车呀。”高天生脑子飞快地转动着,他不知道如今都到了这个地步,孙主任还会有什么天大的事情火急火燎的满世界找自己。
“小高啊,你可一定不能走哇,真是有事情找你,还非你不行哩,电话中也说不清,反正是十万火急!”
“孙主任,你不说清楚俺就不等,俺这就往火车站去哩。”高天生将了孙主任一句。
“好好好,我告诉你,你可别急呀。是这样……”那边孙主任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说下去。“是、是小莉……也就是二小姐病了,病得很严重,并且还不肯配合医生诊治,她那脾气想必你也清楚,哭闹着非要见到你才肯治疗,余老板痛女心切,无奈之下要我无论如何一定要把你找到。小高啊,你委屈一下,先回宿舍等着我,待会儿我带车去接你,啊,今天到医院来一趟,回家的事儿吗就先缓一下……”
高天生脑袋“嗡”地一下大了起来,手中的提包重重的掉在水坑中,孙主任后来说的什么,他一句也未听清。原本他还以为余诗莉知道了自己的真相后,一定是怨恨自己,不愿再见到自己这个坏透了的“大哥哥”,却原来她是生了病,孙主任失急八慌的打来电话说明余诗莉一定是病的不轻。
高天生心中乱成了一团麻,他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麻绳捆着了似的,紧紧楸成一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猛地一转身,向着来路飞奔。
第五章第十三节
高天生气喘吁吁赶到孙主任说的那家医院时,天空才刚刚显露出一片阴沉沉的灰黑色。医院大厦的一楼灯光明亮,人迹不多,显得十分的寂静。高天生站在玻璃门外调匀了呼吸,这才推门而进,空旷的大厅立时响起一阵匆忙的脚步声。高天生径直走到电梯门前,不知道是不到上班时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电梯门紧紧关闭着,显示楼层的指示灯也不见闪动过。
心系余诗莉的病情,高天?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