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的包间。宁立夏本以为可以躲清闲,没想到不依不饶的卫婕竟到处说今天是她的生日,几个不算熟的同学相继送了礼物,晚上本要取消的谢师宴就不得不改成了她的生日宴。
同学有三十几个,月光云海的座位不多,下午茶时间一过就干脆停止了营业,拜多事的卫婕所赐,生日这天的宁立夏比平常更加忙碌,连喘口气的时间也没有。
七点不到,蒋绍征推门而入,看到餐厅里满是自己的学生,似乎十分意外。
“蒋老师不是没空么?”
“事情提前结束了,还没吃晚饭,路过一间餐厅就进来了。”
“那还真巧,宁立夏是这家的经理,我们本想在这儿请您,您晚上没空我们就来给宁立夏庆祝生日了。”
“是么?”蒋绍征穿过人群看向宁立夏。
宁立夏遥遥地跟他打了个招呼,便继续忙着招呼了。
很快有人起身给蒋绍征让座,酒过三巡,他便找了借口出来透气,在洗手间门前遇到刚刚补完妆的宁立夏,停下来说了句“生日快乐”。
“一点也不快乐!”见四下无人,宁立夏揉着脖子抱怨,“二十二岁以后我就不过生日了,一年比一年老,有什么意思!”
“不想过还请这么多人?”
“哪儿是我请的!是卫婕,难得让她找到个宰我的机会。你怎么会过来?”他知道这儿是她的地方,会走进来当然不是偶然。
“今天是你姐姐的生日,所以想叫上你一起吃饭,给你打了几个电话你都没接,离得近所以来看看。进来后才知道你也过生日。”
“我们是双胞胎,生日当然在一天。”
蒋绍征笑起来很好看:“老糊涂了,什么礼物都没准备,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现在准备也不迟。”
宁立夏不过开句玩笑,蒋绍征却当了真,她拗不过他,跟领班和卫婕交代了几句便与他一起离开了。
不等蒋绍征询问她的喜好,宁立夏就将他带到了一间珠宝公司。
“以前每年过生日,爸爸都会送我们一件首饰,说是要存进首饰盒里做嫁妆。十二岁后爸爸会带着我和姐姐来这间公司,让我们自己挑。虽然现在不知道他在哪里,虽然这间公司改了两次名字换了两次主人,这个习惯我却一直保持了下来。”
“我知道,你姐姐给我看过她的首饰盒,一周岁的金锁片、十四岁时的白玉方牌,十六岁时的钻石手镯……她离开时就只带走了这些。如果遇上什么,卖掉那十九件首饰应该也够撑一阵子。”
其实只带走了十八件。十九岁生日时爸爸送的古董相片盒被她装上自己的照片送给了蒋绍征,可惜他并不把她的心意放在眼里。后来的她多么后悔,因为那毕竟是父亲给的最后一样东西。
那么艰难的环境之下,那么多的麻烦事亟待处理,他都没有忘记亲手为自己挑选生日贺礼。
年少时太看重喜欢的对象,忽略了亲情和骄傲,长大后才发现,再多的倾慕都会随着时间慢慢淡掉,直到连那个人的脸也记不住。
重遇蒋绍征后,她很想要回来,可惜顶着妹妹的名义无法开口。暴露身份招来麻烦只是其次,重要的是相片盒恐怕早就被他丢在了某个角落,翻也翻不出来。
宁立夏一早就约了相熟的设计师,因此虽然一楼的店铺已经打烊,楼上的贵宾室却还亮着灯。
年轻的女设计师正在翻杂志,听见动静,起身微笑:“不是九点才过来么?怎么这么早。”
“哪敢让你一直等。”
蒋绍征与这位设计师有过一面之缘,自然免不了寒暄:“已经八点了时太太还要加班,孩子时墨驰带?”
“蒋教授和宁小姐认识?你还是叫我姜侨安吧。”设计师笑着打趣,“宁小姐是我的大客户,我怎么舍得把那么丰厚的佣金让给别人。”
瞥见姜侨安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宁立夏诧异地问:“你结婚了?还有了孩子,什么时候的事儿?上次来还说自己单身呢。”
“你上次来是一年前,一年可以发生许多事儿。”
“是么,我倒觉得一年很短暂,或许是因为生活一成不变。”
宁立夏不肯自己挑礼物,蒋绍征便请姜侨安推荐。
姜侨安最会察言观色,短短几分钟便看出了两人的关系与宁立夏的为难,她没有立刻将原本留给宁立夏的宝石拿出来,转而去柜台另挑了几件精致又不贵重的过来。
执意说不要太矫情,宁立夏向来不是小家子气的人。她很快选中了一条14k金的手链。
小小的皇冠坠在极细的链子上,皇冠顶部有一粒红宝,在暖白的台灯下闪烁着若隐若现的光芒。总重不超过2g,她暗暗地估算了一下它的价值,用一顿六星级酒店的海鲜自助晚餐应该就可以抵消。
“这个还不错。”她回头看向蒋绍征,“今天来不及了,有空的话明天请你吃晚饭。”
“何必这么客气。”蒋绍征将信用卡递出去结账,签名时看到金额,略微有些诧异地问,“只要这个?”
姜侨安起身替宁立夏戴上:“名贵远不如相衬重要。”
宁立夏转了转手腕,冲他一笑:“我很喜欢,谢谢啦。”
这笑容像是绽放在了他的心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让人无比餍足。
“只谢他么?枉我还留了好东西给你。”姜侨安打开保险柜,戴上白手套,从锦盒中拿出了一枚蓝宝,“这种顶级的皇家蓝比著名的矢车菊蓝更浓郁深邃,也更高贵。无烧的皇家蓝已经十分少见,更别说这么大颗的了。阿尔伯特亲王在结婚前一天送给维多利亚女王的胸针上的主石就是这种皇家蓝蓝宝,据说那枚胸针是女王最喜欢的首饰,她临终时说只有女王或王妃才有资格佩戴。你打电话说想选颗石头做胸针,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它。”
“是很美。”
宁立夏对着灯光看了一阵,询问了价格后稍稍犹豫了一下。
“不喜欢的话我还准备了祖母绿,做胸针一样漂亮。”
“还是它吧,不买下来恐怕我今晚会失眠,大不了往后节衣缩食。”
姜侨安笑道:“买的时候虽然心痛,以后有了女儿却可以传给她。”
宁立夏侧身翻手提包:“我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说不定哪天手头紧又要卖掉它交房租买油盐酱醋。咦,信用卡怎么不见了……该死!留给卫婕结账了。先用另一张卡付定金,晚点再付全款可以么?”
“当然可以。”
蒋绍征立刻递上了自己的卡:“刚刚那件太不像样,这个我送你。”
“你送这个给我,别人一定会误会你想追我。你送过更贵重的礼物给我姐姐么?”
“……”蒋绍征生出了一种类似心虚的错觉,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幸好姜侨安及时替他解了围:“宁小姐是想订做胸针又不是只买裸石。设计图出来前没法估算总价,本来今天就只要付定金的。”
约定好第二天傍晚见面的时间,宁立夏就与蒋绍征道了别。
刚下了公寓电梯,她就看到自己的门外立了一个男人,拎着硕大的塑料袋,领带松了一半。
“宁御?”
他举了举手中的袋子:“来给你过生日。”
“怎么不事先打个电话给我?”她边开门边问。
“你在这儿没朋友,我以为你不会出门。”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没行情么?”
“你没有的是智商。”宁御将塑料袋随手一丢,整个人都陷到了沙发里。
“嗯?”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喜欢吃冷饭。”
宁立夏知道他指的是蒋绍征:“他以为我是寒露。”
宁御不爱在这上头多费口舌,虽然很不乐意她与蒋绍征有接触,却也没有再提。
他指了指自己带来的塑料袋,对宁立夏说:“你没吃饭吧,生日总可以破例的。做个你拿手的白兰地火焰雪蟹脚,再来个石榴酒煎鳕鱼,其它的看着做,材料我都给你带来了。”
“……所以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是你喜欢的菜,还要我动手做?”
抱怨归抱怨,宁立夏极快地换好衣服,去收拾塑料袋里的食材。翻到大明虾,她笑了笑:“你还随手买了我喜欢的呀,真是受宠若惊。”
“在小渔村的集市买的,用冰冻着,还算新鲜。”
“你不是在几千里之外度假么,怎么有空来找我?”
“吃厌了餐厅的饭。”
“……你一同去的女朋友不是很贤惠么。”
“半道上分手了。”
“为什么?不是说这次是认真的么。”
宁立夏穿着深洋红的运动款短裤背心,却丝毫都不显俗气,许是因为白。看着她羊脂白玉般温润的后背,宁御不假思索地答道:“她太黑。”
第6章
接到宁立夏电话的时候,蒋绍征正在选衬衣。听到她说没空,嘴上说自己恰巧也有事要忙,他的心中却腾起了一种类似年幼时过生日没盼到本以为会有的礼物的失落感。
来不及仔细分辨,程青卿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你今晚有没有空呀?”
“什么事儿?”
“口气这么不好,谁给你气受了?”程青卿笑语晏晏。
“哪有。”
“一起吃个饭吧,我出差带了礼物,正好拿给你。”
鬼使神差地,蒋绍征将程青卿约到了月光云海。
等位的人众多,程青卿虽想换一间,见蒋绍征没有要走的意思,也就跟着坐到了门前的沙发区。
“我也听说过这里,据说菜式很新,不过位子太难订又懒得等,所以还是第一次来。把大把的时间花在吃饭上头还真不像是你的风格。”
“这是谷雨妹妹的餐厅。”
“谁?”
“颜寒露。”
听到这个名字,程青卿的表情有一秒钟的不自然:“是么。她回来了?”
“嗯。”
“那谷雨呢?跟着一起回来了?”
“她妹妹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程青卿的眼神重新快乐了起来,语气却颇为无奈:“一提起她来就觉得伤心。这件事一直是我父母的心病,毕竟照顾她是受颜伯伯所托,现在却连她的安危都搞不清。”
蒋绍征不知道在想什么,并没有接话。
她在心底轻轻地感叹,有种人或许天生就是这样,无论相识多少年,无论多么熟稔,都无法真正靠近。
在工作室开完新餐厅的甜品研发会,宁立夏本要去赴约,却被心血来潮非得立刻视察餐厅的宁御拖到了月光云海,不想一下车就见到了故人。
七年过去,程青卿的外表变了许多,唯有看向蒋绍征时眼中的似水柔情与从前并无二致。
“没有位子怎么不打给我?哪有让你们等的道理。”宁立夏快步走了过去。
短暂的错愕后,程青卿上前挽住了宁立夏的胳膊,态度十分亲昵:“寒露,好久不见!真想你呀!”
宁立夏惊讶地发现,过了七年依旧不变的还有自己对眼前这个女人的厌恶,即使对蒋绍征的那点爱慕早已烟消云散。
平心而论,程青卿父亲做的事情与她无关,虽然曾为情敌,她却并不曾对不起自己,死缠烂打地追求蒋绍征的反而是当初的颜谷雨。那么,一见到程青卿就升起的这种由衷的嫌恶真是不知道从何而起。
宁立夏将他们带到了给自己和宁御预留的座位,忙着四处张罗,落座后听到程青卿问蒋绍征是不是胃口不好,才想起忘记了跟他打招呼。
“加了马蹄的奇异果酒酿圆子,酸酸甜甜的很开胃。”她笑着将玻璃碗递到蒋绍征的手边。
“你有事要忙,怎么好让你招待。”话一出口,蒋绍征便有些后悔,这一句里似乎有计较的意味。
在门外远远看见宁立夏和宁御时,他的确有过不快,转念一想却发觉根本没有质疑的理由,毕竟名不正言不顺的姐夫和学校里的老师于她来说都不是什么很要紧的身份。
幸而宁立夏并没在意,转而去替宁御布菜。
“寒露,这是你的男朋友么?”程青卿笑盈盈地问。
宁立夏怔了一下,笑道:“宁先生的眼光太高,我哪敢图谋。”
“怎么会,寒露你那么漂亮,和宁先生看起来很般配。”
程青卿一口一个“寒露”叫得宁立夏很不自在,她只好再次重申:“很早之前我就改了名字,如今已经没人叫我颜寒露了。”
“宁立夏?和宁先生是一个宁么?听说阿姨后来嫁给了一位姓宁的叔叔,难道你们是名义上的兄妹?”
一直没怎么说话却也不算太失礼的宁御抬头看了程青卿一眼,吓得她赶紧道歉:“因为和立夏从小一起长大,我才这么口无遮拦,别介意。”
“有什么好介意的,我想去补个妆,你陪我去?”宁立夏问程青卿。
正尴尬着的程青卿自然求之不得,立刻起身挽上了她的手。
观察了一下宁立夏的表情,蒋绍征便知道程青卿的猜测八、九不离十,早就知道颜谷雨她们的继父姓宁,原来这一位就是继父带来的哥哥。
他打量了一下宁御的身型和穿衣风格,确定宁立夏衣帽间里的男装的归属后,竟莫名地生出了一阵小小的愉悦。
“你留短发比长发的时候漂亮多了。”洗手间里,程青卿望着镜子赞美。
“是么,我都不记得自己长头发的样子了。”
“也不知道谷雨如今怎么样了。”她一改片刻之前的欢快,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你难道真的希望她回来?”宁立夏微抬起下巴,似笑非笑地问。
“我当然不想她有事。”程青卿用干笑掩住心虚,隔了一会儿又小声说,“不过,如果她再回来找蒋绍征,我也会不高兴的。”
这样的坦白让宁立夏对程青卿的恶感稍稍减轻了一点,她拍着她的肩保证:“放心吧,我姐姐倘若真的回来了,对你和蒋绍征的事儿只会有好处。”
“嗯?”
“你以为蒋绍征是真的喜欢她?不过是一点点自欺欺人的内疚罢了。”
“真的吗?”程青卿再看过来的目光简直亲如姐妹,“其实我也觉得如果他没有错过你姐姐走失前的求助,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念念不忘。”
她沾沾自喜的模样令宁立夏十分反感,忍不住出言刺激:“他一直把我姐姐放在嘴边大概也是因为没能遇到真正上心的人,用她挡挡烂桃花既显得专情,又能告慰自己的良心,还可以免去亲口拒绝旁人的麻烦,真是一举多得的聪明之举。”
看到程青卿僵住的脸色,宁立夏又感到不忍,拉着她走出洗手间:“我说的旁人不是指你。你们是青梅竹马,近水楼台。”
第7章
从洗手间出来,宁立夏去后厨端了一碟水果拼盘,回来的时候宁御正巧离座去接电话。
四人座的桌子摆得满满当当,唯独蒋绍征面前有一小块空隙,她没叫服务生,自己动手清理。
放果盘的时候没留神扫到了高脚杯,宁立夏下意识俯身去接,蒋绍征比她的反应更快,不想捞到的仅是她的手背。她戴了只硕大的男装手表,小臂却更显羸弱柔白,似乎只有用皓腕纤纤可以形容。
杯子应声而落,宁立夏忙着招人收拾,很快将手抽了出去,只在蒋绍征的手心留下了一抹滑腻的触感。
恋爱中的女人智商最低,单恋着的女人却恰恰相反。蒋绍征的眼神不过失焦了数秒,程青卿便看出了端倪。
她佯称胃疼,央蒋绍征送自己回去。
见宁立夏望着两人的背影发呆,接完电话的宁御微微有些不快:“明明不高兴何必强迫自己摆出笑脸,干脆扑上去承认你就是颜谷雨,说不定还能扳回一局。”
“你以为我在吃醋?”宁立夏简直无语,“我只是很感慨。她说她胃疼,你信吗?”
“什么?”
“大庭广众之下用那么热切的神情看着人家,换来的却是无动于衷。”她扶额做头痛状,“程青卿让我想到了当年的自己,为了个男人绞尽脑汁地丢人现眼。天呀……这根本就是人生污点,就算被他发现不对,我也绝不能承认自己是谁。”
宁御弯了弯嘴角:“别担心,比起你,蒋绍征肯定更受不了程青卿。”
宁立夏不明所以。
“在男人眼里,漂亮的那个可以多蠢一点点。”
……
一路上程青卿都没有出声,可惜蒋绍征却没如她所愿地发现她表情里的幽怨。回到程家门前,蒋绍征谢过她的礼物,礼貌地与她道别。
没能等到期盼中的关心询问,她只好率先开口。
“看到宁立夏,我心里很不好受。”
“嗯?”蒋绍征侧头看向她。
“一见着她就想起谷雨,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面……最怕的就是她被那些人抓去,毕竟颜叔叔欠了那么多债。”
瞥见蒋绍征的表情起了变化,她又换了个略欢快的语气说:“不提不高兴的事情了,我妈妈常说谷雨有福气,说不定哪天她就回来了呢!寒露,不,是立夏可真漂亮呀,比谷雨漂亮多了。看起来宁先生很喜欢她,又好看又会照顾人,你们男人都喜欢这种吧?”
蒋绍征没有回答。
“虽然是双胞胎,姐妹俩的性格气质还真是完全不一样!那你呢?”她近一步问,“谷雨和立夏,你更喜欢哪一个呢?”
“不早了,回去晚了你父母要着急的。”蒋绍征微微皱起眉头,替她打开了车门。
“我又不是小女生,他们还嫌我总呆在家里,不出去约会呢。每次我约你你都说忙的……”
腻了好一会儿,程青卿才肯离去。
……
这天夜里,蒋绍征第一次梦到了颜谷雨。
恍然之间,又回到了七年前,知道父亲带着女朋友一起逃走的那天,她第一时间来找他。
“蒋绍征,你会不会不理我?这种情况,你不愿意再理我我也是能理解的,连我叔叔都和我们划清了界限,我给他打电话,他告诉我不要再联系他,说不方便。”说完,她垂下了眼睛,看也不看他。
虽然她极力保持脸上的平静,他却听得出她声音中的颤抖和紧张。
他心中一软,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说:“当然不会”。
“真的?”
“我保证。”
她仰起头冲他一笑,那样烂漫的笑容直到七年后的今天也不曾忘怀。
十几岁的颜谷雨,时而粘人爱哭,时而安静温顺,却一直都那么那么地依恋他。
自私、任性、爱耍小聪明,但是从来不敢不听他的话。
被一个人全心全意地喜欢着崇拜着,虽然偶尔会感到厌烦,可很多时候也并不讨厌呢。
她逼着他立誓一定会娶她,过家家一样的笑话,他居然一直都还记着。
这世上每天发生的大事件那么多,她的失踪与一滴露水蒸发在空气中一样无足轻重,连孪生妹妹都不那么在意,到如今已经没有人真正惦记她了吧?
醒来后的蒋绍征许久都无法释怀,他遇到过那么多人,竟偏偏喜欢上了她的妹妹,这感情让他无法面对,如果没有人点醒,他根本不会愿意承认。
……
从姜侨安那儿知道前一天下午蒋绍征就已经付清了蓝宝的余款时,宁立夏十分惊讶。
她曾听过学校里的另一位老师抱怨薪水,知道这几乎是蒋绍征两年的工资,即使他在蒋氏集团兼任经济顾问的待遇优厚,她也不能安然接受如此贵重的礼物。
电话打了两次才通,蒋绍征的声音里透着倦意,听完她的来意,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区区小事,不必挂心”。
“怎么能算小事儿!晚上有空一起吃饭么,正好还给你。”
蒋绍征似乎无意在这上头耗时间,听到她说这礼物简直是个承受不起的负担,十分爽快地把银行卡号报了出去。
宁立夏松了一口气:“你有空的话我就订位子了?说好请你吃饭的,昨天太不好意思。”
“不必了。昨天你不是已经请过了吗。”
这急转直下的态度让她倍感意外,寒暄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宁立夏觉得自己完全昏了头,居然怀疑蒋绍征暗恋她,在心底骂了自己一大通后,便驱车去了新店。
……
月光云海的生意太好,宁立夏早就有意开属于自己的分店,宁御让了一半老店的股份给她,条件是入股新店。怎么算都不是她吃亏,宁立夏唯恐他反悔,立刻答应了。
一两间小小的餐厅于宁御来说实在微乎其微,却是宁立夏全部的心血,她怕口头协议不作准,催着他立正式的合同,有大把公事亟待处理的宁御被她缠到没有办法,只好推迟一天离开。
装修新店、招聘员工、研发菜单、试新菜、广告宣传她样样都亲力亲为,黑白颠倒地忙了一个多月,连饭也顾不上吃。直到卫婕把《2013级b导师名单》发到她的邮箱里,宁立夏才想起选导师这回事。
她大致地浏览了一遍名单,很快选定了蒋绍征。一方面蒋教授指导的方向是她感兴趣的危机管理、运营管理及企业文化,另一方面她也想偷点懒。
没有想到的是,蒋绍征居然不肯选她,待她看到学校发来的邮件,学校已经将她分给了另一个副教授,据卫婕说,这位女老师长年处于更年期状态,以爱较真和严苛闻名全校,宁立夏没有冲蒋绍征发飙的理由,只能暗自骂他不念旧情。
正愁苦着,卫婕又打来了电话,催她去试伴娘装,宁立夏不记得曾经答应过谁要当伴娘,实在觉得莫名其妙。
“我结婚你好意思不当伴娘吗!不给我当伴娘你的良心过意得去吗!我都不介意找比自己高比自己漂亮的当伴娘,拒绝的话你说得出口吗?”
“……”宁立夏实在争不过她,唯有妥协。
卫婕的未婚夫是跟了宁御许多年的得力助手,宁御原本答应了要做他们的证婚人,临时抽不开身,只得作罢。听到卫婕嚷嚷着要找个更帅的代替,宁立夏还以为她在开玩笑,谁知竟在礼堂外面遇到了蒋绍征。
蒋绍征先是一愣,继而赞美:“你穿蓝色很好看,找你当伴娘卫婕真是大胆。”
宁立夏提起长裙伸脚给他看:“什么呀,她和另外三个伴娘穿八厘米的高跟,却连四厘米的鞋子都不准我穿!临时找了双一厘米的凉拖给我,根本不合脚,也不怕呆会儿我递交杯酒的时候跌倒让她丢人!”
她脸上的愤慨惹得蒋绍征笑出了声,立刻出言安慰:“你的个子比她们高太多,拍照的时候站得一样高才和谐。”
“如果她把鞋子还给我,拍照的时候我一定会蹲下一点点。”
“才多久没见,你怎么瘦了那么多?”
“瘦了吗?我最近连照镜子的时间都没有。”她欣喜地摸了摸脸。
“……太瘦了气色不好,一定要好好休息好好吃饭。”
听到蒋绍征一本正经地告诫她,一种熟悉之感扑面而来。然而婚礼上要忙的事情实在太多,两个人再没时间聊天。
一直到送完交杯酒,宁立夏才真正闲了下来,她端着香槟杯,半倚在门框上看蒋绍征证婚。
相识二十余年,这还是她第一次看他穿整套的西装,很多年前她就预言过他穿西装一定好看,果然是赏心悦目。
宁立夏带着三分骄傲地想,虽然傻了点,但少女时代的她眼光还不算太坏。
第8章
酒店的婚宴结束后,宾客大半散去,只余下少数近亲挚友等待参加晚上的家宴。
新郎父母住的村子在一百公里以外,出于礼貌,卫婕邀请蒋绍征同往。
蒋绍征本想回绝,瞥见不远处的宁立夏钻上了男家派来的车,不由自主地说了个“好”。片刻之后他又有些犹豫,正想找个借口回去,卫婕早已安排了几位亲友搭乘他的顺风车。
“蒋老师,您跟着前面的那辆开就行。”
蒋绍征无奈,只得跟了上去。
下了省道,又开了二十分钟,终于看到了村子。一进村子,亲友就四散开来,另几个伴娘或是新郎的妹妹,或是卫婕的发小,各有各的事情要忙,余下的宁立夏全不认识,环顾一周,只有蒋绍征一个熟人。
她自然而然地向他走了过去。
“你怎么也来了?”
蒋绍征指了指自己的车:“替卫婕送人。”
“我就知道!她最会使唤人。”
“你呢?”
“听说他们要拜堂,一起来凑凑热闹。(<href=”lwen2”trt=”_blnk”>lwen2平南文学网)”
她一直生活在北地,没见过江南的村落,觉得什么都无比新鲜,便拉着蒋绍征四处闲逛。
新郎家有个不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排排各类蔬菜,小楼围着院子建成回字型,宁立夏看了不禁啧啧感叹:“这在过去是不是得算地主?”
“哇!那么大的鱼!一整只的猪!那么多的鸡和鸭!今天吃得完吗?”逛到搭在院子角落里的临时厨房时,里面堆着的大批食材令她惊叹不已。
蒋绍征摇头笑笑,并不作答。
一回头看到蒋绍征脸上的笑,宁立夏立刻撇了撇嘴:“这些我以前都没见过,所以才会觉得稀奇。”
“我也是第一次见,但不认为值得大惊小怪。”
“切!”
婚礼十分热闹,四处都洋溢着喜气,用砖垒的四个大灶就架在新郎家的院子里,上面有很大的铁锅,正热气腾腾地炖着不同的食物。
夜幕渐渐降临,流水席终于开始,卫婕偷空过来给他们指了两个位子,面对难得一见的地道农家菜,宁立夏本想放弃过午不食,却因为不习惯与那么多陌生人同吃一桌饭而踟蹰犹豫,正巧一位系着红头巾的阿婆给他们送了两碗汤圆,宁立夏便叫上蒋绍征离开了桌子。
“这里人太多,烟味重,我们去别处吧?”
蒋绍征欣然应允。
其实碗里只有一个汤圆,因为实在太大,占满了整只碗。
咬下去后才发现汤圆很烫,她伸出舌头快速地用手扇了扇,尝到里面包着的肉馅,正想惊呼,话到嘴边又记起蒋绍征之前的嘲笑,只得生生咽下。
“汤圆里面居然放肉!还这么大!”蒋绍征学着她的语气代替她说。
“无聊!”
吉时一到,换上了大红旗袍的卫婕就和新郎一道走进堂屋准备拜堂祭祖,围在一起参观新娘的人太多,宁立夏个子再高也难以看清,干脆踩上了脚边的条凳。
新郎的堂弟在五米外放鞭炮,听到一连串的巨响,受了惊吓的宁立夏如蒋绍征所料般地跌了下来,幸而他早有准备,及时护住了她。然而她下落的重量比他想象中要大上许多,冲撞得他险些摔跤,扶便成了抱,待回过神,她已经跌入了他的怀中。
所有的一切通通都静止了,蒋绍征很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然而不容他再贪恋一秒,宁立夏就挣脱了出来,弯起眼睛回头朝他一笑:“多谢!”
她重新爬上条凳,伸长了脖子继续观望。
她的背影傻得可笑,他却无法再忽视自己的内心,无法再对自己说,这其实根本不重要。
堂屋的桌子上摆着许多食物,一祭完祖,小孩子们便上去哄抢。宁立夏很快钻了出来,拎起抢到的麦丽素和汽水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我们到外面去吧!这么多人,敬酒还要好久的。”
……
乡下的空气很新鲜,有满天星斗和虫鸣蛙叫。
宁立夏换下了伴娘裙,穿着卫婕给的短袖短裤,素着一张脸坐在小河边的石阶上边喝汽水边抱怨。
“卫婕真不靠谱,居然把我的包落在了酒店,洗完脸连护肤霜都找不到,衣服也没有!”
“你不化妆更好看。”
她并没有在意他的赞美,继续感慨:“刚刚卫婕的表情多幸福!还说自己一点也不想嫁人,口是心非。”
“那你呢。”
“什么?”
“想不想结婚?”
“我连男朋友都没有,跟谁结婚。”
“那总有心仪的人吧?”
“也没有,比起男人,我更喜欢宝石,炽烈的红,幽深的绿,静默的蓝,各种颜色都爱。那些石头既漂亮又坚固,比生命和爱情存在得更长久。”
“何至于这么悲观,爱情也可以很长久。”
“遇到一个适合结婚的人,谈几年恋爱,见对方的父母,订下誓约,交换戒指,生一两个孩子,看着他们慢慢长大,平平淡淡地过上一辈子,即使吵架的时候恨不得咬对方一口,也从不会想到离婚。这就是大家眼里最成功最长久的婚姻吧?可我觉得那并不叫爱情,爱情不过是短暂的新鲜感,真正长久的是相濡以沫的亲情。”
“十几岁的时候觉得初恋比什么都重要,分开的时候撕心裂肺,以为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可过了十年五载回头再看,根本想不通当初为什么会幼稚成那样。”
她忽而想起了个有关卫婕的笑话,四下看了看,悄声对蒋绍征说,“有一次我和卫婕聊天,聊起初恋她一脸沉醉,把对方描述得特别美好,什么高了三个年纪、全校闻名的学长,像流川枫一样酷酷的很少讲话,很多人都暗恋他他却只喜欢她,结伴逃课去看电影,为了她打架……结果没过多久我们一起逛街,等红灯的时候她突然傻愣愣地说看到了初恋,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瞧过去,哪有什么流川枫呀?根本就是一特沧桑的中年混混,一半黄一半红的头发不知道多久没洗,骑着一辆破旧的摩托,后面带着的那个女人……啧啧,不但画着很吓人的大熊猫眼,风一吹,还下雪。”
“嗯?”他不懂她最后一句的意思。
“就是脸上涂了很厚很厚的粉,白得可怕,一动就呼啦呼啦地往下掉。”
蒋绍征哈哈一笑。
“卫婕觉得特别特别幻灭,想起曾经为了他跟父母吵架离家出走,把妈妈气进医院,恨得差点用手戳自己的双眼。从那之后她再也不准别人在她面前提‘初恋’,说她的流川枫是人生最大的黑历史。”
“那你呢,你的初恋是什么样的人。”
宁立夏看了蒋绍征一眼,笑着说:“也不怎么样,不过比中年混混强太多了!到现在还有一大票无知少女暗恋他呢!我的眼光能和卫婕一样么?”
“你那时候很喜欢他?”
“嗯,很喜欢呢。其实喜欢的也不全是他,而是一个幻想出来的人。十三四岁的时候我最爱的漫画是水手月亮,我觉得他和漫画里的地场卫很像很像。比我大几岁,长得好看,书念得也好,懂得还特别特别多……反正就是处处都不得了,那时候我天天跟在他屁股后头转,从来不觉得丢脸,他偶尔对我笑一笑,多看我一眼,我就能乐上好几天!我那时以为无论我遇到什么困难,他都会第一时间跳出来帮我救我,像地场卫保护小兔那样……后来才明白,只不过是我一厢情愿地在犯傻罢了,人家根本就不想搭理我。”
蒋绍征的心中五味陈杂,过了半晌才问:“地场卫是谁?你说的那个人不会就是唐睿泽吧?”
听到这一句,一颗麦丽素直接滚进了宁立夏的喉咙里,她不顾形象地又咳又吐,缓过来后立刻否认:“怎么可能是他!不要乱说!他都有儿子了!”
这举动让蒋绍征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喃喃自语:“那部漫画叫水手月亮?现在还能不能买到?”
“你买它干吗?”
“看看有多像唐睿泽。”
宁立夏简直无语:“算了吧!你这种一放学就被爷爷关进书房看名著、小时候连动画片都没看过的书呆子,根本就看不懂漫画。”
“你怎么知道我被爷爷关进书房?”
“……当然是听我姐姐说的。”
第9章
婚礼上要忙的实在太多,宁立夏一整天都来不及喝水也没空去厕所,喝光了一瓶汽水后,难免要找洗手间。
新郎家只有一个洗手间,等候的人排成了长队,村子里倒是有个公用的,可既没有马桶也没有灯。
“你怎么了,转来转去地找什么呢?”蒋绍征问。
宁立夏没接话,尴尬地笑了笑。
想了两秒,蒋绍征便明白了缘由,带着她去找自己的车:“我记得上了高速后,开二三十分钟就有一个服务区。”
“不必麻烦。”
“我还饿着,正好去买点吃的。”
一来一回用了一个多钟头,再回到新郎家,婚宴已经结束。被告知新郎新娘已经连夜赶回了城区的新房时,宁立夏气得直抱怨。
“我的手机也在她那儿!”
蒋绍征倒是很淡定:“不用急,我也有她的号码。”
接到蒋绍征的电话,卫婕十分惊讶:“立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