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书评,一个都不能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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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夫人-血融香上)
推荐配乐——《故乡的原风景》~~
强烈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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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很多年以后,在离家很远的地方,我时不时地想起童年头顶那纯澈的蓝天。
曾经我以为,云漂浮的地方就是天,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天在云遥远的后面。
那种遥远,不只是距离。
吉哈尔特有着最肥美的羔羊,最英勇的青年,和最温柔美丽的姑娘。
吉哈尔特的领,我们的王,是个慈祥的老人,疼爱着他所有的子民。
八岁那年的春天,风刀霜剑,撕裂了我们所有的幸福。
百年不遇的寒潮过后,吉尔哈特的草原上久久没有笑容。
温暖重回草原的时候,成了孤儿的我被带到了领的帐篷里。
——你叫什么名字?
——仪涟,吉尔哈特,大家都叫我涟涟。
草原上的人们没有姓氏,我们的部落就是我们的姓氏。
领的头白了,长长的胡子垂到胸前,像头一样扎成一束。他看着我的时候,眼里有着熟悉的怜悯。
——以后,你叫我爷爷,好不好?
我笑了,轻轻叫了句——爷爷。
寒潮带走了我的母亲,带走了羊羔,却带不走我的家园。
吉尔哈特的人们是我的家人,领是我的爷爷。
还有阿济格,从那以后,我也多了个哥哥。
——阿济格阿济格,你教我骑马吧!
阿济格已经十二岁了,他一个人能猎下最多的猎物,能驯服最烈的野马,在吉尔哈特的草原上,他骑着高大的红马,宛如一团飞掠过草原的火焰。
——你还小,等你长大了,我教你骑马射箭!
阿济格摸摸我的脑袋,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玉兰姐姐看到这样的微笑时,脸上会飞起两朵云霞,然后不知所措地绞着细长细长的手指。
玉兰姐姐的手指像兰花花瓣一样。
我没有见过兰花,但是听从南方回来的叔叔们说,那是一种嫩白美丽的花。
玉兰姐姐和阿济格同岁,他们一起长大,也会一起白头。
阿济格出去打猎的时候,玉兰姐姐用她兰花般美丽的手指为阿济格缝制衣物。
用十条白狐皮毛织成的珍贵狐裘,玉兰姐姐花了整整一个月才做好。我看着她甜蜜的笑容,知道那是送给阿济格。
可是最后,那条白狐裘披到了我的肩上。
——涟涟怕冷,有了这狐裘,冬天就不会冻着了。
阿济格帮我围上狐裘,在他高大的身影里,我看不到玉兰姐姐脸上的表情。可是在那之后的很多次梦里,我都仿佛看到了玉兰姐姐伤心的眼睛。
玉兰姐姐仍然在织着她的梦,仍然会在起风的夜里为我披上狐裘,仍然会教我读书识字。
天气好的时候,我跑到山坡上,躺在柔软的草地上仰望苍穹。
草原上的风,轻轻吹过,温软羞涩,欲语还休。
太阳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白云又一次被夕阳染红的时候,我听到了马蹄声。
不疾不徐,哒哒哒……
远远的,从西边而来,被拉长了的阴影伸到了我的手边。
阿济格坐在高高的枣红马上,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脸,只有那镶了金边的一圈轮廓。
——涟涟,回家了。
他说。
每一次,他都会用最温柔的声音对我说——涟涟,回家了。
他的马蹄声,从西边而来,引领我回家的路。
抓住他伸出的手,身子腾空而起,落在他的马背上。
——阿济格,天与地在遥远的地方相恋。
我指着天边。
——为什么呢?
——其实,蓝天和草原是一对相爱的恋人,可是无情的神分开了他们,让他们相见,却不能缠绵。于是他们不断蔓延,蔓延……终于在神看不见地方,他们碰触到了彼此的边缘。那里,是不是他们所说的天涯?
我胡乱编着故事,一不小心,感动了自己。
——是啊,他们两手紧握,左手海角,右手天涯,从此再也分不开,相爱的天和地。
阿济格望着渐渐暗下去的天地一线。
广阔的平野,落日沉沉,最后一缕霞光恋恋不舍,无可奈何地离开。
我靠在阿济格如草原一般广阔温柔的怀里,轻声叹气。
——涟涟,为什么叹气?
——相爱真的这么难吗?
阿济格怔了怔,笑着说,涟涟长大了。
我疑惑地抬头看他。
他说,涟涟,当女孩子开始为爱叹气的时候,她们就长大了。
我问,那男孩子什么时候长大?
阿济格静默了许久,终于回答。
当他们心里有了舍不得看她叹气的女孩子时,他们也长大了。
他又说,涟涟,从明日起,我教你骑马吧。
我开心得忘记问他,你心里的那个女孩子是不是玉兰姐姐。
或许那时候我根本没想过要问这个问题,因为在我心里,他们一直是一对的。
那年,我十岁。
阿济格带着我找到了一匹漂亮的小白马。
漂亮得像小鹿的白马。
我的小白马就叫做小白,等他长大后,就叫做大白了。
小白很乖很听话,很快的,我学会了骑马。
我骑着马儿去了更远的地方,吉尔哈特的南北两端我都去过了,可是我没有看到玉兰花。
叔叔们说,那在更遥远的南方。
遥远?
有多远?
比天涯还远吗?
他们笑着不说话。
我曾经以为,蓝天之下就是草原,却想不到,草原之北有冰山连绵,草原之南有沃野千里,草原之西有尘沙蔽日,草原之东有汪洋无极。
那时候,我在自己的世界里南北纵横,跑了很远很远,可是无论我走到哪里,阿济格总是能在日落前找到我,然后说——涟涟,回家了。
夕阳西下,有时候影子在前,有时候影子在后,两个影子越拉越长,直至融入苍茫夜色。
那年,我十二岁。
那年,玉兰姐姐拒绝了部落里一个青年的求婚。
在篝火盛宴中,被火光映红了脸庞的他送给她长剑,她退了一步,轻轻摇了摇头。
所有的人都看着她,但不包括阿济格。
阿济格没有说话,看着跳动的火焰,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美丽的颜色。
草原上,十六岁的男子早已成年,十六岁的女子,也不年轻了。
那时候很多事我仍不明白,甚至怎么去问也不知道。
有一天,在吉尔哈特西北部,我看到了漫山遍野蓝色的花朵。
风一吹,吹皱了一潭湖水。
好漂亮……
我下马,一步一步走向花海的中央,直至有了种被淹没的感觉。
——孩子,你在做什么?
远远地,一个人对我喊道。
——这是什么花?
我大声问她,声音乘着风儿飞过花海。
——这是百日红。
她回答。
走近了,我才看清她的脸。
那是一个将苍老写在了脸上的女人,而她眼里的沧桑更甚。
——您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我问。
她点点头。
——这些花是您种的么?
她点点头。
那是个寂寞悲伤的女人,在那个下午,她诉说着,我倾听着。
——他曾经问我,为什么蓝色的花却叫做‘百日红’。
——我告诉他,因为‘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这种花的花期只有百日,凋谢之后,再无第二春。人的一生也是如此……
——他说,他会一生一世爱我、照顾我。待乾坤事了,我们一起回吉尔哈特,一生花前酒间老。
——他让我等他。我等了,四十年了……
——这已经是第四十次的花开,我却再也等不到他的归来。
她的眼里盛满了哀伤,却再也流不出眼泪。
我的心脏钝钝地痛着,说不清原因。
——他为什么没有回来?你没有去找他吗?
她沉默着,说,有人来了,是来找你的吗?
我怔了怔,果然听到了马蹄声。
为什么,阿济格总是能找到我呢?
——涟涟,回家了。
他轻声说。
我站了起来。
小白在花海的另一头漫步,亲热地蹭着枣红马的脖子。
——你下次来的时候,我再把故事说完。
女人这样说着,一步一步走向她的小帐篷。
我却想不到,下一次相见,是在很多年以后。
二)
部落之间的开始了长达三年的争战,为了水源,为了牲畜,为了女人。
乌兰布的骑兵来势汹汹,如狂风暴雪席卷了大半个草原。
我不喜欢那些乌兰托的人,因为他们眼里总是闪烁着贪婪与凶狠。
为了保卫家园,阿济格带着青年们英勇抗战。
每一次的出征,女人们都在帐篷里向昆仑神祈祷,祈祷着男人们平安归来。
我疑惑着。乌兰托的女子也这样向昆仑神祈祷,昆仑神会听到谁的祈祷呢?
第二年秋天的时候,爷爷派去戗国求援的人带回来了好消息。
戗国王廷将会派出他们最神勇的将军,带领无坚不摧的骑兵团,帮助吉尔哈特解除乌兰布的威胁。
后来的一个月里,美丽的女子们被集中到了一起,选出了七名能歌善舞,被悉心教导戗国礼仪。
玉兰姐姐说,她们将会被送往戗国,服侍尊贵的戗国王公。
玉兰姐姐的眼里略带伤感,她说,男子战死沙场,女子受辱他国,世间欢乐虽有不长久,草原上的人心并不如头顶的蓝天那么清澈美丽。
她是吉尔哈特最美丽的女子之一,却因为年纪偏大而侥幸逃过甄选。
玉兰姐姐已经十九岁了,部落里十九岁的女子已经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了。
我也十五岁了,两年征战,我被保护在最温暖的中心,偶尔我会想起那个苍老的女人和她的百日红,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那些花儿是否依然美丽。
吉尔哈特的姑娘如花儿一样美丽,现在的她们仍不解沧桑。
我在一旁看着她们学礼仪、舞蹈、歌唱。
草原上的歌声嘹亮清越,姑娘们唱着古老的曲子,远远地,青年们高声回应。
我策马跑到最近的小山坡上,看着脚下绵延无尽的土地,在这个季节里渐渐枯萎黄去。
再过半个月,寒风带雪,将会吞没天地。
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我悲伤地低下头,牵着小白——现在是大白了,慢慢踱步回去。
身后远远传来了马蹄声。
是阿济格?
不,不是!那是千军万马的奔腾,如雷霆一般震慑天地!
我错愕地回头。
在漫天尘沙中,一骑当先!
天地失色。我抬手遮住眼睛。
奔腾的马蹄声在我身前、周围停下,将我团团围住。
我听到马蹄轻踏草地的声音,那声音如此熟悉,我甚至觉得那人下一句要说的话是
——涟涟,回家了。
不是的。
那人不是阿济格。
我听到他用懒懒的声音说——这是谁家走失的孩子啊?
他的声音很好听,就像叔叔从南方带来的一种酒,那种酒的名字叫做——叫做什么呢?
啊!是了,叫云烟过雨!
——小孩,你为什么用手遮着脸?
他这么问。
——尘土都扬起来了。
我回答。
——现在没有了,你把手放下来吧。
他的声音很好听,让我不由自主地听他的话,把手放下来。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马上的人。
夕阳在远处缓缓沉下,我看到镶着金边的红衣战甲,还有夕阳中他微笑的脸。
细长细长的眼微微地弯起,眼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我从未见过比他更好看的人,那样威风凛凛,那样春风化雨。
——你叫什么名字?
他问我。
——仪涟,吉尔哈特。大家都叫我涟涟。
——你是吉尔哈特的人?
他挑挑眉,说,我是戗国的将军,你带我去见你们的领好不好?
我欣喜地点点头。
他就是来帮助我们的大英雄!
翻身上马,我在前面带路,他策马徐行,听着我欢欣雀跃地说着吉尔哈特的万种风情。
迎面走来了一匹孤单的红马,还有马上的阿济格。
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将军。
他微笑着,轻声说——
涟涟,回家了。
我不懂得战争,不懂得政治,我只知道,灾难即将过去,和平将会再次到来。
那个年轻的将军叫拓拔笑,是会为吉尔哈特部落带来安宁的人。
他们的三千兵马驻扎在不远的地方,十天里打退了两次乌兰布的袭击。
族里的人快乐地庆祝着这难得的胜利。
夜里,篝火熊熊,人们聚在火边,男男女女载歌载舞,烤肉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
我披着白狐裘,在安静的角落里一口一口地喝着马奶酒。
温暖的感觉在身体里流淌,我出一声幸福的轻叹。
——涟涟?
听到有人叫我,我错愕地回头,却看到拓拔笑似笑非笑的脸,很近很近。
——呀!你怎么这么突然出现!
我轻轻拍着胸口,努力平复不规则的心跳。
他在我身边坐下,在这个偏远的角落里,没人注意到我们俩。
——吓到你了吗?
——没有。
我坚定地摇摇头,说谎。
——呵呵……
他没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喝着酒,静静坐在我身边。
——听说你们要出征了,是吗?
我问他。
他点了点头。
——明天一早拔营。
——什么时候回来呢?
——快则半月,迟则三月。我会把乌兰布彻底赶出西北草原!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仿佛会光,如刀剑一样冷冷的光。
我脸上烫,转过脸不敢看他。
——涟涟,听说吉尔哈特的姑娘会为出征的男子向昆仑神祈福,是吗?
我点点头,小口小口地喝着马奶酒,不知为何,他念我的名字时,我有种融化的感觉。
——涟涟为谁祈福过呢?
我想了想,摇摇头。
——我希望阿济格和哥哥们能平安回来,但是我没有向昆仑神乞求过。
——为什么?
——乌兰布的人们也侍奉昆仑神呢,昆仑神要照顾那么多子民,听不见我的声音的。
——他会听见的。不信的话,你向昆仑神祈祷,保佑拓拔笑大胜归来!
我瞪大了眼睛望他,他笑意吟吟地看着我,有着一丝丝的狡诈。
我脸上一热,低下头,小小声道,那好吧。
下一刻,我被拥进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
他紧紧地抱着我,下巴蹭了蹭我的脑袋,我听到他闷声笑道,涟涟真可爱。
我浑身软,无力推开他。
或许,我也不想推开他。
他走了十天,我遵守承诺,每天和姐妹们一起祈祷,希望他凯旋而归。
玉兰姐姐惊异地看着我,说,你不是从来不向昆仑神祈祷的吗?
我红着脸,支支吾吾。
玉兰姐姐神色复杂,却没有追问。
我暗自松了口气,这个承诺就像我们之间的小秘密,我不敢也不想让别人知道。
第十五天,阿济格带领着五百兵马回来。
——我们在草原上走失了,我们击退了几股乌兰布的力量,却找不到拓拔将军和他带领的两千五百兵马。
阿济格这么说。
我呼吸一窒,寒意自心底一丝丝涌出,冻结了血液。
——涟涟,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好苍白。
我听见玉兰姐姐的担忧,抬头看她。
——姐姐,他不会出事吧……
我颤抖地问她,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了下来。
——涟涟别哭!
玉兰姐姐手忙脚乱地拭去我的眼泪。
——我不想哭的,可是止不住……
我的肩膀止不住地一抽一抽,心脏也一抽一抽地疼痛。
入冬的草原一片苍白,了无生机,在草原深处的他还回得来吗?
拓拔笑,昆仑神没有听到我的声音……
为什么我惟一一次的乞求都得不到回应?
为什么……
玉兰姐姐把我搂在怀里,我听到阿济格的叹息,听到帐篷外呼啸无情的寒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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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一个月,两个月……
每天每天,我静静地坐在小山坡上,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阿济格说,涟涟,天气冷,你会生病的。
玉兰姐姐说,涟涟,在家里等也是一样的。
爷爷说,涟涟,他一定会回来的。
我当然知道,他会回来的!
他一定会回来的,他那样厉害,即便是冰封的草原也困不住他的脚步。
我希望我能成为第一个迎接他的人,我希望我能成为他第一个看到的人。
第三个月了,春天又到了吉尔哈特,可是他还没回来。
我的身体好像虚弱了许多,常常咳嗽、冷。
我想起那个养花的女人,她等待的时候,是否也和我一样的心情,如同冬天般寒冷肃杀,却有着对春天温暖的期待。
那一天,水面的冰融化了,草也渐渐绿了。
牵着大白,我走过一路的嫩绿青葱,那一天,就是在这里,他如天神一般出现在我面前。
他戏谑地说,这是谁家走失的孩子啊?
我忍不住露出微笑。
从日出到日落,我每天坐在这里等待,等待着他再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用那如云烟过雨般醉人的声音低声诉说。
又一次的夕阳,我痛苦地闭上眼睛,今天,他没有回来。
哒哒哒……
又是那样的马蹄声,是阿济格带我回家的马蹄声。
我感觉到笼罩在上方的阴影,还有一声轻轻的叹息。
还来不及睁开眼睛,我又落到了那个熟悉的怀抱。
——涟涟,我回来了……
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
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埋在他的怀里,我放声痛哭。
他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低声哄着——涟涟不哭……
流干了眼泪,哭疼了嗓子,我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消瘦了许多的脸。
他的眼睛依然会光。
带着浓浓的鼻音,我说,我在这里等了好久,没有看到你回来。
他拭去了我眼角的泪珠。
——我绕过了大草原,围歼了乌兰布的主力军,彻底解除了乌兰布对西部草原的威胁。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从西北方向离开,却是从西南方向回来……我回到族里,听说你一直在这儿等,就立刻赶了过来……
我嘴一扁,满腹委屈,眼泪又涌了出来。
——人家等了三个月……都白等了……
拓拔笑哭笑不得地哄道,别哭别哭,没白等没白等,是你的诚心感动昆仑神,所以我平安回来了啊!
——真的吗?
我半信半疑地望着他。
他用力地点点头。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
他松了口气,一个浅浅的吻落在我湿润的眼角。
心脏不胜负荷地跳动,我想我的脸一定红过了西边的彩霞。
——我的涟涟是天山上的雪莲花。
他轻声说。
我喜欢他这样说,喜欢他说“我的涟涟”。
回到族里,我看到一片热闹的景象。
这将是最热闹的庆功宴。
可是阿济格的眼睛告诉我,他不快乐。
玉兰姐姐的眼睛告诉我,她也不快乐。
夜晚到来,篝火生起,酒肉飘香。
我偎在拓拔笑身边,小口小口的喝着马奶酒,心里乘着满满的幸福。
围着篝火,男女们用舞蹈表达着彼此的爱意,归来的战士送出贴身的匕,女子接过了匕,投身进男子的怀里。
阿济格默默地喝着酒,玉兰姐姐惆怅地望着篝火。
桌子底下,拓拔笑握住我小小的手,他的掌心像一个小小的火炉,融化了我白雪一样的手。
爷爷走了过来,拓拔笑跟着他离开,我一下子觉得冷了起来,好像温度都被带走了。
阿济格走到我身边。
——涟涟,你喜欢拓拔笑吗?
我红着脸,点点头。
——八年了……涟涟真的长大了。
阿济格笑了笑,可是他明明不开心。
——涟涟是开在天山上的花朵,如果为了心爱的人必须堕落污浊的凡尘,你也愿意吗?
——我不明白……
我迷惑地看着他。
阿济格认真地看着我,说,如果有一天,涟涟觉得累了,孤单了,记住,吉尔哈特永远是你的家。
我甜甜一笑。
——我知道!吉尔哈特是我的家,领是我的爷爷,阿济格是我的哥哥!
阿济格的身子一震,苦笑道,是啊,阿济格永远是你的哥哥。
——涟涟,过来。
拓拔笑站在不远处,吟吟笑着。
我红着脸走了过去。
——涟涟,你愿意和我回戗国吗?
我想到阿济格刚刚说的话,有一瞬间的怔忪。
——涟涟?
我抬起头,看到他疑惑的神情。
轻轻点了点头,我抱住了他。
他的怀抱就是我的家,我还有什么犹豫的?
离开吉尔哈特之前,我想起了那个养花的女人,想起了拖了三年的约定,还有那个未完的故事。
独自策马,我又回到了那个地方。
花儿都谢了,只有那小帐篷天地间默默守候。
——你来啦。
她看到我,没有惊讶,没有欢喜。
——你错过今年的花开了,不过今年的花种倒是剩下了很多。
——我是来跟您告别的。
我轻声打断她,说,我要去戗国了,以后大概再也不会吉尔哈特了。
女人顿了顿,抬头看我。
——遇到喜欢的人了?
我红着脸,点点头。
——这些花种给你。
她交给我一袋子花种,说,不知道离开了这片土地它们还能不能生长,到了戗国,你可以种种看。
我接过花种,道了声谢。
——百日红,人们都称它为西域妖花,因为它饮血怒放。如果有一日,那个男人不爱你了,你就种下百日红,用你的血喂它,只要那个男人看到这朵花,就会对你重燃爱意。
我错愕地看着她,摇摇头笑道,他不会的。
女人冷冷一笑,说,你带着吧。
我将花种收起来,突然想起了那个未完的故事。
——后来,你为什么没去找他?
因为,女人惆怅地望着土地,说,他已经回来了,可是我知道他再也回不来了。
——什么意思?
——我这一生的等待,只是无望地求他魂兮归来。
——他在我看不到地方死去,朋友带回了他的骨灰,而我,将骨灰洒在了花田里……
我握紧了手中的花种,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有了离开的力气。
距离分不开天和地,生死分不开我和你。
世界上不幸的人太多了,我想把握自己得来不易的幸福。
离开吉尔哈特的时候,天一如既往的蓝。
阿济格抱了抱我,说,我悉心照顾了八年的花儿被人摘走了。
——一定要幸福啊……
我用力地点头。
领子一紧,拓拔笑把我拉回了他怀里,示威地看着阿济格。
我仰头对他微笑,他宠溺地揉揉我的脑袋。
玉兰姐姐说,无论如何,我一直把你当成我最疼爱的妹妹。
爷爷说,拓拔笑的名声并不好,如果他对你不好,记得回家!
我笑着点头,我不相信别人的话,只相信自己的感受,他对我,真的很好。
4)
他带着我一路向东,到了戗国王廷,到了青州。
一路上,是我所未见过也不曾想象过的世界。
我一路惊叹着,听他介绍着各地的风情。
我终于知道,吉尔哈特只是一个小小的部落,吉尔哈特东边还有戗国,戗国南部还有陈国。
我们的家在戗国和陈国的交界处,那地方叫做青州。
我们住的地方,叫做将军府。
结实的木头房子,和吉尔哈特的帐篷全然不同。
将军府里的人很多很多,但是拓拔笑说,他们都是下人。
我不太明白什么是下人,我对他们好的时候,他们总是受宠若惊的模样。
那时候我终于知道,将军府里还有另一种人,那种人叫做主子,比如最大的主子,是拓拔笑,然后是我,还有和我一样的许多人。
我的心脏一阵阵的刺痛,原来拓拔笑有很多的妻子,和我一样的。
小圆说,不是妻,是妾。
她们并不友善,明里暗里地欺负我,可是我不在意,同是天涯沦落人,何必相互倾轧呢。
虽然拓拔笑有很多的侍妾,但他一直陪在我身边,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而已。
我等了他三个月,他陪了我三个月。
那三个月,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他温柔地看着我,帮我挽起妇人的髻。
其他人都叫我怡夫人,但他仍然温柔地唤我“我的涟涟”。
三个月后,他奉旨出征。
我在来怡园里等他,开始种养百日红。
我听到下人们说,怡夫人越来越沉静了,刚来的时候还像个天真的孩子呢……
我悄悄走开。
三个月,我的变化这么大么……
阿济格守护了八年的孩子,在三个月里长大了么……
拓拔笑离开了半年,回来的时候,又带回了另一个女子。
我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扯了扯嘴角,现自己心痛得无力微笑。
小小的来怡园,窄窄的一方花圃,成了我所有的寄托。
带了的三十几粒种子,死了一大半。
吉尔哈特的花,怎么能在青州的土壤上盛开呢。
我苦笑着,落下了一滴滴眼泪。
却再没有人为我拭去。
我割开手臂内侧,鲜血落到了土壤里。
一个月后,那地方长出了小芽。
没有不流鲜血的成长,没有不经疼痛的化蝶。
将军府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有时候,我还是能见到拓拔笑的,只不过他看我的眼神已经不如最初。
我好想念那时他的温柔,想念他低声唤我的名字,想念那一夜他掌心的温度。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
我终于明白了那时阿济格的话,明白了爷爷的担忧。
可是吉尔哈特,好远好远,没有阿济格,我不认得回家的路。
也或许,我仍然抱有幻想,幻想有一天他会回头。
百日红一日日的成长,他二十五岁的生日快到了,我希望在那一日送给他。
离开吉尔哈特之后,我的身体一直好不起来,或许是等待拓拔笑的那三个月里着了凉,落下了一辈子的病根。
昏昏沉沉的躺着,听到外面有人在谈话。
得知是新来的奴婢,我失望地闭上眼睛。
怎么可能会是他呢。
新来的奴婢长相普通,却有一双聪慧的眼睛。
她看懂了百日红,不知道是否看懂了我的心。
最后一次割破手臂,我惨然一笑。
他最讨厌女人用这样的心计了,即便受伤的是女人自己。
我这最后的怒放,并不真的奢望他能回心转意。
那样渺茫的希望啊……
我开始羡慕那养花的女人,至少他们的心是在一起的。
而我,什么都没有了。
——夫人,将军让我们把花送回来。
门口的仆人将花搬进屋,抱歉地对我说。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下人们都走了,把百日红放置在门边,摇曳生姿。
夜里起风了,有点凉,我披上白狐裘,关上了门窗。
白狐裘,是玉兰姐姐缝制的,是阿济格亲手为我披上的,这份温暖,从吉尔哈特到了青州,始终相伴。
已经六月份了。
吉尔哈特的六月很美,风吹草低的时候,我最喜欢牵着小白到处乱走,跑到小山坡上,我躺着晒太阳,小白就撒开了蹄子狂奔。
小白……小白现在在哪里呢?
那时候把它留在了吉尔哈特,阿济格说会帮我照顾它。
现在它是不是在草原上狂奔,它会不会想起我这个曾经的主人?
玉兰姐姐,她和阿济格怎么样了?
成亲了吗?有孩子了吗?
如果他们有了孩子,该叫我姑姑呢……
爷爷的身体还好吗?没有了乌兰布的威胁,他的生活应该很安逸吧。
我突然想起了草原上一古老的歌谣,那歌谣好像是这么唱的——
风吹草低哟
鸟儿清唱
云动天青哟
雄鹰飞翔
儿郎相思哟
谁家姑娘
乘我白马哟
回我家乡
……
轻轻哼着,我想起了曾经唱过的歌,走过的路,见过的人,那些在我的生命里留下了或带走了些什么的人和事,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一晃而过。
阿济格,我想念吉尔哈特澄澈的天空,想念策马狂奔时清爽的风,想念木兰姐姐温柔的笑声,想念爷爷慈祥的叮咛,想念每个黄昏你带我回家的路。
可是我已经回不去了。
那个养花的女人午夜梦回时低喃着——魂兮,归来。
是否也只有那时,我才能乘着轻风,踏着明月,回到生我养我的故乡。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仿佛听到了草原上的风,还有风中哒哒的马蹄声。
有人轻声说,涟涟,回家了……
我笑着,伸出了手。
——
——
这个番外好像有点长,特别是对于一个台词不过寥寥几句的偏房夫人,一个地位比男宠高不了多少的女人。
在穿越文或古代言情小说里,女主只有一个,怡夫人这样近似于炮灰的配角甚至连配角都称不上的路人甲却多不胜数。
对于怡夫人们,我常常心生怜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朵花都有自己的春天,但是她们却只能在别人的故事里化为一抹淡到无痕的点缀,甚至失去了色彩。
迫不及待地把番外放上,是怕以后读会忘了这个悲情的女人。
虽然在正文里只有短短几章里的寥寥数语,但是在笔的梦里心里,却和袁曦她们有同等的重量。
所以谨以此文,为那些被淡去笔墨的配角们致上一缕哀思……
————
看到有些读因此讨厌拓跋笑,我突然后悔写了这篇文……
其实很多男主是王爷、皇帝之类身份的尊贵人物,背后都有不少伤心人,只不过大家一般觉得女主幸福就可以了,那些连女配都算不上的炮灰怎么伤心就不关我的事了……(我原来也这么觉得。)
而我因为一点感慨以女配的视角写了一篇悲文,害因此让我比较喜欢的一个角色失了不少人气,很后悔啊……
把这文删了也不太可能,我唯一能做的,大概是在另一篇文里把他死虐!
啊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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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尘-笑春风1
他是开落了一千次的桃花——华夜。
他是被贬凡间炼丹的道士——祝幽。
她是老君丹炉里的三昧奇葩——红莲。
他是她无心铭刻姻缘的华光——玉树。
世事百年,到如今,只有永寿山的华夜,仍记当年。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
华夜的名字从何而来,他已经忘记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记忆,他也忘记了。
人活了一千年,也会忘记很多东西的,更何况是一株桃树,一朵桃花。
华夜只记得第一千次开落之后,他终于能化为人形。
他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个道士。
那个道士穿着一身灰袍,看着他的时候,眉眼间有盈盈笑意,如春风般和煦。
“你不杀我?”华夜警惕地看着他。
“我为什么要杀你?”道士问。
“因为我是妖。”
“这不构成我杀你的理由。”道士说着,在一旁的山石上坐下,拿起酒葫芦咕噜咕噜灌了几大口。
华夜听到他自言自语,“红莲那丫头果然有品位,不枉我喂了她那么多年好酒。”
华夜身上还罩着一件桃花瓣化成的粉色长衫,带着一丝丝清甜的气味,他看上去只有七八岁,那件桃花裳在他身上显得有点大了。他问道士:“你喝的是什么?”
道士说:“这是酒,玉露酒,你要不要试试?”
道士说着,晃了晃酒葫芦,几滴晶莹的玉露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