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来,给她自己省了不少麻烦,起码不会成为别人眼中钉。
何况她已经有了两个儿子。
要这么说来,皇帝对她其实还算可以。毕竟能留下两个儿子的妃子可不多。
天福十五年,大年三十。
这即将辞旧迎新的最后一日,元霄是在温府过的。
元霄说要呆在温府,就真的呆在温府。温仪看书他睡觉,温仪钓鱼他就偷偷给人带大红花。但是温仪听人汇报府内相关事宜,他就不能呆在一侧了。正巧白大在上课,元霄把花一扔,跑去观摩白大教府内护卫武功。
白征的两个儿子师承百岁无涯千山老人,一身功夫个顶个的高。不过大儿子被白征送来给太子当护卫,小儿子野在江湖不归家。
千山老人的功夫教在温府这些护卫身上,倒是有些大材小用。但元霄看了会儿,就有些按捺不住要动手的心。白大怎么回事,动作那么温吞,是没吃饱饭?
“此招为碧海波平。”白芝璋慢吞吞地举了根树枝给温府的人作演示。“打好基本功,日练三千次,一刀劈去可夷山平海。”
底下的人面上拍着手,心中却不信。这么绵软,夷的什么山平的什么海,连老爷都平不了。秦三哥的刀可比这凌厉多了。老爷为什么非要他们跟着这个外人学?
‘碧海波平’绵软吗?
当然不。
是苏炳容暗暗嘱咐白芝璋:“紧点儿心,别被人骗着教了绝学都不知道。”
白大牢记在心,他将众人的神情看在眼中,觉得今日份的功课已经可以收尾,就将树枝一扔,半晌没听见落地声,却有另一道熟悉的声音。
“白大——”
这么一叫唤。
白芝璋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天可怜见的,这个祖宗怎么过来了,又要闹什么事?
就见太子指尖夹了那根树枝,抱臂倚在树下,此刻睁眼看过来,痞痞一笑,像极了一个要干坏事的山大王。他轻指一弹,那根树枝就成了两段。
元霄扔了树枝,一边走一边撸起了袖子,轻描淡写说:“既然要夷山平海,不透个三分力,如何能明真意。这招式你演得不实。”
“你的刀借我。”
他一边走过,一边顺手拔了护卫的刀。
随后一脚有如千斤力。
蓦然一跺,刀柄旋花,气劲瞬间逼退众人三尺。
“碧,乃碧空。”
刀劲有冲上云霄之狂意。
“海为浪啸日。”
刀气旋转,扫起落梅一片,院内忽起风花雨,星星点点缀人间。
贺明楼的军队除了行军打仗,平素善习武,以腿功见长。元霄生在平都,长在凉州,自小爬山上树,习得是野外功法,走的是杀人路子。不同于宫内皇子花拳绣腿。他招招有乾坤,式式透辣意,以拳逼刀横扫挥去——
“倏忽狂风起,山平浪海停!”
轰然一声——
远处假山没了个角。
一众护卫大为叹服,情不自禁欢呼起来,间歇性忘了——这刀劈的是他们家。
忽逢落花雨,人自雨中来。
元霄嘴角一勾,收势回刀,将刀往护卫那里一抛:“学着点,好护你们温大人。”
“护我什么。”
不及妨传来一个凉凉的声音。
温仪环视一周,露出个微笑来:“你们很开心?”隔着大老远都听到鼓掌叫好的声音。
他方才在房内明着听取府内事宜暗中听人汇报,刚说到元帝请人去了祖庙取神龛,有心要多问几句,就觉气浪不定,随及轰然一声。温仪心里一咯噔,披了衣服就出来看。正巧见到他请人精心设计的假山没了个脑袋。
反应过来的白芝璋:“……殿下。”他掩着口轻声道,“听说这里一草一木,都是温国公亲自过目,他很喜欢那座假山。”
元霄不大明白:“他喜欢石头?”这种山石,在凉州多的是,他自小砍的不说千块也有百块。不砍破一块石头,怎么能显出他这刀法凌厉呢?
“有钱人家的喜好,可能比较特别一些。我听说还有人喜欢蛐蛐的。”
元霄:“……”
这意思是他真的喜欢石头。
元霄征求白芝璋的意见:“你看如果我给他修好,还可能吗?”
白芝璋还未回话,温仪却已经走了过来。
脸色称不上好看。
太子在想,早上的那些年礼可能不够赔。
结果温仪看了他很久,并没有生气。他只是长叹了一口气,转身问护卫:“你们一个个以为我不知道。心中不服气,嗯?白大侠是千山老人的弟子,他肯答应教导你们,便是一种荣幸。如今殿下又亲自动手给你们演武,你们可有从中学到一二分?”
底下众人唯唯诺诺:“学,学到了。”
“那还不走?”
走啊!当然走!老爷都发话了还杵在这看他打太子屁股吗?
一众顿如鸟散。
处理完护卫。
温仪定定心,平静道:“殿下。我有话和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身,见到元霄的姿势时顿了顿。
“你在做什么?”
太子殿下举了把刀——不知道从哪顺来的。他把刀举过头顶,扎着马步。见温仪瞧过来,一本正经道:“我错了。”道歉之熟练,动作之娴熟,令匆匆赶来的苏炳容五味陈杂。
温国公心情很复杂,他并没有要和元霄算账的意思,只是不想他闲着无事再折腾些毛病来,就想和这位太子殿下好好聊一聊人生志向大道理,结果人家自觉得很。
这边温国公蹙了个长眉,赶来收拾祸胎的苏先生已经扑到了他身后,直瞪太子。瞪我也没用啊,谁知道这假山这么不经削,谁知道这人还喜欢石头。元霄淡定地挪开了视线。
温仪问苏炳容:“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苏炳容道:“哦。这意思是他承认错误。”
又在心中小声逼逼了一句,但可能下次还敢。
不过这句话就不必让温国公知道了,他们自己心里清楚就好。
苏先生愁啊,太子来一趟温府就毁一样东西,欠温仪的债有如水涨船高,他现在开始授课不要工钱倒贴钱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补救。怎么说也是自家太子莽撞,苏炳容也不好如何开口求情,心中觉得这招负荆请罪还是教得好,用得更好,让殿下多举会儿刀吧,反正他习惯了。就是不知道温仪是如何想的。
这么思忖着,苏炳容偷摸拿眼神去看温仪。国公高高毛领拥着脖子,绛色发带攒了小红珠系在发间,身着同色袄袍,眉清目汪唇红齿白,就像是他庭院中那棵覆了雪的红梅。
衣胜雪,人似花,脸黑像枝桠。
——对,脸黑。
苏炳容正在心中胡思乱想,心想好好一个俏国公被气得脸都绿了着实是太子本事,就见温仪上前一步,略一弯腰,伸出手去,长长的袖子就荡到了太子头顶,糊了他一脸。
乍闻一阵梅香的元霄手上一轻,抬眼一瞧,却是温仪取过了他手中长刀,扔至一旁白大手中。又探指自他发间拈下一片落花,方道:“臣固然喜爱山石,却不会把这些看得比人还重。殿下是为演示刀法,又非故意为之,又何错之有。只是刀气逼人,下回使时,还要收敛些的好,免得伤及他人。”
太子:“……”
元霄心头有些悸动,仿佛温仪替他拂去的不是发间的花,而是在他风吹雨打的野石心肠中,温柔地摸了一把。温仪是第一个不会因他爱武成痴而责怪他的人。他——
真会说瞎话啊!
太子感慨地想。
眼前国公长身玉立,锦衣簇拥,看在元霄中,就像是曾经在凉州见过的苏叶香兰。
那时他去山间剿匪,与官兵分头行动,灭完匪徒后,独自转到山寨后山,撞眼就见一片花海。细细密密又丛丛。元霄年纪尚轻,他站在那片花海中,只闻鼻端清香,褪尽了一身血气。后问凉州总捕头:“这花粉白·粉白,一碰便落,是什么?”
“回殿下,此花名为苏叶香兰。”
苏叶香兰从是抒摇传进凉州的,在抒摇话中,意思为独一无二的美人。
元霄觉得,温仪就是那苏叶香兰。
他心里的狼崽子这回倒不跳了,可能是苏炳容镇神安宁的药起了效果,可不跳倒也罢,却不知为何,躲起来藏了爪子。令他面色有些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