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柜子里的妖精吗?它们从来没让我看见过。你害怕妖精吗?”
“不,我只是害怕柜子。”陆言爬下了床,他现在知道傅怀为什么只能站在那里和他说话了,因为那斜着开的窗户虽然被他用一根木棍顶开,却太短了些,只够他将一个脑袋探进来。
“我可以踩在椅子上帮你撑开窗户。”陆言提议。“这样你就可以进来了。”
他们那样做了。当傅怀终于钻进来的时候,他浑身都沾满了玻璃上的灰尘,只有眼睛和唇角仍旧散发着糖果一样的甜蜜色泽。
椅子显然对两个男孩来说有点小,傅怀下来的时候一脚踩空,两个人一起滚上了地上的脚垫,于是陆言也变得脏兮兮的了。
傅怀用下巴蹭了蹭陆言雪白的领口,在他的裤子上撑了一下胳膊,站起身来。
“这窗户有点小。”傅怀下了总结,他又踩着凳子从窗户外面拿进来一个玻璃罐子,罐子里满满的都是他刚刚丢进来的那种玻璃糖,小星星一样灿灿地在里面闪着。
陆言有些羡慕地看着傅怀手里的罐子,除了在超市里,他从来没有看见过那么多糖。阿姨甚至连糖都很少让他吃,她说小孩子根本不应该吃糖,那会让他们长坏。
“我可以分你一半糖。”傅怀大方地说。“只要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害怕柜子。”
“是这样的。”陆言曾经和阿姨说过柜子的故事,不过她没有听完就走了。也许傅怀能听他说完。
“如果你被野兽吃掉了一只胳膊。”陆言谨慎考虑着言辞,“那么他们会在胃里把你的胳膊找回来,然后为你接回去。但是如果你被柜子或者墙壁吃掉了,那什么都不会剩下。你只会和它们融为一体,连尸体都找不到,你会变成一个茶几,或者一个沙发垫。”
“那太可怜了。可它们没有嘴,要怎么吃人呢?”傅怀提出质疑。
“那些真正可怕的东西吃你的时候从来不需要嘴。”陆言低着头,声音好像蜜蜂在嗡嗡作响。
“它们慢慢地当着你的面爬过来,越来越近,那些垂下的灯是它们的舌头,伸出的桌子是它们的四肢,柔软的床是它们的肚子。它们贴在你周围的一切上蠕动,膨胀。最后,将你整个的吞进去。它们从你的身体里吸取养分,自己会变得更大。当你注意到那些可怕的东西越变越大,你就知道它们吃的人越来越多。”
傅怀把他的糖罐整个倒在了陆言的床单上。
“你会开枪吗?为什么不射它们?”
陆言看着那一小簇闪亮亮的糖果河,摇了摇头。
“它们不害怕枪,它们是软的,就像是果冻。冲着果冻开枪是没有用的。”
“那它们一定有害怕的东西。如果它越厉害,那么它就会越害怕那样东西。”
“我不知道它们害怕什么。”陆言沮丧道。
“你刚才是在和它们捉迷藏吗?”傅怀慷慨地分出大约三分之二的糖推到了陆言那边。
“是的,我只要躲起来,它们就不会发现我。但是这越来越难了,因为我的身子变大了。”陆言苦恼地揪了揪自己的衬衫。
“我今天差一点就被它们发现,要不是你突然出现,我一定会被吃掉的。”
傅怀忽然拍了一下床单,糖果蹦蹦跳跳地弹了起来,闪出两小道波浪状的彩虹。
“我知道他们害怕什么了。”他咧嘴笑道。“还记得我之前冲你丢了什么吗?”
陆言恍然大悟。
“糖?”
“当然。”傅怀握拳。“我们已经找到它们的弱点了!它们害怕糖,就像是人害怕子弹一样。如果它们中了糖,它们就死了。”
“那我要怎么做?冲它们丢糖?”陆言有点舍不得。
“你必须要这样做。”傅怀冲着陆言招了招手,贴在他的脸边一阵耳语。
陆言听得连连点头。“你好厉害啊!我之前只想着把自己躲起来,从来没有想过还可以这样做。”
“它们什么时候会出来?”
“这我说不好,大概是它们饿了的时候。”
“那其余的时候你都在做什么?”傅怀把自己摔在床上,乱糟糟的头发上沾满了不知道哪里来的棕色线团。
“没有什么要做的,阿姨晚上的时候才会回来。”陆言瞥了一眼时钟。
“我还有一个建议。”傅怀扯了扯被子,“我们可以一边躲在被子里吃糖,一边等着它们出来。”
陆言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他其实早就忍不住了。
他们躲在被子里吃糖,陆言最喜欢吃橙色的和红色的,他猜测那是橘子味和草莓味的;傅怀则把所有紫色的都吃完了。陆言给他讲从窗户里飞进来的麻雀的故事,傅怀说他也喜欢那种灰色的小鸟,之前他在窗前养了一群。
“你是怎么养它们的呢?”陆言很好奇,他从来没有养过鸟。
“我放养它们,任它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但是每到饭点的时候它们都必须飞来我的窗台上吃东西。”
“也许我见过你的麻雀。”
“它们总是不听我的话,到处飞来飞去。”傅怀大声抱怨。
结果没等傅怀把他的鸟的名字全部和陆言读一遍,他们两个就窝在被子里睡着了。
是陆言先醒过来,他听了一下四周的动静,小心地动了动,把一旁抱着他胳膊睡得正香的傅怀弄醒。
在他的四周,那些家具再次开始蠢蠢欲动地膨胀,窸窸窣窣地朝着这两个男孩伸出了自己的爪子。
傅怀醒了过来,陆言能看见他的嘴巴开合,但是他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陆言要认真听才能听见。
“糖!”他喊道。
对了!他特地剩了几个不爱吃的口味。
陆言匆忙地在被窝里摸索着,好不容易在傅怀的胳膊下面找到一颗,便朝着那巨大的柜子丢去。可柜子光滑的柜面轻易地把那块糖弹开了,无动于衷地继续膨胀,速度甚至越来越快。吊灯扭曲了自己的形状掉落下来,眼看就要到了他们头顶上。
他们又连连朝着外面丢了几块糖,要不就弹了回来,要不就砸歪了。
“这不行!”陆言要哭出来了,他颤抖着,感觉傅怀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手心湿漉漉的。
他从未如此恐惧过,就连离那些东西最近的一次也没有这样过。也许是因为这次他不是一个人。
有一个冰凉的东西被挡到了他的眼前,那是傅怀装糖的圆罐子,里面的糖已经被倒了出来。只剩下空荡荡的玻璃罐子,被傅怀的手抓着。挡在了他的眼前,他的另一只手捂着陆言的耳朵,又用胳膊捂住另一只。
“闭上眼睛。”他听见傅怀说道。“不要看。”
那一瞬间,仿佛无数斑驳陆离的色块从陆言的眼前闪过,无规律地飞速划过,碰撞出耀眼的光,傅怀身上沾满了糖果的味道,身子软软的。
陆言闭上了眼睛。
……
在陆言和傅怀在一起的十八年后,陆言再也没有见到过“它们”。
他的心理医生说这是他的年龄增大的缘故,但是傅怀坚持那是因为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把那些可怕的东西统统装进了他的糖罐里。
——
25号世界,治疗完毕。
第27章 渐冻人症
傅怀的治疗笔记:
——
病症编号:c-iv
世界编号:26
主要症状:球部、四肢、躯干、胸部腹部的肌肉逐渐无力和萎缩,引发吞咽困难,呼吸衰竭。
危险等级:i
治疗方式:爱情
——
二月的青城尚未融去被严酷冬日裹上的寒霜,躲在泥土下面的草芽互相商量着只萌出一点绿茸茸的影子,一不小心就会被忽略。无论隔着玻璃窗的空调房内的阳光如何宜人可爱,陆言提溜着网球拍打开房门的一瞬间还是忍不住小小打了个哆嗦,在毫不客气地将他笼罩住的冷气里拼命晃了晃脑袋,好像一只想把落进耳朵的水珠甩干净的猫崽子。
“不去行不行啊,我看今天的天气不太适合。”他抱怨着和一旁的傅怀打商量,尽量躲在他的身后。
“你需要运动。”傅怀替他把翻领立了起来,而后大步向着网球场的方向走去,这让陆言不得不赶紧跑着跟在他后面。毕竟他可不记得去网球场的路。
“我可以在室内运动。”陆言赖赖唧唧一路小跑。“可以做室内广播体操,我还有皮卡丘瑜伽垫呢。”
“你应该呼吸一点新鲜空气,我觉得在室内太久又看不见阳光会缺氧的。”
“呼……你还记得上次过生日的时候我许了什么愿望吗?我想当一只土拨鼠。只要在地里挖个洞窝在里面,吃吃吃就能活下去,永远不用运动不用见太阳的那种。最近我又发现了一个好处,土拨鼠浑身病毒,特别安全。因为这样没人敢吃我了。”
傅怀被气笑了,隔着帽子敲了一下他的头。
“言言你能不能有点志气?就算许愿今年的专业课不挂科都比这个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