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长安华年

长安华年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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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华年》

    缘起

    无比晴朗的天空,一碧如洗,没有一丝云流,偶尔有几只大雁掠过,一切是如此寂静。

    空旷的院落中,袭有遗香,是如此空荡,空虚。枝影寂寥,也甚枯寂。

    髫年时,小念云站在绵绵日光下,仰望天空,她愿不羁,望能似大雁般轻盈,飞出这个抬眼只能望见四角天的地方。头上耀眼的钗子,在阳光下闪着煌煌的光,映在她白皙的小脸庞。忽的听见动静,转头见一女子正浓烟妖娆地在那里坐着,走近了,小念云才识得,指着她道,”你是。。。。。代如烟。”如烟无奈,拍在她悬在半空的手,不觉有些气,”以后别再叫我代如烟,如烟姐姐或代姐姐,可不可以不这么没礼貌,身为大家闺秀,一点也不温婉。”

    小念云似是劖言讪语道,”那你这么温婉怎么也没让我大哥看上。”她这样说,不过先退退如烟的傲气,却也不敢与她白了面皮。

    ”你这个死丫头哪壶不开提哪壶。”如烟拧着小念云的耳朵,装作要训她一番。

    小念云识相,自是先求饶,”我不说了,不说了还不行吗?”如烟不屑的松开手,过一会,才听她问道,”你去过外面么?”

    ”外面?什么外面?”如烟诧异,一脸的茫然。

    ”外面。。。。。。”小念云用手比划几下,胡乱解释了一通,”就是人很多,很热闹,听说那里很好玩的,有卖糖人的,还有很多小玩意。。。。。。”她的眼眸中有说不尽的向往和羡慕。

    ”哦。。。。。”如烟顿悟,后有嘲笑她一番,”没想的你身为升平公主的女儿,汾阳王的孙女,居然连外面也没去过,若说出去,岂不笑掉人的大牙。”

    去过,但无几回。娘亲说身为大家闺秀,应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也尚是如烟口中的尊位束缚了自己的自由。

    ”你可不可以带我出去,就一回?”小念云百般讨好她,可如烟却不领情,在一旁抠起了手,琢磨起手指甲上的蔻丹,全然不顾小念云在说些什么,漫不经心道,”哎呀。。。。。。这可万万不可,若夫人知晓,我是十条命也无济于事。”

    小念云小心翼翼摘下发髻上的钗子,放在如烟手里,放稳,对她浅浅一笑。

    如烟的脸色与方才迥乎不同,小念云可知她是个什么样的人。看着她洋装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也无话可说。

    如烟脉脉拉过她的手,”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街上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着,摊贩和过客,无不渲染着煌煌如梦的光景。这里可比冷清的府邸自在多了。小念云对什么都好奇,一会看看这儿,一会又到那里左顾右盼,奔来跳去,褪去尊贵小姐该有的样貌,什么礼仪,她都无暇顾及。所迷恋的只是这乐不思蜀的乐土。

    “哇。。。。。。”眼前有目不接暇,让人眼花缭乱的小玩意,小念云好奇尚异,对此更是喜爱,想买下,却发现没有银子了,想着与如烟借些吧,转头,她已全然不见,消失在茫茫人海。人来人往,街上的人摩肩接踵,她该如何找到如烟。小念云一下子莫措手足,她可不会回府的路。想着,眼泪便吧嗒吧嗒的掉下来,她小声抽泣着,小肩膀一抽一抽的,目无定所地向前走着。过了好一会,忽的闻见一阵包子香,已是饥肠辘辘,站在包子铺前,常时是百味珍馐不止,现饿了,连尝口包子也是极奢侈的。

    “你怎么站在这里?还哭了?”闻声是个女娃,小念云转头,看见身后站着个出尘脱俗的姑娘,与自己年纪相仿,也正髫年时。

    “我。。。。。。”小念云停泣,却不言语别的,直勾勾地盯着眼前满庞秀气的姑娘。

    “我叫郑若,你呢?”郑若笑吟吟道。

    “我叫郭念云。”小念云声如蚊讷,满眼的辛酸在慢慢退去。

    “你怎么在这里?是谁欺负你了?”郑若拉过她的手,似嘘寒问暖般关怀备至道。

    听她如此一番好意,小念云怎会无动于衷,小心翼翼道,“我好饿。”

    “原来如此,走。”郑若一把拉过她,走进包子店铺。

    然后拉她坐下,郑若送来一小碗粥,还有几个素包,“这里是我家,你若吃不饱,我还可让我娘亲去做,若你又受欺负,就来找我,我一定帮你。”

    这里是我家,你若吃不饱,我还可让我娘亲去做,若你又受欺负,就来找我,我一定帮你。。。。。

    这朴实的话语,让小念云为之一怔,没想到她是如此慈善之人,最重要的,她是待自己最好的人。

    望着郑若的惬意微笑,心中如温水淌过,暗暗许此,此生定要好好待她。

    “你多大?”这次是小念云先提的,郑若回道,“正髫年时,刚满七岁,你呢?”

    “那我小你一些。”

    “毋宁以后就结为姊妹。”郑若伸出手指,“拉钩。”

    “恩恩。”小念云许偌道,“娘亲说,女大当嫁,我们长大同嫁一夫,可好?”

    此后,二人相约,此谊直至地老天荒,沧海桑田。

    夕阳西下,郑若将小念云送到府邸后门,“你快进去,别让人看见了。”

    “再见,我明天再来找你。”小念云道。

    小念云的脑袋从门缝中缩回去,冲她嘿嘿一笑,依依不舍闭阖门。

    浅夜,外面寂静依然,只有知了还在小叫。

    屋内。郑母将窗半开,透进些习风。整理几下被褥,盖在躺在床榻上的郑若身上。

    想起了什么,问道,“今天你带来个姑娘,我以前怎么没见过?”

    郑若迷迷糊糊地起身,揉揉眼回答,“她是我今天认识的,叫郭念云,她人可好了。”

    “是嘛。”郑母一笑,“你今天也折腾累了,快睡吧。”

    郑若继续说,“娘亲,我和你说个事,她可厉害了。”

    郑母笑而不答,听她絮叨,唧唧哝哝道,“她可是驸马都尉和升平公主的女儿。”

    郑母方才的和气,突然转为冷漠。

    这句话也让刚进屋的郑父听见,郑父在郑若诧异的目光下一把拉过郑母,出了屋。

    屋外。郑父望了望屋内,才小声说,“若儿刚才说的可是郭暧和李升平?”

    郑母沉重的点点头。

    当年,郑父在当朝为官,被升平公主生母崔贵妃诬陷,致诛杀九族,上天垂怜,命不该绝,秋后处斩的前晚,被黑衣人救出,后想报答,却不知恩人是孰。前阵子,有人来飞镖传书,几日后必有大难。

    莫非这郭念云与女儿相遇,也是崔贵妃的计策。

    虽不敢相信,但毕竟这女人太狠毒。

    郑父沉吟半晌,道,”明一早离开,去投靠亲戚。”

    郑母怅然不已,点头应答。

    黎明五更,旁邻都还未醒,天色还只有一点点的灰亮,四周寂然,唯虫声唧唧不止。

    ”若儿若儿。。。。。。。”郑母催醒还熟睡的郑若,见她还不清醒,连说,”若儿,今儿我们回乡下。。。。。。”

    郑若打个寒颤,”娘亲,今天怎么。。。。。”

    郑母打断她的话,”快别说了,穿衣吧,一会赶不上了。”

    郑若如何打探,也不知半点零星消息,盲盲目目的出了门。

    出了屋,她自是不舍得,毕竟也住了段日子。

    但她此时更担心的是,念云。。。。。。

    若念云见不到她,一定会生气,毕竟曾亲口应若。

    今日却当了这无信小人。

    想到这,她更是放心不下,一路走来,她转头,转头,再转头。

    小念云,姐姐不是有意失信于你,若有来日,我还会回来的。

    郭府。

    小念云起了个早,望望窗外,想必是个和煦的日子,滴溜溜的鸟声,流转进窗来,悠扬,悦耳。听如烟说,早后门是无几人把守的,正是出去的好时机。她窃喜。

    这不,她又悄悄溜了出来。

    想起昨日郑若曾说带她去逛花街,她就抑制不住欣喜,暗暗匿笑。

    来到包子铺外,奈何门还未开。

    ”难道是我来早了些?”

    小念云撇撇嘴,仍不灰心,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盼望着。

    街上热闹相当,人愈来愈多。

    小念云托着腮帮子,瞅着人来人往的人群,渐渐灰心丧气起来。

    ”小姑娘。。。。。。”

    闻声是个古稀老妪,她沙哑的声音传来,”你是在等邻家的小若子么,哎呀,他们一家子一早就匆忙回了乡下。。。。。。”

    这话如晴天霹雳,破碎了她的念想。

    自己等了如此久,竟换来这样的结果,心中不免不甘,气愤,但她更气是郑若的言而无信。

    郑若走了。。。。。。

    这几个字在小念云脑海中旋走,只觉心里有抑制不住的难过,如泉涌般,她声音低哑道,”原来她走了。”

    她低着头,一直往前走着,如上次走散般惶恐难安。

    泪潸然而至,她是如此无助。

    而这次,却少了一个来安慰她的人。

    相逢又是初见时

    农历八月十五,称“仲秋”,即中秋节。这日,贵家则结饰台榭,民间百姓争占酒楼待赏月。楼台酒阁,一片哗声,舒谈叙旧,无所不有,无所应有。

    日里,京城中的酒楼,店家,更装饰门面,牌匾上扎绸挂彩,一片红紫。

    入夜,便更是热闹相当。夜市里煌煌一片,街上人摩肩接踵,叫卖声附和着,仿若无休无止。精致亮美的花灯,稀奇少见的玩意,琳琅满目。虽冗杂,掺杂乱无章之色,却也和气万分。

    “小姐,你看前面有个算命的。”丫鬟若珣指着前面正碎碎念念的老道士,那老道见她正望着自己,脸上又敛了几分正经。

    一身青素色襦裙服,淡妆素颜,发髻上唯有一支玉簪子却不失大雅端庄的女子朝她一笑。若不是若珣口实,真真不信她出自贵家。转瞬十年而过,她已不是当年稚气满庞的女娃,越发出落得秀气。

    念云被若珣拉到摊前时,已有两人在候等,见其衣装,便知并非等闲之人。

    念云望女子一眼,心中不禁赞叹。在这女子姿容下,这耀如日的灯光也断然失色。其身着艳红襦衣裙,后托长及曳地。发间一支七宝珠花簪,浓妆艳抹,映得面若芙蓉。其面容艳丽无比,一双凤眼媚意天成,三千青丝梳成华髻,五七步摇,衬得繁丽雍容。

    蓦地,心中略有熟悉之意,似曾相识。

    “老先生,请你算算这姑娘的命如何。”那男子一身华丽,略有孤傲之气,搂过那女子,敛眉说道。

    “稍后。”老道听得姑娘的八字,屈指询算,又铺书来细看,作恍然大悟之状,喜道,“姑娘。。。。。。”

    “嗯?”女子瞥眉,像是在暗示什么,老道会意道,“这姑娘一生当衣食无忧,荣华富贵,且,她若日后得子。”他顿定。

    “其定当得以天下。”他安然如素,这话似真的。

    “你可句句是真?”男子凑近了说。

    “不敢有半句是假,我这混江湖的,作虚什么,终不然也能敢得罪你这样的大人物。”老道句句得他悦心,见其从袖中拿出几张钱票,响响摁在桌上,仰天大笑,“赏!”老道笑面如花。

    念云心中匿笑,这荒唐之事岂可做真,不言语,也罢也罢。

    细步随若珣到街角,这里人渐少了些,直至无几人,大概都是上前的闹市里热闹了。

    “小姐,方才那算命先生说的可是真的?”若珣歪着头问她。

    念云答不上来,信则有,不信则无罢了。

    背后忽的闪过个人影,念云也警惕了些,不知谁在装神弄鬼,也不敢大作喧嚣。

    不知何时,一白闪闪的刀,已架在念云的脖颈上,若珣惊得连连惊叫,手足无措。

    念云倒意少舒,原以为是什么匪徒,但转念一想,这刀晃得厉害,并非是凶者的威胁,后面绑架的人大几比自己更紧张。想必是别的,虽天下太平,国泰民安,但难民依旧是有的,听前几日,不知那处又遭劫难,难民大多涌进了京城。因饥寒交迫,而别无他法,选择匪人银两,也情有可原。

    念云从袖里掏出些银两,“给。”

    刀慢慢放下,念云回头时,那男子已泪流满面。俊俏的脸上沾了些灰土,但掩盖不了玉树临风的面孔。一身布衣,倒也利落。

    “没想到你人这么好,谢谢。”那男子拿过银两,激动得痛哭流涕,语无伦次道,“好人有好报。。。。。。”

    他转身小跑走了。

    他家境贫寒,少不了还有人在受苦,念云索性准备跟了上去,先转身对若珣道,“你先回府吧。”

    “不行,那小姐你怎么办啊。”若珣终究是放心不下念云一人,在一旁蹙眉说道。

    念云沉静而稳重道,“没事的。我又不是第一次出来,难道你还信不过我。”她似是安慰。

    若珣也拧不过,只好颌了颌首道,“那我先回去了。”

    她刚转身,又不忘回过头说道,“小姐你要小心。”

    念云无奈地笑道,“去吧,我自有定量,你不必如此担心。”

    若珣这才放心离去。

    待若珣走后,念云一路跟随,直到桥边的槐树下,男子才放慢脚步,念云随方向望去,一个身着艳丽的女子在那里与他碎语什么。

    一旁尽是寒苦的百姓,中秋本是举国同庆,却少不了有人在受苦,想起便是一阵心酸。

    她走近了,才看清,这仿若在布善的女子不是方才算过命的么?

    “老人家,你若有何所需,尽可直言无妨。。。。。。”女子眉间一团和气,向一古稀破落的老人嘘寒问暖。

    见她如此,念云方才真真未料到竟是慈善之人。

    “你可真是善人。”念云也不匿语,脱口而出。

    那女子一怔,后而又道,“这算不了什么,普天之下,有难之人数之不尽,我又能帮到几个,尽我所能罢了。”她微微叹了口气。

    二人对彼都存有熟意,似是曾相识的,却又道不上来。

    那女子端详念云一番,打量道,“我们见过吧?”

    “想必能与姑娘如此宽宏之人见上一面,也是我的福气,幸会了。不知姑娘姓氏名谁?”

    她缓缓答道,“不敢,小女子郑若。”

    郑若?

    她居然是郑若。。。。。。简直不可思议,十年之久,竟不知还能遇见。

    念云感叹,不知何时已潸然泪之。

    “你怎么了?”

    “你忘了,我是念云啊,我们曾一起上你家店铺喝过粥,我迷路也是你千辛万苦打听到我家,并送我回去的。。。。。”念云已泣不成声。

    “你真的是我的好姐妹念云么?”郑若也简直不可相信,她寻了十年的人儿,现正站在自己眼前。

    念云拉住她的手,也欣慰万分。

    “十年前我失约而别,现如今想起真是愧对于你。”郑若满脸愧意,不知如何弥补。

    “万万别这么说我深知当年你离去定有苦衷。”十年之长已冲淡一切。但她和郑若之间交游甚深,从未减过。念云的善解人意让郑若意少舒。时间真可以改变一个人,郑若从当年的小孩子气,转为温柔闺秀气质。这之间不得不让人沉吟。

    “谢谢你如此理解,我回到京城后我多番寻你,却了无音讯只怪我,仅记住你当年的样貌却也随之模糊。”郑若对当年之事还耿耿于怀心存愧疚,面容怏怏不乐。

    但念云却早已看淡了,只是浅浅一笑。“你不必自责,天色已晚我先行回府去了。”

    “我送送你吧。”

    入夜,人渐渐少去。

    却还有几人在逗留,想是还没从兴奋劲儿里自拔出来。路上偶尔有几人匆匆而过,或是又醉了,被人搀着,扶着,风言风语而过。

    月光皎洁,从天上倾泻下来,似是一层薄纱笼着夜空,静好。

    “没想到还能在京城遇见你。”念云似是自言自语低声道,又转头望向一旁的树,蝉鸣不止的声音传入耳来。”这些年你过得还好么?”

    “老样子。当年我随我父母还乡,后来父母染了重病走了,便留下我一人,我来到京城后四处流浪,还好遇见一个好心人收留,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好,这样便已足矣。你呢,我走后,你也一定找过我吧。”

    念云道,“嗯。”她只是点头,舒了口气。

    郑若扑哧一笑出来,念云十分诧异的望着她。

    “你还记得我们当时的誓言么,除了当姐妹,还有。”郑若提起,念云倒也有印象,虽然过了多年,但那些记忆依然如新,脑海中忽的出现那时的样子:

    “你多大?”这次是小念云先提的,郑若回道,“正髫年时,刚满七岁,你呢?”

    “那我小你一些。”

    “毋宁以后就结为姊妹。”郑若伸出手指,“拉钩。”

    “恩恩。”小念云许偌道,“娘亲说,女大当嫁,我们长大同嫁一夫,可好?”

    岁月将她们推到了现实。那些稚气的话,先想起还真是羞气,不过那也是最美好的童年时光里的最纯朴的一段。

    念云站定,“到了。”这虽是后门,却也碧瓦朱甍。

    “你进去吧,这入了夜,也微有些凉,别冻了,进去吧。”郑若的体贴入微,让念云心中一暖。

    “嗯。自然,你一路小心些罢。”

    念云转身提着裙摆进门,又转过头,朝郑若一笑,这才进屋去。

    郑若见她进门去,也落了分心。

    “哎呀,真是见了旧人,连我都忘了。”一个声音传来。

    郑若微微撇头,看见方才“绑架”念云的“难民”,一个俊朗少年。

    “是你?”郑若蹙眉,不屑道,“你不会一路都跟着我吧。”

    “当然,我是怕你见了个旧人,被拐走了都不知道。”他笑道。

    “我警告你,莫少衡,她是我的朋友,我不准你碰她。”郑若提提眉,有些发狠心,脸上又添了几抹愤气与霸道,倒也还是改不了和气的面容。

    莫少衡微微叹气,惆怅道“真是不知好人心啊。”

    他不顾郑若的脸色,又絮絮不止道,“方才我演的像罢,这可是我演的最好的一次,众妙毕备。什么举手投足,衣着打扮,什么掉泪的戏份儿。。。。。。”

    郑若有些不耐烦,仿若是他的话刺耳,实则听不下去,又不能轻易打断他,随口道,“我身体不舒服,先走了。”她转身离开。

    望着郑若的背影愈来愈远,他大声叫唤,“你可别忘了我们这次的目的可不是和你老知己叙旧的。”

    郑若的身体明显为之一怔,后又潇洒的扬长而去。

    闻良人难知其心

    待念云起身更衣时,已是快向午了,秋日的阳光倒也柔柔的,从窗外射进来,映在屋内圆木小桌上,煌煌一小片。

    念云只觉身体有些酸疼,想必是昨晚累罢。

    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不禁愣神。若珣用银梳拨弄她的青丝,十分小心,念云倒不在意什么,道,“今天怎么不早些叫醒我?”

    若珣继续梳着,说道,“小姐你昨晚一夜未睡好,絮絮不止地呓语。”

    “呓语什么?”

    若珣沉思少倾,才道,“是些什么人名,什么若的。。。。。。似乎是叫郑若的,您嘀咕了半天,奴婢原是想叫醒您,可是您早说了,不用理会您。”

    念云低回婉转,握住她停留在发尖的瘦纤的手,“你也是累的,若我天天睡不着,你不也累坏了,以后不必守在我身边,这样我就不至太牵挂你了。”她句句透在肺腑,心切相当。

    若珣听她一番话,至此泪意满庞,“小姐。。。。。。”想言语什么,竟一时无语相对。

    “也罢,你不必太在挂心。”念云拍拍她的手,似是以慰她心。笑吟吟地转了话道,“我娘亲康健如何?”

    语毕,一个丫鬟急匆匆跑进屋来,“不好了,老夫人晕倒了。”

    念云心中一颤,顾不得其他,忙向郭母那屋疾步而去,心想不要出什么事才好。娘亲向来身体康健,只是近几日确抱有恙。穿过长廊,转角到郭母屋。到时,已有大夫在诊治,还有几位在候等。郭父在一旁急得焦头烂额,似火焚眉头般急切。

    念云只是在床边候着,面上安静沉稳,但心中已是澎湃万分,可也默不作声。那老大夫按脉寻看,沉思片刻,起身向郭父道,“大人,老夫人这并非是病,而是中了毒。”

    郭父大惊,脸色渐白,急如火道,“那大夫有何办法?”

    大夫仔细道来,“诚然中了毒,但也不深。想必是吃了什么东西,可否让老夫看看老夫人近日的菜谱?”

    郭父示意一旁的丫鬟。

    未几,丫鬟回来了,但却并未带来什么,她惶急说道,“菜谱不见了,连做饭的那个新来的厨娘也不见了。”

    “啊!”郭父瞪大了眼睛,面上汲汲。

    念云心想,这事突发,一定是有人陷害娘亲,难道是那个厨娘,但中间并无有什么深仇大恨,他为何要之娘亲于死地,是故意为之,还是无意,或者还另有隐情。。。。。。

    大夫道,“老夫人若不再食用,悉心照料,想必会慢慢好转,大人不必恼心。”

    “谢谢。”郭父敬意。“小顺子,送大夫出府。”

    大夫颔了颔首,有小顺子领着恭敬的出门去。

    郭父连忙转身去探已似奄奄一息的郭母,眼里满是辛酸。

    念云又何曾无动于衷,心里有诉不出的苦。

    走在院落里,已是落叶纷然的时节,那叶如枯蝶翩然起舞,优哉游哉,也别有一番风味。

    本是个深秋的日子,一片黯然的样子,落叶,枯木,倒让人有了极度寂静的感觉,也沉思出了不少人世大论。不过,郭母的事来的如此突然,到让念云有些手足无措。这光景也无心欣赏罢。

    “小姐,你不必太过难过,老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安然无恙的。”若珣在一旁劝慰,安然如素的念云只是微微叹气。

    “听说几里外有个佛寺,可灵着,不如小姐去试试,一来为老夫人祈福,二来舒舒心,小姐你看如何?”她煽惑道。

    念云不言语,只是点头。

    佛寺前,钟声袅袅,一阵一阵的。一旁的香炉内,插着几根香火,已点的不剩多少,一个小阇梨在一旁打扫。人来人往,想必这寺的信徒不少。

    进了寺,佛前香烟馥郁,内有灯烛荧煌,一阵阵青烟消失在半空中,周而复始。佛像是金面纸贴着的,包裹了全身。十分巍峨,令人肃然起敬。

    拜完佛,祈福后。

    出了寺,外面不知何时已是乌云密布。若珣蹙眉,“小姐,这天怕是要下雨。”

    念云心中不悦,“果真。”

    倾盆大雨席地而来,给行路的人一个措手不及。早时还是明艳的天儿,变得可真快呀。念云心想,一时半会儿,恐怕这雨是停不下来了。转念一想,焉知非福。赏雨本也是极烂漫的,以前也没工夫,现也有个机遇。她心中的不快涣散而去。

    “纤雨凝风华。。。。。。”念云指物作诗。

    “料有新意,见叶青色上花。”

    幽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念云转头望去。一袭白衣的他,乘着大雨,从远处走来,一步一步走得如此沉稳,井然有序。沿着走来,他站在雨中,像是在自我陶醉。像个诗人,又像个逍遥者。但唯一遗憾的是他戴着斗笠掩着面,见不清是何人。

    但他的诗的确有深意。

    念云颇有兴致,道,“这位公子为何说‘料有新意,见叶青色上花’。”

    他站定,说道,“纤雨凝风华’无非是在说这雨凝住了一切的美丽,但这只是姑娘的见解,‘料有新意,见叶青色上花’指的是,其实也有新意,并非绿,青也是淡绿,是向往之色,如春日,也如雨中之叶般。中间也可是婉转的转折,倒也有趣。”

    他一番话,倒让念云望尘莫及,他说的也倒是,其实有些事不必想得太窄,也许退一步海阔天空,又何必先自寻烦恼,若是不安了自己,日后娘亲病愈了,倒也为自己操了心。

    雨亦渐下渐止。

    他吹着萧,婉转悦耳,从雨中来,往雨里去,雨意朦朦中渐行渐远。

    留给念云的,只是一个回忆的背影,是谁扰乱了她心中的一池春水。

    夜晚,凉风习习,从窗子吹进来。

    念云一袭白衣临窗而坐,蘸饱了墨汁,停在在白透的纸上,沉吟片刻。白日里那人的背影,还停留在她脑海里,若影若现。心想拥有如此才学的人,会是怎样的?那面纱下的会是怎样一张俊朗的面孔?或者,自己还会不会和他相遇,在某个时间,某个地方。

    念云小心翼翼将他的背影,绘于纸上,嘴角上那抹浅浅的笑意愈来愈浓,或者说是幸福。

    停下笔,搁在一旁。念云欣然将纸拿起,恐是再好的手笔,也绘不出他的样子。

    落叶纷飞的光景,一抹飞影而过,停留在槐树下,站定。

    看清了,念云将纸上的淡影做了比较,像罢像罢。

    大抵是他真的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是你么?”念云蚊声道。

    闻得此言,他转身。落叶婉婉,似仙雾飘渺一般。

    念云惶急出了门去,到他面前,好不迫不及待。

    他一怔,继而点头,不言语,倒也不失了大雅。

    “你怎么在这里?”念云心切毅然,见他不答,又道,“我一定还会见到你的,对吧?”

    他跳身跃起,蹬于石壁之上,轻功姣好,几步便越过房檐,站定在天地于皓月之间,潇洒转身,在微风的吹拂下,他斗笠下的面纱,被吹起,他的脸在皎月下,棱角分明。不多停留,他阉了面便消失于风中,不留余迹。

    念云还未意识,未反应过来,遂只是还这样仰视着,他那触不可及的似光的影子。

    还有他真正的面孔,原来如此。

    她始终相信,他们之间非几面之缘。

    一定还会见到他的,对么?

    另一边,那人掠过檐壁,只听沉重一声,他已站定在地。

    这里便是舒王府。

    他摘去斗笠,未几,莫少衡出现,控背躬身道,“没能如您所愿,又告败而终。”

    站在他身前的,便是舒王李谊,昭靖太子李邈子。唐德宗李适爱其幼,怜之,取为第二子。大历十四年始王舒,与通、虔、肃、资四王同封。

    “怎么回事?”李谊立眉。

    只闻得莫少衡道,“方才我去打探过了,见到一个人。”

    “谁?”

    “一个长得很像林静萱的女人。”莫少衡脸上敛了几分沉重。

    “哦?”李谊眉头一蹙,饶有兴味,“道来。”

    “我与郑若偶遇到她,举手投足像极了林静萱,不过她好像与郑若相知甚深,好像是郭氏的”莫少衡沉吟片刻方道。

    “郑若这人会因念情坏事,这事你还是莫对她说了。我方才也去了郭嗳府中,也见到了这样一个人,若如此,可想我们所言是同一个人,她大抵是郭嗳的千金。”李谊没再说下去,想起她如水的眸子,想必她对自己的并非普通之情。但,自己的确未见过她,她为什么要这样说呢?

    “我还有事先回去了。”李谊转身就走,一味的雷厉风行,威风凛凛。

    莫少衡见李谊的背影渐行渐远,这才低声咳嗽一声,“出来罢。”

    渐入情深尚不知

    应声,郑若从片小竹群后,夯手夯脚地走过来,脸上还存有几丝尴尬。

    “我是方才才路过的。”郑若蚊声,指了指那边,样子颇为有趣,似个童稚小孩犯错般,蹑手蹑脚。这样的她,还真是不常见,不过见莫少衡的样子,想必他心里也有谱,郑若没听见什么就好,也少了桩事。

    “好了,我相信你,再者,你那些弄喧儿的,莫要哄住我。”莫少衡见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匿笑不已。

    郑若得了理,一反刚才之态,拱着嘴傲气道,“我才不需你相信哩。”

    莫少衡也没辙,他已经习惯了她的娇气,只是静穆一笑而过,却笑得十分勉强。

    他想到了什么又突然转为悲怆,认真的看着郑若,像是在安慰劝导一个人,眼里有诉不尽的辛酸“其实,你没必要这样为舒王卖命,在他的眼里,我们都不止是一颗棋子,不是么,醒醒吧,郑若。”

    郑若一愣,嬉笑起来,对他的话,只是秋风过耳,“莫少衡,你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他明明在她眼里看到了一种苦涩,一种无奈的苦涩,还有心灵的挣扎,现实的逃避。她总是将梦想得太美好,然后深入的不能自拔,明明她明白。。。。。。李谊从未对她动过心。她只不过是别人成功的刽子手,帮助别人除去坎坷路上的绊脚石,最后被别人除去。

    郑若痛苦的笑了笑,“没关系的,只要我愿意。”

    又是一个情种,只盼情深,奈何缘浅。

    另一边。

    若珣进屋来,见念云正望着窗外愣神,外面的树已经秃了,唯剩下几片落叶还飘忽不定,摇摇欲坠,风呼呼淅淅。

    若珣没有打扰,她常见念云如此,便也习惯了。静候在一旁,也看起了这光景。

    未几。念云才注意若珣正站在她身后,转身道,“你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若珣不言语,却谈起了别的,“方才听府中的人嚼耳根子,说是关于皇位的事。”

    念云笑道,“他们就是如此,不该讨论什么却谈了起来,若是让人听了去,又不知是怎样一桩事,你吩咐下去,让他们别再胡言乱语了。”

    这几日,娘亲的病有所好转,念云心也有所放松了些。

    若珣道,“也快是冬了,不如我们上街上挑些绸缎,也好做身衣服,府里的衣缎太过常朴,不如自己挑的好看。”

    念云点头,出去走走也好,散散心,也不至于日日闷在这屋里。

    若珣拿来件青花碎瓣衣裙,在念云身前比量,念云笑她,“你这是做什么?”

    “小姐,你好久没有穿这件了,小姐曾说过,这衣服最好看了,特别是适合出去散心游玩,不如小姐穿这件吧。”

    念云去抚衣缎右侧的青花,其针线细腻,一定是精湛工艺而为的。甚是不错。

    街上依旧车水马如龙,摩肩接踵,别日里也是如此,长安毕竟是天子脚下,人多也的确。

    进了衣店里,花花紫紫的绸缎井然有序的摆放着,来挑选的姑娘更是数不上数,进进出出,老板店小二恭敬和气得为客人介绍,有说有笑,生意也算不错。走来这几家,也只有这店最红火了。

    若珣早已不知蹦到哪里玩去了,念云一人在这里扫着周边的红紫绸缎,她想来对这也是不感兴味的,不过看罢。突然看见了一个女人,好熟悉。那不正是。。。。。。郑若!

    念云忙上前去打招呼,“郑若?你怎么也在这儿?”

    郑若看见是她,心中一颤,不过也是喜悦的。“入冬了,来挑些做身衣服,你呢?”

    二人依旧如小时一样,倍感亲切,畅谈甚欢。

    等郑若走后,已是黄昏申时。

    大地最后一缕阳光,匿没了,念云才想到,若珣那丫头不知上哪里去了,方才聊着,上了郑若原来的住处怀旧,现回了店铺,也寻不着了人影。

    念云心想,若珣也并非幼儿,回府自然是放心,丢不了的。

    长桥前,这里人渐稀少,念云只觉心中一阵寒意,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深知早不该走这条路的,这儿比起大街的繁华热闹,真是望尘莫及。

    风呼呼的吹着,带着秋日凉意。

    念云拽着包袱的手又握紧了些,垂低了眉。忽然,后面的脚步声传来,沉重促乱,让念云心中一惊。继而,一只大手猛地夺过包袱,跟着激烈的一推,念云转身,看清了那人匆匆奔去的背影,还有她的包袱,她欲要去拿,直觉力不从心,仰头便要向湖里翻去,半空中,一声沉闷的脚踏声,一人跃起,搂住她的腰,一起随她跌入湖中。那一刹那,念云看清了他的脸,还是那个雨中孤行的他,一身潇洒,还是皓月下的他,俊朗面庞,引得她日日相思。

    他们又遇见了。

    在湖水重重冲击下,念云直觉要窒息般难受,四肢麻酸,无力伸展,像被什么往湖底拖去,越沉越深,她却束手无策。湖水的凉意向她全身蔓延,直到没了知觉,像魔鬼在吞噬着光明。但永远忘不了的是,却是那个怀抱,真的很温暖,将她引上生的道路。是他,一定是他。。。。。。

    一声惊叫,醒来时,原来是个梦,心中略有一些遗憾,也像是得了解脱,胸口那块重石也放下了。

    念云一身冷汗,手脚酸痛不已,皱着眉,口?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