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情深案重

情深案重第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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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跟去,后来经过好几个人,才介绍到陈家来做保姆,这家里已经有一个小大姐了,我来了只是一日三餐给老爷太太做做饭,做完就可以回家去,倒也不累。到今天才做了不到两个月。”

    孙妈妈一脸的失落,乔安琪一死,她这份工作眼看也要黄了,现在年轻人找事都不容易,更何况她。

    周晓京也有点失落,这个孙妈妈才做了两个月,对乔安琪的事知道的只怕就有限,又问道:“那么来说说你家老爷太太都是什么样的人吧!尽量说得详细一点。”

    孙妈妈道:“老爷是银行职员,每天早出晚归,我见到他的时候很少,说话就更少了,老爷倒是个和善人,也从不挑下人毛病的人,不过太太么,就有点——”孙妈妈顿了一顿,道,“按理说人都去了,我不该多说,太太这个人,心眼小得很,老爷应酬回来得晚些,她也要拽着问个不停,其实自己还不是歌女,天天打扮得妖妖条条地出去,还总有些不三不四的男人来找她老爷不跟她计较,也就罢了。”

    周晓京眼睛一亮,问道:“怎么乔安琪结婚后还有男人来找她吗?是什么样的人?”

    孙妈妈猛然意识到自己话说多了,立刻往回找补:“我我是说太太结婚前的事,也是耳朵里刮了那么一阵风,多半是我听错了!”

    周晓京知道她不欲多说,反正对于乔安琪的感情问题,她们还会去派人调查,孙妈妈不想说,多半也问不出来,就接着问别的:“那么你家老爷对太太去歌女这件事,没有反对过吗?有没有想要她洗手不干的意思呢?”

    孙妈妈愤愤道:“太太是浦江的红人,老爷只是一般职员,要是不在夜总会做了,老爷一个人哪负担得起她的开销,唉!要我说,这种女人就是祸水,哪个男人沾上了都要倒霉的!”

    周晓京问:“陈家和乔家的亲戚你都见过谁?”

    孙妈妈道:“这事儿说来也奇怪呢,我来的时候,老爷太太刚办完婚礼,一时没有亲戚上门,也就罢了,可是他们平日也从不谈起各自的家里人,倒有些奇怪。”

    周晓京问:“他们不曾谈起,你有没有听说过什么?”

    孙妈妈道:“太太的父母早就过世了,听榴宝说,她家里还有个妹妹,可是不知为了什么事,好像太太的妹妹得罪了老爷,太太的妹妹一直不上门,连电话信件都没有。”

    周晓京又问道:“你最后一次见到乔安琪是什么时候?”

    孙妈妈道:“昨天傍晚,我给太太做了饭,还开了一瓶酒,太太说没有事了,就让我先回去,那时大约是五点多钟吧——哦,我做的饭菜还在桌上呢!”

    周晓京看了一眼围着大红桌披的餐桌,果然杯盘狼藉,还没有收拾过。

    第12章截然相反的证词

    周晓京问:“你走的时候她在吃饭吗?”

    孙妈妈道:“已经开始吃东西了。”

    周晓京问:“那时候她心情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情绪?”

    孙妈妈道:“没什么异常的,太太一向对工作很上心,从来都是提早出发。昨天她吃饭前还说,是第一天去‘江畔明珠’上班,不好迟到,要抓紧时间吃饭呢!”

    周晓京又问:“从你五点多离开这里,回家之后直到午夜十二点之前,你都做了些什么?有没有证人?”

    这是在确认她的不在场证明了,毕竟在真凶落网之前,一切与乔安琪有关系的人,都不能排除作案嫌疑。

    孙妈妈道:“我在替儿媳妇带孙子,我们住的是老式弄堂房子,我老伴儿走了之后,就把一层租给别人家了,我住二层,大儿子一家住在三层。后来九点钟的时候,小孩子直打盹儿,媳妇就带着他回去睡觉了。我第二天早晨还要赶早市给太太买菜,也早早地睡觉了。”

    周晓京道:“也就是说,九点钟之后,你就没有时间证人了!”

    孙妈妈急道:“啊哟小姐哦,你不会是怀疑我吧,我一个孤老婆子,哪有胆子去杀人哪!”

    周晓京安抚她道:“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只是确认一下,您不要激动!”

    孙妈妈有些沮丧道:“啊呀啊呀,本来我那个小儿子是跟我一起住在二层,可以给我作证的,可昨天他跟朋友喝酒去了,半夜里才回来,啊呀,这可怎么好?我是真的早早躺下睡觉了,我可以发誓!”

    周晓京道:“你放心,我们只是查案,这些都是依照惯例询问的。”霍云帆绷不住暗地里直乐,心想你真敢说,头一回出来查案,还“惯例”!周晓京却没看到他高高挑起的眉毛,又问道:“那么请您说说榴宝的情况吧!”

    孙妈妈听周晓京问到榴宝,脸上立时现出一副不屑的神气,“榴宝么?虽然我跟她一起做事的,可是一老一小,实在没什么话说,这丫头长得有几分姿色,又是伏侍这样的主子,整天打扮的妖妖条条,唉,如今的姑娘啊”

    周晓京怕她越扯越远,连忙打住她道:“她跟乔安琪的关系如何?”

    孙妈妈挑起一边嘴角笑道:“榴宝嘴甜舌滑,很得太太信任,关系自然界是好的喽!”

    周晓京拿出相簿子,递给孙妈妈看,问道:“这里面的许多相片都被拿掉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孙妈妈皱眉道:“刚才我说了,我在这个家里只管做饭,旁的一概不管——小姐可以去问榴宝呀!这个家的事,她知道的可比我多得多!”

    周晓京冲霍云帆打了个眼色,霍云帆立即收到并回复,点点头,意思是说周晓京询问得非常仔细,他并没有什么可补充的。

    孙妈妈被带出去之后,榴宝也进来了,她十七八岁,尖脸儿,水蛇腰,两只水汪汪的眼睛溜溜转,背后垂着一条油光水滑的辫子,额前梳了虚笼笼的留海,雪青紧身袄子,葱白线镶滚,湖水绿的绉绸窄脚裤,外头套着桃花色地子平金马甲。她脚上好像受了什么伤,走路一瘸一拐的。

    周晓京打个手势,榴宝就老实不客气地坐在沙发上,笑道:“先生小姐要为我们太太申冤哪,我们太太可是个大好人,不知是谁这么狠心竟然下得了手去害她。!”

    周晓京道:“看来你们主仆关系不错啊!”

    榴宝道:“太太这样体恤下人的主家,真是难找的很!只可惜我没福气,才找到这样一个称心的工作,这就又做不成了!”

    这倒大出周晓京意料之外,“什么?你也是刚来的?”一面嘀咕,那为什么孙妈妈嘴里,好像榴宝知道乔安琪多少秘史似的。

    榴宝道:“可不是嘛!我姐姐原是贴身伏侍太太的,后来姐姐嫁了人,才把我介绍过来,太太把我姐姐当成心腹,对我也是极好的!”

    周晓京马上问:“那你姐姐现在在哪里?”她想乔安琪是个歌女,最了解她的只怕不是家人,而是多年伏侍她的丫头,所以找到榴宝的姐姐就很要紧了。

    “姐夫是跑南洋的船员,这几年在南洋混得有点起色了,想要移民,几天前她们就坐船走了。”榴宝好像是知道周晓京心思似的,又说道,“小姐是想向我姐姐打听些事吧,可姐姐走的时候说,她们要到了那里之后才会筹划买房子的事,买了房子才有确且住址,等我姐姐安顿好了,给我说了住址之后,我立刻去告诉小姐!”

    周晓京暗暗顿足,心想别说榴宝的姐姐一时联系不上,就算联系上了,南洋距浦江千里之遥,不料霍云帆平静地答道:“好,那就麻烦你了。”

    榴宝道:“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太太是个好人,如今这么个结果,也太惨了”

    霍云帆和周晓京同时产生了一个疑惑,是什么原因,让家里的两个女佣对乔安琪的评价完全不同啊!谁说的才是真话?

    周晓京问道:“还有一个问题,请你务必如实回答,乔安琪的身份是歌女,她结婚前后,是否仍有追求者对她纠缠不放的?陈敬夫先生对妻子如何?我指的是”

    榴宝水晶心肝玻璃人儿,立刻领会了周晓京的意思,正色道:“我们太太做歌女,当然少不了追求者喽!最近还有几位先生,追太太追得特别紧呢。听我姐姐说,没结婚时更多,但太太是个洁身自好的人,结婚之后,一发更没了来往!先生对太太体贴极啦!原本太太说,要我跟他们住在一起贴身伏侍的,可先生说要享受二人世界,就在后街上给我赁了一间房,只是太太有事时才叫我!”

    连年轻的女佣人都不让住在一个屋檐下,看来陈敬夫对妻子果然是忠贞不二。

    周晓京又问:“乔安琪的娘家还有些什么人?”

    榴宝道:“就只剩下一个妹妹啦!唉,说起她们姐妹,也是叫人叹气,我也是听姐姐说的,太太父母去得早,她十几岁就出来做歌女,在浦江努力赚钱供妹妹上学,本来姐妹之间是极好的,可是后来太太的妹妹听说太太要嫁给陈先生,说什么也不同意这桩婚事,不过也难怪哦,太太如今正大红大紫呢,完全可以找一个比陈先生条件好得多的。那时候紫榆小姐,哦就是太太的妹妹来到浦江,跟太太大吵了一架,好像紫榆小姐一气之下,还用花瓶砸伤了陈先生。既然紫榆小姐反对得这样厉害,陈先生跟小姨子的关系也可想而知,所以紫榆小姐连她的婚礼都没来参加。”

    榴宝想了一想,又说:“有句话,或许我不该说,不过兴许对查案有好处——太太一向对那些追求者冷冷淡淡的,可是就在前几天,我在路上偶然看到太太跟其中的一位先生手挽手进过吉祥宾馆,我记人记得很准得哦!那个人绝对是来找过太太的人里的一个,可是太太当时理都没理他,所以我也不知道他的身份,更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记得那个身材不高,是个胖子。”

    难道乔安琪红杏出墙?她的死是否跟这件事有关?是情夫的因爱生恨,还是陈敬夫得悉了其中的情况或是自己或是找人来复仇?

    周晓京又想到了那些被拿掉的照片,这案子到现在为此,得到的线索一大堆,可惜真真假假,千头万绪,不但没有让案情清晰起来,反起越发得扑朔迷离了!

    周晓京的思维一脱缰,就有了片刻的停顿,霍云帆立刻给她补上空档,接着对榴宝说:“你说的这件事很重要,乔安琪的交际广泛,社会关系复杂,我们得到的线索越多,才能织出一张更大的网,作到疏而不漏,虽然一时看起来是繁琐了些,可是只要用心思分析,总能把一件件事情理出头绪来。”这哪里是跟榴宝说的,分明就是暗示周晓京,周晓京默默不语,心里却想着,终究只有他,我什么话都不用说,她就知道我的心思。

    霍云帆又问榴宝:“你昨晚什么时候离开的?离开之后到午夜之前做了些什么?”

    榴宝道:“先生住了医院,按说我应该晚上住在这儿陪太太的,可是昨儿下午我在街上被一个骑脚踏车的撞了,膝盖上磕破了一大块皮,太太就叫我早点回去休息了,我离开的时候,孙妈妈正在厨房里做饭。回到住处,房东家的女儿来找我,叫我教她结绒线,我们一起吃的饭,聊天聊到八点多,她就走了,我就在屋里继续结绒线,到了十一点钟睡的。”

    也就是说,她也没有时间证人。

    周晓京听她说完,把方才积在胸中的那个问题问了出来:“你看看这本相册,你知道为什么会被抽掉了许多照片?”

    榴宝只瞟了一眼,就说道:“还不是紫榆小姐反对太太和陈先生,所以那次吵架过后,紫榆小姐的照片就被拿掉了,这是主人的家事,我们做下人的哪里敢问?”榴宝说着眨一眨水灵灵的眼睛,悄声道,“不过,我猜想,十有□□是紫榆小姐惹怒了陈先生,太太怕先生不喜欢,才拿掉紫榆小姐的照片的。”

    第13章消失的照片

    霍云帆微笑着点点头,怪不得能得乔安琪的宠信,这丫头实在伶俐!榴宝最善察颜观色,看到霍云帆和周晓京赞许的眼神,自然也得意得很!她合上相册,准备递还给周晓京,就在这一低头的工夫,榴宝轻轻地“咦”了一声,又翻开相册仔细端详一阵,摇头道:“不对,不对——原先相册中抽走的只是紫榆小姐的照片,现在怎么连陈先生和太太的照片也没有了?”

    周晓京忙问:“你再仔细想想,你家先生和太太的照片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榴宝抬头望天,点着下巴想了半日,才说道:“这相册是太太私人收着的,我也不是经常能看得到,不过前天我打扫屋子,正巧就看到了,那时太太和先生的结婚照还在里面,还有太太年轻时穿着各种漂亮衣服照的照片,现在全不见啦!”

    霍云帆道:“你跟我们说得情况很详细,也很重要,如果查案过程中还有什么问题,我们会再来请教!”

    榴宝得到赞扬更是高兴,说了一个电话号码,道:“这是我们房东家里的电话,如果有事,打这个电话让他们叫我就行了!”

    送走了榴宝,霍云帆问周晓京:“你有些什么结论?”

    周晓京在这不到一个钟头里,一个脑袋涨得两三个大,她长长地透了口气,说道:“推论多极了,就是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以前我总以为查案子最大的麻烦是没有线索,没想到线索太多,也是麻烦不堪。”

    霍云帆摸着领口的海蓝明缎制的绉皱领结,笑道:“那么我们先从眼前开始,很明显,孙妈妈和榴宝对乔安琪的评价不尽一致”

    周晓京迅速说道:“孙妈妈不得乔安琪宠信,榴宝却极得宠信,我想这是她们对乔安琪评价不同的最重要原因,当然也不是唯一原因,孙妈妈这样的半老徐娘,看到乔安琪这种年轻美貌的女子总是会无端生出恨意,有女人在的地方,这几乎是一个普遍现像,还有孙妈妈对榴宝的不满,恐怕也不仅是因为榴宝受宠,而是出于对美丽聪明的年轻女子的嫉恨!那些婆媳关系不好的家庭,多半”

    霍云帆打断道:“中年妇女的心理健康问题留待以后再谈,结论是——”

    周晓京道:“我想孙妈妈说乔安琪跟旁的男人关系不清不楚,很可能跟榴宝提到的那个追求乔安琪的男人是一回事。可是乔安琪为什么刚刚结婚就接受旁的男人的追求呢?与其如此她干嘛要结婚呢?她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才结的婚,事业上牺牲,唯一的妹妹不理解,在陈敬夫面前连一向疼爱的妹妹都靠了后。”

    “原因其实可以推测出来,”霍云帆笑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榴宝说那个男人先前追求乔安琪,可是乔安琪根本不理睬,为什么后来乔安琪的态度有了转变呢?是被那个人的真情所打动?不对,她还是很爱她的丈夫的,她的床上现在还放着一叠洗净熨好的衣服,显然是要拿到医院给陈敬夫换洗的,孙妈妈刚才买来的菜里,除了家常的蔬菜,还有很多燕窝、海参和鹿茸片,这些都是给病人补养身体的,乔安琪对陈敬夫可谓无微不至——那么,她为什么要屈从于那个男人,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为了陈敬夫。”

    周晓京点头道:“不错,陈敬夫不过是个小职员,乔安琪曲从的那个男人,很可能会对陈敬夫的事业有所助益。”

    “咱们可以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如果能查到乔安琪新结识的男朋友,有可能会对查案有帮助。”霍云帆道。

    周晓京道:“只是有帮助,那个男人当然有可能发现了乔安琪的意图之后,一怒之下而杀人,不管他是自己下手还是雇凶,但仅仅是一种可能,我们还不知道乔安琪之死是否与她婚外的那个男人是否有直接的联系。”

    霍云帆道:“显而易见的,如果榴宝说乔安琪的结婚照片前天还在的话,那些原本该呆在相簿里的照片,最大的可能就是被凶手拿走了,在行凶的同时拿走毫无经济价值的照片,这也与我们之前推断的凶手并非为财而来相呼应。那么凶手就是要发泄一种情绪,是什么情绪呢?现在我们知道的还不具体,但肯定是男女感情方面的。”

    霍云帆站起来,长身立于窗前,望着窗外开得欣欣向荣地夹竹桃那深粉色的花朵,一句一句说道:“现在我们可以从头整理一下思路了,乔安琪付出巨大代价与陈敬夫结婚,她很爱她丈夫,为了他,与家人断绝往来,继续自己可能早已厌倦的歌女生涯,为了丈夫的事业对追求者委曲求全,然后陈敬夫好像对她也还是不错的。结果乔安琪还是因为感情方面的原因得罪了人,所以昨天她从‘江畔明珠’下班之后,突然有熟人造访,当然,也有可能其中一位是熟人,而另一位则比较陌生,凶手暂时看来应当是两个,其中一人把乔安琪砸晕,趁同伙勒住乔安琪脖子的同时,又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刀刺向她的胸部,结果乔安琪伤重身亡。然后罪犯把尸体藏入衣柜里,清洗了现场——”

    “等等!”周晓京忽然道,“他们为什么要把乔安琪藏在衣柜里?罪犯对现场的清洗很不彻底,显然一开始,他们没有想要掩饰这里是案发第一现场的预谋。”

    霍云帆低下头沉思起来,沉吟道:“是啊,”他思考问题的时候就喜欢吸一支雪茄,烟叶的香气更有助于他的思索,他下意识地去摸放在公文包里的烟夹子,一转脸间忽然看见了那部电话机,霍云帆笑道:“虽然没有线索的支撑,可是能不能假定,当时电话铃忽然响起,惊动了凶手,将尸体藏入衣柜只是凶手在极度慌张之中的一种下意识行为吗?”

    周晓京疑惑地看着他,霍云帆笑道:“你还记得吗?曾经有一次,你穿着新裁的天青背带荷叶边裙子去郊游,却被河泥溅脏了裙边,在那一天余下的时间里,你总是会无意识地用手去遮裙子上的污渍,虽然这种行为是徒劳的。”

    周晓京咬唇:“我不记得的了,有过这回事吗?”

    霍云帆优雅地点头,笑道:“人很多时候去遮掩自己的污点,无论这污点是物理上的还是行为上的,人们总是无意识去做的,当然,一般来说旁人也不会特别注意,谁会集中全部精力去观察另外一个不相干的人呢?除非,是一个有心的旁观者,比如说,侦探对罪犯的观察,再比如,深爱的恋人之间。”

    “请不要说与案子无关的事!”周晓京冰着口气说。

    霍云帆笑道:“好,那咱们言归正传,凶手一开始并没有想藏匿乔安琪的尸体,很可能是受到了惊吓,丹桂西街的住家都是独门独户,乔安琪刚搬过来,而且作为歌女,一般也不会与周围邻居过从太密,这样,惊吓凶手的东西,最大的可能就是电话铃和门口装的电铃,可是不巧得很,昨天她家的电铃刚巧坏了——呵呵,我这就派个人去电话局查一查,是谁三更半夜地往乔安琪这里打电话。”

    周晓京笑道:“说不定能查到乔安琪的那个追求者。”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又一次走向藏匿尸体的衣柜,探了半个身子进去,细细嗅了嗅,又带上白手套检视了衣柜里挂的衣服,回身说道,“是eudelogne,就是科隆香水,前调是杏仁混和喜马拉雅木犀,中调是五月的玫瑰和茉莉,以及鸢尾花和紫罗兰,尾调是热烈的烟熏胡椒味,科隆香水是最近一年才进入浦江的,是名媛们心仪的奢侈品,刚才我就在屋子里闻到了这股味道,但是乔安琪昨天晚上并没有用香水,她的梳妆台上一瓶香水也没有,衣柜里的衣服也没有用过香熏——这味道应该是凶手留下的!”

    难道说凶手中还有一个女人?

    周晓京对香水很敏感,这一点霍云帆早就知道,按理说周晓京应该一进门就觉察到的,霍云帆看了看餐桌上那瓶葡萄酒,笑道:“怪不得,是这瓶葡萄酒影响了你的嗅觉,西拉气泡葡萄酒的酒香中有烟熏味,胡椒味以及堇菜花,桑葚和欧洲越桔,酒和香水□□同的胡椒味道影响了你的判断。”

    “不过,现场有科隆香水的味道,并不能证明就一定是凶手留下的,毕竟昨天在你见过乔安琪之后,她又在‘江畔明珠’耽搁了半个钟头才走,在这段时间里谁也不能保证她不会接触到科隆香水,香水在夜总会的歌女舞女之间还是很流行的。晓京,断案不仅要有迅捷的反应能力,还要有缜密的推理,你的强项是前者,这大概是因为女人的直觉都很强吧!不过后者也很重要,毕竟要给人定罪,需要理出一个严丝合缝的证据链条才行!”周晓京暗想,说到缜密,谁能比得上你那位助理方原?不过这家伙前者好像差了一点。

    第14章疑惑丛生的香水

    微阴的天际现出一抹斑斓的流霞,扑天盖地染遍了蓝色、白色、绿色以及各种花的颜色,一层杏子黄,一层丁香紫,一层杨妃红,像一幅大泼大染地绚丽缤纷的水彩画轴,熏得青莲色的天空直欲壁栗剥落地燃烧起来。霍云帆又摸着下巴饶有兴味地说道,“可是说起葡萄酒嘛,我倒想起来了,chteuleststexupéry到底只是三级酒庄,就算是那里酿的博若莱,其质量也不尽完美,如果你喜欢喝博若莱,回头我请你喝拉菲酒庄或吕萨吕斯酒堡的。”

    周晓京忽然警觉起来,指着霍云帆:“你——”

    霍云帆不等她彻底反应过来,就招呼人手各就各位:一路人去清查乔安琪的追求者,要特别注意其中有没有身材矮胖的人或身材魁梧的男人;一路人盯着孙妈妈和榴宝;一路人去“江畔明珠”和乔安琪以前工作做的夜总会,对她本人做更深入的调查;还有一路人负责联系乔安琪在老家读美专的妹妹,最后一路人马,在浦江全城查找科隆香水的流向。

    周晓京道:“陈敬夫呢?这么重要的人你不去查?”

    霍云帆笑道:“你说得对,作为死者的丈夫他太重要了,所以咱们俩亲自造访,如何?”

    听说要当面去探陈敬夫的底,周晓京抑制不住地兴奋,笑道:“我这就去街上叫两部黄包车,好快些!”

    “哎哎——”霍云帆伸手拦住她,另一只手捂着肚皮,笑道,“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啊,你是铁人可以不吃午饭,我可是早就饿死了!”

    依着周晓京的心思,有了这样的大案子,哪还顾得上吃饭?最多在路边买块三明治吞下去就得了,但她知道霍云帆在吃饭的问题上一向讲究,看他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神情,又怕自己表现得太着急失于冷静,便说道:“那么你去吃午饭吧,我先回公寓去了,下午几点上班?”

    霍云帆摇头道:“回什么公寓啊?第一天上班,难道不应该去见见同事?再说,明镜的规矩一向是,办这种大案子时,大家一起在外面吃——既可以增进同事友谊,还能多点几道菜!”

    周晓京虽然打定主意,只等到乔安琪的案子查出真凶,她立刻辞职,但她现在总归是暂时加盟明镜的,也不好显得太不合群,她本来为人就颇为圆融,也就接受了霍云帆的提议。

    “好极了,”霍云帆拊掌笑道,“顺便嘱咐你一句,饭桌上千万别露出我霍家五少爷的身份,明镜的职员只知道他们的老板是神探霍朗!”瞧瞧腕上的白金手表,说道,“现在刚刚十点半,我还要出去办点事情,你出了丹桂街搭电车,直达一鸣路,车站就在明镜事务所的对面,十一点半在蓝野猪餐厅集合!”

    说罢,不等周晓京回答,就兴冲冲地离开了这座阴气森森的宅子。

    到十一点半还有一个钟头,周晓京想了想,横竖无事,就没有立刻去搭电车,而是坐了黄包车回了江湾公寓。

    邵妈妈已经做好午饭等在那里了,周晓京只潦潦草草地对邵妈妈说在一家小公司找到一个工作,今天不在家里吃午饭了,邵妈妈虽然有些不满,却知道二小姐素来极有主见,既然已经找到事做了,想必不会改变主意,不过仍然苦劝她吃完饭再去上班。

    周晓京笑道:“今天同事们要为我接风,就不吃了,以后午饭在公司对付,妈妈也省了一桩事。”见邵妈妈还是不大欢喜,周晓京又撒娇地扑在邵妈妈怀里,笑道:“我答应妈妈,以后早饭晚饭吃您做的,好不好?”扫视满桌的碗碟,拣出一碟子排骨年糕,让邵妈妈找只食盒装起来,笑道,“我带过去,让同事们也尝尝妈妈的手艺!”

    邵妈妈神色间才露出些愉悦。

    周晓京正要出门,不料电话铃声大作,周晓京才接起来,就听到程曦辰欢呼雀跃的声音在听筒里哇啦哇啦震耳欲聋,“特大好消息,天上掉馅饼!我找到一座装修好的石库门房子,这回可以不用在白兰公寓那个破地方结婚啦!”

    “真的?这真是天大的好事啊!”周晓京由衷地为她高兴,最近程曦辰因为结婚地点的事,没少被未来婆婆挤兑,弄得开朗活泼的她整日郁郁寡欢,没想到突然就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了,“房子在哪里?房钱怎么算,允许你们分期付清么?”

    程曦辰咯咯笑道:“也是石库门的房子,在滨海路,两层,带个小天井,一应家具都是齐全的,连院子里的花儿都是打理好的,房钱么?什么时候有,就什么时候给呗!”

    滨海路?周晓京还以为听错了,那样繁华的地段,一处房子,抵得上浦江偏僻地段的两三处房子了!这话若不是程曦辰说出来的,周晓京一定会认为是在吹牛!

    好在周晓京深知程曦辰的为人,大大咧咧,从来不会扯谎,这就奇怪了!周晓京调侃道:“难道你在街上走,迎头撞上了慈善家,知道你现今正为房子的事为难,特意从天而降过来帮你的!”

    程曦辰笑道:“还真叫你猜着了,的确是天上掉下个慈善家来,不过可不是大街上撞到的,算起来,我请人喝了瓶博若莱葡萄酒,人家就给我这样大一宗便宜,是不是划算得很哪!”

    饶是周晓京聪明过人,也猜不着霍云帆昨晚套出程曦辰实话的种种曲折。程曦辰昨晚在神探面前无处遁形,无耐之下“卖友”,却无意中求了荣,自然也不敢跟周晓京把实情合盘托出,但房子是霍云帆所提供这一节,若是瞒着周晓京,未免太不够朋友,当下便把怎么样一大早接到霍氏公司的电话,又怎样被通知和陆昊然去滨海路看房,霍氏又怎样特别派出职员给她们夫妇介绍那所房子,都一一说了。

    周晓京默默半日,程曦辰听出死党那边没了动静,以为周晓京生气了,不免有三分战战兢兢,道:“晓京,你你别生气,你要是介意,我这就向霍氏退掉那座房子!”

    退掉怎么能行?程曦辰婚期在即,周晓京知道她的未婚夫陆昊然只是养子,亲生父母家道中落有心无力,养母又极克薄,如果没有房子,可怎么结婚?

    周晓京打叠起精神,把胸臆间的五味杂陈掩饰得无影无踪,笑道:“你说什么呢?送上门儿来的好事怎么能退掉?怎么说霍云帆那家伙跟你们家那位也是好哥们儿,帮这点小忙也没什么要紧!”

    “虽然有昊然的关系,可若是没有你,云帆怎么会给我们准备那样精致的婚房?你不知道,里头摆设得有多好!房子的要价却低得很!”程曦辰素来不会藏私,这也是周晓京会跟她成为掏心掏肺的死党的原因。

    周晓京隔着淡白的窗纱,望见满眼的花红柳绿,红的樱桃,绿的芭蕉,曦辰要结婚了,轻灵如燕的女孩子,马上就要为□□了,周晓京似乎看到了“绿叶成荫子满枝”。一丁点儿欢喜,夹着一丁点儿微凉。

    “你想多了!他完全是看在跟昊然的兄弟情份上!好了好了,我还有事,咱们回头再聊啊!结婚前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尽管说,不过最好晚上打电话,我刚找到一个工作!”邵妈妈正在把那碟排骨年糕放在青竹篾丝食盒里,托着盘子检视菜汁会不会泼出来,周晓京当然不能当着她面路程曦辰叨念去明镜工作的事,心想等晚上邵妈妈不在时再跟程曦辰详谈。

    午饭在明镜旁边的蓝野猪西餐厅,听到名字,周晓京就默默地笑了,这名字透着典型的英伦风格,只怕是英国人开的。因为明镜的职员们大多数选择在事务所对付午饭,所以餐厅的生意格外火爆,看得出明镜的职员们是这里的常客,刚进门,就有穿着浅米色泡泡袖连衣裙系着雪白大围裙的侍女热情迎上来,衣服上还镶着黑丝绒的西班牙饰边。

    这家餐厅从外观上看起来是哥特式旧式建筑,里面有两层,周晓京还没来得仔细观察一层的情景,已经被红山雀似的沈四喜叫到了二楼雅间,里面铺着淡黑色的地毯,地毯上凹凸起密密的暗花,天花板上浇铸着雪白葡萄和葡萄叶子,时近初夏,灰白色的帕罗斯岛大理石壁炉里已经熄了火,绯红色的皮椅也置上几个麻编蒲团,算是中西合璧的了。桌上蒙着爱而兰细麻布的桌披,上面摆满了漂亮的瓷碗和明晃晃的茶壶,另搁着波希米亚的闪光玻璃饰物,湛出红宝石一般的火红光泽,窗户之间的大镜子里,映照出红白相间的色调。

    周晓京上来时,里面已经坐着两个人了,一个是明镜事务所的法医方原,上午已经认识了,还有一位美貌的小姐,周晓京似乎觉得昨天去应聘时,她好像是坐在一层大厅里沈四喜的旁边,只不过当时她低着头,周晓京没瞧分明。

    沈四喜笑道:“我来给你们引见一下,这位是也是我们的同事,金樱藤小姐,主要负责明镜的人事工作——明镜以前只有我们两位女职员,加上你,现在终于有三个了!”

    沈四喜兴高采烈地讲着话,毕竟拥有几十名员工的明镜,只有两三位女职员,确实是太少了,民国之后虽然倡导男女平等,但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孩子终究是少数,而且进入明镜工作的门槛又极高。

    第15章容貌倾城的女职员

    眼前这位金小姐,显然也不是一般人,肤光胜雪,妙目含春,妩媚如三春之桃,绰约如盛夏玫瑰,走在街上回头率绝对超高,周晓京暗想,这般电影明星的相貌,在明镜工作真是屈才了。

    金樱藤仪态万芳地主动跟周晓京握手,一袭深碧软缎夹旗袍如一汪深不见底的碧水,随着她的一举手一投足荡漾起波。金樱藤笑道:“以往大家聚餐,都是一群男职员喝酒,我跟四喜在旁边傻坐着,这回可好了,咱们三个也让方原体会体会少数派的感觉!”

    一上午都在乔安琪家不苟言笑的方原,此时轻松地笑道:“‘物以稀为贵’,能被三位美丽动人的女士包围,我正巴不得呢!”

    周晓京这半天来只当方原冷峻严肃,没想到在休闲时才看到他的另一面,看来明镜作为一个优秀的群体,不仅每一个职员个人都很优秀,职员之间的融洽关系更为重要。

    就拿这位金樱藤小姐来说,一般美丽超群的女子多多少少总会有些目中无人的毛病,但金小姐却低调含蓄,城府颇深,女人最不喜欢的就是身边出现另一位美女,而对金樱藤这样的美女来说,身边出现一个与她势均力敌的美丽女子,仿佛更令人沮丧。

    周晓京的美丽虽然不及金樱藤那样的扎眼和咄咄逼人,但她生得眉目如画,隐然一股书卷气息,当真如明珠生晕、美玉莹光,又如经年的醇酒,回味悠长。金樱藤笑道:“周小姐这通身的气派,若放到政府里去作女外交官,只怕把万国的美女都比下去了呢!”

    周晓京道:“谬赞了!金小姐不但人长得漂亮,还出语如珠,听金小姐的官话说得这样纯正,只怕不是浦江本地人吧!”

    金樱藤笑道:“周小姐真是好耳力,家里人在战乱中都失散了,我为了避乱,才从东北逃过来的。”周晓京点点头,现在到处都在军阀混战,日本人这些年又在东北兴风作浪,让本来就不平静的东北乱得更厉害了,有许多难民都逃到了关内来。

    周晓京怕引起人家伤心,便不再问下去,更暗悔无意之中问及了人家的伤心事,幸好金樱藤不以为忤,依旧沉静如天边闲云地笑道:“若没有这样的机缘,我哪里能到明镜来工作?又哪里能遇到周小姐和沈小姐这样的好同事。”把周晓京的尴尬轻轻巧巧地一语带过。

    沈四喜心地无尘,并不觉得生活在仅有三位女同事的明镜事务所,还要伴着两位美女同事有丝毫的不快,只笑道:“金小姐总是那么会说话,咱们快坐下吧,霍先生也快到了,不如这就吩咐她们上菜!”

    金樱藤起身去安排,她刚走开,霍云帆就来了,沈四喜冲他上下一打量,他日常穿的那件带领结的燕尾服已经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