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情深案重

情深案重第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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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了,换成藏青色西装打深海蓝色领带,头发也显然是精心梳过的,四喜笑道:“哟!霍先生百忙之中还不忘换衣裳!”

    霍云帆笑道:“在这种优雅的环境里吃饭,若还穿着工作时的衣服,难免有一股霉气浊气,破坏美好氛围。”

    沈四喜和方原却还是在乔安琪家勘察凶案现场的那一套行头,沈四喜也罢了,方原的奶白色西裤上却已经风尘仆仆,隐隐有些发灰,他不好意思地看看周围的人,沈四喜自我解嘲同时也是开解方原道:“不要紧不要紧,谁都知道霍先生是最懂生活情趣的人,咱们这些俗人自然是没法比的,幸而还有周小姐能望其项背。”

    周晓京刚才回江湾公寓,已经把那套黑呢子女装换了下来,穿上一件淡橙色稀纺的夹旗袍,布料轻盈飘逸,周晓京身材曼妙,直筒的齐膝旗袍穿在她身上,竟有几分飘飘欲仙的味道。沈四喜本是诚恳赞誉,周晓京却微微脸红,倒显得她是为了与霍云帆同桌吃饭才打扮起来似的,尽管事实的确如此。

    这时金小姐也回来了,不一会儿,热菜冷盆滚滚而来,多是英国家常菜,有熏鱼、糖浆馅饼、苹果布丁、黑莓蛋糕、温斯莱台尔||乳|酪,淋上杜松子酒烤的羊肉配烤土豆,周晓京心想,这位金小姐不但长得美貌,还心有七窍,不知道平日只在一层大厅做职员的她是怎么知道霍云帆的饮食喜好的,倒是个有心人哪!

    霍云帆微微挪动了几只盘子的位置,拊掌赞了一句,对端菜的女孩子道:“再添一个藏红花小圆面包,一份炸鳕鱼,外加一大壶冰镇南瓜汁!”

    沈四喜惊奇道:“霍先生不是从不吃鳕鱼的么?”

    霍云帆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敷衍道:“突然就想尝一尝了”

    周晓京暗地里撇撇嘴,心想,你就装吧!

    金樱藤笑道:“说起鳕鱼,倒底还是中国的做法好吃,下次咱们再聚餐时去中餐馆!”

    这个提议一出,立即得到众人的一致赞同。

    提起中餐,沈四喜这才想起周晓京进来时提的那只食盒,提醒她道:“晓京你提的那只盒子里有什么好吃的?”

    周晓京恍然,刚才心里莫名地小鹿乱撞,竟把这桩事体给忘了,连忙回身拿出食盒,掀开编得十分精致的青竹丝盖子,把排骨年糕取出来。

    排骨年糕是将面粉、菱粉、五香粉、鸡蛋放在一起搅成浸裹在排骨表面,放入油中氽熟。使得排骨色泽金黄,表面酥脆,肉质鲜嫩。与此同时,将松江大米与红酱油、排骨一起加上甜面酱,浇上辣椒酱即可。入口糯中发香,略有甜辣味,鲜嫩适口。这种甜甜辣辣的味道很受欢迎,也是浦江人的大爱。

    邵妈妈烧菜的技艺是绝对的大厨水平,一碟子排骨年糕很快被众人哄抢而光,霍云帆坏笑道:“看来你带来的菜很受欢迎呢,下次鼓励你再带些来哦!”

    周晓京无奈地面含微笑充淑女,瞧霍云帆那不怀好意的笑容就知道,他一定想起了四年前,周晓京在宿舍里,挂着围裙给她做排骨年糕的事。

    周晓京面对满桌的美食,也没忘记去观察几位新同事,把每个人细细打量一圈之后,她深深瞧了沈四喜一眼,犀利而尖锐,不过沈四喜正吃到高兴处,全副精力都放在了美食上,一时又兴兴头头地笑道:“这样的排骨年糕,浦江的餐馆也没一家能做出来的,除非是七香居的大厨!”

    方原猛然抬头:“你怎么知道?难道你尝过七香居大厨的手艺!”

    沈四喜一怔,银叉子上的一块排骨叉得不牢,“扑通”掉在了盘子里,这时只听金樱藤笑道:“排骨年糕若要好吃,选材也很重要,周小姐选的是上等肋排吧!”

    大家便又议论起食材来,倒把方才那话冲散了。

    周晓京埋头吃鳕鱼时,眼角的余光中忽然闪过一个讯号,金樱藤的眼光悄然掠过她的脸,无声地在她和霍云帆之间连出一道灼灼地金线来,这眼神来得急去得快,只如闪电在霎时之间,若不是周晓京早就在注视着金樱藤,任你反应再快也是捕捉不到的。

    周晓京不理会这饭桌上的种种疑云,继续埋头苦吃起来。

    明镜的职工作效率很高,大家吃完了饭,就迅速各就各位了。金樱藤继续回去安排这个月底准备在浦江中心公园举行的“防止犯罪宣传法律知识”的集会,沈四喜回去整理勘察现场的记录,因为霍云帆要求晚上一定要看到明晰条理的查案记录,以便做出进一步地分析。方原则搭电车去了警务公所,宋士杰和警务公所的其他法医已经在那里等着他进一步地乔安琪的尸体进行解剖检验。

    走到明镜门口的时候,沈四喜进去替霍云帆和周晓京取了笔记本和自来水钢笔出来,又递给霍云帆一沓整理好的报告,说道:“霍先生,调查乔安琪社会关系的人回来说,以前与乔安琪有过密切关系的几个人,都已经派人手盯上了,不过有几个如今不在浦江,他们那一路人会继续跟进;孙妈妈和榴宝那里一切正常;另外,联系过乔紫榆的学校了,只是乔紫榆这几天去外地采风实习了,咱们的人今天就买火车票去乔安琪的老家,不过那里离浦江两百多里,最快的一班火车也要明天早晨才到,香水方面倒是有点眉目,一是咱们的人查到乔安琪香水过敏,对任何牌子的香水都敬而远之,还有一件事,”沈四喜神神秘秘地眨眨眼睛,道,“百货公司的销售记录显示,一个月前,陈敬夫用他自己的名义,购置过一瓶科隆香水!”

    霍云帆并未像眼前两个女人一样,挂上八卦表情,只是沉着地点点头,对周晓京道:“咱们这就去陈敬夫住的医院去找他罢!”

    沈四喜道:“我去取钥匙!”这时他们已走到明镜的楼下,霍云帆的私家车就在楼后的车库里停着,陈敬夫住在福康医院,若搭电车还需要倒两次车,这样的时候,霍云帆通常都会自己开车前去。沈四喜素来做这些琐事做惯了的,取钥匙也是理所当然。

    霍云帆摆手道:“我的刹车盘前几天出了点问题,一直没空修理,你们先进去吧,我和周小姐搭电车就好!”

    旁人听了,也就进去上班了

    霍云帆没有走向对面的电车站,而是慢慢沿着正午静荡荡的马路向前踱去,周晓京默然随着她,等到离开明镜足够远时,周晓京才开口道:“故意借口刹车盘出问题而不开车,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霍云帆笑道:“没有什么,只是觉得很久没有这样与你并肩而行了!”

    四月的浦江,柳树已经开始飘絮,柳絮在空中飞扬着,构成了春天里淡极而艳的繁花。

    第16章徒有其表的恩爱夫妻

    周晓京转头轻笑:“你不用跟我解释你同沈小姐的事,我猜想,连她进明镜工作都是你内定的罢,而且在明镜事务所,知道你霍五少爷真实身份的,恐怕只有她和潘先生两个人!”

    霍云帆一步跨到周晓京面前,端端正正地挑起大拇指,一本正经道:“看来我需要安排些阴谋诡计,让你继续留在明镜工作,不然的话,万一你出去另立山头扯大旗跟我抢生意,我这个神探恐怕要威名不保!”

    霍云帆就是有这种本事,他严肃地说上半天,冷幽默悄然无声地融化在言辞之中,旁人都要忍俊不禁了,他却自始至终正经八百,周晓京早就清楚这一点,但是霍云帆轻描淡写几句话,就让裹挟着马屁的糖衣炮弹正中靶心,周晓京没能抵抗得住,绷不住“扑哧”笑了出来,真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说说你的分析吧,我看你倒有一肚子话要说!”霍云帆云淡风轻地笑道。

    好吧,尽管被霍云帆说中了心事,不过周晓京并没有回应,只是淡淡地道:“你在侍者端菜上来时挪动了盘子的位置,后来吃饭的时候我发现,原来你是把沈小姐喜欢吃的东西放到她面前了,我承认沈小姐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儿,这一点上她甚至超过倾国倾城颠倒众生的金小姐——”

    “我从来都没觉得金小姐倾国倾城颠倒众生啊!在我眼里,只有一个人配得上这样的荣誉”霍云帆眸子里含着热切的玩笑眼神说道。

    “你别打岔好不好?”周晓京瞪他一眼,继续说,“后来沈小姐吃饭的时候,基本上只吃她面前那两盘糖浆馅饼和熏鱼——要知道,你可不是那种连职员的饮食口味都要了解的人,所以我猜沈小姐跟你之间,定然有什么渊源!然后,是沈小姐无意中的一句话,暴露了她和你的渊源,她说七香居的排骨年糕味道很好,七香居是你霍家的产业吧?你们家开的馆子专门面向高端食客,那里的一餐饭钱抵得上沈小姐一个月的薪水,她怎么舍得去七香居撒钱呢?她既不是霍家的主子,那么,想必是你家的远房亲戚,再或者她的家里人是霍家得脸的忠仆!”

    霍云帆拊掌叫好,笑道:“完全正确!首先要说的是,我照顾四喜是真,不过藏红花圆面包,炸鳕鱼和冰镇南瓜汁可不是给四喜准备的。”周晓京默然望向别处,霍云帆笑了笑,又说,“四喜的姨妈原是我母亲的心腹丫头,她死得早,家母念着主仆的情分,便把四喜母女接来府里,做些端茶倒水的活计——四喜父亲去世后,她们母女的日子很苦!其实这些我早就想告诉你了,我暗地里对四喜的照顾,旁的职员看的不出来,却瞒不过你的眼睛!我怕你误会。”

    褪去薄阴的天空很蓝,如蓝色的绸缎一般。天空中飘着几朵云,洁白的;几只鸽子飞在天空,同样的白,与白云相伴。经过了悠长的冬日与懵懂的初春,天空的色彩更加纯熟。

    周晓京扶一扶鬓边的桃红赛璐珞发夹,正色道:“我误会什么!你爱对谁好是你的事!另外,看在暂时给你当下属的份儿上,我善意地提醒你一句,你照顾沈小姐的事,并非我一个人看出来了,另外两位同仁也看出来了!”

    霍云帆皱皱眉,问道:“金小姐是个四清六活的,这也难说,可是方原怎么会你有什么证据?”

    周晓京略带得色,笑道:“方原是个内向含蓄的人,他钟意于沈小姐又不敢直说,他跟沈小姐说话的时候,眉毛会不自觉地扬起,面对沈小姐时,唇部又会有瞬间的机械性的开启。这个动作同样非常细微,不容易看到,不过我能看出这些,却是先凭直觉,然后再用科学理论验证的,你也说了,直觉是女人的强项嘛!”

    霍云帆笑道:“我没看出方原心思的最重要的原因是,我只是把四喜当成妹妹,如果有旁的男人觊觎我心上的某人,我保证三秒钟之内作出快速反应!”

    周晓京望着街边伸出的一束法桐绿枝,印在高远的苍穹上,淡然地笑道:“你怎么反应是你的事,反正咱们说好了的,乔安琪的案子一结束,我就会辞职!”

    霍云帆这半日里,绞尽了脑汁讨好佳人,无奈周晓京始终不接招,他知道她的性子,况且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操之过急反而不美,霍云帆于是沉一沉心思,只想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那一日。

    温暖的东风的拂面而过,霍云帆笑道:“那咱们可就说定了,乔安琪的案子一日查不出真凶,你一日不能离开明镜!”

    周晓京瞧瞧霍云帆,心想你玩这些文字游戏也没用,好像被霍朗神探接到手里的案子,迄今为止还没有破不了的。

    霍云帆却生平第一次暗暗祈祷,如果必须要他选择的话,他宁可牺牲神探霍朗的半世英名,他头一回热切地盼望手头的案子变成一桩悬案,最好直到他和晓京生命的最后一刻再得破解!

    花褪残红的时节,树上已结了颗颗的青杏,几只家燕绕着一树青碧飞过,留下一痕轻纤剪影,忽而又贴着小桥流水,拍翅向着彼岸的寻常百姓家去的。

    两人都默然良久,周晓京低低道:“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我总觉得那位金樱藤小姐似乎知道你的身份似的,当然,我没有证据,还有,我觉得她这个人”

    呢

    “我明白,”霍云帆浓眉轻挑,道,“是那种很奇怪的感觉,是吧!”周晓京点点头,霍云帆道,“觉得她很亲和,又很疏冷,忽而觉得她很坦然,又忽而觉得很有城府。”

    周晓京赞同道:“对,就是不知道哪里不对!”

    霍云帆轻轻点头,道:“没错,她是明镜的第一批职员,给我当了三年的下属,可是我却一点都不了解她!我曾经仔细地观察过她,没发现她有半点问题,最重要的是,她工作上实在无可挑剔,跟同事的关系也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她又没提出辞职,当然不能够辞退她!”

    周晓京也沉默了,既然考验了三年都风平浪静,那么大概就是人家的性情使然吧,这世上性情相投的人极少,又何必对一位可远可近的同事吹毛求疵?

    边走边谈,不觉已穿过了四五条街,正好到了换车的地方,两人才又搭电车去了福康医院。

    福康医院是浦江最好的医院了。地方僻静,环境幽雅,医院由前清的一所官家园林改建而成,淡白色釉面砖砌的三层楼房,四面小桥曲径,围着一道红栏碧瓦的长廊,正是花木繁茂的时节,走进两扇敞着的高大厚重的乌木大门,只见满眼宠柳娇蕊,花木阴阴。

    霍云帆提着一蓝子水果,只说是陈敬夫的朋友,前来探病的,前台护士听说是陈先生的朋友,立刻满面堆欢——陈敬夫住的可是特等病房。

    “按理说该立刻请二位进去的,可陈先生早上起来好像受了什么刺激,病势又重了,主治大夫刚刚让我给他推了一针镇定剂,只怕要睡上好一会子了,您——请问先生贵姓啊!”

    “姓霍。我们等一等不要紧,只怕一会陈先生醒来,又错过了探病时间。”霍云帆很随和地忧虑着。

    周晓京见这护士是个大嘴巴,不由窃喜,心想陈敬夫没醒正好,倒有机会套套这护士的话了。

    护士已经回身从消毒箱里拿出两只白瓷茶杯,笑道:“霍先生别担心,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两位在这里安心等着就是了,我去给霍先生和霍太太泡茶!”

    特等病房的护士看起来做事的确麻利,周晓京才喊了声:“哎——”身法矫捷的她已经走出老远了,周晓京只能冲着她的背影,恨恨地想,你两只眼是钛合金做的呀?叫谁霍太太!你丫别乱点鸳鸯谱好伐!

    看了周晓京热闹的霍云帆还不忘落井下石,望着洁白的天花板,满脸笑意道:“这可不是我说的哦”

    周晓京哪里肯吃这个闷亏,低声挑唇揶揄道:“既然这位大嘴巴的姑娘如此深得你心,呆会儿可别忘了问问人家芳名,空虚无聊地时候可以找她来聊聊八卦!”

    霍云帆不语,一时大嘴巴护士来了,霍云帆竟然真的问道:“不知这位小姐怎么称呼?”

    热情洋溢地护士笑道:“我姓周,医院里的同事都叫我小周,你也叫我小周好了!”

    周晓京当场石化,霍云帆若不是碍于身在医院要保持安静,早就哈哈大笑了,他前仰后合道:“嗯,这姓氏好极啦!周全细致,‘君子周而不比’,那么小周,你是陈先生的特护吗?”

    小周道:“是啊!陈先生住得是头等病房,我和另一位护士轮班照顾他。啊呀陈先生可是个极随和的人,虽然是阔绰的有钱人,可是从来不刁难我们,现在有钱人心肠好的少啊”

    想必这位小周护士一打开话匣子就刹不住,霍云帆看了周晓京一眼,两人都会意,看情形小周并不了解陈敬夫的底细,如果知道的话,她无论如何不会把一个歌女的丈夫当作“阔绰的有钱人”,歌女再有钱,终究是歌女。

    周晓京冷笑,陈敬夫到底是不想旁人知道他娶了一个歌女的,尽管如果不是作歌女的妻子给他赚钱,他根本住不起福康医院的头等病房。

    第17章案发时刻出现的魅影

    霍云帆适时地找了个缝隙,问道:“我刚从外地出差回来,还不知道陈先生是什么病,竟要住到头等病房来!”

    小周一面灵巧的将绒绳绕过来绕过去,结着一只五色绒绳鞋,一面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性命攸关的大病,不过陈先生想得多,心又细,只怕是平日思虑太过,才落下这气血两亏的毛病,四天前住进来的,不过陈太太却担心得很哪,坚持要陈先生住头等病房,一日至少要问一回陈先生的身体,一日三餐流水价地往这里拎补汤补药就更不必说了,啊呀呀,提起陈太太,可真是位贤惠的妻子呢,模样好,人又勤快,对先生又上心,上次”

    周晓京不觉神飞天外,小周讲得这些,倒也在意料之中,乔安琪对陈敬夫的确是一片深情。

    霍云帆好不容易才又找到一处话缝子,问道:“我隐约听人说,陈先生住在医院里还记挂着太太,经常往家里找电话”

    “啊哟,可不是么!”小周笑道,“陈太太对陈先生好,陈先生对陈太太更好,饶是两口子日日相见,还是断不了的打电话,昨天陈先生就打了好几个呢,四点多时陈太太刚走,五点多钟陈先生就打了一个,后来到了晚上快睡觉时又打一个,哎,昨天晚上陈先生好像是牵挂太太不放心,并没有像以往一样九点钟休息,却是从八点多就跟我谈天说地,后来大约十点钟左右的时候,陈先生就往家里打电话,不过那个电话好像没人接,我还奇怪的问了一句嗳,陈太太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陈先生说陈太太晚上有同学会——”

    周晓京差一点没绷住笑出来,乔安琪的“同学会”?歌女们在浦江广场搞联欢么?小周又道,“没人接,陈先生还有点失落的样子,我看他脸色不好,劝了他几句,他就病房休息去了——哎哟哟,还像个毛头小子刚谈恋爱一样嗳,失魂落魄的”

    霍云帆抬眼,就看见护士站淡绿色的粉墙上,装着一部电话,小周不问自答,倒省了不少事,而且她说的情况与上午他们在乔安琪家的推理正好合拍,乔安琪家十点多接到的那个电话,应当是陈敬夫从医院打回家的,却无意中惊动了凶手,使凶手在慌乱中把乔安琪的尸体藏在了衣柜里。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陈敬夫就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了。

    小周虽然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却是个极有眼色的人,瞧出霍云帆和周晓京两人似乎都走了神在想别的,还当是自己话多叫人家不耐烦了,忙关了话匣子,笑道:“茶要凉了,我再去给二位添点热水。”

    说着,就端着两只杯子出去了,霍云帆看看左右无人,悄声对周晓京道:“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陈敬夫要是没什么大病,来住院干嘛?而且新婚妻子那么巧就在他住院期间被人谋杀了,这是不是巧了一点!”

    周晓京点点头,道:“等他醒了,探探他的口风。”

    小周却想借着续水的工夫多在别处耽一会儿,不要再到人家跟前去碍眼了,半路上又正巧碰到医院里一位同事,两人便交流起了今春流行的旗袍款式,霍云帆和周晓京默等了一会儿,忽然走廊那一头走过来一位穿深褐色葛布衣裤的老大爷,周晓京记得他是在福康医院看门的,那老大爷走到护士站瞧了瞧,问道:“这里有位霍先生吗?”

    霍云帆忙起身,道:“我就是,是不是有我的信件?”

    老大爷笑道:“是一个年轻小伙子叫我送来的。”

    霍云帆接过信,向老大爷道谢。

    周晓京不解道:“你这是搞什么鬼?”

    霍云帆笑道:“兵贵神速,我派出去的几路人手查到线索之后会立即交到明镜汇总,然后由金小姐或是四喜以最快的速度报知给我,”看了看雪白的云轩信纸,笑道,“这应当是小冯他们那一路查到的重要线索。”

    周晓京不由暗赞,这家伙果然有两把刷子的,只是她心性强,不肯轻易表现出钦佩之意,笑道:“这样做固然极好,可是如果万一不慎,信件落到了旁人那里,岂不是有泄密的隐患?”

    霍云帆扬一扬信纸,笑道:“这个我也早就想到了,明镜负责调查的几位高级职员,跟我联系时会使用一套暗语,知道江湖上的黑话吧?我们明镜也有明镜的黑话!”

    霍云帆颇为得意,周晓京撇嘴笑道:“那你岂不成了黑帮的带头大哥?”

    “嗯——”霍云帆摸着下巴笑道,“我干的这一行,大多数时候是跟那些穷凶极恶之徒打交道,若不会些黑道手段,还真对付不了!只不过我们的目的是光明正义的,与他们不同!”说着,折起信纸,附耳对周晓京道:“小冯他们对乔安琪的邻居进行了走访,大部分人都不大了解乔安琪这位邻居,但是她家隔壁的一位老奶奶提供了一条线索,昨晚十点来钟,有一位女子敲她家的门,老奶奶开门之后,那女子又说找错了,接着就向乔安琪家的方向走过去了,那位老奶奶说当时天黑,街上的汽油灯也不亮,那女子带着阔大的宽檐帽并未看清她的长相,只看到她穿着一件深紫红的旗袍,跟老奶奶说话时,还拿出一条手帕遮住半边脸,不过无论哪个年纪的女人,都是天生的娱乐八卦记者,老奶奶竟然眼尖地瞧见她的帕子上镶着一分来宽的金丝边。”

    周晓京听完,缓缓地说了一句:“时间上倒是与乔安琪的遇害时间挺吻合——不过杀害乔安琪的凶手有两个人,老奶奶只看见了一个女子独行?”

    霍云帆点头,喃喃道:“我也在奇怪这件事呢?里面一定还有曲折!”

    两人在这里悄声交谈的工夫,小周已经回来了,手里还端着两杯茶,霍周二人才要道谢,只闻莲步轻踱,走廊另一头一步三摇地走来一位穿深紫红色旗袍的女子,小周也听到了脚步声,立时声音洋溢地热情招呼道:“陈太太来嗳!”

    霍云帆和周晓京如同被烧红的针头双双刺了一下,有一种大白天闻鬼叫的感觉。两人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紫红色灯芯绒旗袍,梳着圆髻的少妇模样的女子走过来,霍云帆的反应最快,在那女子注意到霍云帆和周晓京惊诧的眼神之前,“蹭”地跳起来,迈开两条长腿向那女子追过去,那女子眼看有人猛虎下山一样地追来,也知不妙,掉头就跑,她手里原本提着一只小食篮,篮子里装着两只加盖的搪瓷饭盆,都被抛在墙角,墙角立即升腾出一股喷香的鸡汤味道。

    这女子身手颇为伶俐,霍云帆一时竟没能追得上她,直到绕着福康医院曲曲折折的回廊转了大半个圈,快到乌木大门时,霍云帆才一招“穿花手”拿住她手腕,轻轻往往背后一拧,那女子就再也动弹不得了。

    霍云帆厉声道:“老老实实的,兴许还有条活路!”

    那女子点头如鸡啄米,哼哼唧唧道:“大爷饶命!我都听你的就是了!”霍云帆这才稍稍放松了她的手腕,那女子顿觉腕子上一轻,竟然转过脸来,三分惊惧七分阿谀地笑道:“大爷别动火,我们欠的款子三日之内一定还上,我们家那位已经找了门路,这一次连本带息一分不少,大爷不信,只管去问我们家那口子!”

    还真把他当黑帮老大了!霍云帆一头雾水,听这女子的意思,陈敬夫怕是惹上了高利贷!但是陈敬夫的财物问题显然不是他最关心的,这个女子被小周称呼“陈太太”,看起来陈敬夫住院这几日,是想办法支开了乔安琪,躲进医院跟这女子苟且来了!乔安琪新近才去“江畔明珠”工作,正是应接不暇之时,陈敬夫却花着妻子歌舞欢笑换来的钱在这里胡天胡地!

    霍云帆暗自思量,该想个什么法子把这女子知道的事干干净净地撬出来,他上上下下打量这女子一番,嘴角微微绽出一抹笑意,道:“你们‘落英班’在浦江也算有些名气的班子了,就算你只是个跑龙套的,也不至于沦落到要给陈敬夫当情妇的地步,更不该为了这样一个男人,谋死人家的新婚妻子——”

    “什么?乔安琪死了?是真的死了么?大爷又是什么人?”这女子看起来也是个机灵人,立时警觉起来,道:“啊呀啊呀,大爷您骂我我不敢回嘴,可您说我杀人那是万万没有的事啊!”

    这时周晓京也追过来了,远远立在绿萝密布的白玉石桥之上,向霍云帆招一招手,霍云帆指着朱栏碧瓦的回廊,肃容道:“到那边去说!”

    刚才这几下,这女子已经知道霍云帆是个会家子,不敢再生异念,只得乖乖地随着他走过去,她惊魂甫定,打量身边一对男女时,才发现不过是同她年纪相仿的两个年轻人,惧怕之心稍减,不由得现出些骄纵之意,扭一扭腰,大喇喇地往朱栏上一靠,一个身子如水蛇般拧了三四拧,周晓京皱眉,忽然间觉察到什么,杏眼一瞪,厉色道:“你身上有科隆香水的味道!”

    第18章丈夫的情人

    那女子缓缓回过头来,妖娆地笑笑,说道:“是啊!哪一条法律规定不能用科隆香水的?你们又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要胁良家妇女!”

    还“良家妇女”!

    周晓京冷笑道:“我们请你来这里,自然有原因,这一位是明镜事务所的霍朗,受警务公所宋警官之托,调查乔安琪的命案,你跟乔安琪有什么纠葛,不用我们说了吧!”

    那女子一听到“霍朗”的名字,娇俏的丽容一时苍白如纸,比方才被霍云帆捏住手腕时更增三分惊惧,她忽然立直了身子,战战兢兢道:“霍霍大神探,啊呀原来您是可不关我的事啊!您明察秋毫,我我是跟陈敬夫有些不清不楚,可那是看在钱的份上!我真的真的从来没想过要杀乔安琪啊!哎呀!这是真的您可无论如何要为我作主啊!”她向前走了一步,弯腰作揖地求着霍云帆。

    这位女子与霍云帆本不相识,方才听到霍云帆只在霎时之间就说出她是“落英班”跑龙套的,已是暗自诧异,此时方明白今天是遇上高人了,没想到刚才三下五除二就震慑住她的人,竟是大名鼎鼎的神探霍朗,看起来乔安琪的案子非同小可!

    霍云帆不置可否,淡淡地问道:“昨天晚上九点到十二点,你在什么地方?”

    女子想了想,道:“这么晚当然在睡觉啦!”

    霍云帆道:“有没有人可以证明?”

    女子摇摇头道:“我在‘落英班’的隔壁街租了两间房子,只有我一个人住在那里。”不用说,她一个戏班的龙套哪里来得钱去租房子?当然是陈敬夫的资助了,女子察颜观色,见霍云帆不语,更加急煎煎地辩解道,“昨天十一点半钟我往医院打了个电话,值班护士说陈先生已经睡了,我就没跟她通话——值班护士可以证明的!”

    十一点半打过电话能说明什么?她在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打,比如说,在乔安琪的家里。

    周晓京不屑道:“还想赖?你先讲讲清楚你的科隆香水是从哪里来的?”

    这女子扁扁嘴,道:“香水是我师姐施杏芳的!施杏芳!你们知道伐?我是买不起这么贵重的香水,难道她也买不起?”

    施杏芳是谁?周晓京眉心间凝出一抹淡淡的疑惑,不由自主地看向霍云帆,霍云帆笑道:“施杏芳是‘落英班’名角儿,会买科隆香水当然不稀奇,手绢上沿着一分来厚的金丝边儿,这种手绢的花样是戏班里的女孩子流行的,紫红绢子上绣的深粉色的梅花,这个图样是‘落英班’独有的,不过落英班的名角儿都是浦江的熟面孔,这位小姐既然咱们觉得眼生,想必是龙套!”

    女子吃惊不小,从袖管里掏出手绢,不敢相信地问道:“霍先生竟知道我们的手绢样式,啧啧,不愧是神探,名不虚传名不虚传!”

    周晓京却在暗想,什么“落英班的名角儿都是浦江的熟面孔”啊!她根本不知“落英班”为何物,更别说什么“金丝边”“粉色梅花”,周晓京就算看见了,也会视若无睹,说优秀的侦探都是“百科全书”,真是不假,霍云帆这家伙怎么什么都知道?周晓京暗暗咬牙,回去一定要努力,一定不能落在他后头!

    女子听霍云帆说起她们“落英班”头头是道,心想神探霍朗果然名不虚传,又听霍云帆说“落英班的名角儿都是浦江的熟面孔”,她虽然不是名角,亦觉得与有荣焉,更对霍云帆增了几分好感。哪里知道霍云帆只是从戏班的标志猜测出她的出身,至于“落英班”的名角长什么样子却只是耳闻并未亲见,只不过霍云帆想,给陈敬夫这样一个吃软饭的小白脸作情人,必然不会是戏班的名角儿。

    陈敬夫还没那个身价!

    霍云帆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跟陈敬夫前前后后都有些什么事,详详细细地说一遍,你若想藏私,对洗涮你的嫌疑可十分不利!”

    那女子郑重地直点头,“大爷哦不,霍先生请放心,我一定知无不言!”

    原来这女子说她叫邢翠红,两年前从乡下跟着唱戏表姐施杏芳来到浦江入了戏班子,邢翠红模样虽好,但嗓音平平又生性懒散,长久以来不过在班子里跑个龙套,勉强混口饭吃,偏偏她又是个爱慕虚荣的,见到浦江名媛们的衣香鬓影珠光宝气,眼红得很,便想凭着这一副好相貌赚些容易钱。谁知浦江那些有头有脸的大老爷们,就是找个红颜香伴也是很挑剔的,像她这种无才无名的女子想要爬人家龙床也高攀不上。

    邢翠红不肯罢休,削尖了脑袋使尽全力往上层圈子里钻,终于偶然认识了陈敬夫。陈敬夫只是个小职员,也是凭着嘴甜舌滑模样白净在交际圈里混,不过恰好他那时搭上了乔安琪,旁人面前光鲜得紧,略有些名气的交际花却嫌他是黄杨木謦槌——外头体面,都不肯奉承他,两个人正好是漏锅配破盖天生一对,一来二去的也就粘在一起了。

    陈敬夫跟乔安琪结婚之后,两人疏远了一阵子,但不久,乔安琪就在陈敬夫的劝说下重操旧业,一方面可以挣回更多的钱供陈敬夫偷偷花天酒地,另一方面乔安琪工作忙起来,陈敬夫与邢翠红也常常可以有时间鸳梦重温。

    陈敬夫在锦衣貂裘的圈子里混得久了,开始处处不满足,也想要赚大钱,看到旁人开珠宝店赚钱,就决定开珠宝店,乔安琪觉得丈夫上进,也很欢喜,拿出多年的私房钱给陈敬夫投了进去,可是珠宝店这种买卖,本钱极大,况且陈敬夫对于货源销路一窍不通,又兼同行挤压,很快就赔了个干干净净,他越是赔钱越想要赚回来,竟尔想到向高利贷借钱,谁知情形却是一日比一日差,高利贷的利息滚雪球长上来。

    渐渐地有许多黑帮来向他逼债,他没有办法,只得说自己身体不好要住院,想办法住到离丹桂西街罗远的福康医院来,又花言巧语地哄着乔安琪千万别到医院来,免得被黑帮搔扰,其实害怕妻子被搔扰是假,为了与邢翠红约会更加方便是真,乔安琪还当是丈夫心疼自己,暗自感激不已,只是每日悄悄遣孙妈妈做些补品在固定的时间给陈敬夫送来。

    据邢翠红说,昨天晚上她吃坏了肚子闹了半夜,早上起晚了,急急忙忙给陈敬夫做好了饭,叫了辆黄包车就火速赶了过来,因此乔安琪被害的新闻她竟不知道。

    “听敬夫说,他最近好像找到了还钱的门路,说是欠高利贷的钱很快就可以还上了!”邢翠红神色诚恳之极。

    “他有没有说找的什么门路?”霍云帆问她。

    “不知道。”接收到周晓京锋锐的目光,邢翠红苦着脸道,“啊呀霍太太啊,我是真的不知道,你男人也不会什么事都告诉你的对不对!”

    周晓京今天第二次被焦雷击倒,霍云帆心底却如六月天喝冰水——爽快之极,但他晓得周晓京的脾气,惹恼了她,周晓京一赌气立马给她来个辞职就坏菜了,所以霍云帆连忙澄清道:“邢小姐误会了,周小姐现在暂时是明镜的职员,不是我太太!”他虽然努力保持平淡的口气,一张英气勃勃的脸上却忍不住喜气洋洋的。

    周晓京一双碧清的妙目狠狠剜了霍云帆一眼,这厮说话怎么听都像在玩文字游戏!

    邢翠红如今被凶案纠缠上了,更分毫不敢得罪查案的人,她本就是灯绿酒绿中胁肩谄笑惯了的,闻言立时讨好道:“啊哟!是我眼拙了,不过先生小姐都是玉人儿一般,早晚必会得着美貌的娘子,如意的郎君,啊呀,我是半点勿会看错哉!”

    霍云帆笑笑,说道:“你的态度很配合,这样吧,这几天你先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