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书翎想,他喜欢陆松宇的眼睛,陆松宇的脸,陆松宇单薄的肩胛骨,还有陆松宇站在讲台上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
只可惜,除了教师节前夕,他再也没有梦见过陆松宇的眼睛。
程书翎把酒端到陆松宇跟前,陆松宇端起来一饮而尽,跟喝果汁似的,程书翎不语,又往杯中倒了些,如此反复,直到陆松宇独自一人快要饮尽整瓶酒,脸颊也变得通红,仿佛他发烧那一日,程书翎终于开口:“其实我见过你的手机屏保。”
陆松宇的动作忽然僵住了,手指在细细的杯脚施力,随时有把被子碎掉的可能。
“是谁?”程书翎看见了陆松宇的动作,他知道这话不该问,但是他想知道陆松宇的过去,无论如何,他都可以接受的。
陆松宇喉结滚动,说出了他到这个房子后的第一句话,声音滞涩:“是我的爱人。”
果然如此,程书翎笑了笑,小小抿了一口酒,他没品出甘甜来,只觉万分苦涩:“那他人呢?”他愤愤地想,你爱人在你生病呕吐的时候都不在,就算不是个渣男,那也差不远了。
陆松宇想,程书翎是不是老天爷特地派来治他的呢,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说过那个字,也骗了自己很多年,只要他远走,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发生,他就可以当作那人只是与他分手,再不联系。他知道这不对,但是他实在太害怕了,每一晚都从噩梦中惊醒,醒来后周身一片黑暗,漫长的恐惧和自责没有尽头,他只是想忘记这样的感觉。
但是从遇到程书翎的那一天起,他不就是这样等着的吗?等着他来问,等着有人知道他的苦难和罪孽,那么,还在犹豫什么呢?
“他······”
“如果不想说,就不说了。”程书翎不忍心逼迫他。
酒杯里的酒停止了摇晃,意大利面也早已冷得不像话,整个客厅安静得有些诡异,他就在这样不寻常的夜晚开了口:“不,”陆松宇抿了抿嘴唇,“他死了。”
程书翎没有回应,陆松宇惊讶于自己的平静,原来他可以这么不动声色地接受爱人的死亡,也不知是酒劲上来了还是程书翎在的缘故。
整整一晚,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陆松宇一个人几乎喝完了两瓶酒,最后神志不清地趴倒在桌上,外头已是华灯初上,霓虹闪烁。
程书翎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去:“陆老师?”
陆松宇酒量很差,但好在酒品不坏,醉了就安安静静睡觉,程书翎破罐子破摔地想,难不成现在把他叫醒了赶他回去么?这么想着,程书翎已是不自觉将他横抱起来,陆松宇很瘦,平时没觉得他弱小,一抱到手上才发现真的没二两肉。陆松宇像个小孩,乖乖地躺在程书翎的臂弯里,嘴里迷迷糊糊地呢喃了一声“学长”。
程书翎浑身一僵,他知道陆松宇是在喊他的爱人,但是他能怎么样呢?世上很多事得讲究先来后到,如果早些年是他们两个遇见,也许事情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把人抱进卧室,轻轻放在床上,程书翎气恼地骂了一句:“这会才知道我是你学长?!”
气话归气话,程书翎还是找了条毛巾来给他擦手擦脸,又抱了一床换洗的被子出来给他盖好。等到安置好陆松宇,程书翎就跪坐在床边的地板上,对着他细细欣赏了一番,现在的陆松宇在他心里可不止是好看,他心疼陆松宇,想每一天都这样照顾陆松宇。
在感情的事情上,程书翎向来轻率,他与安雯雯相识于一场狂热的摇滚音乐节现场,他们在人群中又蹦又跳,又喊又唱,脑子发涨,思路不清,所有的话都带着短暂而高涨的热情,程书翎在烈日下扯着嗓子问安雯雯:“你要不要做我女朋友?!”
舞台上的鼓声巨响,一下一下打在他们心上,安雯雯好似没听清,咧着嘴笑:“好啊!”
可是程书翎很清楚,他对陆松宇不是那样的,他是真的想和陆松宇过一辈子的。
只是不知道,陆松宇会怎么想。
洗完澡后,程书翎生怕弄醒了陆松宇似的,轻手轻脚地关了灯,放慢动作掀开被子,像做贼似的上了床,边盖被子边想,陆松宇可千万别被自己弄醒了。
程书翎躺在床上,半分睡意也无,承认自己喜欢陆松宇这件事给他带来的最大的震撼是自己竟然弯了,陆松宇竟然凭借他的一双眼睛生生掰弯了自己,可怕······
可是,程书翎想,这其实是很好的事,不知是不是自己太久没有伴了的缘故,陆松宇也不错啊,至少长得好看不是?
这么想着,睡意渐浓,程书翎和陆松宇两人一起躺在一张床上,各自做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梦。
第二天早晨,程书翎醒得格外早,六点半不到,不知是不是太兴奋了的缘故。他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观察陆松宇,只见他自然合起双目,睫毛浓密,鼻梁高挺,嘴唇只剩薄薄的一层。
过了一个晚上,程书翎基本上接受了自己弯了的事实,反正他本来接受能力就强,惊世骇俗的事他也不是没干过。
程书翎看着陆松宇,想,要是每天早上都能这么醒来就好了。
他悄悄拉开被子,像昨晚上床一样,偷偷摸摸下了床,去厨房做了两份三明治,正当他犹豫着要泡茶还是咖啡的时候,却发现陆松宇站在厨房外,于是他脱口而出:“喝茶还是咖啡?”
陆松宇看着他刚做出来的三明治,轻声答道:“喝茶。”
多年后,陆松宇再想起这一天早晨程书翎说话时的语气,像是两人一起过了很多年。
程书翎泡了冻顶乌龙,正准备把三明治端出去,却看见陆松宇捂着嘴急急忙忙就往卫生间去了,程书翎一惊,右手的三明治连同盘子一起“砰”的一声碎在地上,他却仿佛没看到一般,跟着陆松宇追了过去。
陆松宇大约是胃有问题,昨晚空腹喝了酒,这会吐得天昏地暗,程书翎站在卫生间门口,颇有些手足无措:“你,怎么样?”
陆松宇下意识摆了摆手,程书翎倒也没追问,只说:“下面柜子有新的牙刷和毛巾,收拾好了就出来吧。”
程书翎回到厨房,一边收拾地上的碎瓷片一边回忆着安雯雯分手时跟他说的话,她说没有感受到自己想要为她创造一个未来,那时他并不理解究竟什么才叫做创造未来,但是他现在忽然就明白了,那样的创造根本不需要多少昂贵的礼物和特意的浪漫,只需要心甘情愿地为那个人打扫厨房。
程书翎重做了一份三明治,陆松宇也已经出来了,两个人又像昨晚一样相对坐着,好似时光没有流走,陆松宇虽然头痛欲裂,但依稀想起了昨晚的事,他喝得烂醉,彻夜宿在了程书翎的床上:“昨晚······”
“睡得好吗?”程书翎适时打断了他。
陆松宇不愿意面对程书翎作违心之论,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程书翎轻笑一声,一如往常:“还好今天上午没有咱俩的课。”
说到这个,陆松宇好似惊醒一般,反应过来后又重重吐出了一口气,程书翎看在眼里,只觉得这人终于有了点人气。
两人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吃了早餐,冻顶乌龙味道甘甜,直沁入肺腑,陆松宇感觉舒服多了。
程书翎端着盘子去厨房洗,水声“哗哗”,陆松宇坐了片刻,便跟了过去,朝着他的背影问:“你什么时候去北京?”
程书翎手中动作一顿,却没回头:“下个月,还早着呢!”
陆松宇看见水龙头下满是洗洁精泡沫的盘子,程书翎动作熟练地转着盘子,泡沫被水流冲刷开去,粉身碎骨,直到两个盘子白净发亮,程书翎关了水,却没有再动,仿佛在等着陆松宇的下一句话。
“你要,平安回来。”短短六个字,陆松宇说得很艰难,以至于程书翎转身的时候看见了他红彤彤的眼眶。
“他死在北京,是不是?”
“不是,”陆松宇否认得很快,随即低下头去,没再看程书翎,“他死在,从北京回来的路上。”
程书翎没有再说话,但是陆松宇想,他知道了,自己这点心思,一点也没有藏住。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周末快乐啊!
第18章 第一名
从今天开始,n市学校举行期中考试。三中改卷速度遥遥领先,周五考完最后一门,学生们就已经拿到了数学成绩和答题卡,江叶盏整张试卷只扣了一分,林晓清一群人围着她夸:“叶子牛逼!”
几句话让江叶盏都飘到云端上了,她这一周喜事颇多,最后的一分倒也不想算了,反正学校老师不会每次都盯着她,程书翎那边,试卷刚发下来嘛,哪有这么快,于是骄傲地一扬脖子,把试卷和答题卡从同学手里抽回来:“我走啦!”
“江叶盏等等我!”林晓清追着,“别得意,等我语文出来了吊打你!”
“等你能吊打老子的时候再说话!”
两人自然没有马上去kk,而是在外面浪了一圈,在文具店里买这买那,心满意足之后才打的到了校区。
“呐,说好的期中考试第一名!”江叶盏把149的答题卡抖出来,脸上尽是得意,“没有骗你吧?厉害吧?”
“厉害厉害,”程书翎拿过试卷,“我看看最后一分丢那里去了。”
“最后一个结果没有算出来,运算量太大了,我就,直接放弃了。”
程书翎拿出草稿纸,打算看看这运算量到底有多大:“后来算出来了吗?”
江叶盏倒吸一口凉气,一脸讨好的笑:“还没有,这不是刚发试卷嘛。”
程书翎平时很宠江叶盏,但在数学上要求很严格,无论多大的运算量,一律要求她自己动手算一遍,有时为了一个分值极小的得数,能耗上两三张草稿纸。江叶盏以前偷懒,下课的时候去前台用电脑算,被抓住两次,程书翎面无表情地罚她手算了十道巨长无比的题,一口气就把整本草稿纸用完了,后来再也不敢造次。可是这回她一是飘,二是心里还有别的事,哪还能静下心来再算这丢了一分的题?
要是有选择,江叶盏当然不愿意说还没有,可要是说有,等会又说不出运算步骤,就不是算一道题的事儿了。
程书翎一脸严肃地抬起头:“可以啊,胆肥了。”接着毫不留情地命令道,“去拿一本新的草稿本。”
“别吧,书翎老师。”江叶盏一听要拿草稿本,腿都软了。
“一分钟之内回来,不然再加两道。”
江叶盏顿时色变,半秒之内飞出去,马不停蹄抓了草稿本,火速赶回,整个过程只花了十五秒。
“很好,两个小时,十道题,算不完不准回家。”
程书翎知道自己选题的难度,几乎全是压轴题,两个小时十道题已经超出高一学生的能力水平,要换了林晓清这样120到130分之间的水平,两个小时大约能算六到七道,他预计江叶盏可以算到第九道末尾,但是潜力嘛,总是无穷的。
江叶盏进入状态极快,知道抱怨、求情都没有,老老实实列式子算起来,程书翎给的题也不是易与之辈,算快了还得怀疑自己是不是算错了,快速检查一遍。程书翎没在旁边看着,到外头去看报纸去了,只偶尔到教室门前看她一眼,还抽空给她点了杯奶茶。
江叶盏算前五道还不觉得有什么,第六道开始手酸,眼花,速度明显下降,一看表还剩一个小时有余,停都不敢停,硬是撑了下去。
周围的教室都在讲课,左右两边是语文,对面是物理,她甚至还能听到后排金玲偶尔的吼声。
与我无关,快算啊江叶盏!
到第八题,江叶盏边想怎么算边揉手,又不敢真的停下浪费时间,咬咬牙又开始写。
两个小时,她连委屈的时间都没有,写下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时间尚未走完,还剩了一分多钟。江叶盏长长吁出一口气,拿着草稿本去交差。可一站起来,脚下晃了晃,眼前满是数字在转,她双手撑在桌子上,清醒了好一会才走出去。
又饿,又渴,腰酸背痛手麻,脑子空白,全身乏力。
程书翎正坐在前台沙发上,江叶盏把草稿纸往他身上一甩,整个人躺到在旁边。
程书翎快速扫过,只确认她有没有偷工减料和粗心犯错,到末尾几页,纸上已十分潦草,少数数字都辨认不得:“心浮气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