蕖摇曳的时节。
一个坐轿偶然经过,看着湖中的芙蓉甚是喜欢却无从采得;一个泛舟湖中,欲结识佳人却苦无良策。
一朵并蒂莲,一首《涉江采芙蓉》,成就一对神仙眷侣。
因此,当母亲看着她时,想起远方的夫君,想起那首“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的定情诗,便给她取名答远,小字阿远。
华方国是封建君主统治,对女子的要求虽然不若宋朝理学束缚一般严格,但也有礼教约束。开始白湘盈以为自己会被要求成为一个标准的封建淑女,可是事情完全不是那样!
父亲一年有十个月在外奔波,母亲为了相伴左右狠着心没有再努力生个男孩。幸好祖父祖母早逝,父亲也颇为开明,没有人拿着这个责备母亲。
很自然的,安答远的童年便是在放牛吃草中度过。有个奶娘,只是负责喂奶照顾;有两个丫头,只是负责穿衣吃饭。除了被父母和奶娘带着出去玩之外,安答远从后墙的狗洞子里来来回回地进出过很多次。
安答远想,也许白湘盈的童年都不如安答远的童年放松。
也许真的有遗传的原因,安答远最喜欢游记,父亲的手札被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当然是避着人,或是装作乱翻书。小小的孩童的学问还不能够看得懂,反常即为妖,安答远很懂得大智若愚的必要。
记得有次跟着奶娘出去逛庙会的时候,碰见一群人在殴打一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少年。奶娘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见一群人闹哄哄地就挤进去问个明白。
有个大叔不屑地嗤声:“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人,居然说什么自己是上古大祭司巫咸之后,看得到人的过去和未来,真是胡说八道!”
奶娘附和地点头。
安答远心里一跳,或许这是自己回去的机会。连穿越这种事都时有发生,有个算命卜筮的人也很正常。
安答远咿咿呀呀地指着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却依然傲然不屈的少年,极力地从奶娘怀里往前蹭。
奶娘一边搂紧她,一边喊着“小祖宗”。
在挣扎数番无效的情况下,安答远悲叹自己的力气如此渺小,简直可以和血泊里的白湘盈相媲美!想到这,就回忆起自己吃赵君的豆腐,面色绯红。
“我要他!”看着少年就要被打死了,安答远甩开脑袋里的粉红色,也不管周围人怎么想,大声喊。
那几个打少年的打手闻声停了下来,见不过是个五六岁岁的奶娃,挥挥手,催促奶娘赶紧走。
奶娘本来是连声道歉,要带着安答远出去的。可是因为安答远极力往前挣,奶娘一个没抱稳,她就直直地跌了下来。
奶娘一米七的个头,安答远只有小小的七十厘米左右,闭上眼睛,等着屁股开花。
可是,没有预期的疼痛,安答远张开眼,就看见少年一脸惊讶和欢喜地看着自己。
“小鬼,别来捣乱!”一个打手说着就一个拳头朝少年面上扑来,直捣太阳|岤。
安答远吓了一跳,少年要是被打死了还了得,先不说他可能带自己回去,就是不相干的人救了自己自己也不能看着他死去。
奋力一挺身,一个结实的拳头落在安答远的背上,几乎没有停滞地,她喷出一口血。
那少年看见安答远鲜红的嘴角,眼里闪着火苗,轻柔地把她交给奶娘,发了疯地反扑。
可惜,结果显而易见。
少年蜷着身子躺在地上发抖。
安答远不顾自己咳着血和心口的疼痛,拉着奶娘咿咿呀呀。
奶娘一瞪眼,放下她,捋起袖子,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群打手破口大骂:“你们这群有娘生没爹养的兔崽子,良心都被狗吃了,照死里打一个小乞丐!”
那些打手愣了一下,很快威吓奶娘不要多管闲事,有两个还上前想推开奶娘,被奶娘一手一个推到在地。
安答远轻拍着少年,担心地问:“你没事吧?”
少年摇摇头,神色欢喜地看着她,一个劲傻笑。
安答远黑线,难不成是被打傻了?
“咳咳,她没事吧?咳咳?”少年指着奶娘。
安答远笑:“你看看,那些坏人再不跑,就要被奶娘拆了。”
果然,六七个打手已经个个挂了彩。这也是安答远的父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的原因,奶娘是个练家子,是安父在北邙山救回来的。一起获救的还有她的丈夫和一个儿子,安母给了她丈夫文来银子做小生意,奶娘就一直照顾安答远。
“你,你,你等着,敢得罪福瑞香行,有你的苦头吃!”一个打手捂着脸威胁。
奶娘嗤笑:“那就来吧!我们家青映姑娘说了,谁得罪了我们家小姐,谁就是得罪了她!”
“青映?”
“是不是宫里的那位大姑姑?”
“可不是,听说皇太后宠她得不得了!连那些宠妃都得恭恭敬敬地喊她一声‘安姑姑’!”
……
那几个打手脸色越来越不好,连滚带爬地跑了。
奶娘过来抱起安答远,心疼地说:“还好没有伤到筋脉和脏腑。”
安答远指指满身血污的少年,眨巴眨巴眼睛,可怜兮兮地对奶娘说:“一起回去。”
奶娘不赞同地摇摇头,还没等她开口说什么,少年晃晃悠悠地撑起身来,对奶娘和安答远一拱拳:“多谢相救,后会有期。”说着,就摇摇晃晃地走了。
“哎!”安答远喊住他。
少年回头,肿了的嘴角扬起一抹明媚地笑:“我们还会见面的……湘盈!”
安答远愣住,因为那一声“湘盈”。
奶娘赞赏地看着她,说:“好小姐!这样就对了,别把名字随便告诉陌生人!”
安答远嘴角嘻笑,心里郁闷。
第十二章进宫
安答远想,应该是上次救那个自称巫咸后人的少年惹的祸。
将近年关父亲和母亲回来了。
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听见父亲和母亲在帘外低声商量什么,安答远努力地竖起耳朵,只抓住几个词:
“性子野”“青映”“去护花洲”“少年”“福瑞香行认识高贵妃”“好好教育”“宫里礼数全”……
心里一惊,这是在说自己性子野吗?救少年得罪了高贵妃?姑姑在宫里为难?要自己进宫学礼数?
ygod!
不会吧?她才不要进宫嘞!
可是,第二天一大早奶娘就把安答远拽起来,说宫里的姑姑来了。
安答远跟姑姑安青映问完好,不安地坐在椅子上,紧紧地拽着奶娘的手。奶娘安抚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小胳膊。
“青映,上次的事真是让你为难了,谁知道这个小丫头谁不好惹,居然惹上了高贵妃!”安母瞪了女儿一眼。
安答远缩缩脖子,往奶娘身上偎了偎。
安青映神色淡然,摆摆手:“嫂子你别这么说,那高贵妃不过是请我吃了顿茶,没什么要紧的。别吓坏了孩子。”
安答远连忙点头,安青映正好瞧见她朝母亲使眼色撒娇,微微一笑,脸颊上一对酒窝。安答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傻笑。
说起这个在宫里人人敬畏的姑姑安青映,安答远不是很熟悉。连父母一年都只有两个月不足的见面时间,更别说在宫里深受太后宠信的姑姑了。
大概是因为回家,安青映没有穿女官厚重繁琐的的礼服,只是一件淡绿的绸布夹袄,一条湘裙,青丝晏挽,未施粉黛。整个人清清秀秀,温婉可亲。
安父沉吟:“北邙山的军事防御工程就要告一段落了,南方的防线布置迫在眉睫。护花洲是军事要地,多水泽瀑布,皇上的意思是要我在那监督工程。”
安青映点点头,说:“我听太后说起过。北邙山因为长城的修筑胡人不能在扰掠边境,如今南方的百越倒是最大的威胁。太后跟我说这话,也有督促大哥的意思。”
安父点点头,看了一眼欲说还休的妻子,对妹妹说:“你大嫂是定要跟着去的。”
安青映挑眉,显然很惊讶在安答远捅了这么大的娄子之后还没有在家约束她。
“咳咳,”安父不自然地清清喉咙:“你大嫂是不放心我。你也知道,我一忙起来就忘了照顾自己。上次在北邙山,与其说是我救了文来一家,倒不如说是不他们一家救了在森林里迷路的我。”
奶娘眼圈红红:“老爷哪的话,是我们一家多谢您和夫人收留,还给宝儿出钱诊治,要不文家就要绝后了。”
安父摆摆手,示意奶娘不必放在心上:“再来,我一向多在北方流连,你大嫂祖居护花洲,家里有很多关于水文山脉的记载,我得仰仗她。你也说了,此次工程意义重大。”
安青映沉吟,然后点头:“确实如此。太后让我来,也是想让我说服大嫂跟去。至于阿远,”看看安答远,“得罪了高贵妃,太后出面斡旋也就是这个意思,让你们别担心她。”
安父皱眉:“阿远什么时候也被算计进来?”
安青映笑得落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若不是阿远被牵扯进来,只怕高贵妃也不是那么好打发的。她如今在宫里,连皇后娘娘都不放在心上。连带着十七皇子都高傲不肯近人。”
安母红了眼圈,过来把女儿抱在怀里。安答远感动地蹭蹭她,希望她母爱泛滥,别把自己丢到那个杀人不见血的战场。
“大哥,大嫂,”安青映无奈地说:“就是你们不托人传信让我照顾阿远,太后的懿旨迟早也会下来的。凡事想开些,这不也是你们的打算吗?”
安母到底忍不住,泪流下来:“我们可没打算让阿远扯进皇家的算计!我们安家苦了一个你就已经不幸了,怎么能把阿远再牵扯进来!”
安答远觉得母亲想多了,她才六岁,有没有强大的家庭背景,谁肯费心来利用?再说了,还有姑姑罩着自己!
看着姑姑神色尴尬凄苦,反正逃不过了,安答远反手抱住母亲,尽量显得自己天真无邪、热切期盼:“娘,宫里是不是很多的大房子,还有很多好吃的?对了,还可以跟我最崇拜的姑姑在一起?”
安母流着泪强笑着点点头。
安答远拍手,高兴地问:“娘,那我可不可以进宫?”眼神里闪着渴求。
安母突然抱紧女儿,失声痛哭。
余光瞥见姑姑欣慰地朝自己笑了笑,安答远知道,自己的皇宫旅程很快就要开始了!
第十三章巍巍皇宫,寂寂人行
因为安答远进宫不再是像父亲和母亲打算的那样,纯粹接受姑姑的照顾,所以安家的这个年过的真是愁云惨雾。
奶娘见安父和安母每天魂不守舍的样子很不放心,因此今天特别带安答远到除夕,才卸职回家过年。管家刘伯的两个女儿莺儿和燕儿也是等到团圆饭都做好了才匆忙赶回去。厨娘是刘伯的媳妇于婶,把食材都弄好,交给安母处理,才不放心地离开。
面对着一桌子的菜肴,除了父亲和母亲争着给自己夹菜的筷子碰杯碟的声音,安答远就只听到他们间或的长叹。
“爹,这个鱼很好吃诶!听于婶说吃鱼对眼睛好,您每天百~万\小!说那么晚,多吃点!”
“娘,你烧茄子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哇!这个不是古书上讲的那个太阳里的金乌啊!嘻嘻,三只脚的麻雀!娘,你是怎么做到的?”
“哇!好吃!”
“啊!这个不错!”
“爹啊……”
“娘啊……”
一个饭桌上只听得到安答远叽叽喳喳,间杂着安父和安母的长叹。
好痛苦的一顿饭!
元宵节还差三天,安青映就急匆匆地赶了回来,说是太后想邀请安答远去宫里看十五的烟花。
大家心知肚明,这只是个借口,变相催促安父和安母快点动身。
安母抱着女儿哭了大半个时辰,直到安青映再三催促,随行的太监总管李公公不耐烦,才放开。
安父只是别开眼,沉静地吩咐女儿到宫里万事听姑姑的话,好生伺候那些娘娘们。
安答远才七岁,伺候娘娘自然只是说给李公公听的,万事听姑姑吩咐才是跟女儿说的。
安答远点点头,看着父亲想亲近自己又努力挣扎的纠结,上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笑着说:“爹,我等着你和娘回来接我!最好,”嘻嘻一笑:“给我带个弟弟或是妹妹回来!”
安答远想说,不用太担心,就是等个一两年我也能坚持!
安父立刻眼泪流了下来,问妹妹:“能让文来家的跟着去吗?她照顾阿远我放心。”
安青映为难地蹙着眉头,李公公不耐:“哪能带着奶娘呢?就是王公贵族的郡主们也没这个特例!”
安答远连忙说:“宝儿还要奶娘照顾呢!”
“那,”安母忍不住插话:“莺儿和燕儿能不能跟去?”
李公公正要反驳,见安青映瞪自己一眼,连忙笑:“带是可以带,但是一次带两个,于礼制不合。您说是不是,安姑姑?”
安青映点头。
莺儿自高奋勇:“我陪小姐去!燕儿才十岁,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她忘了,自己也不过十一岁。
安答远为难地看着已经红了眼圈的于婶,谁舍得女儿进宫伺候人呢?可是,姑姑不见得能时时陪着自己,有个熟人做伴儿总是好的!
刘伯瞪了于婶一眼,于婶赶忙扯起一丝微笑。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在元宵节前三天,安青映带着安答远和莺儿踏上了皇宫之旅。
因为是下午进的宫,安家又在京城近郊,冬天里白日又短,等马车晃晃悠悠地到了城门口时,夕阳正挂在西山。
安青映拿出令牌,那些守门的卫士很快放行,垂首道:“大姑姑慢走。”
一进城门,安答远偷偷掀开帘子,和莺儿一起打探自己的新居处:
绵延弯曲的宫墙一碧如血,绵延不尽;顶上覆着的金色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着光,光晕模糊了宫墙的刺目朱华,有一些温暖的颜色。
“停车!”安青映吩咐一声,前头坐着的李公公不满地哼了一声,但没有说什么。
安青映打开后窗的帘子,幽幽地说:“就要关城门了,好好看看外面的夕阳山色。”
话语里的落寞触动了安答远心底的那根弦,脑海里是白湘盈奋力吻住赵君的画面。夕阳洒进来,铺成一匹橘黄的湖绸,织成温暖和幸福,在那光晕里,淡了白湘盈,消了赵君,只剩下若有若无的温馨。
“嘎吱——”
关城门的粗重的嘶哑声打断了安答远的思绪,从那渐来渐小的门隙里,她看见夕阳越来越红,光芒越来越淡,很快成了宫墙上的碧血一般,又很快消失不见。
“啪!”
城门一关,分开两个世界。
“我想家了……”莺儿泪流满面。
李公公很不满因为安青映命令在城门口停留而耽误了行程,待她一说“走吧”,他立刻夺过小太监手里的鞭子狠狠地抽了马一下,马儿嘶鸣一声,拔足狂奔。
除了马蹄的滴答声在回响,没有任何声音。
鲜艳的红色此时有些暗紫了,在车窗前飞快地流逝,织成一条红色的毯子,铺着向内宫的路。
闯过一个有一个的宫门,终于停了下。
安青映先下去,接过安答远,然后莺儿也爬了下来。
“见过大姑姑,见过李公公。”
安答远探出姑姑的怀抱,看见七八个太监和宫女毕恭毕敬地行礼。
安青映淡然颔首,指着马车里的行李说:“把车上的行李带到凤慈宫的偏殿,仔细打扫。”
领命的太监和宫女立刻开始行动。李公公推说有事,先行离开。
安青映把安答远放下来,微笑着半蹲着身子:“姑姑知道,阿远最听话了。以后在宫里,凡事要自己动手做,不要总是麻烦别人。”看了一眼拘谨的莺儿,接着说:“莺儿也一样。她是舍了家人陪你进宫的同伴,可不是你的使唤丫头。很多事你要多跟莺儿学学。”
转身对莺儿吩咐:“以后,不要凡事惯着她,只要告诉她该怎么做,让她自己学会处理。”
莺儿连忙点点头,感激崇拜地看着安青映。她没有想到安青映会抬举自己做小姐的同伴和“老师”吧。在她的心里,来宫里就是像民间流传的那样帮主子做事,替主子挨打。
“大姑姑,都搬完了。那儿有麽麽在收拾。”一个小太监过来说。
安青映点点头,叫住要离开的小太监,对安答远和莺儿说:“这是凤慈宫的小明子公公,以后就由他安排你们的起居饮食,快来见过。”
安答远和莺儿连忙裣衽行礼:“见过公公。”
小明子连忙摆手,脸上是惶恐和喜悦还有自豪:“快起来,该是奴才给小姐行礼。”
“小明子你去忙吧,吩咐春花烧好开水,我带她们去见过太后就过去。”安青映吩咐。
小明子应了下来,就去传达指令了。
安答远偷偷地问:“一定要用太监吗?”还是不习惯阴尖的声音。
安青映失笑:“总会习惯的,在皇宫里什么都难,就是习惯好养成。”
去凤慈宫正殿拜见太后的时候,一个和安青映一般大的叫惠儿的宫女说太后睡下了,叫安青映带安答远和莺儿去安置了直接过来伺候就行。
安答远长舒一口气,太好了,自己还没想好怎么应对这个国家第一女性的召见呢!
第十四章娘娘们吉祥
第二天一大早,安答远和莺儿打着呵欠看着对方脸上的大大黑眼圈和红肿的核桃,无奈地笑了。
安答远想姑姑说的没错,莺儿不是自己的使唤丫头,是舍了家人进宫陪的玩伴。除了在外人面前说她是自己带来的丫鬟,其他吃住一处,一样的待遇。
昨天晚上因为都是初次离家,两个人抱成一团,一边压抑着哭泣,一边絮絮叨叨,很晚了才哭着睡着了。
“怎么办,小姐?”莺儿苦恼地看着镜子里的两只红眼睛的大熊猫。
安答远也担心,一进宫就哭得凄凄惨惨,谁知道会不会被传得乱七八杂。
“阿远小姐醒了吗?”门外一声银铃般的声音。
“醒了,醒了。”安答远如遇救星,赶紧开门。
春花看见安答远的眼睛吓了一跳,很快就平静地问:“是不是被虫子咬了,这么红?”
知道她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又想着她是姑姑挑的人应该信得过,安答远于是照实回答:“哭着就睡着了,早上醒来就成这模样了。还请姐姐帮忙修饰一下。”
春花一怔,很快眼眸带笑:“奴婢尽力!”也没问为什么哭。
在春花的巧手打扮之下,安答远和莺儿的黑眼圈淡到不近前就看不出来。安答远想太后肯定是高高地坐在凤椅上召见自己,肯定看不出。
吃过早饭,春花领安答远和莺儿到凤慈宫正殿。据说,这个时候太后刚刚用完早膳,有心情接见。
等了一刻钟,通传的人过来说太后用完早膳,可以觐见了。
安答远和莺儿跟在春花的后面,低着头进了正殿,根本不敢抬头四处打量,只觉得地方很大,很多的……宫女?
春花停下来,跪下。安答远和莺儿也照做。
安青映昨天特别提醒安答远,到了宫里什么都要硬就是【文】膝盖不要硬,不要总觉得【人】自己是个小姐,就膝下【书】有黄金。虽然到了这个【屋】世界第一次除了父母之外跪其他人,但是因为做了很多的心里建设,所以安答远适应良好。
“奴婢拜见太后。”三人说。
“拜见各位娘娘。”春花说。
安答远和莺儿一怔,赶紧跟着说“拜见各位娘娘。”
上头响起一阵温和的笑,只听人说:“都起来吧。”
春花领头:“谢太后。”
“青映,这就是那个敢捋老虎须,得罪了高贵妃的丫头?”太后笑问。
安答远心里“咯噔”一声,这算是下马威吗?
只听安青映淡淡地说:“阿远随奴婢,见不得欺善怕恶。”又笑:“也多亏了太后您心慈,把奴婢教养成这样。”
太后呵呵一笑,不再提这话。
安答远喘口长气,真是太佩服姑姑了!
“来,抬起头来给哀家看看。”太后温和地说。
安答远答了声“奴婢遵命”,才抬起头来。
就见上头坐着一位锦衣华服的老妇人,带着镶满珠玉和玳瑁的凤冠,倚在一块绣着百鸟朝凤的苏绣上。凤椅上铺着貂绒的毯子,一直延绵到脚下的玉阶上。
太后上下打量安答远一番,笑着对安青映说:“还算是清秀,但比起你小时候可就差了一些。”
底下立刻有人娇笑着附和:“那可不!安姑姑可是少见的美人,哪一个能有她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气质。连皇上都说,高贵妃比之尤嫌不足!”
有人嗤笑,有人小声议论。
太后一声冷哼,立刻静悄悄。
“阿远啊,”太后又恢复温和:“说话的是宁妃,当朝宰相的千金,出身书香门第,最懂礼数,你可要多多向她学习。还不快见过。”
宁妃脸上青白一阵,有些惶恐。
安答远惊讶太后这么保护姑姑。上前,扯起一抹微笑,裣衽施礼:“奴婢见过宁妃娘娘。”顺便余光一扫,就看见二十来个跟宁妃相似打扮的人。
宁妃立刻笑得亲昵:“快起来,这孩子讨人喜欢的!”
“谢宁妃娘娘。”安答远谢过起身,回到莺儿身边站好。
太后指着那一群的女人说:“这些都是皇上得意的妃嫔,既然你来见哀家了,就一次认识认识,免得往后有人见了你把你当成随随便便的小宫女。”
“是,太后。”安答远想,不管太后打的什么注意,这么一来,自己就不会随便小命呜呼了。姑姑是有势力,可树敌也不少啊!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加上太后和姑姑的提点,安答远才勉强记住几个重要人物的出身:
林贵妃,已故辅国公遗女,自幼养在深宫,育有三、四、五三位皇子,三胞胎;
宁妃,当朝宰相袁术的大女儿,两个哥哥都是镇守边疆的少将,育有六皇子和四公主;
淑妃,镇北大元帅蒋成志的幺女,大姐是前任淑妃(病逝后由妹妹补上),二姐是宁妃的大嫂,一个弟弟如今才十四岁,在国子监读书,育有十皇子,三公主,并抚养前任淑妃的七八两位皇子;
慧嫔,礼部尚书的独女,育有十三皇子和十八皇子;
贤嫔,吏部尚书独女,兄长战死,育有十九、二十两位皇子和二公主;
白嫔,三代白衣卿相,育有二皇子和十二皇子;
柳贵人,世代经商,为京城巨贾,育有十四皇子和十八皇子;
丽贵人,工部侍郎千金,有弟为护花洲军事布防建军,育有九皇子和十一皇子;
恪贵人,户部尚书独女,长兄为礼部侍郎,育有十四、十五、十六皇子。
剩下的就是一些品阶低的美人、答应之类的,都没有子嗣,也没有什么雄厚的家庭背景,大多时妃嫔贵人的亲友。
认完了人,太后让那些娘娘们都退了,招呼安答远上前,说:“近日皇后因刚生完小公主身子不适,都留在凤鸣宫将养。至于那个高贵妃,大概在缠着皇上呢。你如今到了宫里,就当是在自己家,哀家会像对亲孙女一样对你好的!”
安答远跪下谢恩:“奴婢谢太后抬爱。”
太后笑说:“都说是亲孙女了,就不要再自称奴婢了。”
安答远立刻改口:“阿远谢太后洪恩。”正好,她也讨厌自称奴婢。
太后打了个呵欠,精神有些不济。
安青映忙说:“奴婢伺候太后休息。”
太后摆摆手,说:“惠儿来吧,你带阿远丫头去熟悉一下环境,别迷了路。”
惠儿立刻上前扶着太后进了内殿。
“恭送太后。”
第十五章传闻中的高贵妃
安青映带着安答远和莺儿认识凤慈宫,一逛就是一个时辰,加上之前在凤慈殿的时间,安答远和莺儿早就肚子咕咕叫了。
安青映笑话:“真是个能吃的小猪。”
安答远拉着姑姑的手撒娇:“那姑姑就快带小猪去吃饭嘛~”
宠溺地刮了一下安答远的鼻尖,安青映领着她们回去吃饭。到偏殿的时候春花已经摆好了碗筷,桌子上一荤两素一汤,还有三大碗白米饭。
“姑姑,要不让春花也一起吃吧?”安答远小声问。
安青映摇摇头:“毕竟主仆有别。你虽然只是上书房行走的女儿,但好歹也不算是宫里的奴婢,这样做有失礼数,被别人拿着当短儿,你也说不清。再说,”小声自语:“或许她更愿意和小明子一起吃。”
对食?
这是安答远唯一猜到的原因。
浑身抖了抖,这么小的年纪!
安青映大概看出安答远的猜测,笑骂:“小脑袋瓜里都装的什么!春花、秋月,还有小明子是一家人,只是因为父亲犯了事,才被罚作宫婢的。”
“真残忍!”莺儿感慨,“一家都这样,小明子还这么小!”
安青映一记眼刀飞过,莺儿立刻噤了声。这还是安答远第一次见姑姑这么严厉,拿着筷子的手不觉僵了。
“在宫里打抱不平,要先看看自己有没有资本,否则是害人害己。”安青映淡淡地说:“吃饭。”
吃过饭,安青映去了太后那儿,吩咐春花午睡后带两人去拜见皇后。
等到快傍晚了,春花才带两人去。
安答远担心地问:“会不会太晚?”
春花微笑:“小姐别担心。皇后娘娘身体不好,午休时间比较长,现在去刚刚好。”
安答远放了心。
“春花姐姐。”莺儿问:“你妹妹秋月在哪个宫里?”
春花一愣,没想到莺儿会问。
安答远赶在莺儿开口之前说:“因为春花秋月嘛!我一时好奇就问有没有秋月,姑姑说是春花姐姐的妹妹。”生怕莺儿提起小明子。
春花大悟,解释说:“我妹妹在皇后娘娘的凤鸣宫里伺候十七皇子呢!”
“十七皇子?”安答远问:“是皇后娘娘的子嗣吗?”
春花摇摇头:“十七皇子是高贵妃所出。不过因为帝后感情甚笃,皇上觉得太宠高贵妃冷落皇后,就把十七皇子寄养在凤鸣宫。皇后娘娘育有太子和大公主以及小公主。”
安答远怀疑,皇上会因为这个原因这么做。盯着春花看,春花笑了几声打混过去。
肯定有猫腻儿!
说话间就到了凤鸣宫,春花让人通传,不久就有人出来引三人进去,却不是开始的那个宫女。
走过雕画各式花鸟的回廊,就到了凤鸣宫正殿。那个引路的宫女没有停留,直接带人进去。
脚刚迈进去,就听见一声娇笑:“华方国大姑姑的侄女儿来了,可是贵客啊~”
安答远直觉这不是皇后,皱皱眉头。跟在春花身后,看她怎么做。
春花一甩帕子,裣衽:“奴婢见过高贵妃。”
“阿远见过高贵妃。”
“奴婢见过高贵妃。”
安答远和莺儿行礼。
半晌,高贵妃都没让三人起来,安答远的腰都酸死了。
眼下出现一幅张扬的大红色裙边,绣着金银线的牡丹,倾国倾城,然后头顶一个似笑非笑的声音:“阿远?”
春花解释:“太后吩咐,小姐只需自称名字。”
高贵妃哼了一声,一巴掌打在春花脸上,嘴里骂道:“没眼力尖儿的死蹄子,主子说话哪轮得着你放屁!”
春花没站稳,跌倒在地,左颊上一个鲜红的五指印。
安答远直觉就想去拉春花,但想起午饭时姑姑的话,忍住了,垂首等着高贵妃说“免礼”,心里被负罪感塞满。
春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语气不卑不亢:“太后说,奴婢是小姐的奴婢,凡事都要替小姐提点着。”
安答远摇摇头,示意春花不要再说。高贵妃再蛮横,不会对着她耍狠,毕竟她身后有姑姑安青映。
春花微笑,示意没关系。
“好一对主仆情深!”高贵妃涂着丹寇红指甲的手晃了晃,狠厉地说:“那好,既然你要做个忠心的奴婢,本宫就成全你!”
还没来得及反应,春花脸上就出现了五道抓痕。
这么快!
“啊!”门外一声惊呼。
第十六章怪异的母子
春花拿手帕平静地揩揩脸,说:“奴婢见过十七殿下。”
安答远和莺儿杵着,不知道该不该擅自起身行礼,还是等着高贵妃的赦免。额上的汗慢慢蓄满,低了下来,仿佛这不是寒冬正月的。
“母妃,还不让人起身吗?”一个带着点软糯的童音的男孩声音,似乎有些嘲讽的意味。
真是奇怪的母子。
高贵妃这才草草让安答远和莺儿平身。二人裣衽弯腰:“见过十七殿下。”
“免了。”声音清冷。
安答远偷偷抬头觑了高贵妃一眼,果然是倾国倾城的绝色!眉若远山,肌肤赛雪,唇若涂脂,鼻腻新荔,一双翦水凤眸眼波流转,一身绣着金银牡丹的大红衣裙更衬得她遗世独立!
再偏一点,看见一个跟春花有着八九分相像的宫女,眼眸里含着泪水,偏右不敢掉下来,水波在眼眶里打转,楚楚可怜。一手掩着嘴,一手牵着一个八九岁的孩童,十七皇子赵与君。
高贵妃上前走去,语气里有讨好的意味:“君儿今日这么早下学,怎么不提前跟母妃说声,母妃好派人去接你。”
赵与君避开高贵妃伸过来的手,淡淡地说:“近几日母后身体不适,父皇吩咐我早下学来陪她。”
高贵妃的手僵硬在半空中,好一会才收回手臂,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我儿子,怎么一心向着外人?”高贵妃压抑着怒火。
淡淡地看了高贵妃一眼,赵与君径直走过她,来到书案上放下手里的书:“那母妃当初为什么要把儿臣交给母后抚养?‘生恩不如养恩’,更何况……”
看看安答远和莺儿,大概是觉得不方便,赵与君没有往下接着说。
高贵妃握紧拳头,瞪大美眸,良久才松开,恨恨地说:“身为人子,居然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看来上书房的那些个夫子真是有待点。”
赵与君脸色一变,话里多了严厉:“上书房的夫子都是父皇千挑万选的,怎么会如母妃说的不堪?”
高贵妃气得脸都变形了,咬碎了银牙,偏生没法反驳。
“咳咳咳,可是君儿回来了?”内室传来一阵和蔼的呼唤,然后是细碎的脚步,一个瘦弱的中年妇人由屏风后出来,穿着素色的棉袍,头发随意披在肩上,一旁一个宫女小心地扶着。
应该是皇后,安答远确定无疑。
赵与君立刻迎上去,撒娇地抱着中年妇人的胳膊,笑容灿烂温暖,软糯的童音听起来如沐春风:“母后,是君儿回来了。母后今日身体可还好?”
安答远惊叹,原来“孩子的脸,六月的天”这句话有其存在的历史根据性。
皇后慈爱地摸摸赵与君的头,说:“早晨去上书房的时候才让太医给母后请的脉,不过是大半日,能有什么事?”
赵与君嘟起嘴,可爱地让安答远想上前蹂躏一番:“话可不是这么说!母后为了生芷儿妹妹身体亏了,当然要好好调养。
皇后宠溺地一笑,才抬头对高贵妃说:“妹妹什么时候来的,也不让人通传一声。”
高贵妃高傲地一瞥,夹枪带棒地说:“通传?本宫可没有些人那么好的人缘,这宫里恨我的人多了去了,本宫可不管随随便便使唤别宫里的丫头!”
皇后没有生气,也没有顶回去,只是淡淡地说:“如此说来是凤慈宫的下人们失了礼数,怠慢了妹妹。姐姐回头就让麽麽们好好训练他们。”
高贵妃讨了个没趣儿,一甩手,也不请辞,就大摇大摆地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了。
皇后这才揽过赵与君,笑着说:“真不该让你看到这种场面,毕竟她是你母妃。”
赵与君抬头,一脸坚定:“君儿的母亲只有一个,就是母后!母后,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的那些事。”
皇后既欣慰又有些担忧的样子,抱紧他,眼泪就缓缓地留下,温婉、恬静、楚楚可怜。跟高贵妃比起来,一个是高雅的白牡丹,清雅高贵;一个是带刺的红玫瑰,尖利美艳。
看着别人母子情深,安答远和莺儿大眼对小眼,被忽略得很彻底。
直到皇后唤秋月去摆晚膳,这才看见脸颊红肿的春花,惊问:“春花什么时候来的?可是太后有事吩咐?你的脸……贵妃妹妹的性子……秋月,你先带着春花去上药。”
秋月应一声谢了恩,急忙带着春花跑出正殿,甚至于没等春花介绍安答远和莺儿。而皇后说完这话,又开始对着赵与君表达母爱。
安答远绞绞手帕,不知道该怎么办。看看莺儿,也是一脸无措。
不得已,安答远决定等春花回来,因为皇后摆明了没注意她们,一心想着儿子;十七皇子殿下还很恰巧地站在合适的位子,正好堵住皇后看向她们的视线。
第十七章最天使的恶魔
安答远不知道莺儿呆站在凤慈宫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反正她干了很多事:
把姑姑和春花教的礼仪全部复习一遍,想着如果春花不回来自己向皇后问安的种种开场白;
盯着那张十米左右的屏风,看着上面的水墨华方国简图,然后比照自己记忆里父亲的地理手札挑出正误,顺带着想想此刻正在护花洲的父母;
仔细研究宫装的设计,那种似唐但多点端庄,比宋多点自然的衣服设计自己很喜欢,只是现在的自己身量太小,穿起来没有一点美的韵致;
……
最后,安答远才看整个宫殿的珠宝珍玩,但只是匆匆掠过,她对这些没兴趣,当年参观故宫的时候,自己几乎是不看那些瓶瓶罐罐。
当然,她看得最多的还是皇后和十七皇子赵与君母子的温馨互动,一是因为那种温馨幸福吸引了自己,二是因为皇后、高贵妃和赵与君三者之间的关系真是耐人寻味。
作为一个“表演者”,皇后对她这个“观众”很负责,一直忽略她的存在;但赵与君就有一点让人不满了,时不时瞥过一眼,害她以为被发现了心跳急速,忙着低头,然后再抬头才发现,人家好好地跟皇后培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