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春梦有痕

春梦有痕第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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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母子感情呢,一点都没有发现被偷窥的迹象。

    很快,一道又一道的菜端了进来,送到了正殿旁边的暖阁里。安答远仔细数了数,大大小小一共十六道菜。不禁咋舌,两个人哪吃得了这么多。

    阵阵的肉香飘过来,安答远捂着肚子,极力不想它发出“咕咕”的鸣叫。

    秋月大概是逮着姐姐就不想放,又加上春花受了伤,一直等到皇后和赵与君起身去用膳才慌慌张张地赶回来。

    皇后收住就要进暖阁用膳的脚,问:“太后有什么要吩咐的?”

    春花一听,连忙看向安答远,安答远无奈地摇摇头;然后春花又看向十七皇子,七八岁的孩童正对着皇后笑得天真无邪。

    春花忙拉过安答远和莺儿,说:“回娘娘的话,是大姑姑的侄女儿来给娘娘请安,只是先碰到了高贵妃……”

    皇后忙快步走过来,安答远和莺儿连忙行礼:“见过皇后娘娘。”人还没蹲下,就被扶起。只见皇后一脸歉意,说:“快别行那些虚礼了。倒是本宫一直没在意,让你们等了这么久,回头青映又该说本宫不知道心疼了。”

    安答远忙说:“娘娘言重了,姑姑可是说娘娘是菩萨心肠呢。”

    皇后一笑,捏捏安答远的脸颊,说:“这小嘴儿真甜!”

    安答远尴尬地笑笑,被一个比自己实际年龄只大几岁的人当成孩子,这滋味还真是……

    “嘴是够甜,就是胆儿小了点儿。”赵与君冷然道。

    安答远一愣,终于明白为什么十七皇子那么恰巧地堵在自己和皇后之间,又怎么会无意间扫过,原来是不屑自己没有出声救春花!可是,自己一个虚衔的臣子的女儿,一个“奴婢”的侄女儿,一个不满七岁的孩子,面对盛宠的贵妃又能做什么呢?

    真是一个被宠坏的小恶魔!

    还是带着天使面具的恶魔!

    皇后问明原因,责备赵与君:“她不过是个宫女的侄女儿,还只有六七岁的样子,怎么跟贵妃据理力争?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小霸王一个!”

    赵与君不满地哼哼两声,不再言语。

    “就在这儿用晚膳怎么样?”皇后亲切地问。

    安答远本来想拒绝,可是看着莺儿一脸热切,春花秋月姊妹俩两两相望,再加上自己的肚子实在是空城计唱得太久了,于是,乖巧地福身:“谢皇后娘娘赏赐。”

    面对满桌的珍馐美味,安答远吞吞口水,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皇后倒是真的像《红楼梦》讲的一样按着规矩进餐,赵与君就率性许多,直接洗了手就抓筷子。安答远想想,一个六岁多的孩子能懂得多少,于是拿起筷子,伸手就夹了一筷子地锅鲶鱼往嘴里送。

    还没送到嘴边,就看见大家都瞪大眼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自己。安答远困惑地眨眨眼,向春花求助。

    春花连忙脱开秋月的手,就要往安答远身边来。

    “秋月啊,那鲶鱼不错。”赵与君蓦然出声,然后就见秋月快步走过去,拿银筷子夹了一块肥肥的鲶鱼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然后退到一旁。

    赵与君这才拿起手里的筷子夹住碟子里的鲶鱼,细细品味,还不忘感叹:“真是美味!”

    皇后“噗哧”一声笑了,连咳几声,旁边的宫女赶紧递上帕子。

    该死的,小破孩!我不发威你还真拿我当六岁的小奶娃啊!

    安答远瞪大眼睛,极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的天真纯洁还有惊叹:“十七殿下,您这么大了还要人喂啊?阿远听奶娘说自己事情自己做,所以阿远从会拿筷子起就自己吃饭了。殿下这样做不好哦,父亲说这样事事依赖别人做的不是男子汉!”

    赵与君一口鲶鱼憋在嘴里,气得涨红了脸;皇后拿开帕子,扶着腰直接笑出声来;一屋子的宫女太监都憋着,脸色怪异。

    安答远再眨眨眼,浮出一片水雾,又委屈又害怕地问:“是阿远说错什么了吗?真对不起,殿下,阿远以前并不相信不是男子汉的人特别气愤别人说自己不是男子汉……啊,就是像殿下这样,脸红脖子粗,啊啊啊,还有像殿下这样想打人,还有……”

    “住口!”赵与君一巴掌拍在饭桌上,面前的勺子筷子乱作一团。

    “哈哈哈……”皇后大声笑出来,其他人也就没忍着了。

    看着赵与君一脸憋屈,安答远心里暗爽,小破孩,跟我斗!想当初本姑娘可是学过少儿心理学的!

    迷茫地看着大家,安答远拉着春花“不安”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皇后好不容易止住笑,断断续续地说:“本宫,好久都没,没这么开心过了。呵呵~难得小霸王也有吃瘪的一天!咳咳……”

    一阵猛烈的咳嗽,赵与君顾不得生气,连忙帮皇后抚背顺气,一边还瞪安答远。

    安答远一时玩心起,回瞪回去,瞪瞪瞪,比眼大我还能输给你不成?

    赵与君被安答远瞪得一愣,转头不再招惹她。

    第十八章史上最霹雳“托孤”

    一顿饭被安答远一闹腾,也没人有心思吃了,随口扒了两口饭,皇后就命人撤席。

    安答远看看外面升起的月亮,想到自己也要回去了,便想告辞。谁知告辞的话还没出口,皇后就开始留人:

    “阿远今晚就留下了,跟本宫一同睡。春花你回去,”皇后犹豫一下,改变主意,伸手招来一个小宫女,吩咐:“你去凤慈宫跟青映说一声,就说阿远小姐本宫留下了。”

    小宫女领命下去。

    春花眼巴巴地看着皇后,皇后轻笑:“别可怜兮兮的,你们姊妹就一同睡,莺儿留在外间照顾阿远。”

    春花秋月忙不迭地谢恩。

    安答远正想说,皇后还没问过我的意见,谁知有人比她先忍不住。

    十七皇子赵与君一脸的不甘,撒娇地说:“君儿要跟母后一同睡,母后干吗要把这个胆小鬼留下来!”

    “胆小鬼?”皇后揶揄地看着他。

    赵与君面上一红,显然是想起安答远气得他跳脚的事,撇撇嘴。

    看他这个样子,倒让安答远觉得留下来是个不错的选择,不过,先要给这个小鬼吃点苦头!

    “皇后娘娘,”安答远崇拜地看着皇后:“您真的和姑姑说的一样好!阿远也喜欢跟你待在一起。可是,”绞着小手帕,咬着唇,再挤出一片茫茫水雾:“殿下好像不喜欢我……”

    某个被设计的小破孩立刻想上窜下跳,捉耳挠腮。

    皇后又是一阵笑,说:“咱不管他!”然后弯下腰,凑在安答远耳边小声说:“别把他逼急了。”

    安答远心神一凛,十七皇子是个孩子,皇后可不是!连忙点头。

    因为安答远的留宿,尊贵的十七皇子只好纡尊降贵地住了主屋边上开的小暖阁。

    安答远心理紧张,本来就不习惯跟陌生人睡,更何况对方是一国之母,当然更是忐忑。

    皇后换了睡袍,又帮安答远找出一件赵与君的睡袍,把她按在椅子上,解开发髻。

    “阿远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所以有些话本宫就跟你直说了。”皇后一边解着发辫一边说。

    安答远急忙想站起来听训示,皇后按住她,微笑:“别紧张。刚才看你把君儿刺得张牙舞爪,顾头不顾尾的,还以为你是个胆儿大的孩子,怎么又这么畏缩?”

    安答远心里苦笑,尊贵的皇后娘娘,在你面前我的胆子能有多大?

    皇后没等安答远回答,接着说:“君儿这孩子,因为,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变得不愿意跟外人接触,跟兄弟们出得也不好。再加上,加上高贵妃树敌太多,他处境不是很好。”

    安答远下意识地点头。

    “可是君儿的品性是好的。不说别人,单是太子,他是打本宫肚子里出来的,虽然现如今不大见面了,但他的性子本宫还是摸得着,比起君儿,手段过于狠了些。”皇后说到这,手停了一下,显然是苦闷。

    安答远努力表现地像个孩子:“太子殿下阿远没见过,不过十七殿下很好啊!”

    “嗯?”皇后笑问:“怎么这么想?他可是没少给你脸色看。”

    “不会啊。”安答远摇摇头,瞪大眼睛,看着美人镜里自己真诚的脸和那一双有些枯瘦的手,“十七殿下虽然不喜欢我,那是因为殿下怪我没救春花啊。而且殿下还帮我们像贵妃娘娘说话。还有还有,殿下刚才还示范给我怎么吃饭(虽然是为了笑话我!安答远在心里加了一句。)。”

    不好意思地笑笑:“可惜我没懂殿下的意思,还说了那些不好的话。”

    皇后点了一下安答远的额头,说:“鬼精灵!不过也难得,君儿会有被人气得手足无措的一天!”

    “君儿自小性子淡漠,不跟人亲近,也不随便生气。可是你这丫头今天几句话,就把他气得跳脚,真是算得上‘天下奇闻’了。”皇后笑得开怀。

    安答远故作害怕:“殿下不会跟我翻旧帐吧?”

    皇后爽快地说:“他敢!本宫给你做主!”

    “谢皇后娘娘!”安答远欢喜地谢恩,脑袋里想着小破孩要是再欺负我我要怎么整他。

    “所以,阿远,本宫拜托你一件事情。”皇后幽幽地开口。

    安答远本来想说“阿远惶恐,恐不能胜任,但绝对全力以赴”,但想着自己不过是一个六七岁的孩童,于是很爽快地拍拍胸脯:“阿远一定做到!”

    皇后赞赏地点点头,说:“以后多多照顾君儿。”

    “嘎?”安答远脑袋卡壳,要我照顾他?

    “除了本宫以外,你是唯一能牵动君儿情绪的人。可是本宫不能陪他一辈子,以后就拜托你了。”皇后怅然,手里的动作也渐渐地缓了下来。

    “托孤”?这是安答远脑袋里冒出的念头。

    可是,自己这身体不足七岁,怎么把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托付给自己?!

    “可是娘娘为什么不陪着殿下呢?”安答远故作不解。

    皇后蹲下身,双手搭在安答远的肩膀上,说:“因为本宫可能会先走啊,当然要阿远陪着君儿了!”

    安答远皱眉:“不要!”

    皇后神色一冷,安答远立刻觉得肩膀一沉,连忙接着说:“娘娘不要走,跟阿远一起陪着殿下,这样殿下就不敢欺负我了!”

    皇后神色一缓,双手改成环抱安答远的肩头:“放心,等他长大了就不会欺负你了。”

    安答远很努力地“思索”一会,说:“好吧,那娘娘要等到殿下长大再走。”

    皇后失笑,说:“好!”

    很快就收拾好,安答远滚到床里面,自己裹着一床被子。这是她申请来的,理由是自己喜欢蹬床,怕伤了皇后凤体。

    皇后在外边一躺下,就有宫女放下帐子。

    安答远一遍又一遍地催眠自己,我是睡在一颗大白菜身边,没什么好怕的,要怕也该是大白菜怕!

    很久没有听到皇后的声息,安答远瞪大眼睛,到底是忍不住开口:“娘娘,要是能不走您就别走吧。不论您什么时候离开,殿下都会伤心的。”

    半晌,皇后才答话:“睡吧。”

    第二天,一回去就见安青映在凤慈宫外等着。

    安答远把皇后的“托孤”举动说了说,安青映问明原因,搂着她说:“咱们阿远在家里是野孩子,进了宫倒成了香饽饽。”

    语气甚是悲悯。

    安答远直觉问:“怎么了,姑姑?有事?”

    “高贵妃她,说要接你去迟兰宫小住。”

    第十九章迟兰宫的寂寞

    “那太后怎么说?”安答远急忙问,乖乖,要是落到那女人手里还了得!

    安青映神色悲戚:“她有皇上的圣旨……”

    安答远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完了!

    春花更是一脸惊惧,双手捂住脸。莺儿也有些害怕,紧紧地偎着安答远。

    安青映看三人皆是一脸如丧考妣的样子,反而过来安慰:“你放心,毕竟是太后邀请你进的宫,皇上还有事仰仗大哥,想来她也不至于太为难你。”

    安答远盯着姑姑:“所以,她会为难春花和莺儿?”

    被点名的两个人惊惧地看着安青映。

    安青映垂首:“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那好,”安答远深呼吸几口气:“我自己去!”

    “那怎么行?!”三个人同时反对。

    安青映过来抱住她,温柔地说:“你放心,姑姑会找打点的。再说了,你才多大,照顾自己生活起居都是问题,怎么应对高贵妃?”

    安答远朝莺儿努努嘴,示意她帮腔,莺儿为难地看着她,但在她一再瞪眼催促下,才开口:“小姐在府里都是自己动手做事的。”

    春花也点头,说:“小姐确实很懂事,也很能干。皇后娘娘都非常喜欢小姐,十七殿下也是。”

    那个小鬼?

    安答远摇摇头,怀疑他知道什么是喜欢。

    安青映不赞同,说:“皇后娘娘和高贵妃是两码事,怎么能混为一谈?”

    “所以咯,”安答远说:“她打春花的时候我都没有出手。姑姑,你就让我一个人去吧,要打就让她打自己丫头,反正她不心疼自己手里的人也没人帮她心疼!”

    安青映看着安答远,一直看着,直到她忍不住躲闪,才紧紧地抱着她,哽咽:“真是安家的好女儿!就跟姑姑一个样!”

    安答远长舒一口气,还好,她以为是自己表现得不像个小孩子。有个优秀的姑姑就是好,做什么大人的事都不会被怀疑!

    大家一致达成协议,于是拜别太后之后,安答远自己带着自己前往迟兰宫。出门的那一刹难,居然生出“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慷慨悲凉。

    不复还?

    当然是不可能!

    事实上后天就是元宵节了,安答远只要撑到晚上的烟火会,就可以回到亲爱的姑姑身边了!

    安答远很惊讶,高贵妃一点都没有为难自己,不是欢天喜地,也没有金刚怒目,就是礼数还算周全地让自己进了迟兰宫,又帮自己安排好一间装饰精良的屋子,然后就完全是放之任之。

    高贵妃忙着陪皇上,很多时候就安答远一个人在偌大的迟兰宫。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安答远猜测迟兰宫的人应该不是很待见自己,但是深宫是个寂寞也是沉默的地方,每个人都积压一肚子的话无从发泄。猛然间出了一个“不谙世事”的自己,每天天真无邪地眨眼睛问东问西,大家也就憋不住了。聊的话题自然是宫里人的琐碎事。

    比如太后的威严,皇后的温婉,林贵妃的不问世事专心礼佛,宁妃的力争上游,淑妃家世的显赫,生了皇子的看不起没生皇子的,哪个答应是哪个妃子的本家,哪个美人的父兄是哪个贵人的老父门生……

    安答远总结出来,大概皇宫里分成两派势力,一派是积威很久,譬如宁妃淑妃之流;一派是新近人士,譬如三位贵人。剩下的人基本上可以归类在这两大阵营,互相明争暗斗。阵营间斗,阵营里也斗。

    安答远想,毛主席的一句话很能印证这些深宫里的女人的心态“与人斗,其乐无穷”!

    说的最多的是迟兰宫。

    出乎安答远的意料,高贵妃基本上不随便惩罚宫婢。她于是想,难道春花长得让高贵妃很有打人的欲望,下手那么快、狠、准,很像是个练家子。

    “可是,贵妃娘娘打起人出手好快啊!”安答远双拳抱在胸前,感慨。

    宫女如月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我告诉你哦,贵妃娘娘会功夫的!高大人每次来都会和娘娘切磋一下。”

    “高大人?”安答远挑眉,是高贵妃的爹,还是兄弟?

    如月点点头,说:“高大人是娘娘的本家的堂兄,从小一起长大。后来高大人出门习武,娘娘就是在那时进的宫。后来高大人入朝为官,两个人才又相见的!”

    如月的眼睛里闪着诱惑,像是想让她近一步问下去。

    安答远心里好笑,明白这些宫女跟她说这些有的没的并不是全都为了发泄,更明白好奇心能够害死一只九命猫,她可不想犯险。

    流流口水,安答远讨好地说:“如月姐姐,阿远想吃糕饼了。就是上次桂花馅儿的啊!哦,还有千层酥、海棠酪、盐渍梅子、宫廷蜜饯、南山桃酥……”

    如月一脸黑线!

    安答远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在迟兰宫行走。

    迟兰宫,宫如其名,就像是一朵空谷幽兰,在珠光宝气的皇宫里静静地绽放,遗世独立。很多时候,安静不语的高贵妃也给自己这种空灵、婉约、忧愁、寂寞的感觉,尽管她依旧画着精致的妆,穿得一身火红。

    一座三间屋子的正殿,两边两座小偏殿,外形上跟皇宫的其他宫殿没有什么差别,可里面却是别有洞天。

    安答远看过太后和皇后的正殿,堆满了玉器珍玩、古董书卷,虽然皇后内室很简洁温暖。

    可是迟兰宫很少有珍贵的摆设,多是书卷、花草,还有高贵妃自己写的书法,画的丹青。高贵妃的书画,像是整个迟兰宫,像是安静的高贵妃,那就是寂寞。

    不过短短一天,高贵妃就打破了安答远先前所有的猜测。

    第二十章异世相逢

    元宵节早上,安答远自己在偏殿用完早饭,如月过来说:“阿远小姐,娘娘让您过去。”

    安答远连忙让伺候自己的小秋帮自己系好兔毛披风,又带上暖套,捧着小火炉,因为外面飘着雪粒,小秋又帮她带上斗篷。

    安答远跟着如月到了迟兰宫正殿。进去的时候并不见人,回头一看如月已经不在了。

    心里“咯噔”一声,不会是被设计了吧?

    赶紧逃出屋子,安答远在殿外徘徊等候。

    一会儿一个小太监过来,看见安答远很惊讶,问:“阿远小姐怎么在这里?风今日可大了,还夹杂雪粒,别冻坏了您!”

    安答远忙问:“小言子,你见过贵妃娘娘了吗?”

    小言子指指迟兰宫俊仪亭的方向,说:“贵妃娘娘在俊仪亭,今日高大人入宫,娘娘去跟他会面。”

    安答远惊讶:“可是娘娘不是要召见我吗?”脑袋里灵光一闪,不会真是如月设计自己吧。

    小言子想了想,一拍脑袋,笑着说:“您看奴才这记性!早上用膳的时候娘娘是说让您过来挑几件衣服,是娘娘早先吩咐人做好的,预备给小姐晚上的烟火会穿。可是高大人来了,娘娘就先过去问候家里的事。都怪奴才,这记性太差。”

    安答远摆摆手,让小言子别自责。

    “那现在方便领我过去吗?”安答远问,“娘娘不在,我总不好自己在正殿待着。”

    小言子连忙点头,说:“娘娘刚才就让奴才来取斗篷的,阿远小姐一起去吧。”

    安答远和小言子到俊仪亭的时候,正赶上高贵妃出来,一挑开帘子,脸上挂着不悦。看见安答远和小言子,接过斗篷,说:“一会儿到正殿来。”

    安答远连连点头。

    “兰妹——”

    一个身影追出来,但贵妃娘娘已经消失在拐角了。

    “高大人,您……”

    安答远完全听不到小言子在喋喋不休什么,脑海里一片空白。

    李朝嘉?!

    他怎么在这儿?!

    耳边呼啸着寒风,吹开斗篷钻进脖子里,又很快融化,冰冷一片。安答远眼里只有那个在风雪中满脸焦急的男子。寒风吹起他的衣袂,翩然飞舞,那张丰神俊朗的脸在风雪里模糊不清。

    有个身影擦肩而过,就像是他带了的那阵风,不可捉摸,不可手握。

    “嘭——哒哒哒……”暖炉掉下,滚到一边。

    “阿远小姐,你怎么哭了?哎呀,暖炉也掉了,是不是冻坏了?”小言子尖叫。

    安答远感觉到奔跑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然后脚步声慢慢传来,一双温暖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肩上,慢慢转过:“你是?”

    凑近看那张前世想了十年的脸,安答远泪如雨下。

    小言子吓坏了,手忙脚乱地帮她捡暖炉要递回来。

    面前的男子的惊讶慢慢消失,很快被欢喜代替,然后安答远就被包进一个温暖的怀抱,男人说:“湘盈!真的是你!我找了你好久!”

    因为李朝嘉的这句话,安答远清醒了,也疑惑:“找我?”我以为他该找的是邱灵,他的逃婚新娘。

    “对啊!”李朝嘉放开安答远,笑着说:“从到了这里就不停地找你,终于被我找见了!”

    安答远有些羞涩,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突如其来的热情亲昵。

    “你是不是因为我救了你,因为你而死了,所以……”安答远猛然想到这个可能,心里一片茫然。

    “救我?”李朝嘉笑笑:“我救你还差不多!可惜我没有救到你,害你来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安答远想,李朝嘉大概是说他不应该呆愣着被我推开,害的自己一缕孤魂寄异世。

    “对了,你现在住哪?”李朝嘉问。

    “迟兰宫,”安答远说:“元宵节后应该要回到凤慈宫,我姑姑是安青映。”想起皇后的“托孤”,又补充:“也可能回去凤鸣宫。”

    李朝嘉皱皱眉,说:“怎么扯上这么多人!”

    “啊,阿远小姐,”小言子战战兢兢地问:“那个,贵妃娘娘还在等着您呢,你看是不是?”

    “阿远?”李朝嘉问:“你叫什么?我是说现在。”

    “安答远。”安答远老实回答,又问:“你呢?”

    李朝嘉说:“你就叫我朝嘉吧,不过我又多了一个姓,高。”

    “阿远小姐……”小言子出声询问,期期艾艾。

    安答远想着一时半会也说不清,高贵妃又等着自己,连忙辞别李朝嘉:“李,额,朝嘉,我先过去了,你记得进宫的时候要找我啊!”

    安答远摆摆手,跟着小言子小步跑回正殿。

    因为有了他,安答远觉得这个冰冷的皇宫开始让自己留恋,不仅是自己对他那份心思,更是因为自己和他都来自未来,有一种相依为命的牵系。

    第二十一章秘密

    安答远和小言子到了正殿的时候,高贵妃正倚在窗边,窗户打开,风裹着雪粒吹进来,吹散了高贵妃的发髻,青丝纠纠缠缠。

    看着高贵妃一脸的出神,安答远和小言子没敢出声打搅,只是静静立在一旁等候吩咐。

    瞧瞧打量着高贵妃,安答远也有些恍惚了。她喜欢此刻的高贵妃,一脸出尘,有些冷傲,又有些迷茫,像是看透世事的仙子,又像是迷惑的孩童。有些空灵,有些寂寞,不经意间就把人心抓得牢牢的。

    或许,皇上喜欢的就是这个时候的高贵妃。

    高贵妃拨了拨散出的青丝,伸手将窗户关上,安答远觉得有些闷,伸手讲披风扯了扯。

    高贵妃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跟他说完了?”

    安答远一愣,没想到高贵妃已经知道自己和朝嘉见面的事。又一想,那时高贵妃刚到转角,见到也正常。

    “回娘娘的话,阿远和高大人是旧识,但因为分别太久,所以难免就情不禁。”安答远老老实实地回答。

    “情不自禁?”高贵妃说得很轻,像是喃喃自语,有些自嘲。

    安答远以为高贵妃会细问自己和朝嘉的事,也忙着想理由,可是高贵妃只是回过身,拉起她的手,走到桌子前,说:“喜欢什么款式,什么颜色,只管挑。”

    桌子上整齐地放着十几套衣服,大的显然是高贵妃的,几套码号小的当然就是安答远的。

    看着明显是上等锦缎和绣工的衣服,安答远有些受宠若惊,嗫嚅:“娘娘,阿远……”

    还没说完,高贵妃就径自打断她:“你不用推辞。我给你做衣服只是顺便,不会要求你有什么回报。喜欢那件就自己挑,或者,你全都收下吧?”

    这也是安答远迷惑的原因,在迟兰宫高贵妃从来都是自称“我”,而不是“本宫”。她很少惩罚下人,但也不会跟哪一个亲近,冷冷淡淡的。安答远怀疑,她这种态度怎么能在皇宫里安然这么多年,而且盛宠不衰。

    安答远没有推辞,直接说:“谢娘娘!那阿远就都收下了!这些衣服都很好看,摸着也舒服!”笑得眼睛弯弯。

    高贵妃似乎没有想到安答远这么爽快,毕竟她打过春花,那时候安答远虽然没出声阻止,但眼里的火苗是蹭蹭地烧得很旺。

    “喜欢就好。”高贵妃只愣了瞬间,淡淡地说:“既然这样,你回去收拾一下,一会过来我给你妆扮。”

    安答远吃惊,直觉拒绝:“有小秋就行,不敢劳烦娘娘。”

    高贵妃一拧眉:“我化的比她好。”凑到安答远耳边:“今天他要去赏烟火,你不打扮得漂亮一些?”

    安答远瞬间红了脸,忸怩:“我本来就很漂亮!”然后没有辞别就奔回了自己住处。

    安答远很奇怪,高贵妃对人不亲热,但是在她面前自己很放松,就像是前世的白湘盈和朋友相处一样。

    刚吃过午饭,如月就过来喊安答远,说是高贵妃已经准备好了。

    “阿远小姐,您真是面子大,好福气!娘娘这么尊贵的人,连皇上她都没有帮忙梳洗过呢!”如月艳羡。

    安答远笑笑,在前面小跑:“如月姐姐,再不快点就要让贵妃娘娘久等咯~”

    转过回廊,安答远进门正要给高贵妃请安,就见高贵妃喜悦地招招手:“快过来,我都准备好半天了!”

    安答远也没有坚持行礼,就奔了过去,看见美人镜前面的那堆花花绿绿的东西,不仅咋舌:单是胭脂就有七八种!

    高贵妃把安答远按在椅子上,把她早上随便绑的辫子拆开,一边梳一边叹气:“我小时候,头发也是软软的,不过比你的要多一些,可以绑成两条你这样的辫子。”

    安答远看不见高贵妃的脸色,只看得见美人镜里的两只手像是很眷恋,很怀念。

    “可是,那时候可没有人给我梳辫子,我都是拿条发绳一系了事。”高贵妃落寞地说。

    安答远自然出声问:“那娘娘的娘呢?”

    “娘?”高贵妃自嘲:“谁知道呢!或许在想着爹在哪里。”

    安答远不敢深问,便苦着一张小脸,抱怨地说:“阿远的娘亲也是,每次跟爹出去勘察都要十个月余,把阿远丢给奶娘就不问事了。”

    高贵妃惊讶:“这样吗?”

    安答远点点头,神秘地说:“阿远偷偷告诉娘娘,娘娘可别跟别人说!”

    高贵妃也来了兴致,一脸期待地蹲下身来,说:“好吧!这是咱们俩之间的秘密!”

    安答远一脸骄傲:“我可不是乖乖地当大小姐哦!我每次都偷偷地溜出去,跟外面的那些孩子玩,不到奶娘找到就绝不会家!所以啊,我家的墙壁补了好多块补丁!”

    高贵妃不解:“为什么?”

    “因为我每次都是挖洞出去啊!哈哈~”安答远捂着肚子大笑,甚是得意。

    高贵妃没有笑,喃喃自语:“做个没人管、爬墙洞的野孩子也是件高兴的事吗?”

    “当然!”安答远一脸笃定:“这样才是做喜欢的事嘛!才不要被逼着学那些礼仪呢!”

    高贵妃脸上的迷茫被喜悦代替:“如此说,我还是个像你一样幸运的人!”

    安答远狗腿地点头:“当然!娘娘是有福之人,要不怎么会来到皇上身边,还深得皇上的宠爱?!”

    安答远说这个话就有了试探的意味,因为高贵妃和朝嘉的关系看起来颇耐人寻味。

    谁知高贵妃只是欢喜,脸上也更显得光彩照人:“阿远说的对呢!”

    嘎?

    安答远始料未及,看来高贵妃是真的喜欢上了皇上啊!怎么会这样?小说里的宠妃一般不都有自己的青梅竹马或是一见钟情吗?怎么高贵妃会这么独特地喜欢皇上?

    高贵妃心里高兴,手上的动作也就更畅快了,做出的“作品”自然更是夺目:

    安答远看着美人镜里那个白里透红、娇美可爱的女孩子惊呆了,简直就是一个漂亮的洋娃娃!眨巴眨巴眼睛,镜子里的女孩子依然在,也是一脸的迷惑。

    安答远终于确定,自己没有在作梦,镜子里的人就是自己,更加坚信“人靠衣装马靠鞍”!

    “真漂亮!”高贵妃很满意地看着安答远,说:“虽然不是绝色,可是这气质却属上乘,倾国倾城,指日可待!”

    安答远摸摸头上用小辫子盘成的两朵云髻,上面两只翩然欲飞的粉色珍珠缀成的蝴蝶,天真可爱。

    “娘娘手真巧!”安答远又补充一句:“巧夺天工!”

    高贵妃嘴角噙着笑,点点头,又让安答远站起来,给她穿上一套粉色的宫装。宫装有些特别,加上了夹着银线的流苏,走动的时候全身像是散发着柔和的光。

    “阿远都不知道怎么感谢娘娘了。”安答远真心诚意,因为在高贵妃的手下自己终于做了一回美女,虽然这个时候称美女还比较早,女大十八变,谁知道是变得好看还是难看。

    高贵妃眸底划过一丝光彩,竟郑重地对安答远说:“你要是真的想报答,那就答应我一件事,而且要保守秘密,怎么样?”

    “当然没问题!”说完安答远就有些后悔了,赶忙补上:“只要不违背侠义仁心,只要我能做得到!”说了更后悔,跟一个娘娘讲侠义仁心?

    高贵妃没想到安答远说出这番话,抿着嘴儿笑了一阵,说:“绝对不违背侠义仁心,也是你力所能及的。我希望你……能够多多照顾他!”

    第二十二章最美的烟花

    安答远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问:“他?……朝嘉?”

    见高贵妃神色郑重地点头,安答远像是被雷炸晕了。这些娘娘们是怎么回事?自己不过是一个不足七岁,刚刚进宫两三天的小女孩,怎么接二连三地碰见这种离奇的“托孤”?

    挠挠头,安答远不好意思地说:“可是我才七岁,我……”

    高贵妃摇摇头,打断安答远的推辞:“我相信自己的直觉,把他交给你我很放心。你相信吗?我总觉得自己有预知的能力。”

    安答远点点头,女人的直觉一向很准。

    “果然是个孩子啊。”高贵妃摸着安答远的头,苦涩地说:“我说我看到了我的未来,孤孤单单地躺在一座华丽的坟墓里,可是,他说我是胡思乱想。”

    安答远知道,这个“他”,应该是皇上。

    “我说不清楚,但我知道朝嘉哥哥跟着你也许比较好。”高贵妃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他,我希望他幸福。”朝安答远眨眨眼,伸出小指:“我帮你保守‘补丁’的秘密,你也帮我保守今天的秘密好不好?”

    安答远用力地点点头,眼里有些濡湿,因为在这皇宫里有人全然信任自己。

    “真好,”高贵妃微笑:“有人可以相信的感觉,真好。”

    因为住在迟兰宫,所以烟火会安答远和高贵妃一起到了早就布置好的御花园。

    安答远发现,一出迟兰宫高贵妃就像是带上了冰冷的面具,对谁都不苟言笑,自称“本宫”。

    御花园里,每座亭子的角上都挂着宫灯,方身圆底,烛光一闪一闪地,透过彩绘,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石阶两旁的汉白玉栏杆上每隔五步也挂着宫灯,近看可以看见彩绘旁边的小字,写着吉祥的话或是一则灯谜。

    “万寿亭里的宫灯真好看!”安答远指着那座两座方亭组合而成的大亭子说,“还有亭子也很特别,我以前在故宫……”舌头猛地打转儿,差点咬到。

    安答远偷偷打量一下高贵妃,她正四处张望,可能是在找皇上吧,没有听到安答远再说什么。

    “阿远小姐,那是琉璃盏!”小言子自告奋勇地解释:“整个宫里就只有三盏,太后一盏,皇上一盏,还有一盏在皇后娘娘那!”

    高贵妃神色一动,安答远想,或许是因为小言子那句“还有一盏在皇后娘娘那”,看来高贵妃真的喜欢皇上。这样也好,自己喜欢的人宠爱自己,应该是幸福的吧。

    高贵妃因为品阶高,所以在万寿亭右边的宜春亭坐下,早就有宫女在那等着伺候,放了一张铺着厚毯子的椅子。见安答远跟在高贵妃身后,很快又有人拿来一张小一号的椅子,但同样铺着厚实的毯子。

    宜春亭的右边是宜秋亭,宁妃和淑妃早就已经入了座;万寿亭左边的宜夏亭和宜冬亭分别是林贵妃和白嫔等人。其他的贵人在一处,美人答应在一处,还有一些采女另在一处,不过离着万寿亭越来越远。

    皇子公主们自然是跟自己的母妃在一起,就是娶妻出嫁的也拖家带口一起跟着。

    坐了不到一刻钟,太后、皇上和皇后就携手一起来了,还有太子一家和大公主一家。安答远蹲下身,跟大家一起恭祝万岁。头微一偏,就看见高贵妃黯然神伤,不禁同情。皇上就算再宠她,可妻子,永远是皇后。

    虽然跟万寿亭离得比较近,但是烛光毕竟不够明亮,安答远也没看清皇上到底长成什么样。再来,她怕死了跟皇家牵扯不清,对皇上也没有兴趣了解,只是给了姑姑一个微笑,算是打招呼。

    安青映本来还担心安答远受委屈,毕竟高贵妃总是一副骄纵的样子,又先对春花动了手。但看见安答远笑得开怀,身上又是新衣,打扮得很漂亮,应该没受委屈。虽然奇怪,但也放心了,于是专心伺候太后。

    安答远此行的目的就是凑热闹,然后就是看完烟花跟姑姑一起回去,所以除了对几个打招呼的人微笑,就只是到处打量,或者不停地吃东西。

    皇上絮絮叨叨一会,就开始放烟花。

    安答远本来就没有很期待,毕竟看了二十八年的现代烟花,再看古代的烟花自然觉得没什么新意。结果就像是安答远预期的一样,花样很少,颜色很少,吸引力自然也就少。当然,这些都是对安答远而言的,那些皇妃皇子皇孙们以及一干宫女太监个个脸上都闪烁着光芒。

    安答远唯一想到的,是那座山上,赵君手里燃烧的仙女棒,很微小,但明亮了白湘盈的心。

    一闪一闪,像是聚集的流萤,用生命散发着璀璨的光芒。无论是白湘盈,还是安答远,这一生,都记住了那一场最美的烟花!

    第二十三章乖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