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坛破碎的声音在深夜显得格外清脆,重阳愣了下,回过神发现楚晏已经站起了身,往帐营的反应方向走去。
重阳盯着他背影,突然问:“你去哪儿?”
楚晏不答,继续踱步往前走。
重阳皱眉道:“你真不打算管傅大夫了?”
楚晏一言不发,刚打算掀开帘子进去,重阳突然站起身,幽幽地说:“本来还有样东西打算交给你,既然你不想管,那便算了吧。”
“……”
长夜阑珊,衾寒枕冷,子时过后下了点小雨,来得突然,又去得短暂。
有人辗转难眠,有人思绪万千,有人暗暗欣喜,有人惴惴难安,他们不约而同地透过窗棂、帐顶的缝隙、或者寂静的庭院,抬头静静看着上方那轮银白皓月。
*
翌日
模糊昏黄的铜镜里此刻坐着一位美人,凤冠霞帔,明眸皓齿,颊上抹着淡粉的胭脂,为这张惨白憔悴的脸添了几分颜色。
春情偷偷转过脸,快速揩去眼角的泪痕,开心笑道:“小姐,你真美。”
柳如盈拿起妆奁上的口脂,放在唇缝上轻轻抿了抿,淡色的唇瞬间变得鲜红起来,死气沉沉的脸色瞬间有了些精神气,春情瞧着高兴,赞叹道:“奴婢现在都移不开眼了,今晚傅大夫指不定得被小姐迷成啥样啊!”
柳如盈笑了笑,没开口。
她这些天大多时候都是沉默的,但又时常盯着一处笑得开心。
春情心里隐隐不安,她甩了甩头,暗道大喜日子不能想这些不吉利的兆头。
她拿过旁边的红盖头,笑着说:“小姐,吉时快到了,奴婢帮你盖上吧。”
柳如盈嗯了声,春情小心翼翼地遮在她头上。
刚一收拾完,底下就传来噼里啪啦地爆竹声,春情喜笑颜开道:“小姐,傅大夫来了!”
她扶着安静地柳如盈从圆凳上起来,两人快走出院子时,突地听着围墙外传来几声黑毛耗子似的窃窃私语。
“她怎么有脸嫁给傅大夫……”
“是啊是啊,要我说,肯定是用那几个臭钱吗?要挟人家娶的!”
“傅大夫也是可怜,被逼着娶了个破烂货。”
“别说了别说了,快走吧,免得被人家听见。”
“我就是怕她听不见呢!”
“……”
春情艴然不悦,冷着脸,刚想撂起袖子出去同那群嚼舌妇理论,柳如盈却轻轻拉住她衣袖,平静道:“算了吧。”
虽然心里忿忿,但想起现在耽搁不得,春情只能就此作罢,快走出城主府的时候,柳如盈突然掀开盖头,转身往自己之前的所住院子望去。
因为怕勾起柳如盈那一晚的回忆,春情另外在城主府收拾出了一个小院子。
见自家小姐盯着那棵光秃秃的玉兰树失神,她心里担心,急忙催促道:“小姐,我们走吧,傅大夫应该等急了。”
柳如盈微微颔首,重新拉下了红盖头,不知是不是春情的错觉,隐隐听到自家小姐不经意地呢喃了句。
“等不到了。”
春情警觉地问:“什么等不到了,小姐?”
“没什么。”柳如盈淡淡笑着,“我们走吧,相公还等着呢。”
听到这话的春情收起心里的怀疑,打趣道:“小姐,你也不怕害臊,还没过门呢,就开始叫傅大夫相公了。”
柳如盈银铃似的跟着笑了两声,没有反驳,任由春情扶着往外走。
“哎哟!”春情肚子突然一阵绞痛,她神色难受地叫了声。
柳如盈在盖头里问:“怎么了?”
“奴婢肚子有点疼。”春情忍下痛意,勉强笑着说:“没事小姐,奴婢先送你去娇子上吧。”
“你先去如厕吧。”柳如盈轻声说:“我在这等你。”
春情刚想说可以忍,但察觉到肚子里翻腾的越来越汹涌,只能说:“那小姐先等等奴婢,奴婢马上就来。”
她还不待柳如盈应话,急忙匆匆忙忙地跑远,柳如盈在她身后掀开了盖头,看着春情渐行渐远的背影,无奈笑道:“你这急性子,叫我如何放得下心。”
今个天色不太好,昏蒙蒙地如同罩了口大黑锅,凉丝丝的风吹拂着柳如盈曳地的裙摆,她走得很慢,纤瘦的身影娉娉婷婷,看着似是一朵极其美艳又很是脆弱的秋海棠,一不留神就被身畔这顽皮的风给无情地刮走了。
*
傅时雨一袭正红喜袍加身,牵着缰绳坐在白马上,垂坠的喜服衬的他身形修长,玉冠束发,腰间系着用金丝绣着祥云纹的玄色大带,他鲜少穿如此亮眼的颜色,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更是容光焕发,哪怕用‘瑶林玉树,风尘外物’这话来形容,也丝毫也不为过。
街道两旁的百姓偷偷躲在家里,听到鞭炮声,不由纷纷朝门缝里鬼鬼祟祟的观望,当看到这么一个出尘艳绝,陌上如玉的公子时,心尖齐齐一颤。
谁也没料到这个人整日蒙着面,风尘仆仆在病人里忙活的小郎中,竟生得如此好看。
待出阁的姑娘攥紧手里绢帕,嫉恨地咬紧了牙根,暗暗在心里咒骂起傅大夫的那位未来夫人。
“傅公子。”过来帮忙的重阳突然在马边喊了声。
傅时雨微微俯下身,问道:“怎么了?”
“柳小姐一直没出来,要不我去催催。”
傅时雨刚想应好。
重阳不经意看向他身后,蓦地双眸一亮,忙道:“柳小姐上花轿了,可以出发了。”
傅时雨心里升起几丝古怪,回头看了眼放下去的红色帷裳,听重阳催着说吉时快过了,他也没多想,默默地点了点头。
重阳招了下手,唢呐混着敲锣打鼓的声音齐齐响彻寂静的大街,因为没什么宾客,所以省略了很多环节,这场亲事难免显得寒酸,但傅时雨想着女子出嫁就这一次,是人生大事,还是请来了响器班,好歹要有点热闹的意思。
快行至医馆,傅时雨心里突地升起一丝不对劲,转身觑了眼红轿旁边的四个轿夫。
果然全是陌生面孔。
他扯紧缰绳让白马停下来,随后抓紧马鞍,沉着脸从马背上翻身下来。
旁边的重阳急忙上前拦住,干笑道:“傅大夫,你这是作甚?”
傅时雨表情冰冷,绕过挡在跟前的重阳,径直掀开了后面娇子的门帘。
果然……
里面哪是坐的什么柳如盈,甚至连女人都不是。
楚晏面无表情地坐在榻上,身板端正,正幽幽冷冷地盯着他。
傅时雨眯起眼,本来想发火,但瞧着楚晏被喜娇映得微红的脸庞,又有些哭笑不得,乐道:“对不住,世子,在下娶错人了。”
“……这就把您给送回去。”
第72章 新娘
楚晏一身玄黑打扮,刺着云雷纹长靴裹着一双长腿,随意又端正敞着。
见对面的人虽然瞧着笑吟吟的,但眼里裹了点冷意,明显是动了真怒。
楚晏暗忖该气的是自己才对,现在这人倒是蹬鼻子上脸,甩起了臭脸。
在某种意义上,两人都不是好性子的人,一个用冷漠拒人千里,一个善于用温和暗自疏远。
但他们都很乐于将自己最不好的地方展现给对方,前世冰冷禁欲的楚晏情到浓时,也会压着傅时雨说一句“干死你”,而平时笑面春风的傅时雨被艹疼了,也会毫不客气地甩一巴掌过去。
总之,他们算是彼此最了解对方的人,但又从未了解的清楚透彻,若把他们比作长途跋涉的旅者,中途对方渴了,他们会在自己坛子里倒一碗水给你解渴,但不会把整个坛子交给你,就算把这个坛子给了你,也不会告诉你其实不远处还藏着一汪清泉。
不过现在傅时雨已经找到了楚晏的这汪清泉在何处,但楚晏却对他的那汪清泉毫无头绪。
两人隔空对望,火.药味很是浓郁。
“世子。”傅时雨眼里笑意更甚,耐人寻味地说:“咱们玩够了,也该好好回去了。”
他刻意把回去两个字咬的极重,像是生怕对面的人不明白话里藏着的意思。
楚晏知道这人已经拼命在忍了,搁前世,这时候的他,一般会直接不分尊卑的呼出姓名,哪还能这般客气。
“给你道声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