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入了八月,逃难来的灾民渐渐少了,李煦派出去的人也递回了消息,写了一路的所见所闻,李煦才知外地的灾情竟然比他想象的严重的多。
“几场台风,接连半个月的暴雨,就有四五个郡受灾,数万百姓伤亡,财产损失无法估计,流民也有数万,朝着四面八方逃难,有的地方官员仁慈便会打开城门收留他们,给口饭吃,有的则闭门不理,甚至还有当官的下令射杀聚集在城外的流民,至于这些流民间的明争暗抢,就更残酷了,当真是……众生百态!”李煦拿着奏报的手都有些抖了,纯粹是被气出来的。
纪韩宇与在座的官员纷纷低头,如果没有顺王坐镇南越,谁知道南越是否也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呢?在以往的那些年里,因为灾难而发生的惨剧还少吗?
一名青年文官起身说:“王爷只有一人,但这天下官员何止过百,就算朝廷年年巡查,照样有一堆品性卑劣的官员混迹其中,王爷无需为此烦恼,咱们南越平安无事就是最大的幸事。”
立即有人反驳道:“张曜,别乱说话,殿下是心系天下苍生,但凡还有心的人,听到这样的消息都会震怒。”
李煦摆摆手说:“不用给本王戴高帽,本王是愤怒,但也没打算关心全天下的苍生,在其位谋其政,本王管好南越这一亩三分地就好。”
张曜拱拱手,附和道:“王爷您只是南越封王,就算这天下乱了,没有皇上的旨意,您也不能走出南越半步,确实不该同情他们,徒增烦恼罢了。”
不少老官指着张曜骂了起来,理虽然是这个理,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怎么能当众说出口,要是传出去,让王爷颜面何存?百姓们又会怎么看待他们?
张曜嘴角微微一扬,并不在乎别人对他的怒骂,他又没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自保有什么错?
李煦扬手阻止了他们的声音,高声说:“不说这些了,外地如何,咱们想管也管不着,都着手做灾后重建工作吧,不求你们把南越恢复如初,但绝不能让一个百姓流离失所,三餐不继。”
纪韩宇站出来说:“此次台风过境,内陆的百姓还好,沿海一带被台风吹倒的房屋非常多,下官请求派王府的工程队为受灾百姓重建房舍,全部建成砖瓦房,小一点没关系,够牢固就好。”
雷阳第一个不同意,“纪大人,您心意是好的,但南越财政并不富裕,贡献不了如此多的财力物力。”
纪大人心下微微算了算,说:“可以让百姓用其他东西换取建房子所需的材料,比方说,建一栋宅子需要一万块砖,就让他们去挖二十车土来换,要一袋水泥就让他们用石头或者石灰来换,并不是完全免费提供给他们。
材料换齐后,他们也要自己出力建宅子,一个村子里如果有十户人家受灾,就让全村的人一起帮忙,凡是出手相帮的,都可以记录下来,以后出借农具时,由他们优先使用,以后凡是遇到征兵、进学这样的事情,也可以优先录取他们家族子弟,有这样的便利,相信村民会很乐意帮忙。”
雷阳还是不同意,“纪大人给出的条件过好了,邻里间互相帮忙本就是应该,建宅子是这样,农忙时也是这样,没听说过帮个忙还要如此多条件的,长此以往,是否没有优惠就没人愿意出手相帮了?”
纪韩宇闻言愣了愣,确实,如果凡事做点好事就要给甜头,那以后是不是没有甜头就没人做好事了?
他自觉自己想的不够周到,低头认错:“雷大人说的有理,是我考虑不周。”
李煦默默写了几行字,手指在纪韩宇说的几个条件下点了点,抬头说:“换材料的事情可行,而且不要勉强,由他们自愿,他们愿意盖什么样的房屋就盖什么样的房屋,有需要盖砖瓦房的让里长报上来,本王会派人去现场教学,凡是想学的都能学,至于房子怎么盖就让他们自己去完成,官府只保障他们房屋建成前有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
大家一听这话,齐齐反驳:“王爷不可,这建房子的技术怎么能随意交给普通百姓,而且谁都能学,万一他们传出去,这技术可就不保了。”
李煦并不关心这个技术,“只会盖房子没有砖瓦没有水泥也没用,不过你们也别想的太美好,这些东西只要一流出去,很快就会有人参透的,别小看民众的智慧,还是那句话,任何技术都是捂不住的,只有不断提升不断成长,让别人永远追着你的脚步走,才是盈利的根本。”
遣散了这些官员后,李煦独独留了纪韩宇,说:“雷阳的话虽然直,但也没有私心,你别在意。”
纪韩宇眨眨眼,突然笑了起来,“王爷是以为下官会在意雷大人的直言吗?大家同朝为官,只是正常商议事情,连政见不同都算不上,又哪来的芥蒂?您多虑了。”
李煦也是担心他年轻气盛,加上雷阳又是商转官,身份特殊,怕他被人顶撞了颜面受不住。
纪韩宇轻轻叹了口气,“王爷此话可真让人伤心,在您眼里,我就是如此气量狭小之人吗?”
李煦笑着打趣道:“那又是谁因为姜秋明半个月没给你回信就气了好几天的?”
“这……王爷哪听来的流言,没有的事!”纪韩宇举手捂脸,起身告辞,“王爷,下官去办事了,告辞。”
“哈哈……”李煦看他落荒而逃的模样,心想:就是个小年轻嘛,看看这脸皮薄的。
第255章 慈悲
“快快快,这里有孩童生病了,快叫医匠来!”瑞金寺里,新来了一批灾民,一对老夫妻带着孙儿千辛万苦走到这里,再也撑不下去了,倒在地上,他们怀中还抱着一个发烧的小男孩。
有民众自发地将这一家三口抬进寺庙,然后飞奔去请医匠来。
严琛背着药箱跑来,他一脸憔悴,已经在这寺庙里呆了快十天了,总共没睡几次觉,这些灾民长途跋涉逃难而来,身体多少都有损伤,严琛带着三名医匠驻扎在这,着实忙碌了好些天。
先看过那个孩童,严琛见他骨瘦如柴,知道这多半是饥饿和寒冷导致的伤寒,把了脉,写下药方让随从去抓药煎药。
那随从不解地问:“公子,伤寒的药锅里还有,不能直接端来喂他喝吗?”
严琛摇头:“不可不可,这孩童年岁小,那些药下的太重了,他喝不得。”
随从恍然大悟,急忙拿着药方去抓药,严琛让人端了凉水来,替男孩脱掉衣裳,给他擦拭身体,希望能给他降温。
另外那对老夫妻就由其他医匠诊断,过了一会儿,两人垂头丧气地过来,摇摇头道:“年纪太大,身体损伤也太大了,就算醒来也活不了几天。”
严琛这几天见多了这样的生死离别,手中动作不停,平静地吩咐下去:“那去慈幼局那边报备一声,等这孩童病好了就让他们过来接人。”
又过一会儿,随从端着刚熬好的药过来,严琛帮着一起把药灌进那孩童嘴里,也许是太久没喝水了,男孩并没有拒绝药液的味道,而是大口大口吞咽起来。
喂完药,严琛让人去端碗稀粥来,隔一刻钟又给他喂进去,肚子里有了食物,男孩慢慢转醒了,看到一群陌生人围着自己,小声地哭了起来。
严琛自己还是个少年,不懂得怎么照顾小孩的心情,虎着脸说:“别哭了,你祖父祖母千辛万苦把你带到这里,你若醒了就去看看他们,能多一眼是一眼。”
三岁的孩童本不知生死为何物,但这段日子一路走来看到的实在太多了,已经懂事了。
那对老夫妻最终没能熬过三天,去世前回光返照醒了一会,抱着孙子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们死后,这个仅三岁的孩子该怎么活啊。
严琛大概知道他们放心不下,让人将慈幼局的人提前喊来,当着老人家的面说:“你们不用担心孩子的将来,在南越,凡事孤儿皆可由官府抚养长大,他十岁前只需要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还能读书识字,如果他肯努力,将来慈幼局会给他安排工作,你们可以将自己的家族信息留下,等他长大,也可以去寻找你们的家乡和亲人。”
两位老人热泪盈眶,一连说了几个“好”字,并且留下遗言:“以后他一人独活,就不要让他去寻找家乡了,他的亲人都不在了,没必要,他原名叫王小庄,希望你们给他改个名字,以后告诉他,他不是被家人遗弃的孩子,是我们无能,再也照顾不了他了……如果有遇到好人家愿意收养他,你们就送他去吧,我的儿啊……”老人一声悲戚的哭喊,抱住孙儿的手突然一松,人也没了气息,他的老伴艰难地爬过来,干枯的手掌摸了摸孙子的脸颊,对周围的人磕了个头,然后也随老伴去了。
男孩呆呆的看着这一切,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应该知道一点,他没有哭,只是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人抽搐着倒下。
“不好,他脉象很乱,看样子是刺激过度了!”严琛急忙将他抱回床上,给他施针,又灌了一碗药,这才让他平复下来。
李煦站在门口许久,他不是软心肠的人,但这样生离死别的场面依旧让人心酸。
寇骁揽住他的肩膀,给他无声的支柱,李煦回神,淡淡地说:“走吧,去拜会方丈大师。”
这几日,源源不断的灾民送上山,已经把瑞金寺挤满了,连大雄宝殿都腾出来安置灾民用了,李煦收到消息,说瑞金寺不可能再接收灾民了,便亲自来了一趟。
有小沙弥带着李煦二人去了主持的厢房,李煦敲门而入,见里头坐着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正低头写着什么。
听到声音,他头也不抬地说:“王爷恕罪,老僧还有点事,您两位自便。”
李煦见他在忙,没有上前打扰,而且打量着这间厢房,非常简陋的屋子,除了硬板床和一套桌椅什么也没有,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了。
但李煦已经知道,瑞金寺确实很有钱,据说粮仓打开后,堆积的粮食如山,不比官府的少,当初李煦鼓励开荒时,瑞金寺就把周边能用的荒地都围了起来,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弄成了良田,此老百姓更响应政府的号召。
寇骁一屁股往地上一坐,朝李煦招手,“王爷别傻站着,这老秃驴没有个把时辰肯定停不下来。”
李煦不想坐地上,可房间里除了床没有其他椅子了,便靠着寇骁坐下来,想问问这老和尚人品如何。
其实不用问李煦也能猜到,愿意捐出大笔粮食救助灾民,又腾出寺庙安置他们,忙前忙后,肯定是个和善宽容的人,真该做面锦旗来嘉奖他们。
他碰了碰寇骁,问:“你与方丈大师很熟吗?”
“算不上熟,只是以前经常打交道,互相认识罢了,”寇骁没脸说,以前寇家军实在穷的没饭吃的时候,他就会带着几千将士来瑞金寺化缘,老和尚虽然每次都会将他数落一番,但还是会让厨房给他们准备吃的,把他们喂饱后才赶人下山。
寇骁这次会把瑞金寺放在明面上,也是想给他们扬名,毕竟老和尚对寇家军有恩。
而且这时候官府缺粮,确实也找不出第二个大户了,寇骁便把主意打到瑞金寺头上。
半个时辰后,老和尚终于放下笔,转过身来念了声:“阿弥陀佛,让王爷和将军久等了。”
李煦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满脸沟壑,毛发全白,但一双眼睛很有神,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他穿着一身青色布衣,打着补丁,看着是个很朴素的老和尚。
李煦没有接受他的大礼,请他坐下才把自己的意图说出来,“承蒙大师照应,这儿的灾民才能有口饭吃有地方住,大师慈悲为怀,本王应该亲自来道谢,还有就是,听说这里住不下了,本王来看看,之前住进来的四肢健全的灾民也可以先挪出去了,给后来者腾出几个位置来。”
“王爷尽管吩咐,瑞金寺都是一群没文化的和尚,不懂这些,您安排好,我们照做即可。”
李煦笑眯眯地称赞道:“大师们果然都是慈悲为怀,等将来让他们给寺里的菩萨重塑金身。”
老和尚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摇头说:“不敢不敢,能救如此多民众,已经是莫大的功德了,菩萨知道了也不会介意的。”
李煦没和他打过交道,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淡泊名利,不过能让寇骁信任的人,总归不会太差。
“方丈大师乃世外之人,确实不在乎这些,但该有的回报我们还是要给的,这份恩情要让大家铭记于心,此事了后,本王会昭告天下,让世人知道瑞金寺的慈悲。”
老和尚脸上有些笑意,那张皱纹横生的脸庞因为这个表情生动起来,越发慈眉善目,但很快又归于平静,“不必如此,我佛慈悲,我们做好自己该做的即可。”
李煦笑笑不说话,双方算是达成了共识。
从厢房出来,李煦去看了安置的灾民,过往的官员纷纷过来行礼,全被他制止了,“本王看看就走,你们忙你们的吧。”
看到严琛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他凑过去问:“这孩子怎么了?”
严琛看到他和寇骁,正要开口,就听李煦提醒说:“叫我李老爷就好。”
严琛默默翻个白眼,低头看了怀里的孩子一眼,低声说:“公子,这孩子刚失去亲人,有点认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我,所以非抱着我不放。”
李煦瞧着那孩子精神不太好,身体也虚弱,就知道是受过苦的,刚失去亲人确实很可怜,不过严琛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哪里会照顾小孩。
“你若忙不过来,就再调几名医匠来帮忙。”如今全南越的医者,只要在外行医都需要去官府报备,这部分人李煦都交给严琛管,其他地方不敢说,但在闽州城,严琛还是很得前辈们看重的。
严琛摇头拒绝:“还好,多数灾民是饥饿和风寒导致的体虚,多养几天就好,外伤也不严重,严重的也走不到我们闽州。”
那倒是,李煦有让各地乡镇派人在路上巡查,总能在路上捡到伤者或者是尸体,为了预防疫病传播,李煦要求他们及时将尸体烧毁,埋到公墓里,至于这些人是何身份,也来不及细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