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全本)》
1第一章(1)
清末民初的古城西安有两个最繁华的去处,一是衙门口南院门,另一处就要算东关了。那时铁路未铺到西安,军政大员往来和京广沪汉的商运贸易都靠车载马驮,东关是西安的前大门,是往来迎送的头一站,于是便有了“送君满陵亭”之句,也有了“更衣坊”、“接官亭”等地名。在东西南北四关中,东关最大最富。有当时民谣为证:
六路四街十二坊,
七寺八庙九学堂。
张家十大号,
陈家绸缎庄。
李家垄断药材市,
朝家银号四金刚。
盐药烟酒古玩当,
司马富第一商。
除此之外,东关还有很多著名小吃。如疯子张的腊汁肉,魏光头的疙瘩油茶。然而最具特色,最有戏剧性和传奇色彩的,要算康记羊杂羔泡馍馆的一些旧事了。回忆起来,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难人笔墨,然而它又像酱鸡爪一样,虽然上不了大席面,显得微不足道,但灯前下酒细细咀嚼却又很有些味道。
出了东门直走,这条路叫东关正街。再往东是十三坊之的柿园坊,在两条路的交界处,有条往北拐的街叫更衣前坊。三岔口拐弯的地方叫鸡市拐儿。其实柿园坊元柿,鸡市拐儿无鸡,只有一个粮食市场。从鸡市拐儿到更衣前坊,一路摆开几十家粮食店,热闹番茄,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熙熙攘攘一片繁忙。单是粮食店大伙计的过斗报数吆喝声,没有三载五年功夫是学不来的,那才叫悦耳动听呢。细细品味,还真有些老西安的韵味儿,再说手上的功夫也是了不得,面对面,不眨眼,买一石回去量,只有九斗。祟粮的在家量好一石还高高的,咋到把式手里就只有九斗,不信再量一遍还是九斗。这个字号有猫腻儿换一家一一照旧。
粮食市周边吃食繁多,最受欢迎的有‘四解馋’。
猪头肉,热瓶糕。
疙瘩油茶,羊杂羔。
疙瘩油茶和热曾瓦糕是长袍阶层的早点,买卖粮食的农民多吃猪头肉和羊杂羔。猪头肉价钱合适,堆堆大也解馋,但缺少热乎劲儿。
唯羊杂羔最受欢迎。
一是便宜。
二是碗大,把把大老碗像个盆子。(因为碗太大不好端,故而把碗的周足做得又高又厚实,便于端时手抓。此为耀州窑的独门产品,名曰“把把老碗”。“老”在这里是特大的意思。)三是可以自己带馍,油汪汪、红哈哈油泼辣子大瓣儿蒜“花钱不多,图个煎火”。
这才是“康记门前抬头望,把把老碗排两行。”还真是鸡市拐儿一景。有人说“讲故事的你说错了,‘羊杂羔’应是‘羊杂各’或‘羊杂肝’。”
我说“没错,鄙人有幸亲眼见过康家招牌,虽然那时很小,但羔字还是认得的。而且至今那块康记羊杂羔泡馍馆黑字本色木底的牌匾若闭目细想还能隐隐浮现。”
以前科学不达,羊群散放混养,自由交配。怀孕母羊经常被误宰,剥出无毛的血羔。据李时珍的《本草纲目》讲述:这是上等补品,有滋阴壮阳恢复元气等健身防病功能,真实效果超过人参、鹿茸,更何况药补不如食补。
回过头来再说康记羊杂羔泡馍馆,该饭铺只有一间半门面,但进去却很深,足有四进以上,可谓长虫的民子“深灌灌”。炉子架在门外,店堂器字形摆开四张桌子,却无人坐。偶尔有人进来,也是吃e就在条凳上,端着碗把儿吃。不分春夏秋冬,吃饭的下苦人多数还是祟粮食的农民。他们一律在门外一字排开,一手端着比头还大的把把老碗,另一只手拿着黑乎乎油污污从来没洗净过的筷子,吃跟着往嘴里刨,眼睛还不时地瞟着自己的麦桩子,生怕失马。店堂的第二进宽敞明亮,布局考究,中间两张核桃木本色八仙桌,每张桌配八把同样风格的高背椅子,几张名人字画点缀墙上,雅致整洁再加上漂亮的女主人,颇有文人雅士章法。
东关商贾富豪云集,名人高士套萃,有城东三杰,四大才子,五高人,六马蚤客,七神笔,八巨富。除此之外,更有名人:
2第一章(2)
三原王,礼泉黄。
周至赵,户县杨。
濡河东岸锅锅李,
正风手土的张忠良。
还有盐店、银号、药材行、绸缎店、烟酒庄的股东掌柜。这些人吃腻了永兴馆、泰和楼的大鱼大肉,到康家饭馆来换个口味,或因酒色过度把身子掏虚了,来康家要些羊羔羊鞭进补。然而更多的人还是借此以睹老板娘的风采。更何况康家羊杂羔口味不凡,不擅不腻,虽是下水,却做得干净鲜亮。康老大手下利索操作熟练,冒馍的动作像舞蹈一样,看了简直是一种艺术享受。
祖传的手艺不能乱来,料不鲜不进,隔夜汤不卖,调料差一味或质量有欠缺不能下锅。煮肉熬汤几时开火,升到几成,几时停火,水添几次,料下几回,都有一定规矩。伙计们谁也不敢胡来,否则就得卷铺盖一一走人,这是几辈人传下来的规矩。
为了迎合富商雅士的需求,康老大绞尽脑汁,除原有的羊羔羊鞭外,又增加了牛鞭驴鞭。这些东西都是益精壮阳的上品,佐料除了口昧的需要外,又增加了像拘祀、滛羊霍之类的滋阴壮阳中药,据吃过的人说可以当日见效。
康家的前辈是个啥样子,谁也没见过,康记羊杂羔泡馍馆,几时开业,历经几世,招牌是谁写的没人能说清楚。笔者遍查长安、咸宁县志及正野诸史,皆无记载。大家所熟悉的只有子承父业、老实厚道的康老大,再就是被父亲宠惯坏了,游手好闲,人称“半截文明”的康二少。
说到这里,我顺便介绍一下康二少的形象和“半截文明”这个雅号的来历。到了民国以后,凡做熟食小生意的人,不管是伙计还是掌柜,一律短衫青裤,头戴瓜皮小帽,腰缠一丈长的青布。而康老二与众不同,虽说胸元滴墨,却是长袍礼帽,一派文人雅士装扮。特别是胸前的大襟上一字排开挂着三枝自来水金笔。自来水笔在当时是很珍贵很时髦的奢侈品,一般大中学生都很难有一枝。最抢眼的还有一条银表链。说起话来满口都是新名词,时不时还蹦出几句“陕西英语”,像“狗都拜,狗的毛硬”等等,但多数是用词不当,驴头不对马尾。
有一次,民意报社的几位记者在二堂饮酒闲聊,谈论国际时局。因老板娘不在,康二少临时出来斟酒侍候,这也是他最精神的时候。康二少有个毛病就是特别爱和文化人厮混,听得几句一知半解的新名词,就到处张扬卖排,显示才华。文人们互相交谈,他总是爱插嘴,经常出笑话,遭白眼。而他根本满不在乎,以笑解嘲。今天这么好的机会,他当然不能错过,几次语出惊人。但凡作记者的,多以机敏和语刻薄著称,在哄堂大笑之余,有位记者带着讥讽的口气说“二掌柜,久闻阁下见多识广,才思敏捷,讲起话来口若悬河,头头是道,今日闻,果然名不虚传。刚才你插嘴说,罗斯福如何如何,敢问阁下,罗斯福是哪国人?”
康二少难得有人夸奖,而且还是文人大记者,那股得意劲儿简直元法表,手在前额上拍了两下斩钉截铁地回答“罗斯福是中国人。”
记者问“何以见得?”
二少说“他不是中国人,咋能姓罗呢?我还断定他爸是个大学问家,否则不会给娃起这么好的名字。中国人自古就有谐音习惯,‘斯福’不就是上苍‘赐福’于斯?还有‘斯福’的谐音是‘诗书’当然也可读成‘撕书’,那就不好了。最好还是‘诗书’,做大学问,‘吟诗著书’。以上推论你们听明白了没有?”
众记者齐声答道“我们懂得了,二掌柜之有理,之有理。”接着就是一阵哄堂大笑。
康老二本来就脸皮厚,是个出了名的“人来疯”,这么一来,他更得意了,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住,信口开河,胡说乱齿,越诺越离谱。他说“在下不才经过多方考证,罗斯福不是个男人,而是巾帽女流,和观世音菩萨不是女人一样。‘罗斯福’就是‘罗思夫’,也就是‘孟姜女’。她千里寻夫,哭倒了长城,秦始皇下令全国通缉。孟姜女东躲西藏,后来罗员外见她是个刚烈女子,收为干女儿,改名换姓,为了纪念她和万祀梁的忠贞爱,起名叫罗思夫。后来罗思夫和罗员外的管家张大嘴,一来二往产生了爱,互相倾慕,然后就私奔了。逃到古城长安,就是现在的西安,大隐于市。后来他二人商量着想干一番大事,商量来商量去,还是定不下来。最后罗思夫说‘隔行不取利’,应该利用你多年在罗家管家操办红白喜事的经验,咱们专门包办婚丧嫁娶、喜庆寿宴。人说男人嘴大吃四方,你嘴大,这事又离不开嘴,一定能吃开走红。招牌我都想好了,就写“红白庆宴张罗包办行。”
3第一章(3)
说干就干,择吉开业,他们就在东关鸡市拐儿,各位坐的这个地方,挂牌开业。你们猜咋样?一炮打红,直到今天,人们还把办红白喜事叫‘张罗’。‘张罗’一词,罗斯福功不可没。罗斯福还是反封建的斗士,自由恋爱的奠基人。现在我郑重其事地宣布:我要写一篇有分量的论文,题目是《罗斯福追源考证》。除了上述内容的深入细致考察求证外,还重点查一下,他属于诸子百家,三教九流,还是青帮、红帮哪个体系的领军人物及其社会背景、周边关系、个人节等等。到时鄙人选贵报连载,不过我觉得地方报有点太小,还是恳请贵报社长薛先生帮个忙,推荐到中央报纸刊登,这样好让全国学者先睹为快。当然我也不会亏待你们,作为回报,我现在就决定,授权贵报优先转载。到时恭请薛社长给小弟个面子,不要怕分量太重、稿酬过高而推辞。“
说到这里,薛社长及各位记者皆捎掌大笑,连称”妙哉!妙哉!精辟!精辟!接着又是一个满堂彩,个个笑得前俯后仰,捶胸顿足。
有一记者擦干眼泪,凭着职业敏感,拔出自来水笔,想写一篇趣闻报道。刚下笔写了几个字,钢笔就没水了。真是苍天有眼,猛抬头现对脸的康二少胸前一排挂着三枝金笔,欲借来使用。刚开口,二少就慌了,忙说“不行,不行,真的不行!我的金笔也没水了。”
记者说“别害怕,我会小心的,用不坏。你有三枝,比我们这些穷记者阔多了,随便借一枝用用。”
说着就伸手去拔,恰巧二少这时正一手端杯,一手提壶,忙着给人斟酒,腾不出手来。用膀子护胸前没护住,还把刚斟满的酒洒了一身。只好重斟,由于心虚,着急,手打颤,斟不进杯里。记者手疾,拔下一校。拧开一看,没有笔头,只是个空壳壳。第二只笔帽下插了个缠着手纸的半截筷子,第三枝更省事,干脆就是个光帽帽。尖酸刻薄的记者脱口喊道“原来是个‘半截文明’。”接着又是一番惊天动地的哄堂大笑。
康老二满面通红,忙撒手放下酒壶,躬身施礼。口称“各位先生误会了,刚才这位老兄送我‘半截文明’,这个雅号,在下感激不尽,半截总比没有好,我替康家祖宗谢恩了。康家祖祖辈辈以卖小吃为生,斗大的字认不了几个,我爸生前做梦都想让康家出个文人,有了半截离整个就近了,这么一来,我康老二今后也算是半个文人,完成了父亲一半凤愿,我会努力的,争取下一代出个完整的文化人。”
笔者暗表,这句话还真的让他说中了,到后来他的亲侄子康耀祖定居美国成为世界著名华人学者,为康家光宗耀祖,后边还要详细叙述。
再说康二少此时已没了先前那种飘飘然的感觉,整理一下衣冠重新行礼,一躬到底振作精神,挥其自嘲天才。
他说“鄙人郑重声明,我这身行头绝无咕污斯文之心,其实都是为贵报社着想。比方说,在下不知哪天,一不小心迷路走失,贵社诸位先生都是小店常客,总不能坐视不管吧,必然在贵报僻静角落登一寻人启事,在内容上除惯例格式之词,如姓名、性别、年龄、身高、衣着等之外,再加一笔:‘该人最大的与众不同之特点是:胸前别了三枝金笔,括号只有笔帽,另加一条系着一个小烧饼的银表链’。这样岂不生动形象,富有特色。”
康二少这一番茄幽默壮举,使在座的各位文人个个目瞪口呆,自叹不如o短暂的寂静之后,随之是更大的哄堂猛笑。后来此事成为康家家谱记事中的绝文。从此康二掌柜得了个雅号叫‘半截文明’。第二天见报后,便是家喻户晓,‘半截文明’取代了康二少。
“半截文明”在康家饭馆是名副其实的甩子掌柜,父亲在世时,他是心肝宝贝,父亲去世后,又有贤惠的大嫂护着疼着,虽说不能从账上随便支钱,买不起像钢笔怀表那样的贵重爱物,却也吃穿不愁,小钱不断。大嫂给他安排的唯一差事,就是每天去屠坊取羊下水。“半截文明”长袍,礼帽,墨眼镜,手持文明棍,一路指指点点,后随小伙计挑着担子,好不潇洒,简直就是长安城的“王三公子”。
4第一章(4)
在屠坊,“半截文明”另有雅号。因为他姓康,大家都叫他“糠萝卡”。你想想,萝卡糠了心,空有其表,人不吃,喂羊羊都不理睬,还有啥用?
有一次他去屠坊照例提货,供货人马大对他说“糠萝卡,我这几天拉肚子,啥药都用遍了,就是止不住,你明天来时,把你铺子当调料用的大烟壳给我抓一把带来。听说那玩意儿止泻最灵。”半截文明笑着说“马哥用不着,我有个祖传单方,特别灵验,保治保好,从来没栽过跟头。”
马大急问“啥方子?”
糠萝卡只说“简单,简单,也不花钱。”
然后就报着嘴,笑而不答。把个马老大急得长措相求,忙道:“好老弟,行行好,老哥这几天拉得实在招架不住了,病好后清雅斋设宴道谢。”
糠萝卡说“看把马哥急得,见你恳求真切,只是我这单方只能自用,不准外传。”
马大说“当然,当然。”
糠萝卡说“那就好,我这就说了。……”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
马大说“别品麻了‘快说吧。”
糠萝卡说“我说出来怕你赖账。”
马大说“你看哥是过河拆桥的人吗?在屠宰行我马大也算是条汉子,只要你献出单方,一切听从你的,病治好治不好,清雅斋哥做东,决不食。”
糠萝卡说“我这方子简单,只是脏些,怕马哥不肯。”
马大说:治病要紧,哥不嫌脏,你咋还卖关子呢?把哥都急死了,哥服你行吗?“
糠萝卡还是不慌不忙慢腾腾地说”服了就好,只要你不嫌脏就好办,那我就说了。“
“你快说吧。”马大有些不耐烦了。
糠萝卡说“你看见没有,拉粪的马车,粪桶后下方有个木塞子,你拿来刮一点熬着喝了,一准管用。记着红糖生姜引子。别忘了给赶车的敬一支好烟。”
糠萝卡说时一脸正经和真的一样。
马大满脸疑云问道:管用吗?“
糠萝卡喽嗤一声笑了,接着说”管用,咋能不管用呢,单方气死名医,你想想,那么大一桶粪都能堵住,你这小小粪桶岂能再漏。只是不能多刮,否则你这小粪桶堵住了,大粪桶可要漏了。“毕二人相对哈哈大笑。
第二天糠萝卡真的拿来一包大烟壳。
马大笑”不用了,不用了。你昨日走后,我借题联想,何不找个木塞子塞住,寻来寻去,没有合适的,还是你马嫂聪明,拿来一个粗细合适的萝卡给我塞上,后来现往外渗,你嫂子拨出来一看,这才真相大白,原来是个‘糠萝卡’。“二人大笑而散。
提起马大和马嫂还有一段典故。他二人青梅竹马,后来长大,由于父母的原因和阴差阳错的曲折巧合,各自嫁娶。由于感过深,旧事难忘,在封建势力还根深蒂固的民国初年,没有特殊原因是不可离婚的。天可怜让二人中年各自先后丧偶,马大的父亲也在这时仙逝,阻力没了,本当二人如愿结合,但是大姓人家把丁忧之礼看得很重,何况族中长辈对这桩婚姻并不看好,传出话说:三年后方能再婚。难等的三年,当然私下的往来还是有的,马大人缘好,会说爱笑,所以街坊邻居也都心照不宣。
二人结婚时”糠萝卡“给他送了一副精彩的对联。
上联是:新事新婚新被窝,
下联是:旧人旧旧家伙。
横批是:浆臼(将就)捣蒜。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笔者有幸在东关名人唐纪尧老先生家,见到当时为半截文明捉刀的东关著名书法家颜天舒老先生,问及此事。据老人回忆:
上联好像是:一床新被窝,
下联是:两个旧家伙。
横批是:回锅肉。
笔者认为颜老先生惯写榜书,字形较大写对联多取五字联,故后者可能性较大。
后来半截文明娶了个十二三岁的小媳妇,成亲时马大也回敬了一副对联:
上联是:疯猴强啃青皮杏,
下联是:狂蜂硬采骨朵花。
横批是:生吃蛮整。
这里顺便提一句,半截文明娶来的小媳妇叫杏花,这是副藏尾对,可能也是出自高人之手。
1第二章(1)
半截文明的老丈人是东关小吃囚绝之,祖传秘方”疯子张“腊汁肉的传人张汤。他的上祖在清朝原是个钉盘子锅碗的能工巧匠。
有一天,县街门的捕头拿来一件上品宋汝窑青瓷笔洗,笔洗正中冲了一道通纹。捕头对张瓷匠说”这是县老爷心爱之物,价值连城,要你用金银钉精心铜好。老爷交代,不管花多少钱,用多长时间,务必把活做细做好。否则后果自己斟酌。“
按照行话语,前边几句已经足够分量,后边一句大可不必再说。可街门的人,在老百姓面前说话,总要耍点威风,要些欺头。”后果自己斟酌“这句话,把老实巴交的张瓷匠确实吓蒙了。
他一连几天没出摊,茶不思,饭不想,如坐针毡,整天抱着笔洗呆,就是不敢下手。按照他的手艺,糊里八涂都能把这活干好,从他手上修复的名窑瓷器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件了,件件精妙人神,金锅钉,银锅钉,搭配合理,高低疏密,远近大小,错落有致,排列有序,结构需要和艺术点缀恰到好处,加一个太多,减一个显少。如少女脸上的痞,本来是种瑕疵,如果位置得当,反倒增加了美感,人称”美人痞“。名瓷上的锅钉也是如此,排列得好反使器物更加古朴厚重,苍老耐看。光这黄白搭配,就大有学问,它必须按古典诗词和对联中的平仄规律处理,才能有韵味,才能显出残缺美来。张瓷匠过手的东西,件件精美绝伦,巧夺天工,如字画章法,井井有条。每件作品绝无苟同,他的精湛手艺,深受文人雅士和艺术家的青睐。
现在摆在眼前的活非同小可,有身家性命之忧。张瓷匠是个标准的中国善良小百姓,胆小怕事,一句”后果自己斟酌“,把他的精神压垮了。美学艺术天才被吓跑了,他手足无措,比来划去,作了很多方案,个个都不满意。十天过去了,二十天过去了,一个月又到了头。时间不能再拖,他只好用中国最古老最原始的抓阔办法,方案终于确定。一切都好办了。
他小心翼翼地按照祖师爷留下的操作程序,先端来一盆热脸水,清洗器物,他千小心万小心,由于绪紧张,双手直打哆嗦,他觉得下手并不重,也没违犯他一直沿用的师傅教给他的清洗方法,但事故还是生了。这是真的,千真万确,笔洗一分为二,他用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证明这不是做梦。他被吓傻了,呆若木鸡。如果能冷静下来,仔细看一看,一定会现问题,因为他毕竟是和瓷器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经验丰富的行家高手,可他没有仔细看,归根结底还是捕头那句不该说的话”后果你自己斟酌“让他无法冷静地面对现实。他知道这件笔洗的价值,人常说”家有万贯,不值汝瓷一件。“何况这件又是宫藏精品。器形硕大,轴色纯正,用价值连城形容绝不过分。他脑子里乱糟糟一根弦只想着,今天闯下这天大的乱子,砸碎自己的骨头能值几个钱,他想到妻儿老小身家性命,最后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
他叫醒熟睡的老婆孩子,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和重要工具,连夜出关逃回老家蓝田去了。等快到村口时,觉得有些不妥,他和房东赵先生同是蓝田乡党,他的老家住址,赵先生知道得一清二楚,老先生虽是东关有名的好人,但保不住说漏了嘴,惹来的可就是杀身之祸。
他没有进村,沿着大路漫无目的地往东南走去,过了黑龙口就进了山。又走了两天,觉得离西安远了,县老爷已经鞭长莫及,自己的盘缠也所剩无几,先找个客枝住下。
他没有别的本事,只能重操旧业。第二天,他在客校门旁摆了个地摊,一连几天,连个问的人都没有。
店老板也姓张,是个古道热肠之人。对张瓷匠说”我们山里人用的都是些当地土窑烧的粗瓷器,不值钱,打了不会来锅的。你在这里摆摊是自忙活,挣不来钱的。“
一句话让张瓷匠真的犯了愁,连续几天,睡在炕上不吃不喝,可怜的老婆守在炕边,只是哭也不说话。客梭的张老板明白他们是为生计犯愁,来到炕前对张瓷匠说:“张兄是不是为饭碗子愁?”
2第二章(2)
张在匠也不语,只是无精打采地点头示意。
张老板开门见山地说“我猜张兄可能是落难之人,有难之隐,我也不便追问,见你一脸厚道像,想来绝非歹人,如果张兄不嫌弃,就在小店住下帮个忙,虽说落不下钱,一家人的温饱还是有保障的。”
张瓷匠一骨碌翻身起来,趴在地上就磕头,从此张瓷匠一家三口住在店里。虽说不挣钱,却也落个肚子圆。
转眼三年过去了。有一天,张瓷匠的房东赵先生风风火火地闯进客枝。张瓷匠他乡遇故人,又惊又喜,惊的是怕三年前闯的祸东窗事,喜的是终于见了第一个熟人,既可叙旧,又可打听东关亲朋旧友的现状。
赵先生埋怨他“走时连个招呼都不打,害得我这三年不知跑了多少冤枉路,要不是前几天有人路过这儿,看见你好像是我家房客张瓷匠,我还不知道要再跑多少路呢?”
张瓷匠问起三年前那件旧事。
赵先生说“你走后,捕头来取笔洗,现你的房门锁着,把窗户纸撕开一看,现笔洗在桌上,屋里的其他东西原封未动,认为你有事暂时出去了。过了两天捕头又来了,见你还未回来,把门弄开进去一看,经常办案之人已有八成明白。”
捕头说“这事都怪我多说一句话,又少说一句话,把张资匠吓跑了。这笔洗确实是老爷喜爱之物,只要走进书房第一件事就是看笔洗,每每把玩,爱不释手,有高兴事看,有棘手事也看,太太起脾气来他还在看。有一天,丫环打扫书房,不小心把老爷心爱的笔洗打成两半,太太知道后怕老爷生气,就用鸡蛋清粘住,还是没有蒙混过去,当天就被老爷现了。老爷当时大雷霆,过后又想器物已经坏了,就是把丫环打死,心爱之物也不能复原,何况丫环又是太太从娘家带来的陪房,打狗还得看主人,笔洗又是太太的嫁妆,不如忍气吞声,做个顺水人,收买其心,图个日后忠心事主。老爷把我叫去,令我务必寻个好瓷匠,不惜一切代价,尽量补救,务求使其完美,绝对不能把聋子治成哑巴。语气很重,自知重任在肩,压力很大,所以欠考虑,一句话说重了,又忘了交代笔洗是用鸡蛋清粘的,给张瓷匠带来这么大的麻烦。人跑了,自觉后悔莫及深感愧疚。”又说了些抱歉自责的话,提着破笔洗走了。
赵先生是个讲诚信的人,他答应过捕头,一定要把张瓷匠找
到,并代他致歉。没想到一句话说出去,实践起来就这么难。本想回到老家蓝田一定能把张瓷匠叫回来,谁想扑了个空,兴冲冲地去,无精打采归。答应别人的事决不能半途而废,总得给人有个交代。他不顾年老体弱,三年来马不停蹄。工夫不负苦心人,今天终于见到了张资匠,压在心上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当面替捕头致歉,答应人的事终于兑现了。
张瓷匠听到这里才算松了口气,也责怪自己工作不细心,连徒弟娃都能现的问题,作为老子的我却疏忽了。这是命中注定的,该有这一难,在劫难逃,不能怨天尤人。今后不管是我还是你倘若碰见了捕头,叫他不要往心上去。话说到这儿,一切都明白了,张瓷匠只好眼赵老先生回西安。
张老板听说瓷匠要回西安。还有些恋恋不舍。二更过后,张老板把店内事办理完毕,提了一壶自己酿造的苞谷酒,切了一盘子猪头肉,算是给张瓷匠送行。酒过三巡,张老板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和两贯铜钱,放在桌子上。未开脸先红了,然后喝了一口酒,鼓起很大的勇气说:
“兄弟啊!老哥对不住你和弟妹。你们在店里给我帮了三年工,日夜操劳,尽心尽力,明天要走了,当哥的实在拿不出钱来,羞得没法见人。这里有祖传一件东西,送给你留个念想。”
说着解开红布包,露出几张黄的白麻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张瓷匠问“这是个啥物件?”
张老板说“娃儿没娘,说来话长。你们慢慢喝,听我给你们讲。赵先生是省城来的文化人,不要见笑。据我爸讲:他爸临死前,把他叫到床边,告诉他,我们张家的祖先,原是明朝老秦王后裔府上的厨头大师。他有个拿手好菜叫腊汁肉,肥肉不腻,瘦肉不柴,肉皮人口即化,浓香适口。由于佐料奇特,不仅补养身体,活血化淤,还有一个令人想不到的功效一一清理肠道,解除便秘,因此深得王爷一家人喜爱,王爷也以此夸耀,每逢聚宴,以腊汁肉为压轴主菜。王公大臣养尊处优,多有便秘隐疾,每求其方,王爷笑而不答。闯王李自成攻陷西安城,住在皇城里祖裔王爷的那些奴仆们没了主儿,树倒猢狲散。众多厨师,把我先人团团围住,逼他交出秘方,不然就要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我先人被逼无奈,只好使了个‘狸猫换太子’拿出个假方子,这才得以脱身。逃出后一家人不敢回老家蓝田,怕被他们现找后账。故而来到这深山野凹,开个小客枝暂且藏身。只说等事由好些,再回西安展。谁知这一等就是二百多年。日子过得是一代不如一代。到我这一辈,更是马尾串豆腐一一提不起。前些年老婆得了个冤孽病,医治无效,有人给了个单方。真是线线单从细处断,我那几世单传的儿子,给他妈上山去采药,万万没想到,咋就失足葬身崖底,一去不回。真后悔不该让他去,死的偏偏是他,昨不是我这老该死的棺材瓢子。儿子去后老婆的精神支柱倒了,没了指望,日夜啼哭,病加重。真是祸不单行,没过几天她就撇下我,永久离开人世,寻她那宝贝儿子去了。正在我万念俱灰,难以支撑的时候,瓷匠兄弟一家出现了,给我帮了大忙,让这小店支撑到如今。”
3第二章(3)
瓷匠插嘴问“老板哥今后如何打算?”
张老板叹了口气说“走着看吧,混一天算一天,到走不动那天再说。张瓷匠说”老哥如果不嫌弃,请随我同回西安。有我张瓷匠吃的一口饭,你老哥就饿不着。“
张老板说”你的好意哥领了。山里人,人老几辈土生土长习惯了,何况来这里歇脚的都是些背木炭、挑药材的下苦人,他们离不得我,我也离不开他们。各有各的难处,家庭的不幸已经过了三年,我也淡忘了,兄弟你只管放心走。虽说有些舍不得,可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咱们能相聚三年,也算是缘分吧。“
说到这里,事算是讲完了。一壶苞谷酒喝光了,一盘子猪头肉却一著未动。故事稀松平常,可说的人已是泪流满面,听的人更是老泪纵横。赵老先生是个看戏流眼泪一一替古人担忧的主儿,要不是有生人在场,按他的性格,早就号啕大哭了。张老板用袖头擦干流到下巴的眼泪,低下头沉默一阵之后,强作笑容说:
“都是我不好,惹大家伤心。张老弟既已澄清误会,重回西安是件好事,咱们应该高兴才是。”
说着把红布包和两串铜钱递过去。
张资匠双手抱拳,决不接受。口中说道“张哥先祖留下这么贵重的东西,收下只能让我寝食不安。”
张老板说“兄弟你说这话就见外了,你我虽不是同宗同祖,但一个张字掰不破,五百年前是一家呢。又都是蓝田同乡,我老家和你老家只隔几里路,说不定,先祖还有些瓜葛呢。我今天落到这一步,后继元人,可怜先祖豁出性命留下这方子,原意是让它在张家流传下去,谁知我这不肖子孙,竟然断了香火。”说到这里又伤起心来,不觉泪如泉涌,赵先生是读书人,听出话外之音,不由善心大。为了解脱张老板怕断祖上香火之苦,煞费心思地把瓷匠两口子叫到门外,嘀咕了一阵子,结果不但让张老板破涕为笑,而且喜出望外。张资匠把儿子过继给张老板,一子开两门,因为两家都姓张,事就好办多了,娃娃用不着改姓,只换个名字就成了。赵老先生给娃起名叫张双孝,当堂燃香烧纸,祭拜祖先,赵老先生作为见证,写下契约文书,一式二份。压下手印各自收存,张老板的传家秘方也就顺理成章地被继承过来了。第二天两个姓张的挥泪而别,分子时张资匠示意儿子给张老板磕了个头,叫了声“爹”。
张瓷匠一家三口回到东关柿园坊,仍住在赵家院子。他打开自己的房门,现自家东西原封未动,一件不少,样样保管妥善,就更加敬佩赵先生一家的为人,从内心感谢他们。
为了履行契约,张瓷匠不得不放弃祖传绝技。在赵老先生帮助下,潜心研究腊汁肉的配方和制作工艺,从此失传了二百多年的腊汁肉又重新浮出水面。
由于笔洗事件,张资匠落了个后遗症。只要闲着,嘴里就反复嘟嚷着一句话:“后果自己斟酌。”
有人问他:“你嘴里念叨些啥?”
他什么也记不起,只说:“啥也没说。”
接着又重复那句话。因此大家不约而同地给他起了个浑名叫“疯子张”。他也不在意,这一切都不影响他的正常工作。腊汁肉照样做得又香又烂。“疯子张”的腊汁肉出了名,本想扩大经营,可赵老先生不以为然。
他说:人怕出名猪怕壮,男怕露才女怕舰。房是招牌地是累,银钱原是催命鬼。
还是小本经营好,有吃够穿就行。“疯子张”把赵老先生的话
连同腊汁肉秘方,作为家训写在纸上,一直传递下去,故每每躲过劫难,“疯子张”这块招牌传了几辈人,红不起来,也倒不下去。
光绪二十六年慈禧逃难到西安,一路风餐露宿,提心吊胆,故而身心双亏,住进巡抚衙门以后,生便秘,痛苦难忍。因年事已高,再加上鞍马劳累,玉体虚弱到了极限,太医们再三聚议斟酌,谁也不敢用药。这下可把陕西巡抚岑春煌急坏了,也吓坏了。如果老佛爷在他的地盘有个闪失,他当其冲,罪责难逃。岑春煌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后来有人进,“疯子张”的腊汁肉挑些肥的吃,对便秘有奇效,老百姓屡试不爽。岑春煌听罢大喜,为了慎重起见,他招来谭太医,令其对‘疯子张’的腊汁肉配方用料,严格审查,谭太医惊奇地现了“疯子张”腊汁肉肉皮人口即化和解除便秘的秘密在于他恰到好处地运用了中药的芒硝。按李时珍的《本草纲目》记载,芒硝有软坚化积,清热泻下,调肠胃,清湿热,利二便之效,与寇仁、桂皮、陈皮、木香等为伍,有健脾暖胃,气开淤,除痰化食之效,不像泻药那样霸道,肥猪肉能滋润大肠,使积食平稳下行。所有几十种佐料,谭太医一一仔细查对分析,结论是搭配恰当,不燥不寒,既补又泻,不由拍案叫绝。老佛爷吃了疯子张的腊汁肉,觉得鲜香可口,连连叫好。第二天早晨,李莲英传出话来,老佛爷昨晚四更出恭,自觉神清气爽,今晨已能批阅奏章,龙颜大悦,降下愁旨褒奖陕西巡抚岑春煌,赏穿黄马褂,另外赏银三千两。岑春煌领出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