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想给疯子张又有些舍不得。还是做官人阅历多,有心计,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不破财,又不负圣恩,对上对下都能有个交代。巡抚大人提起如橡大笔,写了三个斗大的榜书“佛见喜”既表彰了“疯子张”,又不失皇家尊严,一举两得。落款是陕西巡抚岑春煌,光绪二十六年腊月吉日。
4第二章(4)
岑大人是两榜进士,科班出身,写得一手好字,特别是榜书最为拿手,是清末著名书法家之一,平时一字难求,这三个字用笔道劲老辣,含蓄浑厚,章法自然秀雅,字里行间透出一股浓郁的书卷气,佛字大,见字小,喜字适中,高低错落有致,亦雄亦秀,亦刚亦柔,雄中见秀,刚中取柔,是件难得的艺术珍品,也是岑春煌书法精品中的顶峰之作。如果疯子张或他的儿子小疯子张中间有一个人有经济头脑,是个求展的商人,拿现在的话说,这三个字就是一个天字一号价值万金的无形资产,难得的好广告,金字招牌。可疯子张的后人小疯子张,谨遵祖训没有张扬,私下将它毁了,就像没生过任何事一样,不声不响,老老实实还做他的小本生意。疯子张的房东赵老先生过世后,他的儿子小赵先生和小疯子张一样,按老辈子的安排往下走。仍然是耕读传家,积福行善。奉行“房要小,地要少,养个老牛慢慢搞”的既定方针,经营他的小小粮食生意。
不为贪图薄利,只愿方便众生。安分守己,只求温饱,不求
展,以此为乐。
小赵先生的儿子赵仁举聪明俊秀,高挑挺拔,多才多艺。不仅继承了父亲的乐善好施,而且文才出众,特别是写得一手好字。尤以榜书见著,常应嘱为他人撰写春联、贺幢、牌匾、字号,且分文不取。也偶与社会贤达作诗填词,吹拉弹唱,自娱自乐。由于天生一副菩萨心肠,见不得穷人啼哭,每逢必解囊相助。
有一次,一个素不相识的农村穷学生,因误会而被学校开除。
仁举知道后,挺身而出,去教育厅讨个说法,得知厅长在家,遂登门造访。时逢厅长为其母举办七十大寿,家中宾客盈门,因在文化部门管事,来宾多是文人马蚤客和社会名流,其中不乏书画大家,贺礼中最多的要算联幢匾额了。这些都是赵仁举的强项,为了不失礼节,他当街购买净轴条幅一副,趁他人手闲时,借笔砚当场撰而书之,众见皆惊,自愧不如,纷纷自毁或藏匿其作,恭邀代为另书。因推却不过遂应书之,故满堂条幅、横幅贺幢均出仁举一人之手。厅长是爱才之人,见后大喜,对其才学赞叹不已。遂邀人席,待为上宾,与之并肩而坐。席间厅长亲自酌酒示敬,当得知赵仁举的来意后,对他的人品更加敬重,旋即当桌写了一个手谕,责令校方收回成命,尽快让该生复学。
赵张两姓自笔洗事件后,世世代代亲如一家,几十年同住一个院子,也分不清谁是房东,谁是房客。张家从老疯子张到小疯子张的儿子,小小疯子张几代人个个头脑简单,四肢达,粗茶淡饭,不张不扬,守着他祖先传下来的方子,一丝不敢马虎地谨慎操作,不图展,小本经营。不分天晴下雨,夏伏寒冬,过年过节,每天都做同样数量的肉,按固定的时间,沿固定的路线,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几时几分,经过什么地方,跟钟表一样准。爷爷如此,儿子如此,到了孙子手里还是如此,年年如此,月月如此,日日如此。日月不催人自老。老疯子张过世了,小疯子张就变成了老疯子张,老疯子张干不动了,小疯子张接过父亲的担子,原封不动地照样过日子,年复一年永无变化。
赵家也是辈辈耕读传家,房小地少,砚大牛老。为了有个零花钱,供子女读书,有时也做些粮食生意,开磨房或套车运输,都是小打小闹。他和疯子张两家之所以长期住在一起,百年不分,有几个共同特点。
一、忠厚善良。
二、安顺守己。
三、谨记祖训,不求展。
四、互相尊重,相互信任。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个风雪交加的早晨,疯子张照例挑着沉重的肉担子,沿着老路叫卖时,脚下一滑连人带肉摔倒在地,当他被人送回后右腿已经骨折不听使唤。伤筋动骨一百天,三个月以后,等他再挑起肉担时就显得地不平了。
康记羊杂羔泡馍馆的内掌柜二姐,也就是半截文明的大嫂,看在眼里产生了同心。因为同是做小吃生意的,能体会到“疯子张”的难处,何况她二堂的阔顾客也经常点‘疯子张’的腊汁肉,两家车马不离桥。
5第二章(5)
二姐是个有名的帮困扶贫之人,她让伙计把门前的炉灶往北头挪一些,本来就不宽绰的门口,硬是挤出了一席之地,让疯子张有个固定摆摊的地方,免得风里来雨里去跟着腿受罪,疯子张全家感恩不尽,想出些租金,二姐死活不收。
日久见人心,“疯子张”,天天守在康家门前,很多事实让他越来越觉得康家人忠厚实在。“半截文明”也不是传说中荒诞不经的康二少,虽然他身上有不少毛病,诸如爱说大话,摆阔气,充文人等等,但本质还是好的,绝无害人之心,也没有使阴谋耍诡计、豪夺巧取的市井恶习。拿二姐的话说“我这个小叔子是大毛病不犯,小错误不断的老好人,死要面子活受罪,借袜子连鞋都送人,没啥穿硬肯光脚丫也要帮朋友一把的那种人。”
“疯子张”,和娘斟酌再三,还是决定把小妹杏花嫁给了“半截文明”。
赵仁举是赵家的家长,也是张家的主心骨。刘振华围城那年,杨虎李虎把他们的部队撤进城内死守,一城四关住满了粮子,也就是吃官粮的兵。家家户户屋檐下,门洞里,灰鸦鸦全是兵。赵家也不例外,屋内房外住满了荷枪实弹的陕西愣娃。赵仁举给‘疯子张’说“小乱进城,大乱归乡,我看咱们得把女人娃娃送回老家蓝田去。”
“疯子张”,照例不假思索地回答“全凭赵哥作主。
在谁留着看家的问题上生了分歧,你一,我一语,谁也不想让对方留在这炮火前沿的东关,过担惊受怕的苦日子,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的结果是两人都留着相互有个照应。西安城围了八个月,城里的人出不去,城外的人进不来,虽然说东关地处城乡结合部,仍然关城墙、关城壤与外界不能来往,生活极其困难。所幸的是留下的只有他们两个大男人,饥一顿饱一顿还可以忍受。
没有肉”疯子张“的生意就没法做。五黄六月天气炎热,疯子张怕他的百年老汤馒了,从坛子里倒进锅,还没烧开,半条街都闯见了。香味囚溢,住在院子里的饥兵饿勇一拥而上,几个人把”疯子张“架出去。也不管他嘴里咋喊叫。
炊事兵寻来些野菜粗粮,做了一锅糊糊,全院子的士兵自找盛饭家伙,像狼叼猪娃子,一齐哄抢。
吵闹声惊动了住在隔壁的强连长。他叫勤务兵驴驹子到隔壁看一下生了啥事?驴驹子来到赵家院子一看,现伙房正在哄抢糊糊,香气扑鼻,他先想到的是给连长弄一盆子。驴驹子今年十二岁,人很机灵,是连长的同村侄辈,人前叫他连长,人后叫他强叔,连长对他也是关爱备至。驴驹子前院后院跑了个遍,就是寻不到合适的家伙c他走进房东赵仁举的卧室,赵先生得了重感冒正烧,睡在炕上起不来,刚刚吃了散药,捂着大棉被汗呢,床头放着一个黑资盆洗得干干净净,油光亮。驴驹子眼前一亮,拿着就跑,赵先生因咽喉肿痛不能说话,但出于人道,还是鼓了很大劲连脸都憋红了,才喊了个”尿盆子。“
驴驹子听成”要盆子“,边跑边说”还没用呢就‘要盆子’,丢不了,吃完后马上送来。“
驴驹子跑进厨房美美地搂了一满盆转身回去,先给连长盛了一满碗。连长也是饥不择食,端起碗来狼吞虎咽。等第二碗端进来时,强连长说”我咋闻着有股马蚤味儿。“
驴驹子恍然大悟,但他究竟才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不够成熟,说话也不会掩饰,忙说”想起来了,房东说的不是‘要盆子’而是‘尿盆子’。“
强连长问”你说啥?“
驴驹子知道强叔的脾气不敢撒谎,一五一十,实话实说。强连长顺口吐了驴驹子一脸唾沫,生气地说”还不放快取牙刷来。“驴驹子这才害怕了,满屋子找牙刷,越着急越找不着,跑到院中心高声大骂”谁把连长的牙刷子拿去刷他妈的x去了“。连长听见又是一顿臭骂。
再说”疯子张“祖传的百年老汤,被这群不讲理的粮子糟蹋了,思想上打击很大。千不该万不该,把老汤拿出来熬,没了百年老汤,以后如何作生意,也愧对祖先,百年之后阴曹地府见了爹娘老子昨交代。他白天钻牛角,晚上睡不着,像丢了魂一样六神无主。久而久之,积怨成疾,西安城解围了,”疯子张“也真疯了。而且比第一代疯子张严重得多,瓜吃傻喝,嘴只要不占着,就大哭高喊”我的百年老汤。“所幸者他不胡跑,也不打骂人,一个疯子弄得张赵一两家日夜不得安宁,”疯子张“的老婆几次提出搬出去另住,都被赵仁举挡住了。赵家垫钱贴粮,给”疯子张“治病。
6第二章(6)
赵先生怕腊汁肉失传,辜负了先祖的一番苦心,”疯子张“的儿子太小,就请来范老三帮忙。范老三因性关系,干起活来总是慢腾腾的,经常顾此失彼。赵先生又找来田秃子,让二人合干,疯子张的老婆坐镇指挥。腊汁肉总算做出来了,虽赶不上”疯子张“的质量,却保住了”疯子张“这块招牌。
民国十八年三秦大旱,年懂史元前例,”疯子张“的生意停了。
师娘打走了范老三和田秃子,在赵先生的建议下,吸取上次经验,把老汤装进坛子封好口,深埋地下。后来饥荒越闹越严重,展到路有饿拜的地步,张赵两家都有人饿死。疯子张的老婆提出,把老汤挖出来给两家人补充点油水,也许能熬过难关,少死几个人。这一提议遭到赵仁举先生的坚决反对,他说”上次肉汤事件的教训已经够惨了,把你家的顶梁柱子逼疯了,只要有我在,这老汤谁也别想动。“就这样”疯子张“的老汤又延续下来。
疯子张的儿子长大了,叉开始子承父业,打出了”疯子张“这块招牌。
范老三和田秃子也自立门户,由于二人把握不住火候,用料比
例失当,质量一直赶不上”疯子张“。这才有了:
田秃子的香不烂,
范老三的烂不香。
跑遍四街十三坊,
寻找正宗疯子张。
1第三章(1)
钟在庙里鸣声在外,半截文明是东关的名人,也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空长着一副好皮囊,面目清秀身材高挑,要放到现在准当世界名模,再加上他那张扬的性格,还不被他的追随者缠死。可当时三百六十行中没有这个职业,碰见这种人,只被鄙夷地称为”衣裳架子“。他没有文化,也没有祖先留下赖以生存的家业,手无缚鸡之力,肩不能扛,手不想提,依附着兄嫂过日子。按当地风俗,没了父母的他,若结婚成家就得另起炉灶,自力更生养家糊口。有句老话”酒肉朋友,米面夫妻“。人长得再好也不能当饭吃。照他现在这种状况谁把女儿嫁给他,不等于把娃往火坑里推。
半截文明二十好几了,早过了婚娶年龄,还是找不下个媳妇,把兄嫂急得四下求人,尽管一再保证婚后绝不分家另过,一定负责到底,可是前头的路是黑的,谁也犯不着拿自己的女儿冒这个险。好不容易在远乡找个下家,可人家一打听还是婉拒绝了。
听说小疯子张的娘愿意把小女儿杏花嫁给老二时,老大两口子欣喜若狂。事不宜迟只怕缓则生变,急忙请来媒婆上门求婚。要来生辰八字,交给算卦先生韩铁嘴和婚,听见”上婚“二字时大嫂悬着的一颗心踏实了,她到八仙庵烧香还愿,称赞吕祖爷有灵,谢天谢地。又急急忙忙地回到八家巷老宅子,走进厨房点燃香蜡,然后把二人的生辰八字男上女下恭恭敬敬地压在灶火爷神鑫前的香炉底下,口中念念有词,连磕三个头,只等七日家事平安就算是灶王爷允婚了。大嫂提心吊胆小心谨慎地提到七天,第八天一大早就叫人请来媒婆择日下聘。
得到杏花娘的口实后,大嫂当天下午就去了趟南院门,选择的衣料饰都是当时最时兴、质量最好的上品,外加三十个银元的大彩礼,就是当时的官宦大户人家也不过如此,杏花娘感动得热泪盈眶,当媒人提出要尽早过门圆房时,杏花娘满口答应。过后又觉得女儿太小有些后悔,但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
结婚的日子定在正月二十三,尽管当时杏花说是十三岁,而实际上去年腊月才过了十二岁生日,显得有些小,可是男方已经二十好几了不能再等。男权社会从来不考虑女人的利益,这种不公平不合理的现象却被世俗认可。
为了能让娘家人取得心理平衡,康大嫂尽量把婚礼搞得热烈隆重,先把红白喜事张罗经纪人李总拿请来商量了一番。一切都按老规矩办事。
大嫂又说”咱们做小生意的不能和大户人家比高低,不要过分张扬,免得人家背后指着咱们的脊梁骨说‘也不想想自己是个做啥的,太狂了’,但是该花的钱一个子也不要少,礼数一定要走到,大面子必须过得去,不能委屈了小杏花,一切都要让亲家满意。“大婚的前一天是娘家摆宴席请客的日子,名曰”斟血“。杏花姑娘要在席间给每位贺喜的亲戚朋友斟酒,来宾要给姑娘赠红包送礼品叫”填箱“,意思是给嫁妆箱里添些东西。
客人散后开始演礼,由年轻的婶姨或嫂子扮演夫君,(一定要全乎人,上有爹娘丈夫,下要儿女双全)一一男左女右勾腰搭肩极像现在的交际舞,男人的左手握着女方的右手,另外一只手搂住对方的后腰,随着司仪的号令同时拱手、躬腰、下拜,要配合默契,遵守议程,步伐一致才能完成整个浑头,直到姑娘掌握要领动作标准。杏花被折腾到后半夜,晚上娘又单独和女儿睡在一起,讲授三从四德,如何孝敬公婆,侍候丈夫,巴结兄嫂,顺便说些性常识及注意事项,杏花一夜没有合眼,疲惫不堪。
老二也在婚前演礼,形大致相似。
由于李总拿的介入,婚前的准备工作减少了,诸如请执事、请礼笔、写喜联、请假相、找厨师、搭棚、请客人、借家具、采购、烧水、请招待、雇乐人、赁轿子等繁杂事项。女主人一心一意地管束不顺心的老二,只要新郎配合,新人就会顺利地娶进门,了了这场大事。
花轿抬到门前,司仪身着长袍头戴礼帽手提一只斗,内装草料款皮,口唱草料歌。
2第三章(2)
先唱赞礼词:
花轿到门前,
执事站两边。
鼓乐迎仙女,
鞭炮响连夭。
再唱革料歌:
一撒款子,
二撒料,
三撒新人下了轿。
司仪高喊”下轿了,“夹毡执事把红毡铺在轿前,两个伴娘扶新娘子下轿。
司仪唱赞词:
贵宾门前贺新禧,
薄酒粗宴待知己。
月下老人牵红线,
英俊才郎配美女。
唱进门歌:
一撒金,
二撒银,
三撒媳妇进了门。
小孩子们把大门关上要份儿(红包),伴娘从门缝儿把份儿递进去,经过讨价还价,司仪帮着把门叫开。
司仪高喊”新人进门了。“
执事端来一个火盆,新人从火盆上跨过去,寓意以后的日子红红火火。
执事拿来一个马鞍子,新娘子手拿陪嫁花瓶,在马鞍上象征性地坐一下,是平平安安的意思。
两个执事把三块红毡从新人身后倒至身前,不停点地轮换直至厅前,新人的鞋不能沾土,取意一尘不染。
拜堂开始,司仪致拜堂词:
自从盘古到女口今,
男婚女嫁配成亲。
圣人留下周公礼,
乾坤周转气象新。
唱拜堂歌:
一拜苍天在上,
二拜大地宽广,
三拜紫气东来,
电卢叫他甲
四拜西方瑶池,
五拜朱在南翔,
六拜北方玄武,
七拜家宅六神,
八拜高堂父母,
九拜牵线红媒,
十拜师长亲友。
夫妻对拜。
对拜词:
天上织女配牛郎,
富贵荣华万年长,
两家结成秦晋好,
子孙忠孝聚满堂。
谢执事:
年老的,年少的。
赶车的,抬轿的。
吹鼓手,放炮的。
人背后,洒马蚤的。
消极怠工撂套的,
还有招呼不到的。
提扁食盒送女的,
亲朋厚友知己的。
方方面面贺喜的,
记账跑腿收礼的。
忙前忙后销毡的,
小字辈儿请安的,
溜进新房胡翻的,
还有人窝胡钻的。
摘葱的,剥蒜的,
切菜的,揉面的。
烧锅破柴砸炭的,
担水吆驴磨面的。
提壶倒茶抹案的,
出来进去游转的。
俏皮的,捣蛋的。
日鬼的,掏炭的。
换身衣裳混饭的,
扣着窗台偷看的。
一并行礼。拜毕礼成。
一对新人数不清磕了多少浑头,累得晕头转向,像木偶一样被司仪叫来呼去。好不容易喝了交杯酒,老二把杏花牵进洞房,烧过三个尿牒(新郎站在炕沿上晓右腿从新娘头上弧线绕过去,是旧中国男尊女卑,侮辱妇女的-种陋俗)之后回身出来招呼客人。半截文明在大嫂的监束下来到客厅,他举目张望,看到了:粮食牙家(经纪人)赵生财,古董贩子李古怀。药行跑街王炳仁,风水先生贾诗文。包揽私讼钱芦美,算卦先生韩铁嘴。
只是少了老友马大,半截文明感叹之余脱口而出”该来的没来“。
哥嫂请来的一帮正经客人一听,心想二掌柜下之意,”咱们是不该来的却来了“。霎时走了大半。
大嫂见状埋怨老二说话唐突,半截文明追悔莫及,随即更正说:“不该走的走了。”
剩下的客人,觉着“咱们是该走的没走”
大嫂只得重新派人去请。
晚上闹新房,半截文明的这帮狐朋狗友变着花样折腾一对新人,除了唱酸曲儿、糊顶棚、双亲嘴、双吃糖、摘樱桃、鸳鸯送枕之外,有人出了个谜语让新娘猜。
内容是:
大头下,大头下,
人人大头都朝下。
不信回去问你爸,
你爸大头也朝下。
谜底是鼻子。新娘子猜不出来,罚酒一杯,杏花在强大压力下,扭扭捏捏把酒刚放到嘴边,被人按住头,把着手强灌进去,可怕的是酒里掺着辣面子、芥末粉,呛得新娘子直咳嗽,鼻涕眼泪一大把,有人封住她的双手不能擦,递一张事先涂了油污的纸给新郎令其帮忙,半截文明不知就里,其后果可想而知。好不容易把绪稳定下来,有人又出谜语:
3第三章(3)
要问大小一作长,
半截有毛半截光。
用时插进肉窟窿,
出来进去冒白浆。
谜底是牙刷。杏花不想猜,也猜不出,只好认罚。你有千条计我有老主意,任你千般说万般逼,就是不喝酒,最后双方让步,新娘子给出谜者咂燃一支香烟。谁知更可怕的事生了,他们给烟卷里事先藏了一个小炮,猛不防一声炸响,吓得小杏花吱哇连天地喊叫。玩的人乐了,半截文明却恼了,他并非疼爱小媳妇,而是认为自己是文雅之人,他们玩的过于粗俗有伤斯文,由于嫂娘事先叮咛才强忍怒火,但不满的心理表之于形。他的赖皮哥儿们却不依不饶商量对策,有人提出遮住二哥的眼睛,让他眼不见心不烦。找来找去从床底下拉出个娘家陪嫁的搪瓷痰孟扣到新郎头上,不大不小正好封住眼睛架在鼻梁上,半截文明眼前昏黑无法忍受,用双手竭力往上推,四只手死死地向下压,双掌难敌四手,半截文明的双臂慢慢软下来,上面的两个小伙子一叫劲,整个头钻进去了。痰孟肚大口小要想取下来,有锯齿形的鼻子挡着进去容易出来难。半截文明心里着急再加上事不顺心,饮食欠周和连日劳累晕倒在地。这下可吓坏了耍媳妇的众哥儿们,大家七手八脚把新郎连夜送进崇仁医院。急诊当班英籍大夫查理德束手无策,也弄不懂这是咋回事,众人解释不清,也无暇解释,只求医生快想办法救人。大嫂看到这种形当机立断,叫人去请小炉匠田五,在洋医生的指导下,田五用剪铁皮的剪子剪了两条缝儿,才算救了老二一条命。
半截文明是个自命不凡的人,总妄想着有朝一日会出人头地。
常把自己与大哥相比,从长相到学识他都比大哥强,为什么我的媳妇和大嫂有天地之差,怨天恨地见不得(不待见)杏花,只把她当作性泄的工具,稍有反抗不是打便是骂。
杏花回到娘家对母亲诉苦,反被亲娘申斥一顿,妈说“娃呀,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老天爷让你托生个女人就得受苦,谁不是搭这儿过来的,你上无公婆,下无叔姑,只有一个出了名的贤惠大嫂,也不让你侍候。连自己的男人都笼络不住,还有啥脸面披张人皮在世上混,到厨房去找你嫂子多学点儿。”
杏花无可奈何地来到奶妈家,奶妈的亲身经历让她安下心来,一心一意地和盛气凌人的丈夫委屈地过日子。
奶妈从小没娘,父亲是个赌棍,生活非常艰难,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姐妹两个下地干活,纺线织布,少有一点儿收入,就被狠心的爹拿去赌博,输不完不回家。
奶妈说“我姐比我整整大十岁,已经超过出嫁年龄,还没寻到婆家,原因是我大(爸)非得要二十个银元的大财礼,你想想能拿起二十个银元的好家道儿人家,谁愿意娶个门不当户不对名声不好赌棍的女儿,穷人又拿不出这么大的彩礼。”
有一天早晨起来,现姐姐不见了,我大熊管娃,像没事儿人一样照常去赌场,我和几个穷姐妹四乡八寨寻找,连影讯都没有。
后来听人说同村的有成哥也失踪了。大说“八成是有成哥把姐拐走了。”
大跑到他家大闹了一场,因为没有真凭实据,被村里的长辈骂了一顿,原想敲诈几个钱也没弄成,回到家恼羞成怒,把我狠狠地打了一顿。
时隔两年同村的唐二叔,在铜川矿上碰见有成哥,他把他领到家见了我大姐,两个人的日子过得很辛苦,大姐扛个大肚子不能干重活,全凭姐夫一个人天天下矿也挣不了几个钱,勉勉强强过日子。
据唐二叔后来说:他年轻时日子过不下去,也当过几年矿工,给矿主进洞运煤,比牲口还苦。由于坑道低矮狭窄,矿工嘴里叼个像盘秤一样的小油灯,只能如同拉雪撬的狗爬着走,肩上挂个绳圈儿,身后拖个小木车,一次能拉百十斤炭,于在地上长期爬受不了,有人明了一种工具叫“吨子”,说白了就是一块像驴蹄子一样的木疙瘩,攥在手里,膝上缠两块牛皮,脚腿裹着厚厚的破布。一般的坑道进深都在十里以上,而且重车都是上坡,万一前头出了事,或者绳断了百十斤重的四轮车往下冲,越跑越快后头的人躲都没处躲,轻则伤残,重则丧命,过着埋了没死的非人生活,苦不堪。
4第三章(4)
唐二叔在大姐的窝棚里住了一夜,实在不忍心就对大姐说:“娃呀!回吧,你看你两个过的这叫啥日子,虎毒还不伤子呢,你们生米已经做成熟饭,都两年多了,你大的气也该消了,眼看就要生娃了,没个亲的热的招呼咋行,跟二叔回吧,看你大还能把你吃了。”死拉硬拽把大姐两口子弄回来。
我大去收尸挣了两个现大洋,第二天也就是我姐回来的当天大清早就急急火火地到赌场去了,直到天黑把钱输光了才像凶神一
样回来,头上脸上都是伤,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周油子,说他坏了良心,肯定给假子里灌了铅,不得好死。
我大一进门就看见房檐下石头上坐的大姐,顺手操起顶门的扛子,劈头盖脸地打下来,可怜的大姐连声“大”还没叫完,就死在血泊中。一棍伤二命,他还满不在乎,认为大姐办下见不得人的事,打死不亏,连夜在村外挖了个坑,不声不响地埋了。在我面前装出没事的样儿,回房睡觉去了,其实我听见他哭了一夜。
人命关天,在外头闯荡了二年,见过大世面的有成哥,连夜进城报案。
天刚蒙蒙亮,蓝田县警察局的差人手里提着绳来抓人。我大刚起来准备去赌场找周油子算后账,看见穿黑制服的警察进门,还以为是抓大姐的。
大急忙迎上去说“各位老总请回,不劳驾了,没脸见人的小畜生我已经处置过了,就埋在村外,谁要她做下这辱没先人,丢人现眼的事呢,死了活该,省得各位长官动手,请回吧,叫各位白跑一趟,连口茶都没喝,我实在有紧要事,不能陪各位,不好意思。”
说着就要出门。
警察双手拦住问明事由,录了口供,就把我大五花大绑逮走了,临出门我大还给我交代,板柜上的点心不要吃,我给老爷把话说明白,下午就回来,给狗日的有成撇回去,叫他乖乖地把二十个银元的财礼给我补上。狗日的甭高兴得太早了,以为你那见不得人的女人死了,一封子点心就能把丈人爸打了,回来再眼你娃算细账。
后来我大判了死刑,崩在县城西门外。我去祭法场,见他聋拉着头愁眉苦脸的,猛抬头看见我来了,激动地老远就喊叫起来,好像是遇见大救星,一下子来了精神,说有天大的重要事要托付。我不顾一切地扑到跟前,你猜他说啥?“我枕头匣子里有一副般子,埋我时记着给我揣到怀里。”然后就大骂周油子“不得好死,我敢拿头担保,狗日的肯定给假子里灌了铅,再过二十年我又是个小伙子,你狗日的等着!咱们赌场上见,有你畜生倒霉的时候”。
大死了,我成了没人管的娃,一个人守着一院子破空房,天黑了就害怕。
后来我舅做主把我嫁给你奶大。
婆家虽然是个书香门第的大户人家,但已没落到缸元隔夜粮的地步。
早在光绪年间,奶妈的老公公是个黄(音红)门秀才,因为笔墨好被蓝田县衙门请去当师爷,后来染上鸦片嗜好。到了民国县街门改成县政府,师爷换成秘书,老文章用不上了,走八子步的老秀才不能效忠,只好回家堂前尽孝。大烟瘾害得他入不敷出,眼看田产不断减少。老爷子刚咽气还未人土,他的两个兄长就缠着老舅闹分家。不出兄嫂所料,年过去老公公已经穷到当街摆摊卖字画的地步。
奶妈说:“我进婆家门也是你这个年龄,你奶大(爸)比我大十几岁,上有公婆,下有小姑小叔,一家人的吃喝洗涮洒扫抹掉全由我一人承担,起四更睡半夜连个帮手都没有。婆婆原是大家闺秀满肚子三从四德,现在虽然穷困潦倒,但是‘鹦鹉死了架子还在穷讲究实在多。不是-家人,不进一家门,老公公也是同一德性。
吃完晚饭就把我叫到他的上房,点烟、斟茶、揉肩、捶腿,直到他们睡了,才能回厨房刷锅洗碗。想回娘家看姑舅得看公婆的脸是晴还是阴,等他们高兴时把话回上去,三番五次才能准假。临行当天小叔子夹者红毡满村满院子磕头,凡沾亲带故的同族同姓都得辞行拜到。由娘家回来从公婆开始又是满村满院子跑着磕头。如果平时不把小叔子巴结好,或回来时没有按约定给他带好吃的就要受难为了。
5第三章(5)
我公公有件宝贝叫什么茶叶末虎子,其实就是个青瓷尿壶,据他说是大唐皇宫里太子爷用过的东西,后来恩赐给了官拜右萃的大诗人王维,是王大人隐居蓝回铜川时用过的旧物,蓝田县志有记载,这东西自唐宋元明各朝直至大清,一千多年一直保存在蓝田县衙门里,传承有绪,每每县衙换届,这个专册登录的虎子一定要县老爷亲自过于、过目、验名证身、签字、画押后方能离任,除师爷外没人知晓,存人库房绝对保密。
宣统三年,辛亥革命成功,大清王朝土崩瓦解,蓝田县老爷闻风而逃,欠下众衙役六个月饷银没有着落,大家撬开库房门各取所需一哄而散。等你奶爷进去也想拿些东西的时候已经空无一物,只剩下一把不起眼没人要的旧尿壶,他猛然想起这可能就是挡案文书上记载的”唐茶叶末青资虎子“。怎么竟然是个夜壶呢?他身为师爷多年,也是只闻其名,未见实物,戴上老花镜仔细观看,原来尿壶口是一个张开口的老虎头故曰虎子,庆幸自己捡了个大漏,带到家中深藏不露,有时家里穷的连稀饭都没得吃也舍不得卖。只在过年过节时拿出来,用一下象征性地过把大官隐,回忆留恋当年的官僚生活。
我四月十六过门,没几天就是五月端午,前一天晚上婆子把尿壶交给我说”把夜壶烫洗干净湖壶茶来。“
我初到婆家不敢大意,来到厨房把水烧开灌进夜壶牒气扑鼻而来,涮洗干净后我犹豫了,这家人是怎么了?把茶潮在夜壶里干啥,想问又不敢问,想必是用热茶除臭,反正照婆子说的做不会有错,我把茶叶放进夜壶添上滚水送进上房,婆婆示意让我放在墙角问”茶呢?“
我说:“按妈的吩咐潮在夜壶了。”
婆婆把桌子一拍吼道“大胆刁妇竟敢侮辱公婆,我叫你把夜壶烫净,湖壶茶本是两件事,你倒好偷懒钻空子合二为一,既羞辱了长辈又有理由可以辩解,可恶之极。”
我赶紧跪在地上口称“媳妇不敢。”
婆婆更急了,说我“还敢顶嘴,把你男人叫来。”
“你奶大在他妈的揉搓教育下已经是出了名的大孝子,不等我去请,应声冲了进来,像抓小鸡一样提着我的头拉进厨房操起杖就打,婆婆了话”给我往死里打,‘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看你还想翻天。“
你奶大有些缺心眼,听见他妈话如领圣旨,答应一声下起狠手来,打得我满地滚,时间长了老公公怕出人命,才喝令停止。我在炕上足足睡了二十多天,这二十几天可把婆婆累坏了,苦脏活都得她亲自动手。吃一回亏长一次见识,后来我更乖觉了,很少挨打,直到怀上你奶哥才真正地不挨打受气了,现在这个家啥事还不是我说了算。娃呀忍着!一咬牙啥事都能过去,等你给康家生个一男半女的,老二自然会对你好,谁叫咱背张女人皮呢?平时多积福行善,碰见穷人舍个一碗半盏的来世托生个男儿身。我也不多说了给你做饭去,吃了趁早回去,要乖觉听话把男人服侍好,你日子过得舒坦了奶妈也放心。”
杏花问“现在夜壶还在不?”
奶妈说“别提了,公公断气急着用钱,我叫你奶大拿去卖,几个古董贩子都说是膺品没人要,想到差点为这假古董送了命,一气之下把它砸了。没过几天就有人来问,扔下一块钱在茅房把碎片检走了。”
此后杏花的心理平衡了,安心地跟着半截文明过日子。山水易改,秉性难移,心灵深处长期忍受着压抑,得不到应有的宣泄,造成性格上的扭曲,时不时地出现些阴阳怪气不合时宜叫人听了看了就不舒服的行也在理之中,难怪半截文明不待见她。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她没有坏心眼,更不会暗中给人使绊子。
1第四章(1)
该说康记羊杂羔泡馍馆,子承父业的康老大了,他的长相确实叫人不敢恭维,不仅身材瘦小单薄,而且面黄稀两腮元肉,远不如老二威武高大,眉目清秀。叫人想不通的是同一个父母生的亲兄弟俩,怎么就有这么大的差别,一丑一俊对比悬殊,在性格上也不一样,老大特别忠厚实诚善良谦和,不像老二胡说冒撂,吹牛皮不贴印花(不上税)。
康老大和他祖上一样不上学,从小跟着父亲学手艺。他锅前案后,煮汤切肉。里里外外,眼疾手快,二十岁不到就学得一身好手艺。
康老大的父亲老康师傅有个吸大烟的嗜好,日子总是过得紧巴巴的,康老大二十好几了,还没结婚。父亲过世后,填不满的无底洞没了,再加上康老大远比父亲会经营,人也谦和厚道,没几年手中便有些积?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