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弟恋，两相欢，月里始娥爱少年。
前世因，今生缘，千年修得共枕眠。
二姐叫岐山听话赶快起来，一会儿铁旦儿和狗娃子就来取货，别误了事，叫他们看出破绽来。虎娃今天不回来，日头长着呢，吃完午饭姐等你。
岐山在工棚把一切收拾停当，还不见二人来，心想我和二姐昨夜成亲，还没拜谢天地，借他二人未到，先对天地拜上一拜，求苍天厚土保佑。他自己喊着一拜天地，跪在地上磕头，还没顾上喊第二声，一抬头，铁旦儿和狗娃子站在面前。
狗娃子说“岐山哥想师傅了，给师傅磕头呢。”
岐山支吾着答应了个“嗯”字。
二人回去后给二掌柜说，他们看见岐山给师傅磕头呢，嘴里还说什么升天人地。
半截文明说“肯定是早升天堂。”
二人说“对，是早升天堂。”
半截文明觉得岐山大了，孤男寡女放在一起不好，准备这几天把狗娃子派过去，把岐山换过来，听说岐山如此孝顺也就打消了换人的念头。
岐山送走了铁旦儿和狗娃子，开始了一天的日常劳作，四个锅一个一个仔细清洗干净，把剩下的骨头废料和炉渣挑出去倒掉，然后整理炉灶和煤饼，打扫前后院卫生。二姐按习惯出去买菜。早晨岐山玩拜天地，她看在眼里，i己在心头，买过菜绕路到八仙庵，请了一副香蜡纸表，又买了各色南糖、点心，赶回家给岐山做饭。饭
r——做好了，岐山和往常一样，活路也告一段落，吃完饭照例有一会休息时间。岐山从厕所出来，惦记着临明前二姐给他说的话，跑到二姐卧室一看不见人，又撵到厨房，见她正在洗碗。二姐会意忙说：“等洗完碗再办。”
可岐山迫不及待，凭着一身蛮劲，一把将二姐拦腰抱起，掀到大案板边…。二人正玩到得意之处，眼看就要达到，猛不防大门门环被打得啪啪声响，可能是狗娃子挑着生料送来了。
“咋办呀？”这下可把岐山吓坏了，他究竟是个未经世面的毛孩子，浑身抖，面色苍白。
二姐站起来整好衣裙，对岐山说“别害怕，有姐呢，你坐在灶火前的小凳子上，千万别吱声，姐去开门。”
4第五章（4）
二姐出来把厨房门带上，从容不迫，若无其事地把大门打开，笑着问狗娃子“今儿格咋来得这么早？
岐山哥呢？
“狗娃子说”我怕二姐叫我去接虎娃，胡乱刨了两口饭就来了，“”我叫岐山上街买东西去了，今儿格不接虎娃，乡下二姐说凉快，叫他在舅家多耍几天，接时我提前给你打招呼。“
狗娃子把生料送到后院，出门走了。二姐关好大门，回到厨房，只见岐山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双手托腮还在愣，二姐安慰了几句，叫他去后院休息。岐山来到后院，见生料已到，也不休息开始绞水洗肠子，实施日常工作。二姐也没午睡，精神头儿特别好，她来到岐山的卧室，打扫布置新房，往方桌下一看尽是些猫子、狗子、酱菜篓子，没盖儿的瓶子、没把儿的纽子，还有虎娃耍的蛐蛐罐儿、烂锅铲儿、没车古辘的车车儿、旧洋片儿。
二姐一一清扫出去，把屋里屋外，炕上炕下打扫得干干净净。
46炕上换了一张新凉席，又抱来一对净枕头。二姐躺在炕上试了试，嘴里嚷道”真舒坦。“
二姐兴奋极了，辛苦了几个小时，一点不觉得累。她系上围裙去厨房准备晚饭，使出全身解数，用心炒了几个拿手好菜，又切了一盘子疯子张的腊汁肉，牛羊鞭是少不了的，因为这些东西又好吃又养人。吃饭的时候她觉得岐山神不守舍，就和他开玩笑，问他：“知道不知道啥叫四香？
二姐故意问”“岐山木讷着说”听伙计们说过。“
“都是些啥？
岐山还是木呆呆地答”临明的瞌睡，头淋子醋。姑娘的舌头，腊汁肉。“
二姐逗着问”你都尝过啥？“他叫岐山还是无精打采地说”临明的瞌睡，过年或下大雪，不做生意，越睡越瞌睡。头淋子醋，森昌酱园的小学徒友福趁过年放假大人都走了，偷着灌了一瓶子，我们几个采咚哧（石头、剪子、布），谁输了喝一口，把人牙能酸掉，一点都不香。疯子张的腊汁肉摊子虽然在咱门口摆着，我还是没吃过，姑娘的舌头也没吃过，只吃过羊口条。“
逗得二姐喽哧笑了，顺手夹了一块腊汁肉塞进岐山的口中问他”咋样。“
岐山说”香，香。“还是心不在焉。
饭后洗完锅，太阳还老高老高的，二姐又把新房布置了一番，然后帮岐山下肉、添料、封火。在干活过程中，二姐现岐山说话结结巴巴，有时还前不搭后语，她想尽一切办法逗他开心，给他说笑话，故意做傻事，岐山始终若无其事，提不起精神来，而且连个笑脸都没有。她猜想娃太小，没经过世面，中午的事把娃的魂吓掉了，有些神不守舍，如果不及时纠正，恐怕会落下点麻烦。心病还得心药医，医宗金鉴说：疗恙追源，意思是说病从啥地方得，还要从啥地方着手治，这是她无意中听谭先生说过的原话。。
太阳落山了，天气照样闷热，身上的汗一个劲往下流。二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放好洗衣裳的大木盆，添满洗澡水，把要换的拜堂新装放在盆边的小木凳上，丢剥干净坐在木盆中沐浴。她原想岐山看见了一定会过来和她亲热，谁知道洗了半天连个动静都没有。偷眼一看，岐山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托腮，看着天愣呢。二姐从身旁的水桶里画了一瓢水，照着岐山泼过去。岐山被冷水一激，打了个颤，下意识地站起来问”二姐啥事？“二姐说”还愣着干啥，快过来给姐搓脊背。“
二姐站起身让岐山给她搓背，岐山被冷水一激，把刚才还纠缠着他的那挥之不去的记忆忘得一干二净，看着二姐美妙的身体，精神头儿来了。他在二姐的背上胡乱搓了两把，偷偷地把两只手平移到前边去摸揣二姐胸前的那两块突起的大肉团。二姐”喽哧“一声笑了，双手护着胸说”叫你搓脊背，胡揣个啥，娃娃想吃奶了。“
岐山也不语，见她护住上胸，把手移向下方，在二姐的敏感处胡乱摸揣。二姐护下头，他的手又上来了，弄得二姐顾此失彼。
二人玩着玩着，岐山的那玩意儿硬起来。二姐觉着给岐山治病的机会已经成熟，忙问”你又想弄那事了？：“岐山”嗯“了一声。
5第五章（5）
二姐说”往后退，姐今天跟你玩儿一套绝的，让姐先扎个势。“二姐把双腿往后挪了一下，叉开与肩同宽，然后弯下腰，双手紧抓盆沿，从腿缝里看着岐山说”看见姐的宝贝没有？
岐山东张西望问“宝贝在哪儿？我昨没看见。”
：“二姐笑着说二姐开玩笑问”往姐身上看。“”像个啥？
岐山会意说“看见了。”
：“岐山答”像个没捏严的饺子。“
二姐说”往跟前走，仔细看。“岐山走到跟前，哪有心思细看，迫不及待地在二姐的指导下，岐山按古典养生术的要求，舌顶上膊，调整呼吸，气沉丹田，慢送快抽，九浅一深，双手搭在二姐背部两侧的膀脱经，顺着侧脉随节奏前后搓动。不一会儿，岐山觉得二姐那宝贝里像鱼儿颠腾一样跳动起来，紧接着全身抽擂，把个二姐舒坦得哎哟哎哟直声唤。同时岐山也觉得一股暖流通过阳物，经会阴|岤沿任脉进入下丹田，逆时针方向转动起来，越转越快，越转越热，在转速和热量达到一定程度后，又下行至会阴|岤，再折转沿督脉上行，闯过尾间关，沿督脉继续上行，又闯过夹脊关，经大椎|岤，来到玉枕关。每过一关，气的强度和热度都有增加，而一关比一关难过，气在玉枕|岤冲了三次，多亏岐山是童子体，破身，身体强壮，元气足，这才过关。眼看就要到达泥丸宫，大功告成。这是阴阳派气功夫妻对练的最高境界，也是无数练功家梦寐以求，苦苦修炼一生而未能达到的上乘功夫。如果在这刹那间得道，可出现很多特异功能。据《大成捷要·性命双修·天机秘文》记载，小则开天目，大则能搬运，气可以治病救人。这一切过程只在瞬间进行，可偏偏就在这最关键时刻，岐山得意忘形，过于兴奋，用力太猛，把二姐连人带盆掀翻在地。也是他们命中注定不该有此一得，让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擦肩而过。
盆翻了，弄得二姐一身泥水，她蜷伏在地上也不起来，而是哈哈大笑，声音像银铃一样响亮，笑得她前仰后合，笑得她热泪盈眶，笑得她死去活来。她笑得那样开心，那样自然，这也是她有生以来，最痛快自内心的大笑。笑完了二姐偷看岐山，只见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陪着二姐傻笑。二姐笑着说”还站在那里愣个啥，快给姐烧洗澡水去。“
岐山去伙房点柴烧水，服侍二姐洗净擦干。二姐说”快抱姐进洞房。“
一只黑羊抱着一只白羊，缓步移向新房。走到门口，岐山没有叫49他进去，把脊背靠在门框上，一只脚蹬着门槛，让二姐坐在他黑黝黝的大腿上。二姐搂着岐山的脖子，就是不丢手，仿佛手一松，他亲爱的岐山就会消失。岐山一低头顺手牵羊，来了个嘴对嘴，二姐也顺水推舟，把舌头递进去。耍新媳妇这叫白糖淀山药。岐山咂了一阵子，二姐笑着问”香吧。“
岐山点点头说”香得很。“
二姐说”咱老陕说的四香，你今儿算是尝全了，只是这姑娘的舌头你暂时还吃不上姐的这东西你就将就点用吧。姐想再过几年，我人老珠黄花落去，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姐也不想占你一辈子，到时姐多花些银元，托人给你寻一房叫你称心如意的好媳妇。这上房你俩不能住，那是你师傅给虎娃留的。姐把三间门房盖起来，你小两口住进去甜甜蜜蜜地过日子，姐啥都不图，只要早晚能看见你，也就知足了。“
说到这里内心感到一阵凄凉，止不住眼泪夺眶而出，顺着两颊淌下来。二姐依旧紧抱着岐山的脖子不敢松手，任凭它泪流满面。
岐山也紧抱着二姐不忍心撒手，他把嘴贴在二姐脸上，伸出舌头试图把二姐脸上的泪舔净，可眼泪刚刚人口，岐山就觉得又苦又涩。
而这种苦，比他记忆中生病时，谭先生给他吃的黄连还要苦上几百倍、几千倍。岐山没有把它吐出来，而是毫不犹豫心甘愿地吞进肚子。然后信誓旦旦地说”我这一辈子谁都不要，只想服侍二姐白头到老。不论走到哪一步，再累再苦，岐山都认了，这就是岐山的心愿，也是岐山的福气。“
6第五章（6）
二姐说”别说傻话了，高兴点抱姐人洞房，拜天地，咱们还要喝交杯酒呢。“
岐山抱着二姐进了洞房……在二姐和岐山看来，他们既然拜了天地，就是说已经告知神灵，他们是合法夫妻，怎么做都不过分。不过据笔者所知，他们的这种想法，也只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找一种精神上的自我借口、自我安慰、自我解脱罢了。
第二天他们起了个大早，把岐山的卧室恢复了原状。
寒来伏去过得真快，转眼就是冬天。这天早晨二姐起床有些恶心，想、呕吐，原以为天气冷了，夜间被岐山折腾得受了凉。后来一连几天都这样，她喝姜葱酸辣汤表，也不出汗，而且也无其他感冒症状，她越来越觉着不对劲儿。二姐是过来人，她知道可怕的事已经生，这是二姐没想到的。二姐嫁到康家，十六年没开怀生养，谭先生的药没断过嘴，八仙庵算卦抽签，把送子娘娘请到家，早晚一炉香都没顶用，后来长期服用藻露堂的培坤丸才算怀上虎娃。以后断了药三四年，再也没有怀孕，这回咋搞的也没吃药就有了，咋可能呢？然而事实总是事实，不仅没了月经，其他一切反应都和怀虎娃一个样。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显怀了，再不处置就要坏事。
二姐把虎娃和岐山打出去，关上大门自个儿在院子绞水搬煤袋子，干所有能干的重活，最后用棒槌在自己的肚子上打，小冤家躲在肚子里就是不出来。二姐一生足智多谋，凭着她的智慧给无数人出谋划策，都能化险为夷，轮到自己头上，却顾虑这顾忌那，束手元策。这可能就是人说的”医不自治“吧。二姐思前想后，反复权衡，还是拿不定主意，她自自语说：“看来这小冤家是讨命来了。”一句话提醒了人到事中迷的二姐。她歇斯底里地大声高喊：“死！死！死，”等她冷静下来的时候，才分析了各种利弊，最后的选择还是“死”。只有自己献出性命，才能让亲爱的岐山活下来，才能让爱子虎娃长大后抬头挺胸，不让人在背后戳脊梁。为了康家的名声，为了把脸面看得比性命还重的小叔子康老二，也为了康记羊杂羔泡馍这门手艺不失传和饭铺十几口子人的饭碗子。她觉得只有死路一条了，别无选择。决心下了，她的灵魂仿佛得到解脱。静下心来，盘腿坐在炕上，好像顿悟出一种哲理。有旬老话说，“人l活一口气”。这口气本来就是没有的，阴阳相交，无中生有，有有就有元，从元到有，又从有到元，只是一个过程，也是很自然的事，5。
这个过程不在迟早，不在快慢，也不在长短，而在于质量。她觉得自己和岐山相爱，虽然只有短短的几个月，但他们是幸福的，甜蜜的。她知足了，满意了，觉得在这世上走了一趟没白来，没有半点后悔的必要。把爱子交给亲爱的岐山她放心，她和康老大的结合是没有爱的，只是不想让父母伤心，做个孝顺女儿。她对丈夫是尽妻子的义务，因为在她父亲病重最需要钱的时候，他主动出了大聘礼，而她也以个人的聪明才智和魅力给康家聚集了财富，谁也不欠谁。这种婚姻只是形体上的结合，不存在谁对不起谁。最让二姐安慰的是，在她短短的-生中，总是与人为善，能帮上的忙尽量帮，
ld她在她的记忆里，没有亏待过任何人，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把这口气还给大自然，这个世界上她再也没有牵挂，她可以走了，可以放心地一连几日，二姐都在想办法，她想死得妙，死得符合理，连51走了，可以心安理得地走了，高高兴兴地走了。想法虽然如此，但一颗慈母心，仍然系在岐山、虎娃身上。
死都不能伤害任何人，这才叫好人，她的智慧让她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
二姐这个人，不仅长得好，心地善良，还是一个绝顶聪明城府很深的人。经过深思熟虑，一套完整的腹稿在胸中形成，在方案实施之前，她没有向岐山透露任何信息，哪怕是一丁点表上的传递，因为她爱他，而且爱得是那么深，超过了一切，也超过了自己的性命。岐山还是个孩子，让他多享受一分钟快乐，对二姐来说都是一种欣慰。她感谢天命，也感谢上苍给她的巧安排。让她在快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给她送来人生最伟大最真挚的爱，迟到的幸福虽然是短暂的，却如此热烈，如此醉人。她知足了，她不后悔，也不害怕，也绝没有那种世俗认为的一念之差。还要感谢上苍，及时召回了她，让她凯丽地离开人世，没有让她给东关乡党留下一个老丑二姐的记忆。
1第六章（1）
机会终于来了。一连下了几天大雪，滴水成冰，北风呼呼地刮着，街上连一个行人都没有。康家羊杂羔泡馍馆停业了，不煮肉也没人来八家巷打搅，难得地清净，也夹杂着几分凄凉。
早上二姐叫岐山出去雇一辆带拱蓬的马车，当地人称其轿车。
说明要上远路，车子二更以后在八家巷口等着。
岐山对二姐崇拜至上，样样事听计从，有些事，心里虽不明白，但从不问为什么。他想二姐做的事，总有她的道理。他高高兴兴地出去，又高高兴兴地回来复命。整整一天二姐都忙着办她的事，指挥岐山出出进进买这添那，她的决策，没向岐山吐露一个字，哪怕让岐山多高兴一分钟，也是好的。晚饭后，二姐不得不把岐山叫到屋里，把事原委和自己的决定婉转地告诉他。当然不能说的还是没说。岐山闻心乱如麻，他慌了手脚，在屋子转来转去，一会儿敲头，一会儿跺足，不知所措，心很不稳定。一会儿想要去找二掌柜承担后果，一会儿又说要二姐一同和他私奔。二姐先安慰几句让其怜静下来，然后一一分析其不可行性。如果这样做，虎娃长大了会恨我们的。老二是个把面子看得比啥都重要的人，她大嫂跟伙计私奔了，叫他如何做人，康家的生意还做不做，铁蛋儿他们一大堆人还要吃饭呢。
岐山没有好办法了，只好说“任凭二姐安排。”
也就在这一刹那间可怜的岐山长大了，成熟了，变成了大人，他答应按二姐的要求，离开陕西走得远远的，并且毒誓永远不再回来，娶房媳妇，把虎娃养大成|人。
二更梆子响了，二姐把这些天给虎娃和岐山准备的衣服包了一大包，又把些干粮塞进包袱。岐山从外边回来说，车已经到巷口了。
二姐把老大临死时给她的四百大洋交给岐山，吩咐一番，又把自己这些年存的私房钱拿出来，分给岐山四十块做盘缠，剩下三十几块留着安排后事。
二姐说“你只管放心走，姐自有办法。姐可以回娘家去，虽然父母没了，还有兄弟，不愁没饭吃。”岐山这才放心。
岐山眼泪巴巴地问“我走后你咋办？
“叫她53二更过后，鹅毛大雪越下越大，真是路上行人欲断魂，岐山把熟睡的虎娃抱进车放好，紧眼其后的二姐一手提着包袱，一手夹着一床棉被，爬进车里给虎娃盖好，看了宝贝儿子最后一眼，想在儿子额头上亲一口，又怕把娃惊醒，眼泪扑簸簸往下掉。她双手捂着脸从车上下来，忍泪摆摆手叫他们快走，怕理智控制不住感哭出声来，或改变主意。
岐山爬在雪地里，给二姐磕了个头，泣不成声地说”以后到西边来找我们。“二姐点点头，岐山扶着车帮三步一回头，恋恋不舍地走了。
真是应了神签的后两句：恩爱合离有定数，缘分用尽各西东。
二姐站在雪地里，看着马车往北走，下了坡，拐了弯，二姐向前紧追两步，哇的一口鲜血喷在白地上，一头栽倒在雪地里不省人事。
等她醒过来，理智的二姐不敢作声，自己告诉自己要冷静，她支撑着走进八家巷回到住处。委屈着，不敢放声大哭，怕惊动四邻，破坏了自己的计划。
二姐一个人躺在炕上愣，脑子里乱哄哄的，等她痛定思痛之后，才觉得有一种解脱感。然而一想到虎娃又伤起心来，她用牙紧咬被头，怕哭出声来，眼泪顺着眼角流湿了枕头，饱受着生离死别这人间最痛苦的内心折磨。这一夜真长，也真难熬，她痛苦地计算着车子现在到了什么地方，虎娃醒了要不要娘，岐山哄得住……再说半截文明半夜醒来，对老婆杏花说”我刚才做梦，梦见咱大哥，他哭着对我说，虎娃怎么了？后头的话记不清，我心慌营乱的，想去八家巷看看。“
杏花说”半夜三更的能有啥事？梦从心头起，你八成是想虎娃，想你哥了。天明了叫铁蛋儿去八家巷看一下就是了，睡觉吧。“
打个哈欠翻个身又睡着了。
半截文明再也没心思睡觉，眼巴巴地盼着天亮。心中不停点地祈祷，求菩萨保佑虎娃和二姐平安无事。
2第六章（2）
鸡刚叫头遍，半截文明就带着一帮人直奔八家巷。在大门外喊
了半天，也不见岐山出来开门，半截文明觉得不妙，急不可捺地破门而人。进去一看，不见岐山和虎娃，二姐睡在炕上昏迷不醒。杏花赶紧过来掐人中|岤，二姐醒来看见面前站着小叔子这才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哭得是那么伤心，悲痛欲绝的哭声中渗透着凄惨。再看二姐脸色苍白，两眼红肿，可怜一个驰名城东的红粉佳人，落得如此狼狈，实在可怜。在场的康家饭馆大小伙计，哪个没有受过二姐恩惠，见到这种景谁能不哭。
半截文明急了，叫大家都不要哭，先问二姐究竟生了啥事。
二姐哽咽着说：“虎娃被拍花子拐走了，岐山寻了一圈没找着，回来说再寻不着虎娃，他就不回来了，说毕急匆匆地出去了，再没回来。看来虎娃是没指望了。”说着又哭起来。
半截文明急得直跺脚，捶自己的头，问二姐二姐说：“岐山不在，。我又下不了炕，：“咋不早说呢？”干急没办法。这几天风雪大，住到这儿，连个鬼都见不了，叫我如何给你报信。“半截文明悔恨自己这几天也没派个人过来看一看，埋怨老婆也不提个醒，又指责自己没尽到当叔的责任，没把虎娃和二姐招呼好，对不起死去的大哥。
看来老二也是急糊涂了，话题一转又说：“二姐放心，我康老二在鸡市拐儿也算是条汉子，从今起生意不做了，哪怕倾家荡产，也要给你把侄子寻回来。”
众伙计哪个能忘了二姐的好处，齐声附和：“请二姐放心，我们分头去找，一定能把虎娃寻回来。”
二姐知道老二是个爱说大话转过身就忘了的好人，不过像把侄子丢了这么大的事，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二姐说：“小叔的好意二姐领了，看来三天都过去了，虎娃是没希望了，生意不能停，一大家子还要吃饭呢。”
杏花提醒半截文明说：“还等啥呢，不趁着没开业把人派出去半截文明说：“这些年了，杏花今日才算是说了句人话。”东西南北中，半截文明把伙计们分批派出去，让老婆杏花留下看护二姐，自己要出门去请谭先生。
二姐一听急了，立即阻止说文明刚迈出门槛，又折回来。
二姐说：“我这是心病，神医也看不好。你和弟妹往跟前来，坐：“老二你站住，我有话说。”半截到炕边，我有话要给你俩交代。“
她二姐强忍着眼泪说”我把虎娃丢了，对不起你哥，也对不起康家的祖宗，只有以死谢罪。“
半截文明一听急了，忙说”二姐你要想开点，虎娃一定能寻回来。就是找不到，我敢说康家饭馆的老老少少，任何人也不敢埋怨你，康家的生意多亏了你，才有现在这个局面。你从小看着我长大，给我成家，又把生意交给我，老嫂比母，你放心。退一万步，侄子找不回来，兄弟也要把你当妈伺候养老送终，我和伙计们都离不开你，好好将养身体，不要胡思乱想，说不定虎娃一会儿就找回来了。“二姐说”你的姐领了，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的咱康家的方子不就失传了，趁我现在还清醒，周围也没外人，我说你记。“
半截文明说”这事不急，等把虎娃找着，你身体好了再说。“
二姐说”我现在万念俱灰，把康家的方子交给康家，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
不管半截文明听不听，二姐只管说。半截文明现在哪有心思记这些，就是勉强记，也记不住。还是老婆杏花有心计，只一遍就记了个不离十，等二姐再说第二遍她就熟记在心。二姐把早已准备好的八家巷八号的房契拿出来给老二。
半截文明说”这是大哥留给你和虎娃的东西，我咋能要。“死活不收，二姐是死活要给。
杏花说”别让二姐着急，咱先暂时收着，等二姐身体好些咱再还给她。“
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接。半截文明使劲踢了她一脚，想去夺时，这婆娘早把房契塞进怀里。
二姐趁热打铁，给老二说”虎娃寻不回来我心里烦，想回娘家散散心，你派狗娃子到白鹿原叫虎娃舅套个车，明天把我接回去。我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把我埋在我娘脚边，生前我没尽孝道，没服侍好她老人家，死后好好守着服侍她。千万不可把我和你哥合葬，这辈子我对不起他，来世再还，我实在没脸见康家祖先。自我十六岁嫁到康家，咱叔嫂没红过脸，你念二姐那些年给你缝衣做饭的份上，答应二姐，就算二姐求你了。“
3第六章（3）
半截文明流着泪点头同意二姐的要求。
第二天午饭时，一辆牛车停在八家巷八号门口，二姐把所有内外门的钥匙交给了半截文明，只带了几件随身衣裳乘车而去。
晚上二姐把小弟叫到床前，拿出三十块银洋，对小弟说”虎
娃丢了，姐心灰意冷，万一不行了……给姐买付薄板，埋在娘的脚：边，不要急着到康家报丧，过了头七给他二叔打个招呼就是了。康；家的事我已安排妥当，没人找你麻烦。“说罢弟抱着姐，姐抱着弟大哭一场。
弟对姐说”你胡说些啥，八成是急糊涂了。我临走给他二叔打了招呼，一有虎娃的消息，哪怕是半夜三更，也得赶紧过来送个信。二姐放心养病，不想回去咱就不回去，这儿原本就是你的家，你好好将息，明天我套车咱们去赶集，顺便让郎中给你看看，开两服药调理调理。“
万万没想到的事生了！第二天早上，虎娃的炸子端着洗脸水到二姐的住处，推开门一看，二姐还没起来。走到跟前叫了一声，见没有答应，仔细看时，不由大吃一惊，扔了铜脸盆大哭大喊起来。
原来二姐衣帽整齐地吞金自尽了，死尸已经僵硬，无法挽救。
全家人慌了神，急着安排料理后事，一切按二姐交代的办，没有通知亲友，没有兴师动众，照二姐的愿望安葬在母亲脚下。
一个柔似水的女人，元奈地离开了人间，就这样撇下一切深爱她和被她所爱的人走了，永远地走了，一去不回地走了。二姐生没亏待过任何人，任何人也没亏待过她，二姐死得太年轻了，只有三十六岁。在娘家十六年，是个人见人爱心灵手巧的好姑娘，是父母的骄做。到婆家二十年，给鸡市拐儿办了不少好事，增添了不少欢乐。她济贫扶弱，用智慧救了不少人的性命。像一朵盛开的白：：i玉兰，供人欣赏，给人排放香气，给人提供蜜源，也给康家聚集了财富，她又像杂草丛中一朵自生自灭的野花急急地开了，一夜春雨之后，又匆匆地谢了，一阵出众的表现之后，再也无声无息。
：到过了头七，按二姐的交代，小弟不穿白，不挂孝，悄悄来到鸡市拐儿，刚进康家饭馆，就被伙计们围住打听二姐的消息。小弟见问，实在忍不住，”哇“的一声放开嗓门号啕大哭，惊动了正在二堂招呼客人的半截文明。康老二说声”不好，“把刚烧热的一壶徐家稠酒打翻在地，撒腿就往外跑。等跑到前堂一看，所有的伙计哭成一团，门外围观的左右街坊邻居，听说二姐毁了，无不伤心叹惜，吃饭的食客都是些老顾主，回头客，没人不知道二姐，没人不佩服二姐的，此时都丢下饭碗惊愕相觑，熟一点的还黯然落泪。
半截文明像疯的狮子大吼一声”上门：“只这一声吼叫，惊呆了所有人，满堂哭声夏然而止。食客们不管是正吃的，还是刚端上碗的，都自觉地退出门外，伙计们一边擦眼泪，一边把门板提上，拥着小弟进了二堂。
半截文明吩咐”湖茶看座“。
叫她话音刚落，只听后屋一声嚎叫，女主人杏花一手捂脸，一手提着个帕子角，摇摇摆摆哭着出来了。半截文明见状确实急了，把桌子一拍，厉声喝道”你凑啥热闹！回去。“
杏花从没见过丈夫这么大火，看来他是真急了，心里有些怯，放下捂脸的手掉转身子嘴里嘟嚷着回屋去了。
这时二堂鸦雀无声，半截文明问小弟”二姐几时不在了，如何走的，留下些什么话“。
小弟一一回答。
半截文明听完，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二姐早有轻生打算，她的反常语和行为我原以为她是急糊涂了，不可认真，万万没想到真的如此。我真笨，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要有我康老二倾家荡产也得买。一个活灵活现的人，说毁就孜了，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
半截文明叫杏花从箱子取了十个银元交给小弟，作为丧葬费用。小弟坚决不收。
小弟哭着说”二姐生前留下话，说她对不起康家，康家的钱一分也不能要。“半截文明说”二姐嫁给大哥时，我还小，娘死得早，又没了爹，老嫂比母，我从小就想当个文化人，是她硬撑着大哥的压力，供我上了几年学，这个恩我至死都不能忘。康家的事我最有权，二姐没做过一件对不起任何人的事，自她进门，康家兴旺达，我康老二才能当这半个文化人。康家的钱都是二姐挣的，我康老二坐享其成，她的为人有目共睹。天有不测风雨，人有旦夕祸福，虎娃丢了咋能怪她，她何罪之有，怎么就想不开走了绝路呢？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万一哪一天岐山把虎娃带回来，叫我如何面对，如何回答？
4第六章（4）
“说着说着又大放悲声。直到这时，康家饭馆爱戴二姐的伙计们，才敢放声痛哭，宣泄内心的悲伤。
半截文明说”小弟如果不要这钱，就拿它给二姐做个三七。“
小弟点头同意。半截文明号施令，停止营业，把全部人马撤回八家巷，连夜设灵堂立牌位，祭奠二姐亡灵。
这么一来，半截文明追悼二姐的事，轰动了整个东门外。一时间街传巷议，都说康家二少爷要给嫂娘大办祭祀，超度亡灵，真是个有恩必报的好人。无孔不入的记者，第二天就见报了，弄得原不
打算大闹的半截文明骑虎难下，既然报社替他把大话吹出去了，于就索性大干一场，叫东关的老少爷儿们以后不要小看我康二掌柜，是扬”康二掌柜祭恩嫂，能花多少算多少。
哥死时嫂子当家，我想大办，说了不算，这次该轮我康二掌柜真正当一回家做一回主了，天是老大，我就是老二，我说了就得算数。银钱是墙上的泥皮，揭一层咱再糊一层，花了咱再挣。当晚就请来包办红白喜事的大拿李总管张罗着大办，先交了十个大洋订金，能花多少算多少，事后清算。
第二天一大早，李总拿带着一干人马前后院搭棚。影壁前支起一张八仙桌，供吹鼓手使用，前院设坛请喇嘛寺僧人做水陆道场，夜间念经超度亡魂。白天撤掉法台，支起十张八仙桌招待客人。原厨房拆去炉灶，推倒隔墙和南边的藏物室打通，修整后作账房，记录往来账目。背对背放两个板柜，柜内暂时存放客人送来的礼物，一个柜面上放账本笔砚，另一个柜面上放一台洋戏匣子，旁边是一摞外套上画着一个放音大喇叭，喇叭的对面蹲着一个听戏哈巴狗的上海百代公司录制的秦腔唱片。有李正敏的五典坡，王文朋的辗门斩子，还有祭灵、周仁回府等等。过厅设灵堂，灵堂左边是纸扎的童男，于执经幡，上写“金童引上天堂路”；右边站着玉女，亦手执经幡，上写“玉女送人广寒宫”。再往两边看就是金山银山、摇钱树。灵堂前设两张八仙桌，后桌是九个供碟，装着时鲜干果和各色南糖点心，前桌是六个蒸碗，有条子肉、粉蒸肉、红烧肉、糖醋里脊、八宝甜饭和干炸丸子，再往前是三牲祭礼。香筒、香炉、蜡台全是白铜细活。桌前绷着个白桌裙，上写一个大大的奠字，香炉下压三张黄表纸，桌子两边地下放些装革的麻袋，供孝子跪灵，供桌前铺一块长毛绒毯是吊孝者跪拜用的。两边暗房的隔墙土炕全部拆除，摆上茶几椅子，供贵宾休息，开饭时把茶几撤掉换成四张紫檀木八仙桌。后院也搭起瞒天素布帐棚，臼天支起八仙桌接待内宾，晚上把桌子收了高搭法台，前三天请八仙庵的道人作法事超度亡灵，后四天请正风社的张忠良主持自乐班。工棚里原有的炉子拆除，按厨师的要求另起新灶。西邻的院墙推倒一堵，与七号院接通，腾出两间房供女眷休息。院子存放临时撤下来的桌椅杂物，所有一切物件，大到棚车桌椅，小到汤匙且筷，全是李总拿成套带来，不需主家拼借，就这也足足折腾了五六天。与此同时还要采购备料，下请柬请东关大诗人王大平拟祭文，请东关三杰主持点主仪式，一切按计划有序进行。
仪式从三七的前一天晚上迎魂开始，持续七个白天八个夜晚，不间断不休息。
先从迎魂开始说。二七的最后一天傍晚开始迎魂，吃过晚饭，训练有素的执事、礼宾各就各位，各执其事，一切按传统固定的程59序进行。礼宾长袍礼帽，左肩斜挎青色续带。
高喊：第一项鸣鞭炮，这是告诉街坊邻居迎魂仪式即将开始，请大家出来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