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二姐(全本)

二姐(全本)第1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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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一毛干啥了?老实回答!

    “二掌柜又一次拍桌子。

    我说”只有两毛。“故意解开扣子露出光脊梁让他搜身还是想把他逗笑。

    二掌柜亦然板着脸说”三九两块七是你算的,我只问那一毛钱哪里去了?你如能自圆其说我给你赔不是,如果说不出个子丑寅卵来可别怪我不客气,一毛钱事小,瞎毛病惯不得!

    我跪在地上誓赌咒。二掌柜说“放屁不疼,赌咒不灵,我只信三九二十七,今天一定要治你的坏毛病,这是品质大事。”

    “我想承认错误容易,一毛钱的去向咋说。何况我压根儿就没拿这一毛钱,诚信也是大事,落个坏名誉以后在谁跟前都抬不起头。我们俩顶起牛来,在以往借我一百个胆也不敢。事后连我自己都不敢想,当时咋敢和掌柜顶嘴,也许神鬼拨弄着事该有个转折。

    二掌柜见我竟敢顶撞他,气不过把我的铺盖卷儿扔到门外叫我”哪儿好去哪儿。“

    我在门外从下午一直哭跪到二更梆子都响了,二掌柜还是不话,谁讲谁挨毗。

    张志诚茶馆的掌柜回家路过鸡市拐儿见我哭得可怜,问明况后知道我无爹无娘无家可归,问我愿不愿意去茶馆拉下手,我跟着张掌柜走了。

    下半夜又下雨了,二掌柜出门现我不见了,急忙叫起所有的伙计们全面寻找,直到第二天早晨现我在张志诚茶馆拉风箱才停止。二掌柜见我有了饭碗子也就啥都不提了。

    才进茶馆张掌柜让我砸炭、挑水、拉风箱。半年以后,张掌柜见我诚实勤快,街面上人也熟又有眼色会招呼客人,换我到前场当跑堂小二吃个轻闲饭。瞎事反而变成了好事,多亏我出来得早,要不然也会和铁旦儿他们一样,饭馆突然倒灶,急之下连个合适的饭碗子都寻不着。

    后来我借跑堂的便利。请教了很多精明的茶客,谁也算不清三九二十七这个账,一毛钱平白无故地不见了。”

    狗娃子请了一天假,带着岐山回到后院住处,原原本本地把二姐死后,虎娃舅来报丧,全店伙计哭成一团。二掌柜又如何设水陆道场祭奠二姐,场面之宏大之热烈轰动了整个东关,大家小户,工商名流,凡受过二姐接济帮助的人,无不痛哭流涕。洪石匠和牛梅花披麻戴孝,手拄丧棒迎魂守孝的景和牛家巷山民妇女哭丧歌的动人场面,以及后来洪石匠又如何进山采石,给二姐立牌坊,二掌柜亲自牵马扶蹬送行。在采石刻牌坊及运回的过程中,牛家巷的山民搭了三条人命而无怨无悔等说了一天。岐山问得细,狗娃子也答得全。

    晚上岐山和狗娃子凑合在一个炕上。岐山又问起泡馍馆和二掌柜的事。

    狗娃子说:自从二姐归天后,二掌柜没了约束,再也不把心思放在生意上,你知道二师娘管不住他,几个老伙计的话更是比屁还淡。

    3第二十五章(3)

    二掌柜一个心思想当个文化人,和司马先生一干人厮混,请客人家不来,送礼人家不收,实在是搭不上茬儿又不甘心,心很不好。

    有一次酒后他把内心的烦闷,告诉了好友算卦先生韩铁嘴。

    222韩爷说“文化人讲究的是琴棋书画,你会啥?跟人家说不到一起,玩不到一堆儿,不是一个层次的人。”一句话提醒了二掌柜,第二天起了个五更打着灯笼在鬼市(天明即散的地摊市场,在今天的小东门内,专卖旧货)花了一块钱,买了一张旧古琴。

    且听当时的人是咋样形容鬼市的:锣打四史锤,惊醒一伙贼。

    提灯赶鬼市,

    矿不知谁哄谁。

    二掌柜缠着韩先生教他,你知道韩爷以算卦为生,老婆孩子一大堆,天天张着嘴向他要饭吃,哪有心思教他学琴,就是有这份儿总223闲心也没这份时间,谁像他甩手掌柜一个,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人。

    韩先生被二掌柜缠得实在无法可想,心生一计,把这个烫手的热山芋,推荐给昔日的同窗好友风水先生贾诗文。

    风水先生贾诗文也是读过书求过功名的人。到了民国,四书五经没了出路,有句老话“秀才学阴阳,三天两后晌。”没费吹灰之力就变成了东关唯一的一个风水先生,这种行业是关着门儿卖痴药一一痒者自来,找上门的生意。十天不市,市吃十天,闲多忙少。二掌柜找上门来请他教琴,吃香的喝辣的何乐而不为呢,何况他们又是生死之交的铁哥儿们。

    贾爷教二掌柜实在费劲,光是个五音宫、商、角、徽、羽,就学了十天还没记全。乐理指法又学了一个月。还不会走就要跑,简单的曲谱他不学,一上手就叫贾爷教他流水、广陵散之类高难曲目,贾爷拗不过他,只好顺着二掌柜的脾气来。

    没过几天就自以为了不起,硬要一鸣惊人在大众面前显啦一番,借八仙庵初一过会,在庙门前的空地上摆场子当众表演,结果是贴烟贴茶冷场子,丢人赔吆喝。

    没过几天二师娘的奶妈死了,二掌柜一看机会来了,城里不行咱在农村露一回脸。于是携琴送葬,傍晚在村头的麦场上拉开阵势当众演奏。

    效果还真的不错,居然有一村妇听着二掌柜的精彩弹奏感动得痛哭流涕。二掌柜辛苦了这些日子才觅到知音,欣喜若狂,好问其感受。

    村妇说“听见你弹琴的声音,不由人想起死去多年的娘家父亲。”

    二掌拒满心高兴地问“你娘家爸也是个读书人,和我一样擅长琴棋书画?”村妇擦干眼泪说“我娘家爸生前是个弹棉花的,你一上手我就听着耳熟,后来就越听越像了。”

    尽管村妇的一席话让二掌柜听了有些伤自尊心,还是忍了,女人家头长见识短,不跟她一般见识,大多数人还是认可我的高超技艺,想到这里又弹起来。

    众人一哄而散,让二掌柜感到欣慰的是还有一人未走。

    t二掌柜对那人深施一礼说“山野之人不懂音律,看来唯有您:老赏识人才。我再弹一曲请指正。”;;老者说“不!不!不!

    二掌柜问”你老为何不走?“老者说”你屁子底下坐的木凳是我家的。“

    二掌柜着实扫兴。叹息此地文化如此落后,是国人的耻辱,也是民族的悲哀。他日得志,一定要捐款办学改变此种落后局面。

    二掌柜忽然想起正风杜当红须生声闻天的一出拿手折子戏”俞伯牙摔琴谢知音“顺口唱到:掉碎瑶琴凤尾寒,子期不在对谁弹。

    春风满面皆朋友,欲觅知音难上难。

    唱罢学俞伯牙双手举琴狠狠地摔在地上。

    真可惜一张唐琴被他摔得玉轮抛残,金徽零乱,如五马分尸一般。

    司马慕如家被盗,失物清单中有一张唐琴,是千年古物,桐木面,梓木底,乌木足。从外表观看漆光已经褪尽温润如墨玉,断纹状如龟背之花纹,规律有致,像刻在百岁老人脸上的皱纹,给人以历尽沧桑的真实标记,这是任何造假者都仿不出来的。琴之池沼刻有”。奔雷“二字,据史料记载,此琴名曰”奔雷“,是唐朝顶级制琴大师雷威的传世佳作,梓木底上刻满了收藏着的名字,其中不乏历代名人,凡痴迷此道者皆是音律乐理高手,为了减少因声腔共鸣频率改变而影响原音色,他们把笔画字迹刻得都很细浅,经年累月有些已经模糊不清,用放大镜细看亦然可辨。有意思的是其中竟然有元曲大家王实甫先生笔下《西厢记》中月下抚琴招保相国千金崔224莺莺的张君瑞,如果是拥有者故弄玄虚而后添上去的名字其特征又不相符,根据磨损和刻痕的包浆测算也很有几百个年头了,再说其笔势功力、间架结构能达到如此境界者绝不可能做这种伪事,而腐造之人又无此能耐。此琴如果保留到现在应当是元曲研究学者的一件实物证据了,够他们考证一阵子。不管这个张君瑞是不是咱们祖师爷笔下的那个”待月西厢下“的张君瑞。这张唐代名琴”奔雷“都是件价值连城难得的国宝级文物。为了效仿《警世通》中可能还是虚构的一个故事,半截文明把它毁于一旦,犯下个叫人无法饶

    4第二十五章(4)

    、卢恕的天大错误,用千古罪人来形容一点儿都不过分。这是一件极难叫她得的国宝级古玩,也是司马家祖传的镇宅之宝,三娘穷到举家日食——?一餐粥的地步,也没舍得拿出去变卖的宝贝,司马先生痛万分。

    听人说二掌拒在鬼市买了一张旧琴,其描述状似奔雷。急忙来问,谁知被二掌柜摔碎了。差我去找,只寻回几块碎片,司马先生一看果然是”奔雷“。感叹不已。

    二掌柜学琴不成,又要学棋,贾爷说棋学起。”

    “围棋太难了,先从象象走田字,炮翻山,马跳日字,车直线。当头炮,把马跳……三下五除二全背熟了。只是一个鳖腿马让他想了好几天也没弄明白,同在一个日字的对角线上,他能吃我,我却不能吃他,问贾诗文,老师却拿起唐来(卖关子)硬要摆一桌酒席,当众举行拜师仪式,才给他讲解鳖腿马的诀窍。二掌柜心想这事儿绝对不能干,日后我夺得全国象棋冠军,还得让他压在头上,不如先跟他实战一场,给他个下马威,让他瞧瞧我的杀法,不信我这个新潮天才就赢不了你这个看阴阳的封建老朽。

    没过三十个回合二掌柜的十六个棋子就只剩下个光葫芦老将了。

    第二局俩人说好了,输家给赢家磕三个响头。二掌柜叫贾先生给他让子。

    贾爷说”都让啥?“二掌柜说”你别多让,我只要双车、二马、一对炮。“贾爷屈指一算,长腿人全部让你掐光了,只剩下五个卒,一对士象叫人咋走,想叫我给你磕响头,把人当傻子,有些气愤开口骂道”你说这话是个毯(方,)0“二掌柜接住话茬说”还想再让五个卒?“两个人说不到一搭,一个不教了,一个不学了。

    谈到书画比登天还难。于是哥儿俩又商量着成立诗社。

    从此之后,正事不闻不问。每天只和些三教九流忙着办什么大老碗诗社。二堂的财神不来了,大才子司马慕如先生写的”仙客来“牌匾也卸下来换成了算卦先生韩铁嘴写的”老碗堂“。揭幕剪彩那天二掌柜写下请帖遍邀东关名流,结果一个有头有脸的文人马蚤客都没来,后来听江先生说,如果来了就等于承认了这个辱没斯文、俗不可耐的大老碗诗社。只到了些无孔不入的好事记者。

    主要来宾有:卖蒸馍的孙财来,古董贩子李古怀。

    风水先生贾诗文,药行跑街王炳仁。

    等一干老碗堂的所谓诗人,还有些穿不上串的,对不上号的。

    书l苞的,卖蒜的,鸡市拐儿捣蛋的,凭着舌头混饭的。

    等一干狐朋狗友,吃喝打闹之间,有人提出请大老碗诗社的四大台柱子斗诗助兴。

    老碗堂堂主墨黑话说”今天是我们大老碗诗社正式成立揭幕的大喜日子,作为堂主,我现在颁布第一号堂令,大老碗诗社的四大台柱子听令,今天采取’对对斗形式是:‘)1顷杆爬’。“当堂抓阁。

    结果是李古怀抓了个第一,理应先登场,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老碗堂“牌匾前自以为读书人出身高人一等,肆行无忌地对孙财来起挑战。礼节性地对来宾施了个罗圈措,先礼后兵,也对孙财来深深地鞠了一躬说”对不住,逢场作戏,身不由己,恕小弟i击不恭。“

    李古怀有个爱好,一有空就往游艺市场钻,最爱听张笑生的”骂八辈“段子,今天也模仿其形式先来了个极不礼貌的大攻击。

    清清嗓子唱道:孙兄,祖先欠主张,选择姓氏甚荒唐。

    叫你人前低三辈,姓儿也比姓孙强。

    说完台下哄堂大笑。堂主墨黑走上台拍手叫好,赏酒一杯。

    自以为对手无法应战的李古怀没有想到孙财来也不含糊,随即上台应战,他不慌不忙,顺着杆往上爬。

    你莫狂,也慢喜,

    二叫你的祖先选姓李。

    不信去查百家姓,孙子底下才是你。

    台下一片叫好声,口哨声不绝于耳,堂主上台说”‘赵钱孙李’,机敏过人,爬得好,对得妙,赏酒一杯。“孙财来后制人占了上风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满面春光地下台去了。

    5第二十五章(5)

    接下来该王炳仁挑战贾诗文了。王炳仁是药行的跑街,拿现在的话说,就是营销员,他整天和各大药铺的掌柜和账房先生打交她227道,见多识广,本不该和这些三教九流下等人为伍,但他偏偏耐不住寂寞,喜欢热闹好这一口,平时爱听相声,也好写个顺口溜打油诗什么的。由于是个相公娃出身文化浅,底子差,东关的上流名人看不上眼,羞与同堂,每每不给面子。王炳仁瘾了,只好和墨黑之辈厮混,今天他本不想伤风雅,拿祖先的姓氏和这些市井粗人开玩笑,但开头的李古怀已经定了调,他也只好随和。按大老碗诗社的游戏规则顺杆爬,既然是顺杆爬,不想爬也得爬,那就爬吧。

    王炳仁是生意人,讲究个和气谦让,也习惯了尊重别人。上台以后不但向观众多次敬礼,而且向对手贾诗文一再躬身,告不敬之罪,他面带羞涩难为地开口唱道:贾老祖上一时傻,选择姓氏欠高雅。

    丈母娘家去拜寿,真真的姑爷咋就贾(假)。

    大家听了觉得不够剌激,掌声稀稀拉拉。他觉着佐料下得不够,于是便扭扭捏捏装出老太太的样子,捏着鼻子模仿秦腔”看女“中老丑旦道白的身段装腔作势说”假姑爷不必多礼,快快起身,一旁坐了。“这一招果然奏效,掌声如雷,坐在主席台上的墨黑站起身来,赐酒一杯。王炳仁不好意思地下台去了。

    轮到风水先生贾诗文上台应战了。他想、王炳仁不伤我,我也无意伤他,他说我先人傻,我说他祖上瓜,五寸对半尺,谁也不吃亏。

    贾诗文上台后躬身施礼,也寒喧了几句。唱道:老王先人犯了瓜,选择姓氏有点差。

    生意往来打电话,只喊老王别带巴(八)。

    唱完如法炮制学着别人给老王打电话的样子,把六指手势放在耳旁,喂,喂,你是老王吧(八)?谁?我是谁?我是你的冤家对头,活克星你贾哥,啥事儿?没大事,想你了,啥?昨天来看我,那你为啥明天不给我打招呼,也好叫你嫂子后儿个给你准备下酒菜。你记着来时把你药行的毗霜给我带上十斤,干啥用?招待客人呗。啥?用不了十斤。放着慢慢用,反正你毒性大一回两回一斤二斤也毒不死。

    说到这里众人哈哈大笑。堂主墨黑想起了前几天下棋的事儿,你杀我个光葫芦,我今天叫你吃个哑巴亏。站起身来说”学得不像,步人后尘,缺乏创新,该罚,该罚。“

    堂主话了,贾诗文虽然有些不服气,但是按堂规他只能认罚。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自斟自饮,连喝三大碗,灰溜溜地下台去了。

    堂主宣布四大台柱子斗诗结果:孙财来夺冠,奖赏耀州大老碗一个,当场兑现。

    亚军李古怀,奖赏大才子司马慕如曾经用过的乌木筷子一双,当堂兑现。

    季军王炳仁奖赏东关书法家颜天舒先生曾经用过的宜兴酒且一个,当场兑现。

    贾诗文表现欠佳,模仿很不成功,实在可恶,罚酒三大碗,他的推荐人大老碗诗社候补台柱子,算卦先生韩儒,连坐陪饮三大碗。

    1第二十六章(1)

    提起推荐不当而受牵连罚酒三大碗,大叫冤枉的算卦先生韩儒来,还真有些鲜为人知的故事。

    韩儒也是东关的老户,据他自己说祖父在道光爷手里当过京官,后来又放任到直隶大名府当了一任正五品知府,虽然官不算很大,但油水却不小,人说一任清知县十万雪花银。到父亲这一代亦然想走”学而优则仕“这条路,一心一意读书求取功名,谁知命运不济,从童子科考起,每每名落孙山,回到家更加勤奋,三更灯火五更鸡,铁砚磨穿,冷板凳坐弯,起早贪黑,辛辛苦苦地读了一辈子书,考了一辈子试,谁知文章每次都不对考官的口味,别说举人、进士,就连个秀才都没考上。自己功不成名不就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儿子韩儒身上,指望他重整家业,光宗耀祖,中兴韩家。

    从儿子韩儒呀呀学语开始,就教他背唐诗,写一二三四,渐大一些就剥夺了孩子的玩耍权,以至让韩儒从小见了书就害怕,一句古文念一天也背不过,为这事上至祖母下至孙子辈,一家三代没少生气。

    到了人学启蒙年龄,满怀期望的父亲把他送进私塾,而韩儒却不是上学的料,屁股尖坐不住冷板凳,在祖母的溺爱庇护下不好好上学,课堂上欺骗先生,回到家应付家长,得空就逃学。虽然淘气但从不做偷鸡摸狗之事,也不惹是生非。

    随着年龄的增长,慢慢地知道了学习的重要性。虽然也下了两三年苦功,但为时已晚,离考取功名的要求相差甚远,作为父亲只能恨铁不成钢,鼓励已经失去信心的儿子,不要沮丧灰心继续努力,而韩儒却再也振作不起来。

    有一次韩儒和一帮同学去八仙庵逛庙会,打闹之间他摔了一跤。一位美丽的姑娘回头一笑,真是”回眸一笑百媚生“,让他神魂颠倒,也给了他一个错误的信号。经打听姑娘叫秀雨是钱家二小姐,钱家和韩家一样都是曾经辉煌过一时的没落书香世家,可谓门当户对,从此后韩儒得下了相思病,茶不思、饭不想,神不守舍。

    在祖母的主持下,韩儒三媒六证把秀雨娶回来。天下之大元奇不有,拜过天地入了洞房,揭开盖头一看,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钱家二小姐秀雨没来,取而代之的是钱大小姐秀云。这时的韩家虽然家道已经败落,走下坡路,但是还背着→张书香门第大户人家的名,死要面子活受罪,怕张扬出去丢人。

    老父亲说”家丑不能外扬。“

    只好哑巴吃黄连有苦烂在肚子里,还得装出高高兴兴的样子咽下这口苦水o钱家大小姐秀云,虽然长得不如二小姐秀雨漂亮,但性格却很温顺,从小熟知三从四德、三纲五常,孝顺公婆,服从丈夫,有时韩儒无理取闹,她也是逆来顺受,委曲求全。

    韩儒对于初恋人现在的小姨子秀雨亦然是有独钟,念念不忘。也不用镜子照照自己这副嘴脸,这个德性,总以为是姐姐夺了妹妹的心上人,不管贤妻秀云给他怎样解释,韩儒始终抱有偏见从内心不予相信,我行我素地日夜想念着秀雨。

    韩儒不和妻子过正常夫妻生活,却在梦中叫着小姨子秀雨的名字,秀云每每以泪洗面,第二天早晨她收拾床铺时还现床单上有遗精痕迹。久而久之,丈夫的身体慢慢地虚弱消瘦下来,软弱善良的秀云看在眼里,疼在心上。经过几次撕心裂肺的谈判,秀云痛苦地决定找机会让丈夫和妹妹秀雨幽会一次。事定下来秀云如释重负,一心一意地等待机会,筹谋办法。

    机会终于来了,六月六日,是父亲生日,小两口心怀鬼胎地前去拜寿。

    在老岳父的寿宴上,韩儒饮了几杯寿酒,自觉不胜酒力,妻子秀云见状,急忙梅扶到后院空屋内休息。过了一会儿,秀云对秀雨230说”我现在正忙,你端杯茶水去后院看看你姐夫。“秀雨答应着去了,走进后院的小屋一看,只见姐夫倒卧在牙床上,秀雨叫了声”姐夫“。

    把茶放在床侧的小桌上,转身刚要离开,只见姐夫蓦然坐起去拉小姨子的胳膊,秀雨柳眉倒竖一甩手走了。出了房门静心一想,拿来笔墨在粉白墙上写下一打油诗:可耻无酒假装醉,倒卧牙床睡。

    2第二十六章(2)

    姐妹虽是两壶酒,其实都一味。

    险哉!

    韩儒很扫兴,原以为小姨子见了他有很多委屈要倾诉,没想到主蜡231事竟然是这个样子,空费了许多心思,啥事都没办成,反而落得一身马蚤气,要是知道人家无心于咱,早不该有此非份之想,实在后悔。红着脸出门一看,墙上写了一打油诗,看罢心里不是滋味,为了掩盖劣迹,提笔在手,和道:醉眼惺松心头述,醒来悔不及。

    只说拉妻共叙话,谁想是小姨。

    悔也!

    妻子秀云身在前院做事,内心却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不得安生,只怕后院出事·。在厨房帮忙该调酱油却把醋倒进菜里,油锅烧热了倒些水进去,心不在焉。见小妹秀雨红着脸回来,按时间推算没有得手,急忙跑到后院一看,粉墙上有打油诗两,一一读过心中暗喜,为了对丈夫表明心迹,也和了一:早知夫君大胸怀,才敢追妹来。

    流水有意花无,谢君手高抬。

    无缘!

    写完抱着一种万幸的矛盾心态回前院去了。

    丈母娘是个小心眼的女人。女婿酒醉在后院休息,小女儿去送茶心里总觉着不踏实,这会儿趁闲快到后院看看。当她看完墙上的三打油诗以后,不由大吃一惊,即刻想到当年女婿迎亲时,李代桃僵之事,吓出一身冷汗来,幸亏没有出事。急急补诗一:年轻女婿到咱家,处处得防他。

    一时粗心欠警惕,他就胡挖抓。

    当心!

    老丈人钱老爷是师爷出身,年轻时办过不少漂亮的案子,过的

    桥比一般人走的路还多,见多识广,普二于捕捉人的心理活动,老谋深算,城府高深,最拿手的绝活是化解矛盾和稀泥。

    韩儒的老丈人去后院方便路过小屋,现白白儿的粉壁墙上,今天咋添了这么多黑字,驻足一一细看,心里明白了八成,聪明通透的老人家心里有了主意,这事只能装糊涂,金刀割不断的亲戚,还得留面子和稀泥,点到为止。于是提笔在手作了个定性打油诗o判词如下:女人娃娃不懂事,墙上乱画字。

    道德崇礼一家人,哪来这些事。

    擦了!

    从此以后韩儒方才相信妻子秀云以前所说的话。原来秀雨不满意父母包办的这桩婚事,寻死觅活地要退婚。钱家虽说已经没落到衣食不周的地步,但是还背着一张书香世家的外皮,人前的面子要紧,哪里丢得起这个人,钱老先生把赌注押在孝顺贤惠的长女秀云身上,这才有了姐妹易嫁之事。韩儒证实了小姨子秀雨,根本没有自己,当年回眸一笑只不过是游戏而已,根本不存在一见钟这回事。都怪自己自作多,凭空想象,犯了压根就是错误的相思病,真是剃头担子一头热。从此之后收心和贤妻秀云一心一意地过日子。

    这几打油诗的故事流传很广,传得走了样儿的版本也很多,至今仍然不乏有人饶有兴趣地频频讲述,岂不知这个典故就出在民国初年西安东关一个不起眼儿的落魄算卦先生身上。

    韩儒和他爹一样仕运不佳,每每名落孙山,幸好他有自知之明,因此弃儒经商。由于没有经过学徒期商业训练,因而经验不足,又因初上道把事看得太简单化,不就是用钱赚钱吗?他求利心切,得到一点小甜头就沾沾自喜想赚大钱,把家底全部押进去,结果赔了个血本无归,再也爬不起来,可怜先祖好不容易积攒下的γ份大家业,没过三代顷刻间葬送在他的手里。

    做生意虽然让韩家大伤元气,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俗话说”破船还有三千钉“。算下来除住房外还有些口粮田。在父母的葬礼上他和爹一样又犯了个死要面子的错误,不管以后日子咋过,一味大操大办,事后结账让他大吃一惊,一张账单纸换走了三十亩

    吨卢口粮田,弄得韩儒捉襟见肘,衣食不周。

    多亏小姨子秀雨凭着一张漂亮的脸蛋儿和苗条秀美的身材,嫁叫给一个富商,她念着姐姐秀云代替她出嫁而受的这份罪,经常背着她公婆把丈夫给她的私房钱拿去周济姐姐。但这也不是常事,杯水车薪,填不满这个无底洞。

    3第二十六章(3)

    韩儒本人从小生长在祖母的翅膀底下,没受过半点委屈,长大后手无缚鸡之力,肩不能挑担,手不会种田,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路,做个孩子王当私塾先生。

    据他的学生回忆,韩先生只会讲百家姓,开讲时张王李赵他不说,单把个韩字讲得天花乱坠,从战国七雄韩国说起,元边无沿,讲到韩城的人文地理,韩城人司马迁也算是他韩家的半个祖先。他真正的上祖韩信十面埋伏为大汉朝打下万年基业,如何如何,八仙庵里供奉着的韩湘子也是他祖先之一,神通广术元边,韩愈是唐宋八大家之,吹得神乎其神,讲完了从头再热烫饭(从头再来),一个韩字讲了半年。难怪家长说他是误人子弟,寻到学堂他依然强词夺理,滔滔不绝,家长还真的有点说不过他,因此大家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韩铁嘴。你别说,后来有了洋学堂他教不成书,改行算卦,这个外号还真的给他帮了不少忙。

    韩儒对父亲的严管身教没有好感,唯一让他得意的一件事是给他起了个好名字,文雅动听,而他的同窗好友,风水先生贾诗文却不这样认为。

    他对韩儒说”千错万错,归根结底是你先人把姓选错了,张王李赵他不用,偏偏要姓韩,韩不就是寒吗?寒惨、寒酸、寒人、寒心、寒门、寒冷、寒掺、寒喋、寒峭、寒战等等只要沾上寒就没有一个好名词,叫你和现在一样,一世贫寒永远不得翻身。如果要好过,我看你先得把姓换了,不如随我,在韩字前头加个贾,复姓贾韩,假寒的反义词是真富,有了钱吃香的喝辣的兄弟也能跟你沾点光。姓韩也不能怪你爹,这也不是他的过错,祖先传下来就是这个姓,他也是个受害人,怪只怪他给你把名字起错了。比方说寒就够寒掺了,再加上个儒(元),不是叫你穷得一无所有吗,叫你一辈子含辛茹苦,穷困潦倒。“

    这是早年的事,现在的贾诗文已经不是韩铁嘴的对手了。

    韩铁嘴自从改行算卦以后,嘴头子上的功夫越练的炉火纯青,善于看风使舵,能把坏事说成好佳音,死人说活,编出各种各样的理由叫你深信不疑,心悦诚服地感谢他的指点之恩,乖乖地把钱放到他的卦桌上。

    韩铁嘴吹起牛来,除孙财来以外,整个大老碗诗社的成员全是他打败的鹊鸦斗败的鸡,个个都是手下败将。怪不得卦摊生意兴旺,全靠这三寸不烂之舌,信口开河编些元宿之谈,骗碗饭吃。有时也因算卦不灵和卦客生纠纷,因此上常和些巡官警察们打交道。为了息事宁人,管片巡官独眼龙杜建宁常判他无理,每每说他利用迷信行骗,因而被骂得狗血淋头,让卦客顺顺气,经济上让个步,然而韩铁嘴却认为自己是以卦理推算,要错也不能怪我,杜巡官偏刃子斧头往下坎,口服心不服敢怒而不敢。

    韩儒是大老碗诗社社员。为了未进四大台柱子而耿耿于怀,这是堂主定的,而堂主墨黑又是他的至交,有脾气也没处只好认命。

    事的原委始末都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怪不得任何人,原来选举四大台柱子时,他和风水先生贾诗文争着,结果是贾诗文败下阵来,韩铁嘴的五行学说占了上风,他说”按五行推算李古怀的李字是木字头,占了东方甲乙木。贾诗文的贾字是西字头,占了西方圭葵水。孙财来的财字是贝字旁,贝属金,占了北方庚辛金。

    王炳仁的炳字拆开是火与丙恰好应了南方丙丁火。只剩下中央戊己土正好让自己占了。中央领导四方请堂主定夺。“韩铁嘴认为自己是堂主的第一铁哥儿们,不管凭能力凭出身还是凭交,给个中央柱是不成问题的。可堂主却不认这个礼。

    他说”台子都是四条脚,从古至今谁见过斗诗擂台中央再捅一脚的,东西南北都被你推荐的人占了。等以后谁下台了你再补上,先做个候补台柱子吧。

    {韩铁嘴没想到弄巧成拙,满肚子的才华连个桌腿子都没当上,碰不上明主,埋没了天才。一肚子的怨气,今天又在诗社成立揭幕234剪彩大会上莫名其妙地陪罚了三大碗,本来就不胜酒力的他喝得有点高了。也是冤家路窄,抬眼一看,平日在他摊前指手画脚,耀武扬威的独眼龙杜巡官坐在最后排弹压秩序,按说借他一百个胆也不敢惹这位毗牙咧嘴的独眼龙巡街御史。今天他一反常态,仗着酒胆大声说“在下不才,愿献一由四不像助兴。”

    4第二十六章(4)

    韩铁嘴跌跌撞撞地走上台,施了个罗圈措,说声“献丑了。”然后唱出上下两部曲上部是:

    睁只眼,闭只自民。

    该管不管,不管也管。

    管也不管,事事都管。

    管!管!管!

    只要腰包能塞满,百姓死活熊管。

    闭只眼,睁只眼,要钱不要脸。

    大钱小钱一手才觅,管屁他三长两短,也不顾官逼民反。

    只要上司觉着询,舌头伸长一一舔。

    下部是:咧着嘴,址着牙。

    该罚不罚,不罚也罚。

    罚也不罚,样样都罚。

    罚!罚!罚!

    吃够嫖足还要拿,遵纪守法照罚。

    视着牙,咧着嘴,搂美不后悔。

    贪赃受贿胡日鬼,

    国法比屁淡如水,升官财靠粗腿。

    只要上司感到美,要咱老婆一一给。

    念毕台下哗然,掌声如雷,口哨声不绝于耳,包括各大报纸记者一片叫好。

    杜巡官一听这是在骂自己,不由怒火中烧,豁然而起,本想大闹一场,但是一想到康家和邵厅长的关系,不看僧面看佛面,不忍也得忍,本来举过头顶要摔的酒碗又轻轻地放在桌上。本来下弦月的嘴角又重新翘起来,转怒为喜,拍着大腿叫起好来。

    人说演周易的会算,风水先生会看,一向办事圆滑,善于见风使舵的风水博士贾诗文先生抬头纵观形势,结论是独眼龙杜巡官今天是王八掉进水缸里一一任人摆布。下手再重,他也只能忍着。想起平日这些黑狗(民国以后警察都穿黑制服)的可恶嘴脸,也想出口恶气。

    贾诗文连个招呼也不打,一个箭步蹄上台去,也不施礼,开口就唱:大前年,四月八。

    东岳庙里过会呀,有我大(爸),和我妈,我姑我姨一啦啦。

    嚓嚓嚓,嚓嚓嚓。

    大姨子,婆娘家。

    怀里抱个奶娃娃,铺稀又遥遥。

    嚓嚓嚓,嚓嚓嚓。

    小姨子,十七八。

    手里拿个花帕帕,擦粉又戴花。

    电矿嚓嚓嚓,嚓嚓嚓。

    刚出南街拉警报,把我吓得又想拉屎又想尿。

    一头扎进老爷庙,总237裤子一抹赶紧尿。

    巡官瞪眼把我瞅,哨子一吹叫黑狗。

    两个警察把门口,手又腰,大声吼,狗日你往哪里走。

    官茅子,节节有,眼皮底下敢解手。

    在下一看事不好,裤子一提赶紧跑。

    地湿滑个仰八叉,两条黑狗笑哈哈。

    开口先骂日你妈,扯住领口抽嘴巴。

    我大一看事董瞎,双手抱头没办法,看来罚款非得纳。

    疼儿子,割肉也得花。

    泪眼流得哗啦啦,牙一咬,掏出钞票一沓沓,才算把我保田家。

    嚓嚓嚓,嚓嚓嚓。

    从此落下几样病,胡话、夜游、做噩梦。

    呼噜、咬牙、屁不停。

    咳嗽、吐痰、尿不净。

    特别是一走到老爷庙什子就憋尿,只好绕着走。前几天泰和楼饭庄请我看风水,非得从这儿经过,刚到南街口就不行了,赶紧溜进东板坊,捡个僻静处,把独眼龙掏出来准备方便,抬头一看坏了,身旁站个警察,问我“干啥呢?”我说“没事儿。”

    “没事儿把那玩意儿请出来做啥?”警察问。

    我说“掏出来看看。”

    警察提高嗓门说“你自己的东西可以随便看,不犯法,警事条例也没规定不许看自己的东西,我不便干涉,只是不能随地小便,否则罚款没商量。”

    我连称“那是、那是。”

    水火不饶人,内急在即,我又窜到西板坊背后。刚掏出来,又是一个警察,问同样的问题,说同样的话,我也同样回答。

    跑进喇嘛寺巷同样如此。我纳闷儿了,心想今儿个是咋搞的,一掏一个“警察”,一掏一个“警察”。

    说到这里,台下一片掌声,口哨声、呐喊声不绝于耳。几个小青年跳上台来,不容分说把贾先生抬起来抛向空中,接住再抛,欢笑气氛又一次达到。

    再看深受奇耻大辱的独眼龙巡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实在忍无可忍,不由得恨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凭良心讲,我杜建宁平日招谁惹谁了,谁违犯治安条例,我只是例行公事而已,雷声大雨点小,背地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从轻处理骂几句。罚几个钱了事,这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