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代子孙讲油布包的故事，教育子女一粥一饭当恩来之不易，孩子们早就听烦了听腻了，他还在讲。到了正月初四送家宅六神三代祖宗的时候，他领着后代子孙带上油布包和纸钱供品去岳父母坟地，命令长子长孙磕头敬香，然后恭恭敬敬地把油布包内的黄土洒在岳父母合葬的坟头，还得背一遍《朱子家训》。年年如此从不间断。
笔者顺便说几句后话，到了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时期，这个曾经是盛尿装屎积肥用的油布包，还闹出个大笑话。
土地改革运动刚刚开始，眼儿亮（有远见识时务）的孙财来就主动把地契拿出来配合土改，把地分给斜口镇的乡党，又把张家托管的国宝献给国家，孙财来虽然还是戴着个地主帽子，但成份的前头冠以“开明”二字，免于批斗，算是过了几年安稳日子。
3第二十八章（3）
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孙财来元业在家闲居，本来没多大麻烦。
256还是那句老话“在劫难逃”，命中有这一灾躲过了初一还有十五等着你。自己千小心万小心却防不了别人出事把你带累进去。
看官还记得因一篇《山里女人的哭歌》而闻名的女记者白心爱吗？她一路走红，青云直上。凭着自己的本事顺利地当上了报社社长而且身兼数职声誉卓著，名噪西安，一路走到退休没有半点儿坎坷。离开报社后闭门谢客不谈政事，在家玩起了盆景根雕悠然自得，怡志养神，过起了清风明月的日子。谁知树欲静而风不止。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从表面上看她像没事人似的亦然过着双耳不闻窗外事，眼不见心不烦的清静生活，其实内心亦然系着国事民生。她
是个聪明正直之人，曾经是著名记者，参与了一辈子政治讨论，一眼就能看出运动的目的，也知道国之大势非平民个人意志能左右，成257努力做到不出门，不管闲事，不参加任何派系也不参与辩论。随着形势的展她更加小心谨慎，不谈国事只怕引火烧身，寄于树桩根艺之间。
南院门儿地区的大保吉巷南头挖城墙开豁口，孝顺的儿子给她检回了些百年老树根，白女士如获至宝每日捧在于上相面，其中一个让她产生灵感，粗粗地动了几锯，剥皮晾干之后又别了几刀，打磨上蜡后奇迹立马出现，一头栩栩如生的走兽展现在眼前，真是化腐朽为神奇，白女士爱不释手。这种成就感比她当年得了新闻界最高荣誉“金星奖”还高兴。一家人聚在一起赏玩，丈夫说像头老黄牛，儿子说像只大绵羊，全家人沉酣在快乐幸福中辩论不休。
白女士玩了一辈子文字一时兴起顺手在纸上写了一七绝句。
雕友说它是奶牛，为何挤奶奶不流。
君若改口说是羊，何不烹调敬高堂。
写完反复吟诵余兴未尽，又写了新体诗。
全文如下：乡长4兑它是羊它就是羊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群众都说它是羊是真羊亲眼看见一天挤了十斤奶书4己4兑它是牛它就变成了牛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群众都说它是牛是真牛亲眼看见一天耕了十亩地娃儿说它不是羊也不是牛是个木头疙瘩子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群众都说小孩子家胡说八道后果是挨了一巴掌他（她）幼稚的心灵受到伤害违心地学会了生存这是白心爱一家祖孙三代十几口子近几年难得的大团聚。一个：！
不落地全部到齐了，她们快乐地度过了一个上午，饭后白心爱的丈夫接了个电话急匆匆地出门走了，子孙们为了不影响老人休息各回她高兴极了。
一是朽木在她于下变成了人见人爱的艺术品。
二是诗作得到先生和晚辈们的好评。
258各家去了。没想到这次欢乐的聚会成了最后的诀别。
三是子女媳孙们全都到齐了，几年来难得的大团圆。
难得的好心，喝了两杯酒，血压虽然有些高但是自我感觉还好，文化人嘛对于诗作自然余味难舍，趁着好心把诗稿拿来看了一遍，稍加修改后觉得有些头重脚轻，顺手丢在茶几上，吃了两片药回卧室午休去了，只说睡醒后再收拾这件“危险品”。
么时候吗？原打算一家人自娱自乐过后就烧毁，谁知道当天下午就出事了。也是她一生太顺了，没有经过灾难的磨炼警惕性不高。也不想一想现在是什么时候，自打海瑞罢官被批判，打倒了三家村以白女士是个聪明透顶之人，精明了一辈子，能不知道现在是什259来，多少人栽在文字上，但凡有点声望有点成就的人个个朝不保夕，人人自危。在这非常时期躲都来不及还写什么诗呢？明明摆着是烧纸叫鬼引火烧身嘛，再聪明的人也有糊涂的时候。话又说回来了，她也不必后悔自责，白心爱的被捕并不在于这两小诗上，醉翁之意不在酒。她的名字早就上了红恐队这个叫人听见名字就毛骨悚然的恐怖组织的黑名单，要命是迟早的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古有“腹谤朝”，今有“思想反动”，你说你元行罪证，但是你骨子里想的却是反对领袖不满现政，何况有了亲笔诗稿更是铁证难辩，罪该万死。可怜一个新闻界的泰斗级人物，胸怀万卷还未来及著书立说就惨死在酷刑下，这天正好是她的七十岁生日。
4第二十八章（4）
白心爱在睡梦中被敲门声惊醒，一个歪戴军帽的报社造反派队员领着两名穿黄军装斜挎军背包细看却无领章帽徽的小青年毫不客气地走进来，大大咧咧地不请自卧在沙上。
报社造反队员粗声粗气地先背了段语录：“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能温良恭俭让，……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然后介绍说：“这两位无产阶级战友都是贫下中农成分，他们是从浙江绍兴来外调胡华新的，问你什么要老老实实地回答，绝对不允许包庇，否则后果是严重的！
“原来被誉为抗日新闻烈士胡华新的儿子，因误用印有伟人头像的报纸包早点，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分子。他原工作单位的夺权造反派，派人前来调查他父亲胡华新的劣迹，深挖罪犯的历史根源。
白心爱的回答让调查人很不满意。在威吓无效的况下只得拿着白心爱签字的书面材料走了。报社的革命小将也顺手牵羊不声不响地把茶几上的两小诗划拉进自己的口袋里。臼心爱当时义愤填膺把诗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第二天早晨白心爱刚起床，可怕的红恐队就来抓人了。家被抄，可惜几代人费尽心思收集的宋、元、明、清诸多孤本、善本古籍精品毁于火海，还抄走了许多苦日的旧报纸，报上刊登了不少孙财来在大老碗诗社赛诗时的顺口溜，现在分析起来内容相当反动，再加上红卫兵的断章取义，把过去的事硬往现在套。造反派旧事重提，把孙财来打成现行反革命分子，说他献宝是虚晃一枪，还有更值钱的宝贝未交，天天斗，天天打。为了换取暂时的安宁或者说能睡一觉，孙财来只有胡乱交代，今儿说埋在这里派人去挖没有，明儿又说埋在那里派人去挖亦然没有，结果换来的是又次更严厉的一惩罚。
造反派寄予厚望的国宝大揭秘没了希望，最后把目光盯在孙财来供在祖先桌前的那个油布包上。
油布包被抄走了，造反派认为能供在大地主家供桌上的东西肯定比献出的国宝更有价值更值钱。为了证实他们的判断是正确的，消息是轰动的，经研究送到文物单位去鉴定，有了权威性的书面证明，就为革命立了大功，可以到最高司令部去请赏，为以后的当官掌权打个基础，说不定还能进政府班子。
文博考古研究所的老专家关进牛棚，取而代之的是以火头军为的所谓新专家，他们拿到布包后很兴奋，经过多次学术讨论，最后一致认定：这个地主家供奉的油布包非同小可，是国宝级文物，是文化大革命以来文博界一个最伟大的现。临委会主任火头军头目高兴地宣布说”我正在筹备一个写作班子，挑选大字报写得好，口号最响亮的南城仁主笔，把这一二十世纪最最伟大的现，在最权威的考古杂志上表，到那时，我就不是专为人做饭的厨头了。
我的名字将永垂不朽。对不起，我忘了考古杂志已经停刊，不过我说的是将来。“
他转过头来，对送宝的小红卫兵说”咱们是一个战壤的战友，是风雨同舟的阶级弟兄。我可以破例向你透露一点绝密消息，根据最新科研成果，我们之所以把这件不平凡的油布包定为国宝其理由至少有两点：第一点，这个油布包是黄|色的，当然所有的油布都是黄颜色，比如油布伞。但黄与黄不同，这个包的黄|色里透出一股霸气，我们260这一代新专家一致肯定认为它就是皇宫里流出来的宝物，确切地说它是皇太后慈禧用过的东西。有一定的历史价值和文物价值。
第二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这些出身工人阶级的伙房新专家，以职业的敏感性断定，这个包肯定是八国联军进北京时，万恶的投降派头目慈禧太后不顾全国贫下中农的反对仓皇西逃时，随身携带的食品包。我这么说并非三句话不离本行，事实已经摆在面前，不信你闻闻，这件宝物有一股马蚤臭味。我以高级美食专家和文物鉴定家的双重身份表示双手赞成。我亲自用敏感的舌头多次舔尝，惊奇地现除了食物的变质气味以外，似乎还存在一种美不可类似臭豆腐的人间美昧，这就更断定它是皇上用过的国宝，也是慈禧卖国西逃投降主义的实物证据，我们是搞文物的学者，绝对不能放过任何一点细节。红五类的阶级弟兄们仔细想一想，什么人才能享用这种超高级的美昧，最！最！最！伟大的领袖说过，要知道梨子的味道亲口尝一尝。我希望大家都亲自舔一舔尝一尝，体验一下资产阶级的腐朽生活，再吃一顿忆苦饭，就觉得反差很大了，不信你们现在就过来舔舔，我好像说的太多了，不说了留待以后开学术讨论会时再谈。现在开始舔尝，从我左开始，要注意保护文物，不要被美味诱惑舔个没够，咱们中间就有这种人，我也不提名字了，注意就是。
5第二十八章（5）
现在我代表文物最高研究机关的最高领导人宣布，这件文物没收了，上报中央等待处理。护送宝物的这位革命小将也不要害怕，我可以给你打一张收据，回去好给革命长交代，不过公章现在还不能盖，因为就在不久前被臭气熏天的筹委会先下手为强夺走了。
你放心我们临委会的广大红五类阶级弟兄们响应文攻武卫的号召，会在很短时间内夺回来的，我们有了这件国宝就等于有了上头无产阶级司令部的支持，胜利是属于我们的。现在先给你压个手印，等公章夺回以后再电话通知你。最后我建议你们回去以后成立个专案组，好好地把孙财来这个人的来龙去脉和社会背景仔细地、认真地、彻底地、扎扎实实地调查一番，配合我们的课题研究，争取放个超级大卫星。我答应以后咱们两支革命队伍成果共享。“
红卫兵还真的去市革委会开了介绍信，手持红宝书深入东北腹地进行外调，找到了当年给张府看门的老王头。
得知以下况：自从侯四儿也就是现在的孙财来和张府的赵总管乔装打扮把日本鬼子最想要的几件国宝偷偷地转移到西安以后，日本人现了，这些无恶不作的鬼子急了，怕剩下的宝贝再有个闪失无法给上级交代，除了对张府全面包围监控外对老爷子逼得更紧了。老人家设计把日本上层人士尽量多地骗进地窑里，引燃绑在自己身上的炸药同归于尽。鬼子急了掘地三尺也没找到半点有价值的东西。
赵总管刚进张府大门就被埋伏的鬼子兵抓个正着，确定身份后严刑拷打，逼问国宝下落，可怜老人家忍受不住这帮恶魔的兽性折磨，咬舌自尽。哀哉！可怜张团长全家二三十口子人全部遇难。从张老爷子交给老王头保存的宝物清单中核实孙财来代为保管的国宝已全部上交。让他们非常失望的还有，孙财来追随的张团长竟是著名抗日爱国将领张某人的堂弟，也是东北军和延安的秘密联系人，经常被陕北最高领导人接见，双十二西安事变立过大功。
孙财来因祸得福。从一个私藏国宝的现行反革命分子，摇身一变成了爱国功臣，陕西省政协委员，本来生活拮据的他拿到了一份不菲的工资，这也是好人有好报。从此安度晚年，静享天伦之乐，七十三岁无病而终。
1第二十九章（1）
狗娃子对岐山说：自从大老碗诗社成立以后。{文艺报》对这一民间文艺组织重点扶持，除每周一次赛诗会外，今天采访这个，明天采访那个，几乎天天见报，本来就性格张扬的二掌柜现在更是张狂得不像样子，每每以东关大名人的派头出现，除了衣着更加讲究外，手头比以前更加大方，好像自家有花不完的金山、银山、聚宝盆，他答应过凡拿他名片来访者吃饭不收钱，二掌柜是个重义气之人，只好打肿脸充胖子，岂能说话不算数，随着名气曰增，白吃白喝者逐日增多，以致每日的顾客中有半数以上分文不给，稍有怠慢还骂骂咧咧地说总经理不够朋友，比付钱食客还气长。虽有报社的资助资金。但杯水车薪难以维持，因之债台高筑，入不敷出。人说‘虱多不怕咬，债多人不愁’，二掌柜已经到了麻木的程度，终日只沉醉于他的名人梦中。
有一天管账的老牛头终于忍耐不住了，对当家的说：“现在手头实在倒不开了，债主们听说咱们周转不灵，已经到了业不抵债的地步，风声早就私下互相传播开了，这几天已经有人前来逼债，其实他们也都是小本经营，长期拖欠下去，也不是办法，请二掌柜早拿主意。”
老牛头最担心的事终于生了，就在他给二当家打招呼的第三天早上，杂货铺的掌柜王麻子把咱们的二掌柜堵到门口，非要当下把欠了几个月的烟酒钱付清，银钱是硬通货，二掌柜一下子哪来的十几个银元，三句话说不到一搭，俩人吵起来，欠人钱理缺，王麻子有理不让人，说些过分话，二掌柜只好受着，你想想咱们当家人是个啥脾气，他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一气之下当场从长衫的纽扣上解下心爱的基金怀表甩给王麻子，气哄哄地走了。
二掌柜生了一肚子窝囊气，心中忧郁烦闷，叫铁旦儿请来几个大老碗诗社的铁哥儿们，想借酒消愁，谁知越喝越闹心，越喝越生气，谁劝也听不进去，老想着，今天在鸡市拐大众面前被人辱骂，把脸面都丢尽了，特别狠的几句话，让人想忘也忘不了。他骂我不
是东西，把康家几代人积的德丧尽了，这还罢了，不该骂我驴粪蛋儿外面光，满肚子稻草硬装文化人，实在可恶。我康二爷这个老碗堂长不是吹出来的，也是一诗一诗在大众面前在叫好声赞扬声中产生的，你王麻子算个啥东西，粗人一个，算盘打得好有啥用，你会吟诗，会作赋，还是会编顺口溜。你有啥资格骂我，不就是几个铜臭钱吗？过几天我时来运转，财源滚滚而来，让你这势利小人眼红，不跟你来往叫你后悔一辈子，还说“看二姐的面子不眼我计较，不计较还把我的怀表拿走了，要计较还不把我的房拆了。”越想越心烦，钻进牛角尖里拔不出来，尤其是笑话他是个半截文明，让他在大庭广众前受到奇耻大辱元地可容。
贾诗文说“诗仙李白说得好，‘一杯美酒解千愁’，咱们今天来个一醉方休。”说着递过一满碗。
二掌柜一饮而尽，填在胸中的那股恶气不由自主地越往上翻。于是想起了李白的又一名句“借酒浇愁愁更愁”。
想到这里不觉诗兴大，装出没事的样儿，学一回“李白斗酒诗百篇”，明天表在《文艺报》上，让王麻子这个势利小人看一看，我康二爷是不是个“驴粪蛋儿外面光”，想到这里端起酒碗连连豪饮。
二掌柜烈酒下肚，有些不自在，他强打精神醉眼惺怆，以含糊不清的声调吟咏了几所谓的绝妙佳句，自以为上乘之作，满怀信心地想着会被大老碗诗社的下属拍手叫好，没想到却被喝得醉醺醺的铁哥儿们韩铁嘴戏弄羞辱了一番。
二掌柜本来就气不）1顶，被韩铁嘴火上浇油，越恼火，于是虚火攻心，再加上饮酒过量，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不省人事，哥儿们掐人中，揉胸捶背无济于事，急忙送进崇仁医院，英籍洋大夫查理德，掰开病人的眼皮一看，睦孔没有放大，开了个单子令其住院检查，264抽了脊髓化验之后，确诊为脑溢血，根据病洋大夫给二掌柜又吸氧气又打针立即抢救。下午经过会诊，下达了病危通知书，第三天午夜病人有些清醒，可是到了黎明病加重，带着康家祖先留下的秘方，以败家子的嘴脸，向父亲和兄嫂请罪去了。
2第二十九章（2）
这才是：朝思暮想成名流，终究没出头。
到如今，银钱散尽，
家业靠谁守。
半截终，墨黑就，地无奈身先走。
负先祖，愧对元嫂满面羞。
留下个，凄凉荒丘。
任凭那，抱憾幽灵信天游。
顷刻间断了撑天柱的师娘杏花和养女凤仙儿乱了方寸，哭得死去活来。在二掌柜生前的诸多朋友中，唯有古道热肠的蒸馍议员有能力帮这个忙。他把二掌柜身后留下的一堆乱如麻理不清的债权债务以人格担保，暂且摆平，先办丧事。
王麻子闻后悔不迭，备了一桌上好的献饭带着二掌柜的心爱怀表上门祭奠。人常说，“有理不打上门客”，何况欠钱讨债也是天经地义之事，谁要你自己爱生气，自古就有“气死人不偿命”之说。
二掌柜把生意做到这份儿上，就是王麻子不来逼债，还有张麻子、李麻子，谁敢担保他们都不找上门来。老话说“相打元好拳，讨债元好”。这种事迟早总会生的。杏花在能说会道的蒸馍议员开导下，不计前嫌接受了王麻子的吊唁，在二掌柜灵前王麻子痛哭流涕。
在蒸馍议员的主持下，二掌柜的后事还算风光，体体面面地在众多大老碗诗社社员和东关乡党的护送下进了祖坟，临下葬在文艺报社常务副社长白心爱的倡议下，进行了最后一场赛诗会，缅怀这位给东关人带来欢乐的老碗堂堂长。
墨黑一生自命不凡，心比天高，才比纸薄。两眼也不观河水，一心只想跳龙门。结果是苍天不遂人心愿，却也热热闹闹高高兴兴地度过一生。
为了不让羊杂羔这门手艺失传，孙财来大揽大包，答应替二掌柜还债，重整山河，把康记羊杂羔泡馍馆继续开下去，等到一切就绪只等放炮重新开业的前夕，马大把羊下水送来收拾干净准备下锅时，才现没了秘方。看官不禁要问，二姐临走前把秘方交给老二时，杏花就先背过了嘛？看官有所不知，这是多年前的事了，老二在世时生意上的事根本就不让她插手，她也得过且过图个清闲，不把秘方的事挂在心上，早忘得一干二净。
没了秘方一切都是空忙活。生意做不成只能树倒猢狲散，伙计们元可奈何地大哭一场各自寻各人的饭碗去了。可惜一个百年老字号随着秘方失传永远地消失了。留下的只是东关人馋涎欲滴的回忆和二掌柜身后一屁股乱如麻理不清的良心账。最后还是孙财来出面帮师娘把铺子打点出去，据说还卖了个好价钱，不但还清了外债，还略有结余。
后来师娘把凤仙儿嫁给了一个团长，抗日战争打到最激烈的时候，部队开拔辗转到了重庆。有一天一个当兵的拿着小凤仙的亲笔信来接师娘，信上说她丈夫因累建奇功已经晋升为师长了，在重庆有自己独立的公馆。想到娘孤寂无靠实在可怜，今派事务长秦惠民接娘去重庆享福云云。
师娘听完信高兴极了，想在最短时间内把八家巷的老宅子卖了立马就走。风声很快传出去，东关唯一的房打颤（旧房经纪人，兼倒卖商）齐三爷捷足先登，主动找上门来，想以最低行再打五折，十个银元捡漏，最多出到十二块，想多赚些差价，心想师娘急着走不卖也得卖。师娘又只得求助丈夫的好朋友孙财来，结果是正在走红的蒸馍议员以三十个现大洋的高价收购了这院年久失修的老破房，为的是给老友墨黑留个念想。
也是师娘福薄命贱，偏偏遇上连阴雨，蜀道塌方，只好跟着事务长一路担惊受怕，冒着被鬼子轰炸的危险绕道穿流直上，几次死里边生，好容易到了重庆。从朝天门码头下了船，事务民让她看好行李。也怪事务长多说了一句话，要她无论生什么事，都不要离开这儿，这里况复杂以免走失，他去打个电话，报告师长派车来接，说完匆匆离去。也是师娘劫数难逃，就在事务长刚走一会儿，266意想不到的事生了，紧急警报响了，大家四处乱窜，唯有师娘守着行李不敢动，小鬼子的红头飞机肆无忌惮地俯冲下来，一阵扫射之后，可怜师娘饮弹身亡，ii伍死连句话都没留下。等事务长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时，只剩下收尸的份了，康家从此彻底完了。
3第二十九章（3）
说到这里。岐山和狗娃子又谈了一些二掌柜和师娘往日的许多好处，难兄难弟又大哭了一场。
第二天狗娃子把岐山领到牛家巷口祭拜二姐的牌坊。下午岐山难分难舍地离开狗娃子，往臼鹿原二姐的娘家去了。虎娃的舅父和怜子都已过世，在表弟的指点下，找到了二姐的坟基，岐山把带来
说而又无处说的私房话。岐山痛不欲生，哭得是那么悲伤，如撕心裂肺一般痛苦，他像疯一样抽打自己，跪在地上用头磕撞，借以减轻内心的悲痛，他痛定思痛之后，决定离开这个悲惨的世界，与的香蜡纸钱烧过哭拜于墓头，思绪万千诉说了闷在心里十几年，想世长辞到另外一个世界去永远服侍他心目中最神圣、最伟大的二姐。
他下定决心，痛痛快快地最后大哭一场，答谢天地和他未见过面的父母，感谢他们让他在这尘世上走了一遭，体验了甜蜜的爱。
天慢慢地黑下来，他仿佛看见二姐就在不远处向他招手。
这些年岐山在痛苦中挣扎是为了二姐活着，是为了二姐身上的那块肉一一虎娃而活着，现在现二姐死了，一切希望变成了破灭的泡影，又因难之隐不能和相依为命共同生活了十几年的虎娃再见面，古人说“世上万般愁苦事，无如死别与生离。”而今这死别与生离人间最痛苦的事都摊到我岐山一个人头上，如同天塌一般压得他透不过气来。岐山的精神支柱彻底倒塌，万念俱灰，思想上的痛苦让他生不如死。
岐山急不可待地解下裤带拴在二姐坟旁的树权上，毫不犹豫地把头伸进去。就在他刚刚把垫在脚下的石头费尽全身的勇气和力气踢开的这一刹那间，那种憋气的痛苦和恋世的求生，强烈地召唤着他，这才体会到“好死不如赖活着”这句古话。他想把手举起来拉住下巴底下的绳子，可惜为时已晚力不从心，双臂已经不听使唤了，好在这种痛苦很快就随着知觉的丧失而结束。
等到岐山被人救醒时，第一句话就是“二姐在哪里？这是天上还是人间？
“岐山睁眼望去，只见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美髦公站在床前，此人一表人才，银盘大脸，眼大有神，耳大有轮，嘴不大而有唇，浓而黑的胡须又长又匀，直至腰间，美髦上套着一个黑纱罩美不胜收，穿一件蓝色长袍，肥瘦合身，长短适中，从头到脚一身才气。
再环视周围东墙靠着一个做工考究的黄花梨木细做书架，书架内整齐地装满了各种线装书，紧挨书架立着一个精雕细刻的博古架，架内陈列着各种珍贵古玩，有商周青铜祭器，也有元青花、明斗彩和清代康雍乾盛世的御窑官瓷，琳琅满目，美不胜收，桌椅机凳制作精良，雕刻细腻，材质名贵，不是高贵的黄花梨便是典雅稳重的紫檀木，空余的墙上挂满了千姿百态的仕女图，个个活灵活
现，栩栩如生，仿佛一招手她就会从画中走出来。由于作者内心世界的偏见约束和局限不管他怎样努力，总跳不出心灵深处隐藏着的那个下意识，他绞尽脑汁构思，安排不同变化的五官，摆出各种姿势和不同的外貌表，其画的内在灵魂深处，或者说是画中人的内心世界，总摆脱不了一个他熟悉的女人的阴影，这挥之不去的阴影深藏在每幅传神杰作的肩宇之间，叫人一搭眼就能看出她是谁。怪不得岐山一睁眼就叫二姐。黄花梨画案上铺着一张未完成的仕女赏花图，虽说不落俗套，仍然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岐山一眼就认出了站在他床前的屋主人是康家饭馆每日必来的二堂常客，东关第一大才子，著名书画大家、国学大师、陕西方变化展史、民俗和民间文学研究学者，曾受命编篡咸宁和长安县志的司马慕如先生。
1第三十章（1）
司马慕如先生祖籍陕西韩城县，和西汉大史学家司马迁有元传承关系因年代久远无从考查，就连自己的祖父也说不清，他只从有限的家谱文字中知道些零碎的讯息，而这些讯息又无历史依据。
清朝道光年间，司马慕如的先祖司马承和当代名臣林则徐同朝为官，由于二人都对鸦片这种误国害民的洋毒深恶痛绝，产生了共同的语，因之往来密切。
鸦片战争失败后，道光皇帝把责任推到禁烟派头上，林则徐戴罪配新疆。司马承义愤填膺，不顾同僚亲友劝阻，奋不顾身地上殿保本，以慷慨激昂的辞替林大人辩解鸣冤，道光爷心服口不服，在众多重臣面前，被问得哑口无，有伤尊严，一怒之下降下旨意：念其为宫清廉，降职罚棒，贬到山西祁县，当个小小的县官，令其思过，以观后效。
山西省祁县是晋商的主要源根据地之一，富可敌国，这些老财主关系错综复杂，网络遍布京师及全国各个角落，而老财主之间又是钩心斗角，尔虞我诈，各有各的后台，根本不把小小的知县放在眼里，官司判不下去，逐年积压的错案冤案堆积如山。
司马承原是京宫，万岁爷驾前的爱臣，这次虽说是贬官罚傣降职使用，众所周知，不是道光爷的本意，只是挥泪斩马谩不得巳之举，说不定哪一天又官复原职重新启用。晋商的老板们通过各种关系，已经有所耳闻，因之对这位地方小官也不敢轻视。
这位大材小用的七品芝麻官上任不到两年，就把所有的陈年积案一一断清，人人口服心服，感恩戴德，有少数几个人虽然利益受些损失，由于判案公平，自己理屈词穷，虽有后台撑腰也不愿像以前一样，无理取闹或越级上告，从内心诚服。
司马承在祁县把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条，达到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程度，穷富百姓安居乐业，无不感恩戴德。
司马承治下的富商子民，富可敌国，而知县大人依然两袖清
风，靠微薄的傣禄过着白菜豆腐的清贫生活，师爷实在看不下去，对司马老爷说”大人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后代子孙考虑积攒些钱财，哪一任大小官员不是如此，俗话说。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你已到任两年多了，还是囊中羞涩，县里几家洗冤大户，自愿帮助大人做些商贾营生，想说又不敢开口，托我转告大人，如果老爷点头，只需大人派一两个靠得住的家丁，合法经营，有行家指点肯定能赚大钱。我仔细查过大清条律，绝不违法，这样做于公于私都有好处，日后也免得子孙后代为吃饭愁。“
司马承耐心地听师爷把话说完，饶有兴趣地说告大家。”八仙中有个铁拐李可谓家喻户晓，身上背着个神秘的药葫芦，“你把话说到这儿，不由我想起儿时父亲对我说的一个故事，今天说出来烦你转神通广大。可是他在未成仙之前，却是个一贫如洗的庄稼人，除了几件简单的劳动工具外真是家徒四壁，连点灯的油都买不起。深更半夜老婆忽然要生孩子，点一盏如豆小灯是最起码的要求，找个破碗，从棉被中撕点棉花搓个捻子还是可以办到的，i惟有这灯油元法解决，他知道一墙之隔的近邻靠墙放着一缸油，心想给土墙上挖个洞，吕上一瓢油，先应个急让老婆把孩子生下来，等到天亮再过去道个歉说明事因。
隔壁的财主临老得了三样病。
一是爱钱。
二是怕死。
三是没瞌睡。
他正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厨房有响动，爬起来进去一看，有人在隔壁挖墙。他想这一定是小偷，顺手操起案板上的菜刀，不动声色地躲在旁边等候。不一会儿墙上的洞掏透了，一只拿270着葫芦瓢的手伸过来，吕了一瓢油刚要缩回去，老财主手起刀落，只听咔嚓一声，你猜咋样？听故事的师爷把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担心铁拐李的手腕子，谁知老财主也是个心慈手软之人。心想偷油者绝不是他熟悉的铁拐李。铁拐李平素老实巴交打死也不会干这没脸面见不得人的事。可能是小偷，反过来又一想小偷也是人，不管是谁没了手日后靠啥过活，不能为了一时解恨害人一辈子，给他点教训自己也不受损失就算了。于是手起刀落砍掉了葫芦头，铁拐李抽回手一看羞愧难当。心想这事明儿传出去叫我如何见人。
2第三十章（2）
真是：
ld她掬尽五湖三江水，难洗今夜一面羞。
铁拐李顾不得老婆和未出生的孩子，一跺脚离家出走。
二十年后得道回家，刚到村口就听见鞭炮震耳，鼓乐声声，人271来人往好不热闹。走近一看，原来是自家院中有人结亲，仔细打听，新郎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亲儿子。他原以为离开自己的关照，老婆必死无疑，谁料到没了自己老婆照样平安地生下孩子，没有改嫁依然把儿子养大成|人，日子照样过，媳妇照样娶。不禁感慨万千，在自家门外留下一打油诗飘然而去。
新郎官儿出门一看甚是不解，回到家中禀报母亲说”门外来了个踱足道人，在咱家墙上写了四句话走了。“
母亲说”快讲我听。“
儿子顺口背诵：二十年前去偷油，钢刀剁掉葫芦头。
儿孙自有儿孙福，何必为儿作马牛。
说到这里司马承顺口道出两句警世名：“儿孙不如我，要钱做什么？”后代不成器，做父母的拼上老命，挣他个金山银山又能怎样？也不够他踢踏，气也把你气死了。
“儿孙胜过我，要钱做什么？”若是儿孙比我强，生活吃穿比我好，我拼死拼活攒钱有啥用？自辛苦一生儿孙也并不稀罕。
请师爷转告大家，诸公的好意司马承心领了，此事日后不可再提。
事有凑巧，也是司马承命运不济，或者说君臣缘分己尽。就在爱国重臣林则徐命归西天，道光帝想起爱臣司马承，招他回京的圣旨刚刚到达，司马承领旨谢恩的当天晚上，老人家悲喜交集，一夜未眠，ii面明胸闷气堵，救治元效一命鸣呼，结束了他坎坷的一生。
事到临头司马老夫人，连个叶落归根的钱都拿不出来。
祁县境内有一大富商，感恩、司马青天大老爷在任期间，断明了他多年的冤案，替他从堂兄手中夺回了原本就属于他的那部分遍布京广沪汉和西安的十大号生意，这位知恩当报的晋商，出资把司马承的尸体运回韩城，热热闹闹地安葬了。
也是这位晋商为了彻底帮恩公司马承的儿子司马贤摆脱贫困，
拿出巨资在西安东关南街药商汇集的地方，为他开了个药材行，派了一名最能干的掌柜协助打理，从此一代儒商开始了智谋加胆量的商战。
十年以后，司马贤成了北中国商界的领军人物，富居一方，奠定了“南有胡雪岩，北有司马贤”的两大商业阵容。
东关有个老话：三原王的地，礼泉黄的房。
司马家的金银拿斗量。
司马家遍布全国各大分号的生意越做越大，子孙相传直到同治年间日渐萎缩。
中国自古就有财盛丁不旺之说，到了司马贤的孙子司马博手里，已是三代单传。年过半百的司马大东家膝下无子，娶了七房太太依然没有动静，按照中国的旧礼，“不孝有三，元后为大”，继承问题成了全家人的一块心病。
急之下司马博到处求神拜佛，他到过四川峨眉山、南海普陀l1j、山西五台山及各个名山古杀ij。他不辞辛苦远赴福建泉州来到开元寺，见这里环境幽雅，庙宇宏伟，大雄宝殿气势磅礁，九间六进，石柱百根，斗拱石雕，巧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