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精神监狱里的女人们

精神监狱里的女人们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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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精神监狱里的女人们》

    (一)消失的雏菊

    那在人生里路过的风,融入眼里的雨,在暴风雨里折断翅膀的鸟,掉落在泥水里所有的叶,在悲伤里走向彩虹的我风平浪静后刻印在大地上的一串长长地没有端头的脚印。阳光仍旧慵懒地沉睡在每一件物体上,直挺挺地入梦,用一生的时间去相思远隔天涯之后的明月;人们在阴影里偷欢,嬉笑,谈论,用嘴巴呼吸最新鲜的空气,再排放出口味不同而带有毒性的二氧化碳;猫依旧直勾勾盯着刚被挂上晾衣架上的腊鱼,土狗躺在花园的过道上等着那条纯白的贵妇犬在每天下午六点从它的面前经过,嗅嗅它皮毛上浓烈的女人香水一切都没有变化,一切都随着季节的齿轮疯狂地转动,越转越厚重。任何因承受不了巨大的压力从生活里面逃脱出来的人们,他们脱掉了所有的衣服,和我站在另一段人生的候车站上,提着白色的木质行李箱,眼神空洞的看着列车驶来的方向——没有进出门的白色列车,乘车的方式是跳下去,很自然地跳下去,然后我们长达永远的旅程开始了

    假如还有谁记得我,假如他们能把我的相片挂在墙壁上,假如他们每经过那栋腐烂的大楼时转过头看上一眼的话,我想我手上的手机不会坏掉,我仍然在另一个世界里为你们祈祷,用我最真诚的眼泪祭奠我们在一起的已经苍白了的时光。感谢他们带给我的无数心痛和悲愤,才让我敢于支撑起走向死亡的骨骼。

    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如果有下辈子,我选择——被世界遗忘!

    一个狭小的晦暗的世界,四周直立起神情各异而恐怖的面具,那些疯狂的颜色散发出尸体糜烂的气味。空气中弥漫了无数像针尖一般的暗黄|色光点,它们不断地旋转,变幻,扭曲成一句句恶毒的语言。我被突然丢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燥热的气流紧紧捆绑住我的身体和喉管,我几乎不能呼吸,皮肤变得青紫,开始微微颤抖,汗液如同一条条水蛭从毛孔里逃脱出来,撕咬起我的皮肤。我挣扎着,对着墙壁不断撞去,撕心裂肺地大喊救命。我叫喊得很大声,但感觉到那声音只在我的大脑里爆破,震动每一根血管,在我的心脏里隐隐作痛。

    我近乎绝望地瘫软在地上,任维持生命的气流被渐渐掐断。我满眼是泪水,绝望地看着四周是钢墙却感觉偌大的空间,看着自己在空气里的漩涡里一点点沉落下去,等待被上帝救赎。

    突然一双纤弱的手从头顶朝我伸过来,一点点将我从漩涡里撕扯出来,那种恐惧让我厮声力竭地叫喊。慢慢地,我开始平静下去,从那双还不知道身份的手心里我感觉到一种真实而自然的味道,带着风铃淡淡的芬芳。

    我睁开眼,晓雅神情慌张的盯着我,她的手从我的脸上淡淡地滑落下去,落在我的手上,紧紧抓住我的手,满是悲悯地问我:“子玲,你还好吧?你妈妈突然打电话给我,说你又开始了。你知道吗?我担心的要死。医生不是交代了每天要吃药的吗?药还有吗?”说完,晓雅起身就要去看写字桌上的药瓶。我一把拽住晓雅的胳膊,在脸部的任何一个肌肉层里搜出残余的微笑,集中出一股较为精神的声线安抚道:“我没事,很好,只是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罢了。你别担心我,你能这么晚过来看我,我已经很幸福了,真的。”此时,我不知道用怎样的姿态和表情去表达心里最真挚的感激。对于一个从小到大对我不离不弃,用整个生命去接纳我的朋友,我为她做的太少了,就连我现在的微笑也是过期的,我想我无法原谅自己去让一个如此的姐妹共同承担我畸形的生活。

    然后,我们抱在一起哭了起来,昏暗的房间散射出眼泪的光辉。无论此刻的泪水充满了多少幸福的味道,泛黄的石灰墙壁仍是神情空洞,一大块一大块脱落皮层,坦露出肮脏的黑色血肉。这些墙壁已经堕落到无法承挂任何东西,光秃秃的样子令整个空间充满死亡的气息。仅在褐黄|色的柳木书桌一角放着一小盆雏菊

    唯一的一小盆雏菊,晓雅用模糊的视线不经意触及到它,看着它在微微颤抖,像有无数只小虫在啃咬他的身体。小雅放开我的肩,走过去,拨弄了几下雏菊的茎叶,看到泥土上铺满了枯掉的叶子,心疼地责备我:“你有多久没给它浇过水了,你看雏菊叶子的边缘都烧枯了,难道你不指望它开花吗?现在本该是雏菊开花的时间!”

    我半卧在床上,侧过身去背对小雅,“给它再多的水,没有阳光它一样活不了。当初我们就不该把那几颗中带回家的。它也耗尽了它体内的全部阳光了,生命结束了。”

    晓雅立刻跑进卫生间取了一瓢水来,边小心地从雏菊头顶淋下去边说:“我们当时在花园的小道旁捡了十多颗这样的种子吧,每一颗看起来都那么饱满,充满了破壳而出的。结果呢?只有这一颗活下来了,也长的这么大了。所以,它竟然有如此活着的勇气,何不给它一个机会。子玲,你该学学它啊。”

    “我的妈妈也让我长到这么大了,结果我发觉这是一个悲惨的错误。我也有自己的理想,也想努力地活得更好,我给自己多少活着的机会了”我越说越激动,起身对着晓雅,手紧紧抓着胸口,泪水再次不可遏止的破眶而出,抽打面部的神经。晓雅放下手上的水瓢,大步走过来,张皇失措地摸着我的脸,想截断那两条该死的泪河。她真的恨透了我这样的表情,绝望得可以让整个世界都破碎。

    晓雅提起嘴角,拍拍我的胸口说:“没事,阳光嘛,世界上到处都有阳光,每一个地方都是热闹而幸福的。”说罢,晓雅一鼓作气打开糊满旧报纸的窗户,顿时目瞪口呆,呆立在窗户前。接着莫名其妙闯来一只绿头苍蝇,扬起腿恶狠狠地朝晓雅的鼻子踢了一脚便逃之夭夭。晓雅缓过神来,捂住鼻子,迫不及待地关死窗户。

    “上星期见到还是很干净的一片草地,也能看到几处开得正精神的野雏菊。现在,怎么到处是果皮纸屑、内衣内裤、尿不湿气味是特别刺鼻的那种,感觉就像用没洗过的猪直肠勒住我的脖子。”

    “热闹?的确很热闹,苍蝇蚊虫就住在的隔壁怎么能不热闹?”我冷冷看了眼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和昏暗的人造光线大胆又暧昧地交合在一起,回答道,“有几个女人刚搬到这里,和我家在同一层。”

    “是吗?单身女人?不会和你妈妈是同一派吧?”晓雅扬起脖子,朝我眨眨眼,调侃道,“祝贺你,你妈应该没时间管你了。她终于找到消失已久的人种了,呵!”

    “最好希望那样。”我沉下脸,在浑浊的空气里深深吸了口气,呛得心痛眼痛。我揉揉眼睛,望着那盆雏菊突然对晓雅要求道:“我想,还是不要看见它好了,垃圾桶在楼道那儿。”

    晓雅吃惊地盯着我看,磨磨牙齿,刚想开口见到我发红而倾泻怪异的眼睛便转身对着雏菊,手指轻轻地在一片叶子上滑动,将一半的话语咬得粉碎,一半留下——“似乎有一个花骨朵,真的”。1分钟的世界静默,所有现实与思想的花骨朵静默,我和晓雅由内而外的静默,一分钟后,小雅端起雏菊立刻开了房间。一瞬间,整个房间暗极了,四周直立起神情各异而恐怖的面具,那些疯狂的颜色散发出尸体糜烂的气味。我坐在冷硬的床上,手指扣进床单上的一个破洞里,全身魂思飘渺,仿佛要再次被吸进那个可怕的噩梦里。

    从晓雅把雏菊丢进垃圾桶的一秒后,我无关雏菊的生活汹涌彻骨地开始了。

    ——“似乎有一个花骨朵,真的”!

    ——“砰咚”的一声,从遥远的楼道传来的巨响,带着无数尖锐的刺朝我的耳膜和心脏穿插过去。接着,我看到晓雅满手是血的朝我走来,她的笑容如同雏菊粉碎了的枯叶,溢满阴邪的嘲讽。

    (二)从白色到雪白

    早上6:35,我躺在了精神科的3号病床上,晓雅和妈妈低着头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妈妈还没来得及换掉睡衣,一头酒红色的卷发爆炸得犹似开放得过分的蒲公英,头上还残留着一个发圈,她看起来似乎更像发了疯的女人。清晨的医院和冰窟一样寒冷,白色主宰一切,白色扼杀白色,白色再祭奠白色,白色又会等待新的“白色”。空荡荡的走廊不断来往直挺挺的大夫和护士,端着各种容器和器具,甚至可以看到容器里装着的鲜活人体内脏。他们像永不停息的送葬队伍,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大夫从精神病房踱了出来,走到晓雅和杨秀面前,稍稍打量了一下她们,然后深入到杨秀浓厚的黑眼圈里,不禁打了个寒颤。惨白的脸上挂起冰冻过久却一贯的笑容,翻看了看手上的报表,支言说:“你的女儿,骆子玲,病情有所加重,给她打了安定剂已经差不多稳定下来了。我不是告诉你别让她受刺激吗,注意饮食和睡眠吗?还要,我上次给你们的利培酮片有按时给她吃吗?”

    杨秀起身扯了扯发皱的褪了色的睡衣,暖色柔语道:“那个什么酮片的效果不大,你就不能给点好一点的,效果大的药物。您,也是德高望重的老专家了,这事您看怎么着。医者父母心嘛,我的孩子就是您的孩子,您说是不?”

    晓雅一脸哀色乞求医生要救救我,她不想再看到我再糊里糊涂的过生活了。

    “住院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吧,我能减免的还是会尽力的,你放心好了。”大夫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头依然高昂着,低垂着眼皮,慵懒而不屑的表情。

    谈到住院,杨秀显得有些焦急了,手指搅动着睡衣的下摆,脸色隐约闪烁起黑紫色,“住院,大概要多少钱?”

    大夫正正嗓子,故露气色的责怪杨秀:“咦,你这做母亲的,是钱重要还是女儿命重要。办理住院的一切相关问题和手续你找咨询台吧。”大夫的话没完全脱出口便转身走了去,唯一遗留下他解了冻的笑容,在净如玻璃的地板上化成一汪水,笑容变成尖锐的嘲讽。杨秀在水迹里看到自己狼狈的倒影,那一刻,她彻底老了,年轮在她的脸上出现了深深浅浅的刻印。杨秀像触了电一样地抬起头,蠕动脸上一小块僵硬的皮肤,跑上前几步,对还未消失的大夫吼叫道:“那个该死的,自己弄成那个样子做不了事,哪来的钱,全靠我一个老女人酒吧跑场子养活”说到“老女人”三个字,杨秀身体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哭起来,额头前卷曲的头发和着汗水眼泪被浸泡得失去了动感,死死地贴在杨秀的脸上。

    已经开始有了温度的空气传送来顾客,他们看着地上坐着的睡衣带因松开而露出下垂的胸部和暗红色内裤的女人,和面对墙壁站着略显肥胖的女孩,开始饶有兴致的议论起来。

    三个大夫推着单架急冲冲地朝手术室跑,大嚷着叫杨秀让边站着。杨秀停止抽泣,朝后摞了摞身子,看着单架上的危急病人慢慢抬起受伤的头颅,满脸横肉里挤出两道细小而j邪的眼光,朝杨秀的胸部看去,尔后挣扎肥胖臃肿的身子拼了命地叫喊道:“我只是额头撞在路灯杆上了,是轻伤。我不是神经病啊。”

    “去了手术室破颅检查一下就知道了。”三位大夫异口同声的回应道,同样拼了命地两只手按住胖子的手臂,还有一只手哆嗦地按住胖子isni牌子的西裤口袋。

    “我的妈啊,等老子手术完了醒了找你们几个算账。”胖子说完便晕了过去,额头上写着——老子不是神经病!

    杨秀目瞪口呆地看完这个生活短剧,随手理了理蓬乱的卷发,正要挽起睡衣衣襟来擦脸上的汗液时才发现自己早已衣不蔽体了。顿时整个大脑膨胀起来,满脸通红的抱身往医院外快步蹿去,落下一句:“你要死要活,老娘不管了,把你养那么大已经尽完义务了,哼!”

    晓雅坐在我的病床前,用她湿润的手背抚摸我惨白的脸,我的脸变得像破碎的石膏雕塑,从裂缝里呵出一丝丝陈旧古老的气息,仿佛病床上的那个女孩再也不会醒过来,她在“白色”里靠近了她的天堂,只是现实的铁索仍然捆绑住她。就算所有的人远离了她,她还有舍不得的和舍不得她的晓雅。

    晓雅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病房,低下头,脸庞紧贴着我冰冷的额头,喃喃自语:“为什么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不公平,她看起来是那么纯透,她应该活在一个幸福的家庭,有好的教育和爱情。她的大脑在污浊的环境下日夜煎熬着,变得残缺。她曾经是那么渴望生命,就在我们小时候漫山遍野的鲜花,我们一起跌倒,溅起无数只凤尾蝶。我们以为生命从那时开始,她现在告诉我了——真正的生命是在那儿结束了。”

    晓雅滚烫的泪水,包裹了我们小时候多少美好的时光:郊外的梨树开花了,路过梨树的老奶奶,她篮子里的鲜红色苹果,我们一起大声叫喊奶奶好,声音震落了梨花千万朵,老奶奶慈爱地笑着递给我们一人一个最大的两个苹果。

    我始终忍着没有睁开眼睛,我知道苹果有毒,梨花是创造了一个长达永远的冬季的罪魁祸首。

    (三)这个夏天没有西瓜

    两位身着粉红色大衣的护士小姐随从一位剪着齐刘海,带着副大框架近视眼镜的中年妇女走进我的病房,站在病床前以诡异的眼神看着还昏迷不醒的我和坐在病床前守候我的晓雅。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晓雅一脸惊疑地瞪着她们看了好久,怯生生的不敢磨开嘴,感觉有不好的事情会发生。中年妇女清理一下嗓子对着天花板咳嗽了一声,一位稍胖的护士小姐走上前,指着中年妇女满是骄傲的介绍道:“你们看到这位是我们精神病科的主任,也是开院以来的第一位女主任。”中年妇女依然抬着高贵的大容量头颅,目不斜视。另一位身材相对娇小许多的护士也走上前,极力拨高纤细的声线,对着手上的报表问晓雅:“那个女孩打算住多久?”

    晓雅低头看了眼气色虚弱的我,咬住牙回应说:“住到子玲醒来为止。”

    胖护士插了句:“钱带了吗?”

    晓雅搜搜全身上下的口袋,连刮带拔的只搜出200多块皱巴巴的零钱,惊恐地看着中年妇女,朝胖护士小心地伸出手,“只有这么多了,是我下个月的全部零花钱,你们能不能让她住下。”

    胖护士隆起鼻子,用食指随便拨弄了一下晓雅手上的零钱,语气极为轻蔑地说:“她睡了那么久,这些钱刚够。至于那针安定剂就算我们医院送给她的,希望她以后还是少发疯。”刚说完便抢过晓雅手上的钱。晓雅本能攥紧手心,但为时已晚,钱一分不留地进了胖护士的口袋,唯一在晓雅手心留下的是五道鲜红的指甲印。

    “是啊,发疯也要看身份的,穷人发不起疯啊。”那位娇小的护士若有所思地看了眼中年妇女,朝晓雅走过去,侧头虚笑笑,然后提起气朝小雅硬推了下,比她高大两个的晓雅连退了好几步。正当她要粗鲁地叫醒我的时候,我睁开眼愤怒地死瞪着她。她先是一惊,呆木了几秒钟,而后尖叫一声,朝中年妇女的身后躲去。胖护士也有些心虚,但想起主任站在身旁便故作镇定,五官互相硬挺地撑住,声线低沉地说:“你要是还活着,可以走了。”

    胖护士不由分说地伸手就去扯我盖着的白色被子,恐惧在被子被撤离的瞬间拼命地缠绕我的全身。我竭尽全力却只发出尖细的一声“晓雅,救我!”晓雅抹掉眼里的泪水,硬起头皮朝胖护士的腰部狠狠撞去。接着一声惨不忍闻的尖叫

    中年妇女没有和我们过多计较什么,或许怕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和晓雅被隆重地送出医院,晓雅艰难地搀扶着我一步一步走下似乎没有尽头的台阶,我还能看见晓雅脸色细密的汗珠,没一颗汗珠里面都有一个明亮的太阳。它们让我周身的空气充满了生命力。

    晓雅细细地喘着粗气,她害怕被我听见。她告诉我:“子玲,别回头,继续走,走远了就没事了。”是的,我们已经走得很远很远了,我们似乎在一条宽阔的大街上迷失了。来往飞驰的车辆将我们的时间和视线碾压得血肉模糊。仍然闻得到医院里熟悉的浸泡人体器官的福尔马林刺鼻的味道,还有那个胖护士浓烈得足以毒死一只猫的口臭,她仍在当着精神病科主任抱怨她被撞伤的腰部。晓雅偷偷告诉我这次头部撞击事件纯属海绵游戏。

    我觉得头脑眩晕得厉害,身体本能地在所有毛细孔力塞满盐末来阻绝带有毒性的气体,这如同一次残酷的慢性自杀。一直漫长的夏季,一直持续的空气裹着灰尘烧过整条大街。道两旁的香樟树在烈日下抖动起暗绿色的枝叶,不知羞耻地泄撒萎靡的,而它看不到在每片叶子上铺了厚厚一层丑陋的灰尘。灰尘是夏天的阳光冷却后沉淀下来的有毒残渣。滚动的热空气里零星的几个人骨骼瘫软了似的在行走,他们用手遮住眼睛,透过手指缝用污泥一样颜色的眼睛看向我们,蠕蠕干枯的嘴唇,继续“行走”。

    我问晓雅:“夏天到了吗?”

    晓雅拿出纸巾替我轻轻才擦掉额头发烫的汗液,笑笑说:“差不多都快到秋天了,不过天气还是热得很,总觉得是地球公转出了问题,夏天好像不会过去了。”

    差不多快到秋天了,这个夏天我将以怎样的方式祭奠它将到来的消亡。我不能让生命再出现一次丢失一段时光的案件发生,无论这段时光带着怎样的性质。“我想吃西瓜,很想!”我情绪跳跃地告诉晓雅,她吃惊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把我搀扶我到街道旁的一个公汽候车棚下,再三嘱咐我要小心我自己后立刻跑去商场。

    我不知道晓雅能否奇迹般看到西瓜的踪影。曾经我多少次错过西瓜构建成的海洋,在我做噩梦的时候,在我自卑的不敢出门的时候,在我轻揉脸上被妈妈贴下的五个手指印的时候,在我发疯的时候,它们偷偷从我身后、眼泪后、颤栗的梦境后流走。或许在那时它们带着绝望的神情叫喊我:“子玲,清醒过来吧。这个夏季和你童年的夏季一样,都有你最喜爱的西瓜。”

    是吗?对我而言,西瓜只是夏天的一种形式罢了。就像我现在空洞的口袋和身后高档的西餐厅,这也只是人生的两种极端的形式。

    我靠在灼热的站牌上,微合着眼睛。突然我的手臂被一只朽木质感的手抓住,我睁大眼睛,看到一位30多岁的瘦骨嶙峋的男人站在我的面前,他的五官纠结成一团,压榨出酸涩的哀伤。我惶恐不安地速打量了一下男人,他用木棍似的手捂住干瘪的肚子,染满各种污渍的蓝色t-shirt被汗水湿了个透。

    我问他:“你肚子很饿吗?”说着,我把手臂从他的手心里挣脱开,侧头朝市场方向望了望,仍不见晓雅回来,我略感沮丧地对男人说:“我的朋友去买吃的,你要是很饿的话可以在这人和我一起等她回来。”

    男人只是盯着我看,他的手从肚子上慢慢滑下,神情更为纠结,乞求道:“我的老毛病又犯了,要进医院,没带钱”没等男人说完,我连忙插上一句“我真的没钱”,男人整张脸顿时耷拉下来,比纠结时要恐怖得多,“那,你有手机吗,借用一下,我给家里人打给电话。”

    男人拿起我的手机在键盘上胡乱拨了一通,边大声对着电话讲诉自己的病情边朝街对面自然地走去。我感觉不对劲起身要追过去,突然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我叫喊不出,迷迷蒙蒙里望见那个男人关上手机,神态自若地继续走着,接着是一大群黑色的如同秃鹰一样的影子朝我铺天盖地地围剿过来。身后是朝我暗刺过来的女人尖叫声:“我的天啊,有女人疯了,坐在了地上。”接着是一个男人带有挑逗性质的声音:“哪儿?疯了的女人在哪儿?她要当街脱衣吗?”“要看脱衣啊,要你妈去脱给你看!”

    我双手捂着脸,悲恸地告诉围观的人群:“我的手机被抢了。”

    一个冷冷的声音从人群里流了过来,搁浅在我的脚尖处——“是一个穿蓝色衣服的老东西吧,刚不久我见到他骗走了你的手机。他骗了好几个你这样的女孩子了。”

    “报警吧。”仍就是又一个冷冷的声音。

    (四)公园邂逅

    走出警察局已经是夜黑了,在里面坐了将近4个小时,被施舍一小杯白开水,我告诉他们我手机被骗了,仅仅是“我的手机被骗了”这七个孤独无力的字眼,他们叫我先走,说过几天再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我终于可以放心了,我不用在担心任何东西,世界上的任何一件东西都不属于我,它们应该从我的手心里和心里解脱掉。

    昏黄的街灯,它让我忽然想起自己家里的灯,同样的颜色,冷漠而迷惘,萎靡又堕落。在我家客厅的天花板上悬吊了10多年的钢制吊灯在上个星期被妈妈用它的黑色长筒丝袜缠住了它断掉的一臂,它变得像个小丑一样可笑。曾经它是我亲自从跳蚤市场上买的二手货,现在它已经变得不太像我当初见到它的摸样。我想,在坚硬的东西也经不起时间的考验,包括思想。

    闪烁的霓虹灯,牵着女人游逛的男人们,店子里摆设的各种饰品和食物,昏暗的一角里伸出的满是污垢的手一切的一切都不属于我。而我又属于谁?我属于我的妈妈杨秀,一个血液里都流动着摇滚金属物质的女人?她或许根本就讨厌这样的所属关系,她热爱自由,热爱放纵,热爱在各种酒精里需找任何一个虚荣的机会。我不能没有她,就算她再怎么打骂我,我也必须死皮赖脸地跟着她。我无法独立,我的大脑让我的整个人生彻底颓废了,完蛋了。没有她,我不知道我能够胜任什么样的事情。我想,从黑暗里伸出的双手后是蓬头垢面、衣裳破烂的我。

    自从2个月前在某个电子加工纺工作的第一天,我被微小的电子产品袭击了眼球,头昏脑胀,弹眼露珠。很多人都被我奇怪的反应吓个半死,没有一个人愿意送我进医院,我只知道我躺在冰冷的地板砖上,被泪眼婆娑的自己亲手推进了太平间。

    我不敢回家,妈妈正手拿着扫把坐在沙发上等着我,电视里播放着极度血腥的恐怖片。在她脾气最为暴躁的时候她会把自己想象成一个魔鬼。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在一个小公园的长椅前停下,忍着饥饿睡了一晚。我因饥饿而醒来,惊诧,在大约一年后,使劲揉揉眼睛,我也许还没醒来。管它呢,梦着就梦着吧!

    他穿着一件纯白t-shirt,配搭一条褐色的帆布短裤,一头浓密的黑色短发,高高地站在我的面前,一抹匀不开的疑惑在他的脸上沉醉起来。这个清晨有一抹明媚纯净的阳光贴在我的心上,在安宁的公园里。

    “嘿,早上好!”他轻扬起嘴角向打了个招呼,一刹那间公园所有的花香以他微笑时嘴角弯起的形态游走在舒适柔软的空气里,我闻得到,那是一种幸福的感伤。

    “你也是!”我木讷地回应他。

    “你喜欢露营吗?”

    “什么?”

    “为什么在公园睡了一个晚上,你不觉得这里的蚊虫很多吗?”

    他见我沉闷不语,便走过来坐在我得身旁,那一小块包融住我的他的身影随着他一同坐在我得身旁。我被强烈的日光照个通透,清清楚楚看到手臂上和腿上密密麻麻凸起的红点和心里密密麻麻的自卑。就算我睡在家里这些红点也会出现,在墙壁的孔隙里随便就能找出一对正在交欢的虫蚁,它们毫无节制地在我的皮肤上生育繁殖,家里的床单地板书桌上沾满了那些虫蚁的唾液和芓宫破裂后溢出的羊水。

    余光里的他,干净而纯透,反复皮肤里摄入了最鲜嫩的阳光,仿佛在他的生命字典里不存在“死亡”、“悲愤”、“不幸”、“绝望”等一系列与黑夜有关的词语。

    他伸出食手轻柔地刮了一下我布满红点的手臂,嘘了口气,问:“这痛吗?我感觉是。”

    我摇摇头,把他的大手从我的手臂上推开,起身就要走。他一把抓住我的头顶,像操控一个小孩似的把我推到附近的一个医院。整个过程我被一种钢硬男人力量牵扯着,又被自己的自尊和原则背叛。彻底的,我失败了,服顺一个陌生的带有莫名其妙动机的男人。或者说,我太需要阳光了。

    还在离这家医院100多米处我就嗅到一股熟悉的香水味道和口臭,我的心脏开始跳动,愈来愈快,身子也开始发抖。他抓着我的胳膊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异常,奇怪道:“你很害怕进医院吗?为什么发抖?不是告诉你了,只是买点药吗。”

    我支支吾吾央求他:“还是别去医院了,只是被小虫咬的,没多大问题,在药店买点药就行了。”

    他面无表情,他手抓着我的力度还是那种合适到我逃不掉又不会感觉疼痛的力度,只有一点小小的幸福的压力。

    医院大厅里,站在前台后的猴护士眯起眼对着大门外,隐约看到一对人似的东西朝这里过来,连忙带起眼镜,才发现是王子和青蛙。猴护士用手肘猛地撞了一下坐在身旁打盹的胖护士,胖护士立刻睁开眼,心神错位的样子,起身边迅速整理好帽子衣服边问:“是主任还是院长来了?”

    猴护士翻了翻白眼朝门外的两个人努努嘴,“你自己没长眼珠子啊。”

    胖护士心咯噔了一下,面色猩红的急忙跑去卫生间。3分钟后回到了站台后面,矫揉出一股自然的媚态,细着声问猴护士:“请问,那个男人去哪儿了?”

    猴护士面色由红转紫,阴冷地盯着胖护士涂了血红色口红的厚嘴唇和黑紫色眼影,讽刺说:“你去了太平间吗?那个男人早过去了,他问我药房在哪儿。还有,你可以多出点钱买点高档一点的香水吗?最近我头晕的厉害。”

    胖护士把大衣中间的一颗扣子也扣上,尖叫道:“你没发觉我变瘦了吗?”

    猴护士低头看看胖护士被撑得满满的大衣,唉声叹气道:“你不仅瘦了,而且连眼睛也小多了,难道你没看到那为帅哥身后的女人吗?”说罢,手撑在额头上,无奈而又失望摇摇脑袋。

    胖护士不由分说地跑去药房,正巧看见他站在药房窗口前替我买药,我也正巧看见她。胖护士手插进大衣口袋,一本正经地走过来,破天荒地毕恭毕敬向我问了声好。我手拽着衣角稍点点头,嗫嚅着:“他只是帮助我,替我买点药。”

    胖护士恍然大悟,笑说:“买药?买药啊!利培酮片那么快就用完了吗?”说到“利培酮片”几个字时胖护士故意扬长声线。那声线长满尖锐的毛刺,紧紧勒住我的喉管,痛痒得我说不出话。

    他清清楚楚听到那四个怪胎一样的字,便要求医生拿一些利培酮片。售药员疑惑不解,问道:“你不是要治疗蚊虫咬伤的药膏吗?怎么又要精神治疗药物?”

    “精神治疗药物”——一声巨雷从我的头顶破裂开,满世界的碎片。每个碎片在自我的快速旋转,锋利的边角在空气里割出一个个血红的伤口,如同胖护士涂满劣质口红的嘴,一张一缩,一张一缩,切出杂碎的阴邪语言。每个碎片围着我快速旋转,我被吸了进去,离他和阳光越来越远。

    (五)摇滚母亲和小兔朋友

    我仿佛是劈开泼向我泪水跑回家的,进过幽暗陈旧的楼道,我看见晓雅低头抱膝瘫坐在我家门前。她紧闭着眼睛头倚在墙上,乌黑的长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灰。她看起来睡得很安详,像哭了大半夜后的婴孩。我轻声走过去拂去她头上的白灰,用中指背亲吻了一下她浮肿了的眼睛。晓雅感觉到了一种轻柔的刺痛慢慢睁开眼,见是我便立即变得的激动起来,起身抱住的肩,惶急地问我去了哪儿。我挤出一丝舒心的微笑,摇摇头,告诉她什么都没发生,我只是去书店看百~万\小!说而已。晓雅带着责备的神情,锤了一下我的胸口。

    这一刻可能是整个夏天以来我感觉到最没有负担的一刻,因为我突然明白没有任何东西是属于我的,哪怕是各种表情,都带着虚伪的性质。手机被丢了,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或许在某种意义上它根本就没发生过。从今以后,我不需要和任何人联系,我想独立在一个狭小而恐怖的空间继续等待上帝的救赎。

    “晓雅,你以后照顾好自己,多陪陪自己的爸爸妈妈,别来找我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能如此流利地说出这句话,我也不必知道这句话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因为,我已经为自己以后的人生作了最坏的打算。

    晓雅艰难地深吸了口气,留下一句“你也照顾好自己”便晃着步子离开了。在被虫蛀满孔洞的木制楼梯扶手上生出一长排绝望的手印,如此庞大的悲哀的气息。

    我小心翼翼打开门,径直朝自己的卧室走去,胆战心惊地锁上房门。睡在客厅沙发上的杨秀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一个巨大的弹力,坐起声,双眼布满血丝,大叫了一声“死丫头,你终于回来了?”。又一个巨大的拉力,杨秀硬倒在沙发上,垂下眼皮,微张开的唇角处挂着一条哈喇。手上的啤酒瓶脱落了下去,“砰”的一声碎了。

    我捂着耳朵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抽屉,一只蟑螂被吓得魂飞魄散,退到抽屉的一个角落尖叫一声后晕死过去。我没去管它,拿起抽屉里的方便面,正要开袋时无意看到抽屉里出现了一些不明身份的颗粒状粪便。其实方便面早被一些不速之客先享用过来,它们在上面留下无数病菌。我的双手仍然不由自主地把面饼往嘴里放,我面无表情地硬咽下去。接着拿出笔在纸上写满死亡前和死亡后的感觉,那些浮夸的文字在现实的空间里显得可笑至极。接着那些文字变成一个个黑色的点,像傍晚挂在楼道上面的蝙蝠。它们一哄而起,在我的眼里旋转,迅速旋转起来,融成一个巨大的黑团,如同一只凶恶的眼睛。在黑团里隐约浮刻出在公园遇见的那个男人的脸轮廓,我能读懂那轮廓的密码,是嫌弃厌恶,是不屑一顾。

    我已经感觉到额头开始冒着细密的汗珠,不能再继续阅读他的轮廓了。我把写满字的纸揉成小团,朝墙角扔去,然后扑到在僵硬的床上,脸捂在白色的枕头上。无论将眼睛遮掩的多么紧密,都能看到他就存在在我的面前,在这个破旧肮脏的屋子里,带着诡异的神情看着我。

    我哭了,泪液浸湿大块枕头,刺痛着脸庞。我听到卧室门被打开,然后我的头发被一把抓起来,整张脸丑陋的暴露出来,然后是重重的一记耳光,那声响足以让一群蚊子魂飞魄散。

    “你还好意思哭,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为了你,我该做的已经做绝了。我活得也苦啊,我找谁去哭?”杨秀说完,松开我的头发,破门而出,硬生生地又传来一句:“明天给我去酒吧上班。”

    我真的没有哭了,很平静地对着墙壁,整个世界变得如同这方墙壁一样坚硬,不会有任何痛痒。至于去酒吧工作又能怎样,满大街地发疯也不止一次了,也不止我一个人。

    杨秀回到沙发上,打开电视,将声音调到最大,跟着上面的音乐吼叫起来,空洞而沙哑的声音。一首歌,一瓶酒,一声叹息,一天完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被杨秀从床上拉起来,没等我洗完脸她就用它的化妆品给我画添上厚厚的假面具,接着被火速带到她驻唱的那家吸血鬼酒吧。经理稍打量了一下我便点头允许在此工作,至于申职表,杨秀在一个月前就替我填了,只是我硬着头皮没去。

    工作前的准备工作被杨秀电光石火地一笔带过。现在我已经身着一套红色的露肩连衣短群,端着银色的餐盘直挺挺地站在吧台前。或许和那些摆着s形的女服务员不一样,一个皮肤略黑的丹凤眼女生朝我走过来,笑着说:“你新来的吧,你看起来很紧张。没事的,在这儿工作也算轻松的,只是给客人端些酒过去就行了,就这样。”

    我点点头,吃惊看着他一直裂开的嘴唇,露出洁如贝壳的整齐牙齿,让人想起夏威夷的沙滩,在高大的椰树下品味着原味的椰汁。她向我主动介绍起自己,竟然在最后告诉我他喜欢看海绵宝宝。我不禁笑了起来。她真的是一个很可爱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