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似乎她对于任何事情都能抱有无惧的勇气和豁达的胸怀。她可能是这个酒吧的唯一一小块未被污染的净土。
是,她有个可爱的名字,叫小兔——可能是她在这个酒吧的艺名。
小兔执意要跑去业务室向经理请个一天的假,理由是今天她想交定我这个朋友。
我们在一个较为黑暗的的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我仍然手端着餐盘不肯放下。小兔一边从我的手上夺下餐盘一边安抚我:“你别当心,你是第一天上班,不算正式员工,可以偷一下闲的。”接着她问我要喝点什么,我没好意思开口,她叫来一位服务员要了两杯柳橙汁。
我尴尬地对小兔笑了笑,转头朝表演台望去。一个穿着黑色紧身皮衣,脖子、手腕、腰上挂满厚重铁链,顶着一头酒红色爆炸头的女人肩挎着一把电吉他从后台大步走了出来,拱起喉咙对台下的顾客打了声招呼后就开始唱那英的《征服》,抱着吉他边只在一根琴弦弹动边吼叫。能清楚看到女人脖子上和细瘦的手臂上暴起的青筋,如同悲哀的根系在她的体内残忍地扎下去,如此庞大的悲哀的根系。女人唱完整首歌已经是精疲力竭了,台下只稀稀疏疏回应了几个掌声,其中一个面目狰狞,身材实在矮小的男人站在凳子上,举起酒瓶,污言道:“你他妈的,你能不能别在台上恶心人了。你以为你脸上铺了一层厚石灰老子就不知道你多老了,看看你身材走样的成什么鬼样了!”经理带着保安急忙过来进行调节,“您大人笔记小人过,不喜欢就把她当乞丐好了,没必要和她一般见识。”经理见那个闹事的男人有些安份了,就朝台上的主持人叫喊道:“换米儿上台。”
主持人从台侧走出来,一脸轻蔑地把摇滚女人“请”了下去。女人一个没站稳,倒在前排顾客脚前。那些顾客更过分了,抬起脚放在女人的嘴巴上
接着是一个年轻的可以挤出水来的女人,穿着暴露的大v领口的蕾丝装,伸出手对台下的男人们抛了个带着狐马蚤的飞吻
小兔发出啧啧声,感叹道:“以前台下的那些混蛋也只是用啤酒故意灌醉她,要她拼了命地喝。有一次她喝得吐血”
我满眼通红,巨大的哀伤凝固在胸口,一字一字的告诉小兔:“她——是——我——妈——妈!”
我没看小兔的表情就起身去了洗手间,坐在马桶上昏天暗地地大哭了起来,仿佛沉积了10几年的悲伤一触而发。杨秀真的活得很苦,她的抱怨是合理的。在舞台上她被各种恶毒的言语刺得千疮百孔却没见她掉一滴泪,她的泪腺早已经在这样的环境下硬化了,她身体里的自尊被一根一根拔掉了,她把自己给遗忘了。
相比较杨秀,我显得一无是处,我连自己都养活不了,更别说让她安享晚年。她只能把自己伪装得很年轻,就像她在应聘这份工作时在申职表上填写的一项——未婚!
(六)酒吧动物
你能明白每天晚上进入人体腹腔的感觉吗?和我每天进入那间酒吧的感觉是一样的,里面也是充斥着血红色的光芒和血腥味。头顶的摇头灯像服了过份的毒药,疯狂地旋转,发散出五色的光束,如同手掌一样一边使劲地抽打酒吧里的每一个人一边命令道:“再给我疯狂一点,像我一样!”自尊在这里存活不下去。
因为这里就是一个深夜动物园,没有意义的躁动音乐勾起人体内最原始的本能。手持着一杯鸡尾酒站在吧台旁的孔雀,坐在桌球台上撩起裙子拨动性感的火烈鸟,坐在表演台下观看表演的河马们、鳄鱼们,带着黑色墨镜在群里蹿来蹿去的鼬,跟在贵妇犬后的沙皮这是一个混乱的,失去生态平衡的,被染上瘟疫的动物园。
很幸运,我每天都没忘记带上药来上班。就算发病了,杨秀也会想尽法子替我遮掩过去。还有小兔,她会每天免费赠送给我一餐盘新鲜的微笑,我可以想到夏威夷的海水和沙滩,还有那些我从未见过的真正的贝壳。原来我也能这样幸福,我一直告诉自己,忘记这个地方,只要记住你手上端着的是餐盘——这就够了!
每天看着杨秀在舞台上的精彩表演,在看着台下始终一张张阴沉的脸像墓园里竖起的一排排墓碑。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状态了,对杨秀而言,对我而言,他们的冷漠是对卡在社会的门缝里唱歌的老女人的最大恩赐。
我开始喜欢上杨秀了,她的确算是个有才华的女人,她活在自己的音乐里。而我呢?而我也许上辈子是个才华横溢的画家,或者是作家,再或者是个女权主义分子。我的感觉是那样强烈,每次做恶梦醒来的时候,这种关于天赋和才艺的感觉便开始起来。
晓雅曾告诉我,我家大厅的墙壁上挂着的那幅女人油画是我画的,当时我不敢相信我的耳朵,但又不得不相信,从晓雅真挚的目光里我知道那幅油画和我有关。在我要求晓雅告诉我具体细节的时候,她的眼神躲躲闪闪,说也可能是我从市场上买的。我太了解晓雅了,她撒谎时嘴角会不太明显地抖动,眼神会游离。我太好奇了,只有去问杨秀,她的答案更是莫名其妙——一位世外高人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关于油画和油画里的女人只能变成一个吸引人的秘密了。我不敢再过分地研究剖析那幅油画,每看到油画上裂开的缝隙我的头就会出奇地疼痛。最后从油画里得出的唯一一个结论,就是里面的那个女人很美,美得浑然天成,她的眼睛那样纯透灵动,她的视线如同两张思想的过滤网,有留下圣洁,摒弃罪恶的功能。
将近一个月很快过去了,我似乎在这里活得很好。看着来往的各se情侣,无论他们身着何种档次的服装,做出怎样猥亵的动作,是点一杯青岛啤酒还是一瓶轩尼士,我都不会随便拨弄情绪。我只知道我现在的身份是一个服务员,手上端着的是未知的餐盘,灵魂端着的是已知的餐盘——里面装载着我点的一杯“自我遗忘”和一杯“自我救赎”。
这个月月底,酒吧的顾客突然比以往的少很多,吧台上右侧多了一个水晶花瓶,里面插上了两支白色的郁金香,摇头灯和频闪灯的亮度和速度被调低了,空气里游荡的竟然是crigdvid毫无渣滓的舒缓音乐。这一系列的变化在暗示什么?换老板了?
经理把我召集起来开了个集会,让我们在今天注意一下德行和态度,尽可能力求完美。然后扫视了一下整排的男女服务员,走到我的跟前沉默了一小会儿,慢慢抬起头会意地笑了一下,指着我对她们所有人下说道:“这位服务员就很标准,你们发现没有?她站的很笔直,也很精神,总之很笔直就对了。”经理说到“精神”二字时气息明显弱了下去。我心里清楚,在她们眼里我一直是病怏怏的毫无生气的样子。
集会结束后,我才发现小兔没有来。我询问其它的服务员为什么没见到小兔,她们此起彼伏地回应我,我模模糊糊听清一些字眼,拼凑出来的话让我的心徒然一酸,泪水在眼球上挤出了薄薄的一层。因为今天有贵重顾客要来,为了顾及到整体形象,经理放了小兔一天的假。是的,经理觉得小兔太“丑”了。我恨透了他和她们的虚浮的审美观。相对于那些喜欢摆s形秀身材的女服务员来说,小兔的外表稍微差那么一点点,但她的微笑和内心有谁比得了。她们只是一味的装性感,恨不得把自己的骨架揉碎,而小兔却在不经意让别人快乐、感动。
每个服务员,包括经理,看似和平常一样各尽其职,其实在刻意等待某人。她们全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凝聚在一起,操控她们的是力量中心的名叫“虚荣”的物质。
在点的样子,一个保安神色慌张地跑进来小声在经理耳边嘀咕了一句,经理立刻跟着保安跑出去。不大一会,经理跟在一位西装革履,大腹便便,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后面怯怯走进来,偷偷朝站成一窝的我们使劲挤挤眼,示意我们该做些什么了。我们又能做什么,只是一个打扮很整洁的普通男人而已。男人在贵宾专区的高档咖啡桌旁坐下,从上衣口袋里搜出一副眼镜,随意架在鼻梁上,环顾了一下酒吧,招手示意经理低下头来,在他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经理再次面无表情地朝我走来,沉默了一小会儿,手指刮着下巴说:“你把一瓶芝华士给顾总送去。注意,你的态度,注意啊。”
我将酒和酒杯轻柔而恭敬地放在顾总的面前,小声问:“请问你还需要些什么吗?”
“不用了。”是一种很沉闷的略到沧桑的声音,却落地有声。
“您请慢用。”
我端起盘子头也不抬地正要走,顾总一下叫住我,“你坐下,陪我喝一杯。”
我的语言变得有些坚硬,拒绝道:“抱歉,我不会喝酒。我只负责送酒,不负责陪喝。”没等顾总说出话我已经站在吧台前对着空荡荡的卡座,一种难以名状的失落在心脏里的某一根血管里鼓动。那些偷听我们谈话的服务员在我的身后小声嘀咕:
“第一次见到得罪顾总的人,这次她死定了。”“她不会是顾总的亲戚朋友什么的吧?”“可笑,你看他刚来的时候穿的衣服,是地摊货,10多块钱一件的。”“是吗?等着瞧吧。哈哈”
经理从专区走过来,当着所有服务员落言道:“刚才顾总表扬了骆子玲,说她的服务态度很好,他很满意,希望她能赏脸和他一起进个餐或者喝杯咖啡什么的。”
刚才小声议论我的服务员都傻了眼,眼睫毛纠结地插进眼皮里。我没多大反应,依然对着空荡荡的卡座。
(七)天上掉下的幸福
出乎经理的意料,顾总接连的几天都会跑来酒吧,弄得他措手不及,六神无主。想要把大量的夜性动物瞬间转移走,在吧台右侧的水晶花瓶里换上白色郁金香,让戴着耳麦神经兮兮狂吼的dj停止打碟,换上安静的音乐,再让骨骼差不多定格成s形的女服务员挺直腰板,把这一切的一切变得切合顾总的性格真的太过艰难,根本就不可能实现。但值得庆幸的是,顾总似乎根本没去在意反倒变得更为混乱的酒吧情景——现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也不在山水,而是“色”字当头。
昨天顾总只是为了喝喝酒,听听音乐,放松放松心情:今天他瞬间变成一个酒吧猎人,他的心里早已有了目标。
这几天以来,经理仍旧让我招待顾总,从经理滛邪的目光里我知道他口中所谓的“招待”带有不单纯“伺候”的意思。我一直鼓起勇气告诉自己一切都会没事的,毕竟这几天小兔都在,而且她也一直在看着我的,我能感觉得到她的微笑离我很近,很静。顾总再三重复第一次我为他服务时他说的那句话——“你坐下,陪我喝一杯”——带有一种命令的口气,但这种看似坚硬的口气似乎已经能用手指轻轻按出一个指纹了。
我没接受他的命令,客气地说了句“您请慢用”后僵硬起腿脚一步一步摞了走。我应该从顾总带着邀请性质的命令中明白了一件事:我很大可能就是顾总心中的小鹿!
成为顾总眼中的目标是件恐怖的事,当他发现我的缺陷,他会突然降下去他的雄性荷尔蒙,暴露出他最原始的野性,将我咬的鲜血四溅。我不会成为任何一个男人的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假若说女人的上帝遗落的苹果,那我可能是上帝的老婆啃过一口的变酸了的苹果。
小兔告诉我顾总经营着很多家企业,也在纵多领域小有名气,他的成功令人敬畏。小兔还告诉我这家酒吧曾经一次面临倒闭的危机,是因为经理向一个黑衣男人售卖毒品,结果发现那个黑衣男人竟然是警察。正巧那时顾总在场,替经理说项,刚开始警察根本不领情,直到顾总报出自己的身份,事情风平浪静下去了。
正如书里所述,富人推动了经济的发展。而不知,富人也发展了萎靡奢华的生活方式,发展的同时碾压出来人性里面掩藏的古老的犯罪动机,在人类祖先出现在自然界里就开始有的。
对于我的始终“不识抬举”,顾总的忍耐极限被扯断。他借用给小费的机会抓住我的手,然后把一叠钱塞进我的手心里。我并没有反抗,只是为了尊重他的“一厢情愿”,只是为了不让他在大众广庭下变得下不了台。他是一个优秀的成功男人,而我,每一个细胞上都刻着自卑二字。我没权接受任何一个人的爱慕,更没权拒绝一个人任何的过分举动。
我若从顾总的手里将手挣脱出来,一脸怒气的瞪他,当我出现在那一群服务员堆里时,她们会用目光讥骂我很虚伪。我选择了没将手拔出,脸色静如镜面,我只看到我自己而已,接着我出现那堆服务员里,她们开始开始动口了,骂我虚荣。原来,我在她们的心里已经是里外不是人,她们高分裂能力的嘲笑细胞是专为我生长至庞大的。
我脸色惨白,伸手要遮住痛痒的眼。结果令我大吃一惊,这次我竟然没有把小费还给他,我远远看到他正坐在专位上微眯着眼很满意地品着酒。顾总似乎认定了我,因为我带走了他的一笔不小的小费。我间接地把自己卖给了顾总——作为“有钱人”的他一定是那样认为的。
我把餐盘丢在吧台上,挤开人群要去找顾总,把钱完璧归赵。呵,杨秀站在我的面前,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和激动,她尽可能绷直了脸皮别让兴奋和激动流泻出来。
杨秀抓出我的胳膊,把我扯到洗手间,关上门,对我挤眉弄眼,压抑住跳跃的声线问我:“顾总给了你什么?!我看到了,是小费吧!多少?”
我把手背到身后,“不行,不能给你,我要还给他。”
“我只看看而已,不会要你的。你这丫头,妈妈还能抢你的吗?”杨秀边说着边把我的手从我身后拉出来,很自然地。
杨秀看到我手上的一大叠鲜红的钞票,脸上的皱纹开始带着节奏地流动,有一种空虚的满足感。她拍拍我的肩,笑说道:“行啊,小玲。比妈妈强多了。嗯,你把钱还给顾总去吧。你觉得怎么做好就怎样做。妈妈支持你!”
杨秀的反应让我跌破眼镜,她的“精神主义”姿态未免来得太快。
回到家,看见大厅的灯被换成高明的了,绑在吊灯上的杨秀的黑色丝袜不见了,连同那个断臂一起不见了。反倒这样看起来顺心多了。吊灯对应的茶几上摆满看了诱人的饭菜。我要说的是,茶几上摆满了诱人的饭菜。我一定不是在做梦,我没做过带有一丁点温馨感觉的梦,但我可能走错家了。
我转身要去卧室看看,就我听到杨秀的声音,她叫我吃饭。我魂不附体似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视线里杨秀腰系着围裙,头发用一个红绳牢牢地绑住。原来她穿起围裙来是如此之美。饭菜,妈妈,鹅黄|色的灯光,放着偶像剧的电视机,这正是我梦想中的天堂。天堂未免也来得太快了。
杨秀一脸慈爱的走过来,搀着我的腰,带我到沙发上坐下,又跑去厨房为我拿来洗好的碗筷,盛好饭。在我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后我才意识到这个碗、这双筷都是崭新的,夹着一股陌生的嚼舌的味道。以前我们都是用泡面盒子吃饭。
我实在无法忍受今天如此异样的气氛,开门见山的对杨秀说:“你到底想让我干嘛?我能做到的还是会为你去做。”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我为你做一顿饭很过分吗?你在酒吧工作比较辛苦,要补充一下营养。”杨秀解下围裙,倒了一杯白开水放在我的面前,自己拿起碗筷吃了起来。我们之间的幸福氛围薄薄的匀开,混合上饭菜陌生的味道变得有些冰凉。
“你今天看起来很奇怪。你要是不告诉我为什么,我不吃了。”我放下碗筷,起身回去卧室,关上门,扑倒在床上。而后,从门外飘来舒缓的声音,敲了敲我的门,声音从门缝里客气地夹进来,香甜地落到我的耳朵里——“小玲,饭菜我替你留着,放在电饭煲里。你要是饿了就吃点,知道吗?我过会要出去买点日用品回来,跟你带点零食”。
我不知道怎么了,内心的怒火烧灼得厉害。我握紧拳头朝床上使劲地捶打,响声很大。我希望被杨秀听到,然后她跑进来抓住我的头发,给我重重的一记耳光。我倒希望那样。
长期活在冰冷黑暗,与虫鼠为伍的环境里,身体本能地生出了对幸福的抗体。跟妈妈坐在一起和和气气吃个饭,这是我幻想了多久的事,而,它来的太晚了。我已经对幸福绝望了。接着我又痛哭了起来,很小声地在哭,小声到整个身体纠结成一团。我真的害怕明天的世界又恢复成:黑色的丝袜,沙发上衣裳不整的杨秀,电视里迷茫的黑白雪花点,墙角处酣睡的啤酒瓶,坐在我的药瓶上的老鼠。
要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该所好,我照样可悲可怜可叹的生活,照样用洗衣粉洗澡,照样在街上盯着橱窗了高档的时装看,让自卑哀伤的血液刺痛血管,照样蹲在墙角用手指在地上刮动一夜,照样掉入无数个圈圈里,照样清醒后忘记一切
(八)无根的玫瑰
钝重的夜色将毫无气色的白天压迫了下去,床底的老鼠开始嗦嗦搅动那些还残留余温的黑暗。我不得不起床梳洗完,再立刻赶去酒吧上班。我的一天将这样无聊的发生,无数经过我身边的人,不可计算程度的热闹,而我内心孤弱的寂寞被黑夜里的那些强硬的热闹完全地压榨出来。我爱看在街上的那些男人们手捧着鲜花和蛋糕甜言蜜语地哄着娇气的女友,爱看自己突然湿润的眼眶和抽动的心脏;爱看突然掉在头顶的暗黄|色落叶,爱看上一个季节在手心变了质,生出霉菌;爱听内衣店门口的妖艳女人发出娇嗔的叫卖声,爱听自己哼着歌时的空荡和可悲;爱听脑袋里已被酒吧霸道地植种上的颓废音乐,爱听从脚底传来的死亡的催促声。
经过暗黑的走廊,一步一步向下,光线一点点积聚起来,最后是爆裂眼球的一大片血红色的光芒,紧接着,我形同丧尸的工作正正方方地开始了。
我刚换好工作服站在吧台前,便突然感觉被人拍了拍肩,我没有立即转过头去,而是低眼看着地上的黑影。可以用“一团”来形容我看到的人影,在人影的旁边切接着一个“小团”,这是一个怪异的组合或者是构造。我等那个神秘人开口说话。他很沉得住气,没办法,我已经冲破了好奇心的封锁。转过头去的一刹那,我清楚地看到一片玫瑰花园,沁人心脾的香味带有丝绸般的质感。慢慢地,花园从眼前降落下去,一个满面油光的头慢慢上升,在我的眼前铺开了又一种质感的黑夜。
我几乎不能说话和动弹。顾总抓起我的手,把一束玫瑰塞进我的手心里,再握紧我的手,我的手不由自己地握紧玫瑰。在周围观看这一切的男女举起手臂尖叫,像在参加一个疯狂的结婚庆典。
顾总的视线深入到我的眼睛里,如同将牛奶倒入咖啡里一般地对我说:“希望你喜欢,也能接受,子玲小姐。”
然后我陪他坐在专区聊天,这可能是我对顾总的第一次“赏脸”。他的神情告诉我,他很荣幸。
我们的聊天纯粹是跟时间过不去,将近一个小时的聊天后,我只知道顾总有老婆孩子,他也只知道我的妈妈也在这个酒吧工作。我们还是或多或少的用细小的刺包裹了各自的心。
“你跟着我吧!”顾总的眼里带着强烈的期许。他知道此时厚积如山的金钱也无法操控我的抉择。他害怕。他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身板有些颤抖。
我极不自然地朝顾总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玫瑰起身就要走。顾总慌乱站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我求你了”。
那四个字很模糊,但还是能拼凑出来。这可能是他第一次将伟大的自尊揉成皱巴巴的一团。我无法不被一个“大男人”的低头而感动。而我又能为这份感到做些什么?无非是在他的视线里多搁浅一会儿,这也是我将自尊降到了最底线。当我发现这束玫瑰中某一朵玫瑰无故出现一个缺口时,我突然被自己精神的缺口刮伤了。
“我要下班了,很累。”我手捧着玫瑰,高昂着空洞的头颅走出去的,在酒吧出口处我把手上的玫瑰丢进了的垃圾桶里,然后继续高昂着头颅离开。一切发生那么自然,又那么不自然。
清晨的街道有一种异样的安静,所有紧关的店门在吟咏着“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清晨的街道有一种令人沉醉的清冷,所有铺了一地的枯叶用最冷静的姿态在期待一次可以撕碎它们皮骨的狂风。头顶仍然断断续续飞下秋天的蝶,用最美的寂寞舞蹈,华丽地结束短暂的一生。而我,在它们的尸骨上行走,狼狈地啃噬最丑陋的孤独,极度可悲地迎接明天、明天后的明天、明天后不计其数的明天。每一个“明天”是“今天”的垃圾袋,满装了后悔、悲伤、谎言和罪恶的缺陷。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我想起了晓雅。她过得好吗?晚上的时候她记得盖好被子了吗?她有喜欢的男生了吗?她也在此时这样想起我了吗?我后悔当时的胡言乱语,现在在我最需要安慰的时候我只能使用忘记的方式。
“忘记自我”是一种多么深刻入骨的痛啊!
我张开手臂和长发,发了疯似的往家里跑。我预感到眼泪会在一分钟后决堤而出,我需要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和一张冷硬的床,还有一个在卧室门外偷听的母亲。
打开家门的顷刻,我惊呆了。我再次看到那束玫瑰,同样的颜色,同样的性质,同样带着无形的刺。它骗不了我的眼睛,只要发现它还有那片残缺,我发誓,我会让它粉碎在垃圾桶里——我真的很累,真的不想再见到它了。
杨秀从我的卧室走出来,看见我,顺着我的视线看见茶几上的玫瑰,便恍然大悟的一声笑,说:“是我捡回来的,我看到你把它丢在垃圾桶里了。你这孩子,多好的花,插在家里多好。”说着,走去过往花瓶里注入更多的水。
我跑过去,毫不留情地把玫瑰从花瓶里活生生地拔出来。怒火中烧地紧握住它的茎枝,那些透明的刺主动地插进我的手心里。我狰狞着脸问杨秀:“你一直喜欢从垃圾桶里捡东西吗?你知道这束花是谁送给我的是吧?”
杨秀的脸上刮出一丝不悦,回答说:“知道,顾总,我看得出他的意思。”
“是吗?你看得出我的意思吗?有谁会去喜欢一个神经病?一个神经病怎么敢奢望天上掉下的馅饼?!”我拿着玫瑰快步走出家,把它再次丢进楼道处的垃圾桶里,然后跳进去,用脚把它碾压得血肉模糊。
脚底是玫瑰红色的血液,垃圾桶里到处都是,那些透明的刺在痛苦地尖叫。曾经的雏菊也是在这里被埋葬,最后被盗墓者偷走。我不断不断做着错事,我自己本来就是个错误。我再一次想起晓雅,很想很想。
我全身疼痛的回到家里,杨秀气急败坏地盯着我,如同一根铁丝搅动我的伤口。我告诉她:“顾总有老婆,连孩子也有了,你知道吗?”
“那又怎样,当初我也是让你爸爸休了老婆,再和我结婚的,再有了你。”
“爸爸?你不是告诉我我没爸爸吗?你不是告诉我你是被生下我的吗?你不觉得你这样很像一个表子?”我想现在的“我”不是真的“我”。
听到我的骂口,杨秀微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再次深吸了口气,立刻从嘴里吐出来,跑过来给我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接着是无数个冒着星子的耳光朝我的脸上、胸口、耳旁铺天盖地地甩下来,嘴里还吼叫道:“表子?表子!我就是这么生的你。”
杨秀打累了,靠着墙壁,一屁股滑落到地上,昏天暗地地大哭起来。她酒红色的卷发爆炸了起来。我再次看到“杨秀”回来了,她跟以前没什么变化,一个摇滚性质的女人,不动声色地猛烈地砸断一把吉他是她突然的习惯。
我笔直地站着,嘴里喃喃自语些什么。眼前的女人油画无限地放大,我看到那个女人被时间浸泡得惨白的嘴唇靠近我的眼球,她轻声告诉我她在我的眼球里看到了什么。她说是一个影子,男人的影子,其实是可以看到影子模糊的脸的,只是我本能上拒绝将男人的影子放大。
这幅油画和我眼里的男人影子一定存在某种联系,而那个影子可能携带着我丢失的那段时光。他或者是爸爸?我被自己的异想天开着实吓了一跳。
“爸爸”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概念,仅此而已。
我推开油画里女人的嘴唇,冲进卧室,锁上门。我身体变形地僵硬在床上,嘴里冒出的白色唾沫,枕头旁是精神药物的空瓶——半分钟前它还是那样饱满。
在我的眼角轻轻滑落一滴温热的泪滴。我想晓雅。
(九)悲伤喜剧片
终于接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它让我向杨秀口中的“废物”这个名词告了别。2个月的酒吧生活似乎进行得很顺利,那些掺杂在其中的恐惧、悲痛、想念都在月底凝结成一大把柳絮,被逆来的风吹得一干二净。我没有忘记酒吧干燥的打工生活,只是它们如同头皮一样。空气一旦干燥就会脱落掉。
路经过蛋糕店,我用百分之一的钱买了一盒小蛋糕,最顶上挂着樱桃和奇异果的那种。我不知道自己的胃和眼球会感到多么的惊喜,是时候好好的慰藉它们一下了。接着我又买了很多零食,不喜欢的,喜欢的都有。
提着两大袋东西回到家,从楼道的某个地方落进来的光线里我看到一位过早穿上冬天的薄棉袄的女孩。她蹲在地上,头低垂得很厉害,凌乱的头发包裹住了她所有的神情姿态,甚至是皮肤轻微的颤抖。
我放下东西,朝女孩轻轻打了个招呼。女孩慢慢地抬起头,脸部掩映在乱发下。我刚想问她她的名字,突然在她可以被看见的眼睛里我发现一种令我犹如刀绞的痛。我不确定地叫了声“晓雅”。她像被立刻倾注了巨大的力量,挺起身向我跑来,一把抱住我,头枕在我的肩上大哭起来。她抱得很紧,我的身体被挤压得很痛,但我依然带着快慰的笑容。
“我打你的电话你为什么不接?多久了,你真的忘记我这个姐妹了吗?”晓雅的声音卷起无限的愤恨和愤恨里包裹的幸福。晓雅很高兴我的呼吸仍然带着她熟悉的味道,我的手心贴着她的头发轻轻地替她理顺,我没有改变。我们还是很好的姐妹。
晓雅哭够了,我从口袋里抽出一叠钞票,拍拍她的背。晓雅放开我,一脸惊疑地看着我兴奋的表情和手上冒着热气的钱,问:“你,那么多钱,哪儿来的?”
我咽下浮动在嘴角处的微笑,一本正经地告诉她:“本小姐有了工作,和妈妈是同一个地方,而且工作了2个月!”我故意将“2个月”串接上命运交响曲的几个音符。
晓雅似乎被“2个月”的巨长时间吓哭了。她再次蹲下身去,双手捂紧泪痕堆积泪痕的脸,她的背颤抖的更厉害了。
“晓雅,不管你遇到什么,我一直都在你的身边,相信我。”我也蹲下身去,用最温柔的目光看着她,看着她独自一个人啃噬悲伤。我很想知道到底有什么事情发生在晓雅的身上,但我绝对不会问。此时的她需要用眼泪洗干净内心垢留的痛楚。我的追问只会更加刺痛她的伤口。晓雅,你知道吗?我现在好怕你会变得和我一样——你一直活在幸福的家庭,你承受不了太重大的打击。
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晓雅的哭声渐渐平息。我靠在她的耳边问她:“想看电影吗?喜剧片。周星驰的《大话西游》。还记得那个唐僧吗?在牛魔王的监房里唱onlyyou”
晓雅噗通笑了起来。我由内而外地通了口气。
我们坐在了电影院,这是我第一次在那么多人中摄取一份娱乐。
一块大的长方形帷幕就铺在视线的端头,我和晓雅如同两位导演,举着“眼”摄像仪扫摄下屏幕上的画面。但结果刻印在脑海的底片是那样的模糊,周星驰的无厘头的不需解释的笑脸被泼上了哀伤的色彩,模模糊糊的哀伤的扭曲。我们预料中应该感到很快乐的,结果,晓雅失声痛哭起来,直到不能自己的地步。在身后抿着嘴唇憨笑的观众吃了惊,一哄而起,叫喊着晓雅扫了他们的兴。
我和晓雅被携带保安的管理员哄了出去,在无数蓝幽幽的热闹中结束了第一次电影之旅。
在街上,晓雅拉住我的手,待我停下脚步后走到我的面前,憋着气告诉我:“我妈妈住院了,尿毒症,很严重。”
“然后呢?”
“要透析治疗。我爸到处借钱,该借的都借遍了。”
“然后呢?”
“没了,就是我很难过,不知道怎么办。”
“然后呢?然后呢”
晓雅没再回应下去,凹陷的眼对着我,一脸绝望。我被她浓厚的黑眼圈吓得缓过神来,根本不记得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我充满疑惑地伸出手抚摸晓雅被时间降解得憔悴的脸。晓雅重复了刚才的话,我不由分说地从口袋刮出剩下的一千多块钱递给她。
晓雅摇摇头,猛地推开我的手,转身朝前走。我跟在她的后面,看着她被秋风吹起的发了黄的头发,唰唰掉落下枯叶一样的心绪。
“钱少了吗?我只有这么多,真的。我有钱能不借给你吗?再说”
晓雅打断我的话,说道:“我不是觉得钱少,而是我不想你帮我,我家的事我自己扛着好了。”
我的心徒然一凉,手心不由地紧紧攥着。“你把我当作外人了?!”
“是可能比家人更重要的人。”晓雅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继续说:“我要去医院看我妈妈,你要跟着我一起去吗?”
我们只能透过治疗室的玻璃窗看到躺在病床上的晓雅的妈妈。鼻子里插着令人感觉窒息的氧气管,手背上被深深插入了针尖,插进了她的骨骼里。点滴瓶里的药水一点点渗入她的血液里,如同她生命流动的速度。
晓雅趴在玻璃窗上,泪水溅落在玻璃上,一点点地滑落下去。“妈妈看起来不行了。脸色越来越惨白了。血液差不多都快耗尽了。”
我连忙捂住晓雅的嘴,“她会没事的,一定会。老天不会那么狠心带走阿姨那样的好人——我有办法,我打算那样做。”
“什么?”晓雅的泪水在眼眶里截住,是种无法形容的表情。她折动了一下僵硬的嘴唇,想问个究竟。
我对他使了个颜色,严厉地说:“要是阿姨真出了什么事,我也不会原谅你。我自有办法。还差多少治疗费?”
晓雅迟迟不肯开口。我示意她再好好的仔仔细细地看看她妈妈的脸——痛苦已经在她妈妈的脸上形成了深深的褶痕,癌化成乌紫色,微微抖动的嘴唇似乎在预示着她的躯体很快将从这一点开始融化掉。
“七八万!”这可能是从晓雅的心里传出来的声音,而并非嘴里。
多一个庞大的数字!但怎么能比得了一份庞大的亲情,还有那只有停站而用不会结束的友谊。
此刻我戴好了一个无形的红色鹅毛面具,可能是参加一个化妆舞会?可以那么说。化妆舞会里我将打出小小的一个“阴谋”。谁会受伤?
(十)恶魔女人1
我跑去业务室向经理请假,理由是“我的‘那个’来了”才被批准。我站在酒吧专位上等着顾总,直到晚上十二点也未能发现他有任何会来的迹象。我忐忑不安地双手互相握紧,嘴里喃喃嘀咕着:“他不会这段时间不来了吧,甚至是以后都不会来?”我感觉到时间在手心里急速滑走时割的尖痛。吧台上方的钟表发出刺耳的滴滴声,我没有任何时间“守株待兔”了。
我打了的回家,在楼道处的垃圾桶里翻得山崩地裂,垃圾全部被泼洒了出来。我被那些恶心的味道绑架住,眼睛拼了命地搜索,发现的只是染上落红的床单,被剪掉男人部分的相片,一个白酒酒瓶,一把带着血液的菜刀——可能是一个男人和女人发生关系后弃她而去,女人喝了很多酒,在一时极度悲愤和迷糊下选择了自杀。
我要的不是无聊的可能性的故事,为什么看不见一大束玫瑰?那个阿姨不是每隔三天等到垃圾腐烂了才来收?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