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精神监狱里的女人们

精神监狱里的女人们第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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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怎能画出满意的人物肖像作品?

    哲非轻轻走了过去,握住老人的手,嘴唇沁满哭泣地蠕动了一下:“妈——”那尾留的余音在他的嘴角滑动,让人心碎。

    哲非招呼我过去,靠近老奶奶的耳畔说:“我给你带来一个女孩,她叫骆子玲,很可爱的女孩。”

    老人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静然如水地转过头去。我瞪圆了眼珠,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哲非再次叫了我一声,我仍然空洞洞地没有反应。哲非亲昵地拍了拍女人的手背,不是老人,起身走过来,手搭在我的肩上,问我怎么回事,“你应该去和你未来的妈打个招呼。”

    “妈?你还有一个妈?你到底有几个?”

    哲非揉揉红痛的眼,看着女人的背影说:“我就这一个妈,那个是后妈。”

    “肖晴!”我的唇音明显在抖动,兴奋点内外遍布。”

    “你也知道她啊?!”

    “嗯,她是一个传奇,也是一个无法解剖的秘密。”

    肖晴曾是一位在十年代风靡画坛的杰出的女画家,荣获过无数大大小小的奖项。她的巅峰之作《清晨看日落》是当时画坛上最为轰动的绝品,仅仅只是画布上的一抹颜色,但却没有任何一位专家可以分析出它到底有哪几种颜色构造而成。甚者,当时有媒体报道,一男子因为过度迷恋这幅画,整日盯着这幅画看,结果在一天清晨跳楼自杀。男子死的时候怀里仍然抱着那幅油画的仿制品,那抹秘密的色彩上浸满了男人已经疯掉的血液。或许男人的自杀只是一种巧合,具体如何,已经是无法考究了。

    之后不久在一个拍卖会上,肖晴花费200万买下了自己半年前捐赠给城市中心画馆的作品,当场烧毁。在场的所有艺术家,收藏家无一不目瞪口呆,无一不扣心惋惜。

    从那一天后,肖晴离奇失踪,从此消失在画坛和荧幕前,在她最得意的人生光景里。没想到竟然在这般空荡奚落的地方再次看到她。曾经的艺术美人儿已经掉进了时间颓废而老旧的洞|岤里。

    (二十四)《清晨看日落》2

    “再传奇的东西最终都会碎成历史,历史的粉尘再厚实也无法填补她所受到的伤害。”哲非只有在面对和谈论他的母亲时才会充满和那些枯荷一样的心痛,只要根还在就不会断裂的,年复一年的枯萎的心痛并列着感动。哲非拉着我的手走到一块离肖晴较远的高地,告诉我关于她的一些过去。

    哲非似乎没有开口,我只是很认真地用心里的眼睛去注视他的眼睛。那样的感觉像是在一个古老的电影院,电影帷幕被固定在十字架上,我坐在最中央的位置,周围摆放着肖晴所有公布于众的作品。哲非一眨眼,被烧灼过的黑色在空气里倾泻下来,电影帷幕上撕扯开黑白的画面。

    在一个充满欧式风格的若大的房子里,肖晴正斜躺在客厅的红色沙发上,手上随意地翻阅当天刚到的报纸,在报纸的头版头条上赫然印着“当代名画家,色在画与性”。在标题下是一张她与某男子坐在茶馆闲聊的照片,正巧在男子的手接触到肖晴的脸庞时被定格住了,且长达永远。肖晴知道自己被暗中偷拍了,而且是使用了角度技法来以假乱真。

    肖晴起身一把将手上的报纸撕得粉碎,立刻给报社通了电话,要求澄清事实真相,还她一个清白。报社主编只是无奈的遥遥头,告诉她现在的读者只相信他们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东西,不管谁去辩解只不过是无用之功。接着电话那头传来浓烈的呛鼻的烟草味道,肖晴看了眼墙上挂着的他亲手为丈夫顾振明所画的肖像画。这本来是打算送给顾振明的生日礼物,肖晴万万未能想到她记忆凝结出的心血将会变成她们爱情的祭奠品。

    晓晴一下扑在沙发上,捂着嘴巴海枯石烂地哭了起来,哲非从卧室里跑出来,脸上沾满了难堪的油彩。他第一次看到妈妈竟然像个小孩一样哭得那样绝望,也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发傻,眼角噙着被切断而变得尖锐的眼泪。

    直到肖晴的哭声渐渐微弱下来,渐渐感觉到哲非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哲非更多地把目光转向突然站在他跟妈妈之间的顾振明。很难形容顾振明脸上的表情,那个仍然提在手心的行李箱用它自身的重量牵扯出顾振明聚集了3个小时的愤怒,只要他放开那个行李箱,他便会掉落到狂野的血海里。

    顾振明从西装内里口袋里搜出一份报纸,恶狠狠地扔在肖晴的后脑勺上,抛下一句:“在我放好行李之前你最好想想怎样给我一个令我们大家都满意的答复,借口也没事。”顾振明一把推开哲非,大步走上楼。肖晴起身跑过去紧紧搂住摔在地上的哲非,嘴贴在他浸满汗液的额头上,问他相不相信妈妈。哲非伸出逐渐硬朗的手,用拇指肚轻轻揉揉肖晴欲碎的眼睛,告诉她不管遇到什么他一直会和她站在一起。

    肖晴似乎充满了力量和勇气,扶起哲非,正要上楼去跟顾振明说个明白。顾振明站在楼道口前,不屑一顾地说:“不用上楼找我了,以后也不用上楼了。你就在这儿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在听。”

    “你所看到的只是一个谎言,是你的眼睛欺骗了你。我和他只是朋友,坐在一起聊天没什么吧?”

    顾振明点了点头,形笑神不笑的说道:“是啊,你们的友谊还真让人感动,那只手是怎么回事?”肖晴正要开口,他霸道地继续说:“我知道你想说,‘那时我的脸上有灰尘什么的,他只不过想替我弄干净’。很细心的男人。哦,他难道没有嘴吗?”

    “你什么意思?在你心里我就是那样放荡的女人吗?”

    顾振明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没什么,只是建议他用嘴告诉你脸上有灰尘,至于别有用心的手和嘴还是别在大庭广众下使用好。”

    肖晴被顾振明的咄咄逼人弄到无可忍受的地步,天生用来拿画笔的手却给了他猛的一记耳光。顾振明所有的自尊在突然的一个闪光中瞎了眼,抓住肖晴的头朝地上砸去。肖晴蜷缩着身子在地板上晕了过去,叫喊声刚出一半便在牙关处被截断。

    哲非心惊胆寒地移到妈妈身旁,带着哭腔地告诉顾振明:“爸,你对妈妈太狠了,而她还知道明天是你的生日,特意给你画了一副肖像画。”哲非用手直直地指着墙壁上的那幅颜料还未完全干掉的油画,这是她熬了半个通宵凭借记忆和无数对丈夫地感恩所舞出的。

    顾振明笑了笑,感谢哲非提醒他墙上还有这个东西,他从口袋里搜出打火机。油画“哔啵”的在肖晴和哲非的身旁燃烧起来,那带有颜色的火苗里隐现出顾振明扭曲而狰狞的面孔,拉扯着他越拖越长的身影,离两母子越来越空远。

    火焰像是燃烧了一夜,之前十几年的幸福光景变成清晨一摊灰烬,沿着寒滑的光线爬往天堂的花坛。

    哲非把刚苏醒过来的肖晴搀扶到沙发上。肖晴抱着已经精疲力尽的哲非的脑袋,让他在怀里沉沉入睡。肖晴满是悔恨,因为她,哲非的人生出现了一个暗点。她更害怕的是,这个暗点或许会成为一个遥遥无期的射线。

    阳光瘫软的时候,一个打扮妖艳得极不入流的女人搀扶着喝得酩酊大醉的顾振明晃了进来。顾振明见到坐在沙发上的肖晴顿时来了精神,搂起名叫唐丽华的那个女人,用嘴抓住她的嘴,满世界的酒味玫瑰花瓣不均匀地被砸下。唐丽华渐渐鼓起腮帮子,双手极力推开顾振明。顾振民一个吸气放开唐丽华,两人满嘴的污秽全部撒在了地上。浪费。

    唐丽华声明大胆地住在了哲非的家里,睡在肖晴用过了十几年的位置。顾振民还声明大胆地当着肖晴和儿子跟唐丽华公然接吻,那些被红纱缠绕的肢体动作在她们的眼里肆意欢动。

    肖晴知道顾振明的本意,为了儿子她狠下心提出退出顾家的生活,唯一的条件是好好对待她们的儿子。并且跪在地上求哲非未来的妈妈能视哲非犹如亲子。唐丽华当时也哭得很是伤心,直到肖晴相信了她的眼泪。

    哲非闭上眼,电影帷幕被拉下。我周围所有的油画开始燃烧起来,火苗里是肖晴一步一步苍老的脸,在火苗熄灭的刹那前,肖晴的脸变成了一个黑影。那个影子竟然和我脑子里的那个人影互相对应起来,喷出一道犀利的黑色光线——这又向我说明了什么?此时我不能发疯,不能继续想下去。

    哲非还向我透露了一个关于肖晴的秘密。肖晴其实在心里一直存在过一个让他忘不掉的人,也是她唯一真正爱过的男人。要是那个男人没有背叛她,她是绝对不会同意顾振明的求婚。虽然肖晴已成为人妇,但那个男人在她心里早已根深蒂固,她原谅他的负情背叛。尽管如此,肖晴只是把那个负心汉当作一个断了线的记忆符号,她仍然竭尽所能去做好一个妻子和母亲的职责。一个传奇的女人就会有把握好本能,性格和现实之间的尺度。

    我俯望了望高地下的一切痛并快乐着的植物和山水,以及那位被自己遗忘却不会被世界遗忘的画中人,我想这是最好的结局。不久,冬天就会裹着春花从爽朗的土地里冒出来。

    (二十五)《清晨看日落》3

    肖晴终于行笔了,柔润的油彩以唇部的线条滑动,在落日的余晖下熠熠生辉。正当男人头像的唇形即将完美时,我从肖晴的手上夺过画笔,被扯脱在半空中的油彩在她眼角的位置砸下。我无法控制自己潜意识计划好的动作,打一看到这个半老的女人开始我就有一股将她摧毁的冲动,她只不过是个颓废的躯壳,真正的肖晴被她如同铁链一样的血管紧锁在她的体内。

    我看到自己的手在使劲摇晃肖晴薄枯的双肩,我的嘴角在极规则地折动:“你能不能振作起来,别在一两个伤害过你的男人的身上挣扎了,他们都属于过去,而你属于现在。难道你看不到自己的脸吗?不觉得心痛吗?”

    很奇怪,肖晴的画笔在我的手心里慢慢发热,热量像是走遍我的全身,大量的色彩冒着热气从毛孔里溢出,流进我的眼球里。在一个小房子黑暗与白光咔嚓咔嚓地相互切换,如同谁在背后用相机慌乱地什么。白光里,我看到自己坐在一个画板前,黑暗里,我听到有异样的脚步声朝这个房间走进来;白光里,我看到画布上出现一个女人头像的轮廓,黑暗里,我听到脚步声消失在房门前;白光里,我看到自己的画笔在调色板上调弄着油彩,黑暗里,我听到急促而细密的呼吸声一下白光,一下黑暗,一下白光,还没等我看清画布上已完成的人物油画的模样,白光便在我的眼球里爆炸开来。我看到肖晴坐在画板前。

    肖晴只是无端的沉默,浑浊的眼球看不到些许活着的光迹。哲非握起拳头,走过来一把将我拉开,问我到底在发什么疯。我望着哲非厉色网布的脸,丢下画笔跑开了。哲非在后面追上我,回头看了眼肖晴,便立刻抱紧我,嘴唇贴在我凌乱的头发上。他逐渐平息的呼吸和心跳,似乎永不会停息的载着芦苇絮的风,如同一个可以触及的反思的程序。

    我刚刚到底做了什么?

    哲非的腰稍稍后仰,黑色的风衣微微鼓动,目不转睛地对我说:“妈妈,现在已经不能说话了,有好多年了。其实是她累积在心里的痛楚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了,她很累很累,所以放弃说话的机会。”

    我不理解肖晴所作出的怪诞的取舍,她竟然选着保留伤害,放弃语言的幸福。除非她是极端的唯我主义者,抑或者就是一个精神封闭者,在某种程度上和我一样。曾经在电视杂志上欣赏过她的很多作品,还有她的一些海报。那些油画的用色和线条以及她本人的微笑和随笔中我们发现的只是自由的影相。我一直认为她的性格就像一幅印象派的作品,淡淡朦胧的感伤,狂风破浪般不羁的自由情怀。

    哲非似乎看出我的满腹疑问,揉了揉后颈,说:“她一生都在为别人活着,在她自己的父母面前,在我和爸爸的面前,她努力地在强调她因为家人很幸福。她害怕别人因为她而担心。所以没有人发现她到底是一个多灰色调的女人,那幅被烧毁的《清晨看日落》是她最后一幅公布于众的作品,也是唯一一幅表现她真实内心的作品。”

    可想一个靠伪装而活着的女人,每个清晨看见的只是落日,落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黑夜,她比一般人更容易老去。而现在,我在肖晴的眼里看到已经是黑夜过后的死亡。

    哲非把我引到肖晴的房子里,令人吃惊的是,我在墙上看到的不是预想中的书法油画,而是面目狰狞的佛陀神像。在紧靠着厨房的墙角里是一个红木桌,上面放着一本经书和一个掉了漆的木鱼。难道她已经堕入空门了?每天在学习如何救赎自己,如何忘记尘世。从哲非握着肖晴的手的那瞬间,从她的背影我就能看到她仍然鲜活的儿子也只是变成她挂在心里的一幅油画,更可怕的,也许是遗相。

    我不知道该跟哲非说什么,我只想快点立刻这个快浸入黑夜的地方。我正要迈出步子兀自离开时,肖晴走了进来,他手上拿着画笔和被手掌抓抹得模糊不堪的男人头像画,在我的面前体格住。她的视线停歇在我视线的表皮上,一点一点向眼球爬去,然后猛地弓起视线,快速地缩了回来,一脸惊恐地挪动步子回去她的卧室,“哐哒”一声,卧室门被紧紧封锁住。

    哲非也走到肖晴刚才的位置上,躬身降低视线,学她的样子看着我。嘴里喃喃自语道:“她觉得子玲的眼睛很漂亮吗?让她有作画的灵感?但我怎么就看不到漂亮在哪儿?”哲非起身问我以前有没有和肖晴见过面,我摇摇头,哲非觉得奇怪了,这是她妈妈独自生活后第一次这样看一个陌生人,而且脸上出现明显的恐惧。

    我问:“这有什么问题吗?”

    哲非咬住下嘴唇,皱眉凸眼地回答说:“可能吧!只是我不可能从妈妈的嘴里得知这个问题出在哪儿。”

    哲非敲了几下肖晴的卧室门,打了离开的招呼。我们坐上了车离开,回去热闹酒醉的市区,身后是打包起风云逃走的肖晴。夜色用黑布将今天的一切迷惑缝补起来,准备在天明打包前往地狱。

    哲非再三叮嘱我别告诉任何人肖晴还在。

    这是一个秘密!包括我那时脑袋莫名其妙出现的第一次“画家猜想”。那间房间,那张油画,那搁浅在房门外的呼吸声,绝对没有猜想的新鲜度,从这些发了黄的事物上,这很大可能是一个“记忆”。它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单细胞动物,与心脏没有连接任何血管,很原始的,突然在我的大脑皮层的某个特殊的角落被发现。

    (二十六)记忆试探1

    路过一家文具店的时候我偷偷买了一盒较为劣质的油彩和绘画工具,向哲非要求独自回了家。在书桌里终究找出一张边缘烧了黄的素描纸,但似乎有某种力量牵引住我的手,灵感前后始终不敢下笔。所谓的灵感只不过是自我暗意识的一种安慰罢了。

    肖晴的传奇是因为她把自己埋藏了,我的传奇是来源于太过渴求被发现的迫切心理动作。

    记忆里穿孔的肖晴的绘画技巧在大脑里重新被烧炼了3天,觉得可以动手了。在画笔触及到白纸的一刹那,一种死亡的感觉沿着笔杆蔓延到胳膊,再到喉咙,最后到眼睛,钝痛的黑色镶嵌进白纸里。那种异样却曾经邂逅过一次的老照片式场景在大脑里重新出现,黑色与白光不断相互切换,那些运动的画笔和具有渗透性的呼吸却变得像雕琢诡异的黑礁石,零落在房间的各个角落。

    这如同某些事情发生过后的场景,马革裹尸的悲哀气息在吮吸渗入到空气里的血液。

    我从画板前站起来,在黑白剪切的光线里寻找,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找些什么。杨秀从门外闯进来,一把夺过我手上的画笔,在身后紧紧抱住我的腰。我感觉到画笔的杆头深深插到我的体内,血液自我向身体外拔出。我的脑袋猛地一震颤,眼皮“哐当”一下自动弹开。

    杨秀手拿着画笔指着我的眼睛,一脸怒气地叫道:“我有允许里在家里画画吗?”杨秀当着我和那个老头的面把画笔折成两节。

    老头捡起掉在地上的半截,用衣角狠狠围圈擦了一下笔杆,递到我的手上,另一只手或许自然地搭在我的肩上,手指却在十分明显地朝我的胸部爬去。我几乎微开着嘴唇,对这五个突然来袭的枯指抱着侥幸的姿态,也许在靠近火山点的时候他会知趣地离开。

    “你不觉得这幅油画很完美吗?一看就是出自强手。有天赋,不错!”

    我不知道老头在对谁说这番赞美之言,但我敢确定老头的手指打算强势登陆,进攻到底。没有人不会察觉到他的“声张旗鼓”。杨秀怒目横心地将手上的半截笔砸向老头的脸,笔断头处参差不齐的尖锐的竹丝在靠近他鼻翼的地方刺出一团痛点。老头猛捏了一下我薄脆的肩胛骨。一声骨响并同我的尖叫还未完,便见老头拖起杨秀去她的卧室,门被重重地摔上。

    里面很混乱的声响,一声声砸在茶几面上,白纸在共振的情态下让丝粘在上面的脸部素描充满了诡异的表情。我立刻跑去房间从床夹板里抽出那张女人油画,我模仿白纸抖动的频率和形态来抖动这幅油画,除了油彩剥落在地的粉末更多是出现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极为相似的脸部表情。

    或许是我看这幅女人油画太多次了,所以所以我竟然画成她的某样,如果时间允许我可能会画出一模一样的女人油画。老头口中的“完美”带有无限奚落,我倒希望是这样。我在尝试找出“画家猜想”被确定成记忆的依据时根本就没有想到这幅折磨过我太多次的女人油画。我一直在想象肖晴坐在画笔前的神姿,回忆她曾经在荧幕上向我们讲解基本的绘画技巧。

    莫非我曾经也是一位画家,或者说具有绘画的天赋,再或者说我是肖晴的铁杆粉丝?

    我刚把未完无续的白纸油画卷成一筒,杨秀穿着睡衣从卧室出来,脸部的颧骨上印上了紫色精致的拳印,嘴角有被擦过血迹的痕迹。杨秀乜斜地瞟了眼我,侧起头,虚着眼,小拇指在空洞地尴尬地搅动着。她在厨房倒了两杯白开水又回去卧室,用脚蹬上门。不大一会儿是老头破声严厉地责怪杨秀把水泼在了床上,怪异的声响如同在稀泥里翻滚的泥鳅再次响起。

    天已经很深了,我打算用10块钱在网吧里泡上一夜,远离那些让人忍不住猜测的声音。说到上网,只不过是打开酷狗,在搜索框里输入范玮琪三个字,接着是所有梦想的空远的声音,那些高调的旋律犹如无数股乖巧的光线推开心里的暗黑。我和那些网吧旅游群一样,明亮的光线下是荒芜得自自然然的心土。

    范玮琪是我心里悲哀的代名词,梦想是她蓬松微卷的头发,在一阵风下,在一次微笑地迅速回头,每一缕头发的卷曲犹似欢快划过的刀锋,却无意划伤了多少你和我。

    4个小时听着范玮琪的歌,4个小时看完坐在电脑前好无聊匮乏的脸,4个小时读完一本关于网络与人性的学说。4个小时后我看到杨秀坐在沙发上擦拭脸上的伤口,嘴里娇柔地叫喊正在厨房做饭的老头。

    杨秀已经爱上了里闪电和雷鸣。其实杨秀“爱上”的只不过是一种交换,因为她能够在和老头逛街时有意无意地听到这样那样的评价——“嘿,你看,那个老头真的糟蹋了那个女人,都可以当她爸了”,“嘿,你看,太过分了,天理不容啊,老爸对女儿的吻未免太过了点吧”,“嘿,你看,棒极了!老婆,你就不能学学那个女人的伟大么,人家看中的是对方的内心”——杨秀的虚荣心每天都可以赖在旁人的风言风语上足足饱餐一顿。

    第二天,哲非发短信给我,告诉我他的妈妈想见见我。我毫不犹豫就给哲非回复了一个“好”字。我们在下午2点左右去了肖晴的家里,她很早就准备好了一顿很丰盛的田园菜肴。

    我看得出哲非今天特别开心,他终于听到她妈妈开口说话了,却是为了一件极其细小的事情打破她心里的空门锁。我们围在一张小木桌上坐下,肖晴往我的碗里夹了很多菜,我没有拒绝,只是低着头狼吞虎咽,整张脸被憋得通红。

    肖晴用食指托着下巴瞟了眼略有不甘的哲非,气息浮散地问我:“子玲,你能告诉我你爸爸的名字吗?”

    我和哲非着实被肖晴的“开口”与“直接”惊吓了一跳,异口同声道:“她说她没有爸爸”,“我没有爸爸”。

    肖晴不禁好笑,“你还没有爸爸,那有妈妈吗?”

    我满口塞满饭菜,“有”像抓在喉咙的章鱼不久就找出最后的出口。

    “你爸爸姓顾,我曾经有个朋友也姓顾,这个我知道?你妈妈叫什么,我也许不知道,也许知道,你知道吗?”肖晴的神态语气看起来有点小孩子的俏皮劲。

    哲非用筷子敲了敲肖晴的碗沿,嘱咐她趁热快吃。“她妈妈叫杨秀,是吧?子玲。”

    肖晴把刚夹起来的豆角重新放回到菜碗里,无力地站起身,手撑在桌子上深吸了口气,拉长嗓音对子玲说:“你妈妈叫杨秀,杨秀,那个该死的女人。你为什么还要骗我你没有爸爸,为什么?”

    哲非慌慌张张地放下碗筷,起身,用手轻拍着肖晴喘息的胸口,带有一丝恳求地说:“你就告诉我妈妈实话吧,她可能认识你爸爸。曾经是朋友?”

    “我真的不知道,我妈重来没告诉我关于我爸的事,她还说我是她被”我幸好及时意识到后面的话具有多大的败劣性,便就此打住。

    “她的爸爸叫骆海宁,我不认识。”肖晴气哄哄地拿开哲非的手,推倒桌上的碗筷后回去了卧室。

    肖晴的卧室里传来一声两端锋利的哭泣,之后,什么都没有了。哲非角起眼皮看了眼我,跑去一脚踹开肖晴的卧室门。肖晴正用眼角干涩的泪水擦拭干枯的嘴唇,整个人窝进了一个类似猪笼草形的气氛里。

    (二十七)记忆试探2

    哲非将车停在他家车库后,决定陪我逛逛夜市。我们也能像昏暗街灯下的一对极其普通的恋人,在寒风凌冽的街道旁相拥取暖,用各自的手呵几口气然后护住双方被冻得通红的脸颊,一起看路过的女人偷看着自己和哲非,看她们的手不知不觉地推开男友的手。

    夜市很热闹,来往的油腻的人群手提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而我始终不知道晓雅藏匿在人群里,她在偷偷跟踪我们,憔悴的脸上抽动起热闹而油腻的哀伤。她的手指恨恨地搅动灰黑色的棉衣,他的身体被人流左右撞击,他的视线在混乱叠加的黑影下不断折断,不断更新,不断血泪逆流。

    我似乎能感觉到晓雅就在我身后的不远处,她在沉闷地渴望我能够叫她一声。我被幸福冲昏了头脑,不再会像之前一样在乎突然的某种感觉,不会再伸直脖子360度环顾搜寻。

    在一个烧烤摊,我看到杨秀挽着那个老头站在老板娘的身后,好像在等老帮娘找零钱。杨秀的嘴上有烧烤残留的的辣酱和移位的唇红。老头很远就看到了我,他半抬起手招呼我们过去,又从杨秀的手上夺过全部的找零重新交给老板娘,吩咐将刚才他们吃过的食物重上一遍。

    很好,我正想和杨秀好好谈谈我爸爸的事,最好也能让老头做一位最有资格的听众。至于其后发状况就留给杨秀和老头私下演绎好了。

    我强行拉起还踌躇不前的哲非去往杨秀她们坐下的餐桌旁。老头偷偷递给杨秀一张纸巾,装作若无其事地用食指背刮动唇角。杨秀先是满腔疑惑,尔后转睛一想,低头边擦拭唇角便嗡嗡闷笑。

    杨秀一只手插进上下摩擦的两膝盖间,一手在上好的几盘烧烤上扫拂了一下,笑说:“我们正要吃,恰巧就见你们也在逛夜市。要是你们愿意就一起吃吧。”

    “呵呵,这里没什么好吃的东西,就这些下九流的东西,你们就将就将就吧。”老头掩鼻附和道。

    老板娘似乎听到些什么风凉话,一气之下从身后抓起一把青壳螃蟹猛地砸在烤架上,自言自语似地在说:“有的人偏偏就喜欢下九流的东西,那些活腻了的螃蟹呆在水里都快发臭了,硬是没人看一眼。”说着,老板娘拿起一个叉子朝中烤架上最大的一只螃蟹插去。

    老头用唾液润了润嘴唇,对老板娘不屑地翻翻眼皮,继续说道:“要是你们想吃螃蟹也没事,尽管开口。”

    老头正要把手插进杨秀的裤口袋里,哲非起身走去交给老板娘3张红色的钞票,说:“够买水里所有的螃蟹了。还有,不是螃蟹活腻了,是某些人活腻了。”哲非朝我打了个沉闷的响指,“嘿,你,还不走啊。你就这么喜欢当电灯泡啊。”

    我没有理会哲非气愤的姿态,依然看着杨秀往老头的碗里夹烧烤,暧昧得令人反感。等到杨秀意识到这样过“偏”的动作有些不妥,便立即把刚放在老头碗里不久的贝鱼夹到我的碗里。我稍一使劲,面前的瓷碗被我推到桌子的边缘处,碗里贝鱼的一截头伸在碗沿外,摇摇欲坠。

    杨秀抬起臀部,当桌就是一掌,咬牙斥骂道:“你吃错药了是吧,有资格跟老娘耍性子吗。别人还以为你有娘养没娘教呢。”老板娘蹲下腰捡起地上碎掉的碎碗和沾满一面灰尘的贝鱼。点头把碎碗放在杨秀的餐盘里,客气地招呼了一句:“您要的,3快5毛,加上清扫费,这个嘛,我再合计合计。”杨秀暴跳如雷,刚想给老板娘闪亮的一耳光,只见老板娘对着坐在临时棚一角深看《一帘幽梦》的老式眼镜男焦躁地喊“老公”。眼镜男起身将书猛拍在餐桌上,怒目盯着杨秀看,挽起衣袖,露出干巴巴的手臂,阴柔万分地尖叫道:“你是活腻了还是”杨秀一怔,接着本能地作出“吐”的姿态。

    老板娘镇定自若地在烤那条被水洗过的曾经接触过地面的贝鱼。

    杨秀有气无处发了,我便成为了她最佳的后备出气口。在我一急之下说出“肖晴”二字后,周围的空气里杂乱的声音伸直了身体,一层一层垂掉下去,变得如同一本幽梦式的小说,一页又一页伤感离马蚤,那恨不自已的纠缠情节。似乎这里的人曾经都是肖晴的疯狂画迷,如今因为肖晴的失踪而爱上了“活腻了”的毒味烧烤。又因为烧烤事件让他们封尘在大脑的“肖晴热”得到了响应和煎烤。

    多久不见,肖晴!

    怀抱着小说的眼睛男走过来,细长腿部在我的面前呈现一个鲜活的x形,委婉的表情,委婉的谦卑,委婉地问我:“突然的,有了‘还珠’,少了‘晴’。有了记忆,没了人。有了时间,没了地点。地点?想知道她在哪儿吗?”

    “她不是死了吗,烧了那幅画后?”“你在哪儿见过她的?你确定你不是骗子吗?”“肖晴和一个男人跑了,抛下所有的名利。”“你和肖晴是什么关系?她的女儿?”

    “她没有女儿,只有一个儿子,他的儿子就是”“哲非”二字还没脱出口,就在马蚤动的人流里找不到任何与哲非有关的线索。他消失得干干脆脆,几乎能看到他存在过的透明凹陷,久久不散,久久在这个地方竖起“传奇”的石碑。传奇等同于永远的自我遗忘——哲非可能在这一刻下定决心离开我的世界。我违背了诺言。

    我迷迷糊糊推开人群,泪水迸溅地在心里叫喊哲非,说对不起。老板娘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嘴上叼着那片半生沉浮的贝鱼,挂起犹如死鱼的表情问我:“肖晴跟那个男人跑了,那个男人不是很丑吗?我觉得很丑。肖晴嘛?就一个气质在,没啥的。”

    杨秀端起桌上的一叠火腿往老板娘的头上扔去,尕着声线吼道:“你这婆娘别到处乱说,那男人比你家的好看多了。”眼睛男一听起来,袖子裤腿一并挽上。老头当眼睛男的面故意靠近点杨秀,手指在杨秀的耳根处轻弹了下。眼睛男拿起地上的小说,悻悻地成为下一个“传奇”。

    我甩开抓着我不放的咖喱味手掌,针对杨秀说道:“你最好祈祷我和他之间不会有事,否则我不会放过你和那个你觉得很不错的神秘男人。”

    杨秀拿起一串羊肉朝我甩来,我接住了。这没什么,只是接住一羊肉串而已。幸好不是碎碗。所以我能安然无恙地离开,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给哲非打电话,发短信,用一生的时间。为什么不是那个碎碗?我的一生可能只是一个不断被无数美好的幸福穿透和过往的〇。我知道哲非接通了电话,他就是不肯开口,最后是“此号为空号”。

    ——很圆满!

    晓雅站在我身后的不远处,她身着的那件灰黑色棉衣在我的每个冬初都会出现。她叫了我一声,我转过头去,满脸微笑地看着她。

    ——很圆满!我又重复走晓雅和我交合的那段线。

    (二十八)记忆试探3

    此时晓雅给我的感觉就是整个一灰头土脸,如同青春里最纯粹的一段色彩。和她13岁那年跟着她的爸爸来拜访住在向阳楼里的某位朋友时我首次见到她的模样一样。怀恋相当于在脑海里的墓园守夜一样,心碎,恐惧和不易察觉的幽暗幸福。

    晓雅朝四周观望了片刻,直到她感觉到夜色真的很冷,她才提心鼓气地说:“我恰巧看到你在和你妈妈争吵,所以一直跟着你过来,想问你——还好么?”晓雅说这话时似乎快窒息过去,就连我觉得自己的鼻孔也低贱到自毁的地步。

    “我很好。”我很想哭,很想晓雅主动借出她的肩部,在她好似大片沙漠的肩部和心上哭干自己。

    “我听到你提到肖晴了,所以”

    我打断晓雅的话,“所以你想告诉我你也很喜欢肖晴,你要我告诉你更多关于肖晴的事是吧?”

    晓雅捶开似笑非笑的神情,蝙蝠幽暗感地告诉我:“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妈妈是认识肖晴的。”

    “你知道吗?肖晴竟然说我是顾海宁的女儿,她的表情告诉我那可能是真的,而你知道我妈妈认识肖晴。还有,我妈妈莫名其妙地维护跟肖晴私奔过的那个男人。额,这很混乱,但有一点我确定——你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一些事情。”

    晓雅豁然开朗的样子,“哦,原来是这样,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我要说明一点,我对肖晴没什么兴趣,对和她牵扯的任何事都没什么兴趣。所以我要走了。你也早点回家吧。”

    晓雅转身就走,在夜色里开垦出一块无阻的我可以很快追上她的透明通道。但我没有像以往一样追上去,用友谊的温婉的方式乞求他为一次迷雾残留的交谈画上圆满的句号。这次我没有。这次我对她带有无端的愤怒情绪。我希望她能立刻从我的视线和生命里消失。

    我又是孤身一人走回家的路,心里心外开始漫长的无终止的孤独之旅。走着走着,我的世界里开始铺天盖地地下起雪,落在地上咔嚓地凝结,揪皱起水泥地皮,让它以雪花的形状碎裂。所有幸福的情侣或家人一并掉落于巨大的地缝里。回到向阳楼前,那场只是犹豫阶段的雪和道毁人亡的意想离我很远很远了。

    仄旧的楼道,头顶上垂吊的蝙蝠,蠢蠢欲动的咬噬姿态,像正在播放死亡音乐时低音炮喇叭震动样的暗绿色蝙蝠眼。

    杨秀关了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窗外挤进来最霸道最精力最恐怖的些许光线抓在杨秀披散的头发上,那姿态如同《指环王》里咕噜受了惊吓后的样子。

    我远远地站在家门口,迫不及待地问她:“我的爸爸叫骆海宁,你知道了吗?我告诉你,我爸爸叫骆海宁。”

    那些光线抓住杨秀卷曲的头发统一向上颠簸了一下,飘飘忽忽地落下。杨秀气息沉浮地说:“你爸的名字原来是这个,你才知道啊。不管有多少灰尘掩盖住他,他还是会爬出来的。”

    “那你为什么一直隐瞒我?他是我爸爸,我有权利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杨秀变得振奋,光线在她的头上玩着死亡蹦极,咿呀咿呀地尖叫,一个一个的头破血流。杨秀机械般地走过来,憋气吼叫道:“我怕你知道不起,也输不起,你瞧瞧你那鬼样子,除非你能立马死去,别在妨碍我的生活。”

    “你要怎样才能告诉我?或许我会答应你知道了我爸我就会去找他,就算在地狱。”我不能哭,坚持,我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