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里,没丢一颗她都会吃惊地大笑一声。老板坐在她的对方,手侧撑着头,脸皮耷拉着,极其郁闷地看着晓雅古怪的酒行,嘴里还跟着数起来:“一颗花生,两颗花生,三颗,四颗一百二十颗”
晓雅头枕在手臂上睡了去,头左右难受地侧动着。她身体周围都是发烫的滚动的热空气。直到有人轻拍了一下她的背,她才软弱无力地起身,眼微醺似的眯起,对着从天上打下的一根石基。
“你不是告诉我子玲喝醉了吗?要我来这儿。”哲非大叫几声子玲,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老板突兀的打鼾声。
晓雅突然不知拿来的精力,瞪大眼睛大叫道:“你不就是子玲吗?子玲,我走不动了,你快送我回家。”说着,晓雅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和烂泥没什么区别(晓雅,请原谅我这么形容你)。
哲非“哼哼”地干笑几声,“你是不是把脑子喝坏了?你不觉得自己现在很可笑吗?”
晓雅恍然大悟地吼笑了几下,便把手上的筷子插进耳朵里,迷糊地说道:“可能是吧,我把它‘通’了就好了,清醒了。”
在筷子接触到晓雅的鼓膜一毫米的时候,哲非一把将筷子从她的手上抽了出来,扔向餐桌,却重重打在了老板的脑门上。鼾声受到了刺激,反倒更加突兀了,渗人了。
哲非搀扶起晓雅要送她离开。晓雅偷偷从眼缝里看了眼墙上的钟表,死抓着桌子不走。整个桌子在山摇地动,老板腮帮子上的赘肉疯狂地甩脂。
墙上的分针在晓雅紧绷地神经下向“12”抽动着,几近指到12点的位置时,晓雅放开了手,抓住晓雅腰部的哲非因为惯性一个后颤。
晓雅还是一口一口叫哲非“子玲”,“子玲,我的腿好痛,真的走不动了。”
哲非二话没说,背起晓雅就往外面走。我按照晓雅的要求准时十二点来湘菜馆,正巧看到晓雅在哲非的背上,正巧看到哲非的手托住晓雅的臀部。看起来,他们更像恩爱的情侣,12点恋人。
我离他们站得很远,哲非也看到了我,我朝他小声问了一句:“晓雅怎么了,喝醉了?看样子她是喝醉了。她现在还好吧?”
哲非摇摇头。刚想说什么,我阻截道:“我还要去上班,放不开。你帮我把晓雅送回家。你带你去过,所以你知道的。”我掉头就快步离开了,哲非想要追上来,突然感觉到背后还有一个浸满酒液的包袱,只好低头无语,把晓雅放进他的车里。
晓雅的嘴角微微扬起,很淡,和夜色融为一体了。
我躲在一个暗黑的角落看着哲非的车子进入深夜的血盆大口里,口里的尖牙在车皮上刮出相当尖锐刺耳的声响。我深吸了一口弹性紧绷的空气,巨大的反弹里几乎抽出我所有的脑脊液。空洞,虚迷,昏眩,我看到了晓雅所说的“星星”,靠近的却不是她见到的天堂,而是地狱。
湘菜馆的老板呆坐在凳子上,手攥着木筷,视线在满地碎掉的啤酒瓶上蔓延开,被割伤。痛了,清醒了,自语道:“我定时做梦。但现在我到底是在梦里还是梦外?”老板的两手心足足塞满了脸上的腮帮肉,思考开始延伸
我呢,现在到底是在梦里还是梦外?
(二十)暗道2
在我刚离开酒吧不远的时候,顾总的车停在了酒吧外面,但当时我是背对着离开的,所以不大清楚接下来一系列不太巧合的巧合。
唐丽华走到顾总的车旁敲了敲车窗,没人应答,直接进去了酒吧,随便抓住一个女服务员,问她有没有看到顾总,没来得及等女服务员开口紧接着又问起有没有看到叫骆子玲的那个狐狸精。女服务员放高眼线环顾了一下四周,告诉唐丽华我刚刚出去不久。
酒吧外,顾总从一个小黑道里走出来,一手拉上裤子拉链一手用电子遥控打开车门。
唐丽华从酒吧跑出来,再很优雅地用右手拖着左手手臂,曲腰站着,正对顾总的黑色跑车。这可能是唐丽华想要的结果,她希望能当场捉j。事与愿违,她正对着的只是车在空气里固留过的痕迹,透明的。唐丽华“哇”的一下在嘴里焖叫,双手握拳狠狠空捶了一下。唐丽华回去酒吧的业务室,坐在经理的办公桌上,瘦长的双腿交叠着,小脚尖柔丽地在半空中圈搅,给人无限的猜想和迷惑。
唐丽华嗲起嗓音要求经理明天在深夜2点多钟的时候放我下班。经理的目光被她紧紧交叉的腿部卡住了,难以拔出来。唐丽华顺着经理的目光看到自己太过诱人的双腿,便拿起手提包朝他的头顶锤了去。经理的身子一个凸跳,恍过神来,满腹惊疑地看着唐丽华。唐丽华只是一个撅嘴,经理连忙笑说:“没问题,今天就可以放她早点下班。她只是出去有点事了,她还会回来接工资的。”
唐丽华从包里拿出眉笔在经理晾在衣架上的白色西装内里上写上一串刺眼的号码,“有时间cll我,有必要好好认识你这样优秀的男人。”然后朝经理抛来一个神鬼不觉的媚眼,“交代下去,别说我来过哦。”接着思索了片刻又问:“你知道那个女孩的家庭背景吗?”
“不清楚,不过你可以问她或者她妈妈。她妈妈就在这儿工作,叫杨秀。要不我把她叫来,她正在后台。”
“不用了。还是很感谢你!”
唐丽华从酒吧出来,架起大框蛤蟆镜,如同是踩在一架奢华的钢琴键上离开的,在一曲惊悚乐结束后从钢琴的最端头掉了下去。很幸运,唐丽华突然的一次与优雅为敌的摔跤被提取成我眼里最为经典的片段。
接到工资,经理按照唐丽华的交待提前放我下班,那些服务员竟然是笑着送我离开的,没有丝毫抱怨不公平。我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时候,在橱窗里看到一件q版公仔,是反恐精英里的人物,勇敢,可爱,厚实于一身,像极了某人。我决定买下它,毕竟这是我遇到哲非后的第一笔工资,应该为了我,也为了他庆祝一下。
手上紧握着公仔,再怎么危机四伏的暗夜也不会害怕,死亡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况且我现在多不想结束人生,不想离开有哲非的世界,不想和他沧海桑田般的相隔。
还有什么好怕的。除非除非什么?除非后面真的有一串断断续续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夜色里回响起不同的波频,听起来就像死亡的语言。我的整个人纠结成一个空洞的点,洞里是无止境的恐惧,幻想,更恐惧,幻想更浓厚。
我紧闭起眼睛一个转身,直起手臂握紧手持枪械的战士对着“步行者”的脸。对方没有任何反应,我慢慢睁开一只眼,两只眼,手慢慢放下,平静下去。我见到的只是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学生打扮的女孩。
“对不起,我吓到你了。我想告诉你妈妈在一个地下赌场开赌输了,被一群赌徒关押起来了。”女孩的说话语气很诚恳。
当我拿出手机想确认一下的时候,女孩紧抓住我的手,说:“你能快点吗?杨秀会有危险。”
她竟然知道我的妈妈叫杨秀,但我笨得没有想到为什么她会知道我就是杨秀的女儿。这发生的太戏剧话了,而我几乎是没有怀疑的跟着女孩去的。或许本身杨秀的性格就很容易和“戏剧性灾难”挂上钩。
女孩把我带到一个差不多一人来宽的小巷里,浑浊的光线充斥其中。从小巷的深处吹出略带树叶腐烂的味道的凉风。
“你确定在这儿吗?”
“是。”女孩的声音恍如游丝,“咝咝”飘散在空气里,盯咬住我的耳根。这种异样的暗黑倾入心里,令人有种灵魂缺失的感觉。我跟着女孩慢慢进入到小巷的深处,直到听不到一丁点发热的声音。这类似于地狱的入口。
女孩轻飘飘的脚步突然融成一口叹息便一无所有。我的眼前出现的则是一片模糊闪烁,似有若无的影儿。我瞪大眼,屏气凝神,告诉自己这只是幻觉,说不定是树影什么的。
“在吗?嘿,女孩,你在吗?”声音颤栗。
那些模糊的影子慢慢朝我靠近,我看到是四个人,四个女生,四个装扮火辣的陌生人。没等我开口,她们齐声疯笑,尖锐刺耳,夹杂着媚俗脂粉味。
“你叫骆子玲吗?”一个披散着满头酒红色头发的女生扬声问道。
我转身就跑,红发女追上来拽住我的马尾,使劲朝后一扯,我大叫一声,差点摔倒在地。其中一个穿红色露脐装,个子娇小的女生走过来,举起手给我就是一巴掌,声线j细地骂道:“在这等你那么久,招呼不打就想走,难怪有人对你不满。”
头顶着瓜皮似的女孩身姿摇曳地走来,用它细长的指尖刮着我的脸颊,妖媚地说:“贱骨头,不给你点颜色就不知道天有多大了是吧?”说完,又是一巴掌贴在我的脸上,食指稍弯曲,指甲掐进我的皮肉里,作力一滑拉,深深的一条血印从我的耳根到下巴。
四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嘲讽开了。“你看你那个德行,穿的是便宜货,吃的是垃圾食品,你现在身上的nike牌子的衣服一定是冒牌的吧。你知道吗?穿仿冒品也属于犯法。”红发女一边说一边朝我挥动剪刀。我瑶瑶头,抱身挣扎。于是其它的三个人按住我的头、胳膊、手臂,踩住我的脚,最终一件好好的衣服支离破碎。
“里面的那件衣服我也不大满意,干脆剪了算了。”
我跪在地上求她们放过我,千万别剪掉贴身的衣服,要么直接先剪段我的喉管。红发女不耐烦地朝我甩甩手,粗鲁地叫道:“别说了。”然后拍拍我大惊失色的脸,“骗你来是善意的,只是想用一种特殊的方式代某人告诫你,做人放聪明点。”
我的眼神无望地躲闪,嘴唇微动:“某人是谁?那个女人?”
红发女用脚踢了踢我的头,回应说:“嘿,你,告诉你,我不认识什么女人,最后警告你一句,别在和玫瑰打交道了,那些刺可不是那么容易拔得干干净净的。”
我推开放在我头上的脚,红发女连连后退几步,后脑勺撞在墙上,顿时勃然大怒,跑过去给我重重一拳,打到我的下体。我的腰弯成45度角,两腿紧挤在一起,痛苦地扭捏着,喉咙里的呻吟声滴血。雷鬼装扮的女人一个飞腿向我冲来,我像一块硬石重重扑到在地,往前磨滑了一小段距离。我痛得叫喊不得。
这时红发女的手机响了,她跨过我的身体走到小巷的中道才接通电话。然后朝其它三个发号:“我们走吧,想必她知道做情人的后果了。”
雷鬼女吸了一下我出血的嘴唇,朝我的脸上啐了口痰,松开抓住我马尾的手,我的头坠地震动了几下。
一个大框蛤蟆镜隐退在远处纯粹的黑暗里了。
空荡荡的世界。
我艰难地弓起身,边号啕大哭边爬找掉落在黑暗里的那个公仔。
(二十一)灵魂炼狱
我冲进洗手间,用冰冷刺骨的水狠狠冲刷全身,像极了无数股洪流在皮肤上开垦出深刻的河沟,与身上偶遇的每一个痛点相互对抗,更为绝对的疼痛。这是一段用寒水炼狱的时刻,所有附染在皮肤上的罪恶被穿刺,被冰冻,被粉碎。知道这般的痛苦吗?你会感觉到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是一只眼,所有的眼睛在争夺体内的精力去排泄自我的压力和负荷,如同自己在压榨自己的血肉直至干瘪。
此时我很清醒,我无法忘记那段小巷横悬在心脏上,如同一个天枰,一端挂着那四个女孩的头颅,一端是我所有生活的勇气,恐惧是天枰上的血红色刻度。我无法忘记下一步是避免不了的“沉没”,不管我吃再多的药片,似乎它们只是一个个寄生虫为了找到一个鲜活的安居之处。药片对我的病未能起到任何作用。
我回到卧室把那件神形分裂的衣服藏到床的夹层里,我只能藏到这个地方。在犹如剪刀般的缝隙里我竟然再次看到那幅油画,她被我封锁在这儿很久很久了,每在我入睡后它就会用它空洞的右眼搜寻逃出的出口。我听得见她的手指刮动床板的声音,和灵魂颤栗的声音惊人相似。
“剪刀”咔嚓一下活脱脱地剪了下来,骨骼粉碎,筋脉断裂,血浆迸溅,所有一系类该有的感觉像过江之鲫一般冲向大脑,射向眼膜,在对面的墙体上投影出来。墙面在记录我每一步的哀伤决痛,累积成厚重的可以发表的历史。墙体里又是一轮又一轮的大批量死亡,一场又一场声势浩大的葬礼,那些死去的“墙虫”们无一不是我最忠实的读者。而窗外依然是蝇蚊的嘉年华舞会,舞会后便在被女人丢弃的的新的尿不湿上找到最柔贴的地方缠绵,许下那些为了繁殖而爱的山盟海誓。楼上的女人不断怀孕,不断买来小孩的用品,不断堕胎,不断丢弃那些派不上用场的东西。似乎,一夜在这栋糜烂的大楼里成为流行趋势,堕胎成为女人再度的蜕变和转型,买婴儿用品也只是柔化从怀孕到堕胎的骨折性转变。
我很累了,我不得不躺到床上去。在闭上双眼前,我紧紧拉撑住全身的肌肉筋脉,随时做好闭眼后的挣扎。在那方密封的房间里我唯一能做的只有挣扎,只有对着墙外无边无际的荒凉大喊救命。我有试着在睡觉前放一根钢棍在手心里,打算捶破那堵墙,结果我沉甸甸地进去了,却依旧是两手空空。
太阳升起,黑色沉淀,从多久前开始沉淀到现在,足以漫过我的床体,漫过的我眼皮。我起床,脱下所有的衣服,往那个跟油画女人残缺的右眼一样形状的洞口走进去。地上是用红色头发铺成的无尽的道路,右边是干枯龟裂的灰褐色大地,上面安放了无数排被腐蚀了的黑色三角钢琴,带蛤蟆镜的女人坐在钢琴旁鬼魅地演奏,手指在在白色的琴键上印下成成叠叠的血纹。永远是那几个音,听起来如同在心里打下成排的木筷。女人的脚装在牛皮制的手提包里,黑色的漆皮高跟鞋被戴在头上。
道路左边是一排残缺得不规则的朽木长椅,和教堂的长椅差不多。上面坐满了所有伤害过我的人,包括那四个女孩,竟然最尾处坐着我脑子里的那个黑影。她们低着头,嘴角阴邪地翘起,脚指头随着钢琴的节奏抖动。我正要转身离开,背后确是从天连地的黑色的海洋,不断翻滚,一点一点向我靠近,我想到那里面有无数恶毒的鱼类,无数带有鲜艳的环形花纹的海蛇。我继续朝前跑,海洋在我的身后追赶,当所有的人和那种死亡的热闹被吞没干净后,我也已经跑到了尽头,前面是无形的空洞。我闭上眼等待被吞没。
一切安静了,我看到自己又在那个密封的空间里,挂在墙上的油画和藏在床的夹层里的油画有着同样的碎痕。
我现在突然明白这个空间和我的人生息息相关,它和我的心脏连接了一条最粗犷的血管,我们共同活着,只要不死,它就会一直在。
我唯一逃脱的方法就是适应它,对,闭上眼,睡一觉就会过去,因为现在我的大脑很清醒。我闭上了眼,当我再度睁开,我发觉自己又掉进另一个相同的空间里,闭眼,睁眼闭眼,睁眼永远是不断掉落的感觉,永远是相同的空间。在不断的重复的掉落和过滤后我竟然看不到自己,但我可以穿过墙壁,但墙壁后依然是不变的空间,永远是。它如同一个蜂窝球。
(梦外)
我蹲在地上,用抹布不断擦拭着石灰墙,地上和脚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墙上渐渐出现窝痕,愈来愈深。我在嘴里兴奋的大叫:“继续,别停,墙壁就要穿了,我可以逃出去了。”杨秀听到声音后跑进我的卧室,一把躲过去我的手上的抹布,我仍然继续擦,几乎触及到墙壁里的砖块。
杨秀没有把我拉开,只是给晓雅打了个电话。和一只猫谗眼水族箱的金鱼的时间一样,晓雅站在了我的身后,只是突然他的身旁多了一个很熟悉很陌生的男生,哲非,是吧?晓雅和往常一样跑去书桌旁拿起药瓶摇晃几下,再走到我身边,抓住我的手窝在她的手心,问我还好吧。我很好,留在墙壁上血液也很新鲜,手心里被摩擦出的血泡也痛得很精神,扭曲过的狼狈的神情也在继续扭曲,一切都很好,只是你把哲非带来一点也不好。
哲非环顾了一下四周,低头深吸了一口冷气,走过来看到我脸上长长的伤口,声音嘶哑地问我:“这是怎么回事,自己抓得吗?你怎么这么傻,真的很痛。”哲非的鼻子有些酸涩,当他要用手触摸我的伤口时,我推开晓雅,和他,跑去洗手间,对着浴镜一点一点用指甲剥去刚结好的血痂,伤口又开始溢出鲜红的血液,我想把手指甲伸进伤口里
我躺在那个医院里了,再熟悉不过的味道。我被注射了安定剂,静静地躺着,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花板,泪水从眼角滚落,滚落,落在耳根,落在耳根下的哲非的手背上。哲非头扑在床边睡得很沉,他比我更累。
这样寒冷的白色,每一次来我都会用这样的感觉在灵魂里炼制出一块白色的砖块,今天走明天来,不经意间我在灵魂里盖起了一座属于自己的医院,唯一的一张病床。我的人生就是为医院活着的,现实的医院会被摧毁,但灵魂里的医院永远无法被摧毁。白色是没有灵魂的,无法像《恶灵骑士》里说的一样,被地狱战警眼窟窿里的地狱之火烧灼,炼狱,或者是救赎。
精神科大夫走了进来,叫醒哲非,说要对我进行复查。哲非伸了个懒腰,远远地站着。大夫一手扒开我的眼皮一手持着日光灯对着我微微抖动的眼球,接着要我张开嘴,之后用手指轻轻按住我的脉搏。
“大夫,她怎么样,到底是什么原因?”
大夫长长地吸了口气说:“面色无华,舌质淡,苔薄白,脉沉细,过大的精神压力导致她的体质急剧下降,遇事无欲,畏寒肢冷。有时她又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能独立处事。这个嘛。”大夫摸着下巴犹豫了半会儿,问哲非:“你知道她以前经历过什么吗?或者说,她是在怎样的环境下长大的。”
哲非摇了摇头,无力地望着我消瘦的脸庞和依然睁着却没了神的眼睛。
“这个就不好办啊。我觉得吧,她属于心理病,她一定经历过让她不愿意记起的事情,或许啊,那件事连你我都会感觉到毛骨悚然。你等她彻底清醒了好好和她谈谈吧。最主要是让他的营养跟得上,心理环境调节好。”大夫替我盖好被子,皱起眉头,叹了口气就离开病房了。
哲非跪在床边,握着我的手说:“你知道吗?第一次去你家,我真的很难过,没想到你是在那样的家庭里长大的,你到底承受过多少的灾难。我很想知道你的过去,我想帮助你。”
我把头侧了过去,眼角的泪水再也禁锢不住了。我气息微弱地告诉他:“我也想知道我的过去,谁能告诉我?我每一次逼迫自己去想就会头痛得崩溃。我一直在不断钻牛角尖,不断被自己和别人伤害。我什么都已经习惯了,我根本没有资格去反驳。记得以前和妈妈走在一起,被认识的人讽刺,说杨秀怎么会生了这么一个傻不拉叽的女儿。杨秀会扯着我的耳根把我拽回家,关上门打骂我,把我的头往墙上撞,几次我都被撞得晕过去我不恨她,就算是也不会表露出来,我不能没有她,只能依靠她活着。”我哭得很大声,接下来的话在嘴里模糊不堪。心碎。
“难怪她打电话给晓雅,要晓雅把你送医院。”哲非抱着我的头,脸色镇定。
镇定是假的,他只是不能流泪,此时不能。他要用他男人的坚强去包裹住我碎掉的心灵,碎了的心甚至会被一个细微的呼吸吹得一干二净。
遥远的地方,晓雅浸泡在浴缸里。她只能用逐渐冰冷的水去保护住碎了的心。烂泥?!
(二十二)逆风航行
哲非在医院陪了我整整3天,出院的那天我看到他脸上生出来了细小的胡渣,似乎是从遥远的未来折射过来的淡淡的男人的沧桑,让人感到一种华丽的哀伤。我忍不住用手触摸了一下他的下巴,微微刺手,这一刻我看到他体内涌动着男人主义精神,向皮肤外伸出新鲜的触角小心地试探着。这种试探或多或少带有一种诱惑性质,但我还是下定决心把自己的一生交付给眼前这个正急速过渡到男人的男孩。
哲非把我用他的车送回家。银白色的跑车在楼前停下,与糜烂的黑褐色强烈地碰撞在一起,用女人的喉管替代自己发出吃惊的尖叫。一群又一群女人如同潮地破生出的鲜艳的毒菇站在楼道上,看着哲非搀扶着我走上楼,她们跟狗仔队队差不多,目光咔嚓咔嚓地打在我们的身上,“哧咝”的烙印下各自专属的节目品牌,准备在明天发表这则罕见的要闻。如此罕见的聚焦——或许我在这栋楼里已经算是名人了。多谢了这唾手可得的头衔。
我不正是想让全世界都知道我和哲非的关系吗?
刚要打开家门时,我看到老太婆将手上还热乎的塑料瓶重新扔回到垃圾桶里,扯了扯身上的衣服,朝后滑摸了一下头发,傲起步子离开,硬着嗓子扔下一句:“垃圾桶都胀得不行了,怎么就没个管事的,脏死了。”我抬头看了看木着脑袋的哲非,不禁觉得那个老太婆怪可爱的。进去屋里后,你们猜怎么着?门外响起一阵脚底着火的脚步声,然后是塑料瓶仓促无措的挤压和碰撞的声响。
屋外躁动的空气让屋里显得更为静谧,那些试图藏在静谧里的未知的动态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从杨秀的卧室传出柔魅的喘息声,而喘息声缠绕的姿态接近身体的构造,更为大胆地具体到,是一个男人身体的构造。这种缜密飘渺的感觉来自一个女人的第六感。
杨秀的卧室里是一片沙滩海洋,四只裸的脚欢快地在沙滩行走,那不断吹来的热闹的海风在两张脸皮上摩擦出幸福但略微疼痛的伤口。她们在浪花里嬉笑,蹦跳,滚落至海洋的深处,再被男人怀里的鲨鱼撕咬的鲜血四溅。这是一次对男人海洋成功的冒险探索。
哲非摸了摸后脑勺,尴尬万分小声说:“我们来的时间好像不大对。”
“第一次出现的错误回家时间。”我掐着哲非的裤子往后扯了扯,暗示他我们还是离开为好。在我们一起转身之际,杨秀的卧室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稀疏,秃顶的老头蹑着脚急步走了出来,看看我们定格住的表情,再看看他自己围在下半身的杨秀的睡衣,裂开苍悴枯裂的嘴唇,用残缺不全的牙齿笑了笑,跑去洗手间。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出来的,从楼道上站着的女人的嘴里砸出的“有其母必有其女”得知她们各自也私藏了“杨秀带回那个老头”的胶卷。这栋楼已经暗暗搭建成了反对我和杨秀的暗堡,我们将会接收到更为疯狂的枪林弹雨。今天的巧合已经擦出了引爆战争的火花——纯粹的一场横行霸道的侵略战,杨秀的骨子里就有相似于慈禧的某些遗传。这场战争我们注定是失败者。
回到哲非的车子里,他开口问我:“那个年纪比你妈大很多的是你爸吗?”
“不是。我根本就没有爸爸。”
“没有爸爸?真的很可笑,怎么会没有爸爸。你再仔细想想。或许知道你爸就能找出你的病因。”哲非很肯定地看着我。
我闭上眼,思想开始慢慢逆转起来,越转越快,我感觉到我的头被一点一点吸了进去,长长的头发紧裹着我的脸部,越裹越紧,我很难受,需要大量纯透的氧气。那个黑影出现,他嘴唇的位置朝我靠近哲非看到我的手指死抓着车座,手背的青筋不和谐地凸起。哲非惶恐地摇晃我的头,大叫我的名字。我像是被旋窝排泄出来的污秽,在哲非的面前突生出一种狂躁的自卑。我推开哲非的手,正要下车,透过车窗看到前方的事物朝我猛地扑来,极为凶恶地。
我心胆俱裂地惊叫:“哲非,你的手,手,握着方向盘啊,要撞的。”
哲非搂住我颤栗折动的腰,“子玲,你清醒点,我根本启动车。”
我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眼前一阵白光闪过,世界恢复了静止和似乎死了却还活着的人流。哲非确定我真正镇定了下来才放开我的腰,叮嘱了一句:“我这次才要启动车了,系好安全带。还有,你以后别逼迫自己去使劲想起某事,好吗?就算是为了我。”
车子在一栋红顶白墙的双层洋房下停下,房子周围是一大片葱郁的花园,仍然蓬勃的矮牵牛和非洲菊拢集在白色的栅栏旁。在靠近房子的地方植满了成排的袖珍椰子和夏威夷竹。空气里以艺术的线条流动着香薄荷和秋海棠混合的香味。的确,这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没有季节刻度的地方,最嫩滑的自由在花园的各个角落慵懒地沉睡着。
“这是我私人的住所,不会有别人来打扰的。”
进去哲非的房子却是别有洞天,墙壁上是色彩艳丽的疯狂涂鸦和夸张的艺术泼墨,与花园和房子简洁浪漫的外观极不相符。或许哲非本意上希望这能带给来访之人视觉的冲击。
很奇怪,空气里有各种匀开的彩色光线,但你无法找到房间里有任何灯物的蛛丝马迹。
“这个嘛?秘密!”
哲非问我肚子饿不饿,我没有回答。我想我后悔了,要是我那时回答了,或许会掩盖住胃部里开始的小丑滑稽会演的声响。哲非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俏皮地吐了一下舌头进去厨房。很久过后,哲非的头伸出门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招呼我到餐桌旁坐下。当我发现餐桌上的一盘看不出原形的菜,抬头看了眼西班牙制造的充满航海风情的吊灯,有一种无尽的漂泊的心酸感。
当我们对面而坐的时候,我们之间隔着一段海洋的距离,那盘看起来很糟糕的菜和他脸上油腻的汗液其实一种具体的情绪。我把自己想的太过可悲。而他的可悲是太过完美,连做出的唯一一道菜也只如凸显他优秀的外表的陪衬。我何尝又不是一种陪衬,世界的陪衬,那些与金钱和脂粉打交道的女人的陪衬,最后沦落到哲非的陪衬,爱情的陪衬。
也许这只是我个人认为的。毕竟我血液里流动的不仅仅是精神毒素,还有更加强硬的“自卑”。在我每吞下一口价钱高昂的米饭,在我每看见高档的法式餐桌上我灰黑色的倒影,在我每感觉到海的那一端游来的深情的注视,我才意识到我在一条无法降落牛皮布制的风帆的破船上。我逆风航行,越来越远。
(二十三)《清晨看日落》1
在我的筷子接触到桌子中央的菜的一刹那,门铃十分突兀的响起,在这场罗曼蒂克的进餐中凿下深深的一个洞。哲非做思考状拍了拍额头,跑去开门。
是一个女人,在她削细的声线里我发现那些和自己休戚相关的恐惧。整个厨房的天花板上压下铅灰色的云层,餐桌变成一个墓坑,这盘还未被动过的就已经变成残剩的菜带有垂吊的意味。未来在不可遏制地反向延伸过来。
女人一手提起黑色羊毛裙,略踮起脚尖走进厨房,分割下一小部分视线扔在我的脸上,女人被揉成团的视线在接触到我的眼睫毛的一刹那顿时变得像受了惊吓的刺猬膨胀起满身尖锐的刺。我的眼睫毛同样受到绝大的惊吓,弓起腰反插进我的眼皮里,很痛,但我咬紧了牙关。这次外来侵略不可能轻易罢休。
女人把肩上的包取下放在餐桌上,优雅地坐在我得对面,翘起腿,在裙子下黑色的阴影里鼓动万千风情——还有阴谋。女人稍转头,责怪哲非道:“有朋友在啊,怎么没给我事先打个招呼啊。这不我又成电灯泡啊。”女人在“又”字挂上了无数绚丽的彩灯,引人注意。
哲非把自己未吃完的饭菜从女人的面前拿开,神形漂移地介绍我道:“她叫骆子玲,住在向阳楼,我们刚认识不久。”
我刚要告诉哲非我和她是认识的,女人连忙充足体气,站起身,朝我伸出手,“子玲,是吧?很高兴认识你。我是哲非的妈妈,唐丽华,你可以称呼我唐阿姨。”
我接下来还能说明什么,面前这个女人多了一个令人致命的身份。我无望薄色地看着哲非,哲非和我是同样的表情,我们像两个无法自救和互救的做错事的孩子。
唐丽华见哲非站在垃圾处理器前不说话,便拿起桌上的手提包围着厨房走了一圈,打开冰箱随便瞟了眼,边关上的时候边问我:“你是跟哲非刚认识的吗?在酒吧?”我的心酸涩地咯噔了一下,在脸皮上冒出一个“吐”的表情。唐丽华定了定神,拿起冰箱上的花瓶左右观览了一番,继续说:“难怪哲非硬要求他的爸爸给他买这栋私人别墅,够私人的是吧?每次来都是春风满盈。”
“你到底说够了没有?”哲非有些动怒,狠踢了一下垃圾处理器,又把洗碗机里水朝唐丽华泼去。
唐丽华一个轻佻的闪身,坐回到餐椅上,手肘支在餐桌上,伸直手掌,很认真地看着被修饰得精致的指甲,问哲非:“还有葡萄酒吗?我想和这位美人儿好好认识一下。”
我起身要走,哲非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别走,有我在,她不会对你怎样的。”
我似乎不太认识此时的哲非,原以为他会是一个很乖巧懂事的男孩,跟父母也是相敬如宾,而在爱情面前他选中牺牲一方成全一方。选择这种刚起色还算薄弱的感情恰恰暴露了哲非最大的人性弱点。和他在一起,最危险的是我。我会在他心里生长得最茁壮时被他活生生连根拔起。没有人可以承受有着和树干般粗大的骨骼的伤痛。所以,我一字串联一字地告诉哲非:“我们似乎不太合适,为了我和你的妈妈发生争吵不值得。”
我挣脱开哲非的手,跑出厨房,在我脱离哲非的视线一秒后我听到一句充满火药味的话:“只要你敢出去这个家,我们就算分手了,我再也不会去找你,你也不要来找我。”这种火药味让我泪流满面,只要我走出这栋房子,一切都会被引爆,变成碎片,在我的人生里消失得干干净净。所以我选择“完全”。没有比爱上了更痛更危险的冒险。
唐丽华走到我的面前,飞流直下汹涌的轻蔑,“你手上的刷子可真不少啊。你是看中了财产还是什么?”唐丽华背过身去,用筷子轻轻修磨着指甲,“我实在想不到你除了财产还有别的想要的。再等你耍媚弄马蚤,继续猖狂下去的话”唐丽华没等话说完一个转身,拿起筷子的手朝我甩来。
我闭上眼,空气在耳畔发出嗡嗡的惊叹声,思想像被卡带一样一步一点地滚动,你能摸得住光阴的冰凉的肌肤,阳光贴在脸上一点点升温,它们慵懒地翻滚着。很久很久,我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阳光在脸上打出一层毛茸茸的粉层,我从未有感觉如此这般接近天堂。一切很静。
静得让一切都顷刻破碎。我睁开眼,哲非一手抓住唐丽华准备要摔向我的手,一手靠近唐丽华神态自若的脸。
“怎么着,你连你妈也敢打啊?要是你不怕遭报应,就下手吧。”唐丽华的脸故意朝哲非的手掌试探着靠近。哲非的手在颤抖,随时创造一个鲜血四溅的静态镜头。
唐丽华的脸出现轻微的扭曲,在眉心凸起筋络的痕迹,被抓住的手上的筷子慢慢滑落。“矼喀”一声后,哲非拉着我的手朝外面跑,那如海啸一样冲来的风,无数海燕次序井然地射向高空,那像闪电形状般的叫声,无数疯狂而欢快地向后急速流走的色彩。
哲非的车停在了郊外的一个灰瓦红砖的小房子前。房子被一片河塘半包围,在河畔摇曳着一丛又一丛高挺的芦苇。芦絮在明脆的空气里自由的舞动,最优雅的舞步,最富韵律的透明的音乐。这是一个需要用心去感受的空间。
“跟我来吧,我让你认识你一个人。”
我们在芦苇掩映下的一个老人的身后停下,我正要开口说话,哲非一把捂住我的嘴,尔后慢慢放开,伸出食指靠近嘴唇“嘘”了一声。
她的黑白头发很稀疏,在风中孤独地起舞,又慢慢倒伏下去,默默哀伤。她的面前是个画板,画布上是未完待续的男人头像。她望着荷塘里所有已经枯萎的荷叶,手上笔杆已经褪色的画笔停在人头像的唇部位置。迟迟不敢行笔。她犹如枯枝般的手指痛苦地思索,思索到天荒地老,思索到山穷水尽。
对着一片满是枯荷的河塘又?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