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栋房子,我会跪下来用口水替他擦干净他的皮鞋。
第二天,我去邮局把变卖的钱全部汇给杨秀了,还加上我做了半个月零时工所积累的工资的一半也给她汇了过去。回到家,我倒掉了药瓶里所有药片,用冷水彻彻底底的洗了个澡,打开煤气罐,赤身躺在光秃秃的床上。我微微闭上眼,房间里积满了厚厚的雪,一点一滴地吮吸着空气里的生气。
有人在敲门。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个十分冒犯的家伙会很快离开的,或者用半个小时踹开门,不,只用给我五分钟就够了。
“子玲,我知道你在。我有好消息告诉你,你一定会开心的。”是晓雅的声音,还是那样脆嫩,充溢了勃勃生机,像长满翠绿叶子的葡萄藤,只可惜我没机会品尝到不久之后的果实。再见,晓雅!
“哲非明天过生日,开了生日派对,他答应你可以去。”屋里挤满了一氧化碳,笔画遒劲坚挺的“哲非”是这句话里唯一能冲进来的胜利者,它在我的耳旁擦出细小的火花,爆炸,所有的所有爆炸。
我跑去打开门,晓雅一个人站在我的家门口,手上拿着一张深红色的邀请函,煤气奔流倒海地扑在她挂上冰凌的笑容上,笑容咯吱一下破碎了。“什么味道?很刺鼻。子玲,你没闻到么?”
晓雅想要进去瞧个究竟,我立马从门里跨到门外,顺手带上,青灰色自然的脸对着晓雅,说:“没什么,只是刚才在家里烧了一点不需要的东西。”说着,我全身无力地靠在墙角上,自己随着这栋楼在缓慢旋转。
晓雅揉了揉鼻子,还是有些不太相信,用舌根抵着牙龈说:“明天是哲非的生日派对,会有很多他的朋友来参加。这儿,是邀请函,给。”晓雅把邀请函递给我,见我犹豫着没有抬手便把邀请函硬塞进我的口袋里,再三交代我一定要去。
我看着自己比冬天更萧条的样子,哪还敢对哲非的派对抱有热情,直截了当地告诉晓雅我不想去。晓雅很深情地看着我,手搭在我的肩上,朱唇慢慢开启,“你在害怕什么?对肖晴的事感到抱歉?哲非都跟我说了,晓晴有打电话给他。所以,别太放在心上。”
是吗?我很替自己高兴,还有哲非和肖晴,我可以少一份罪恶地离开。“她还好吧?”
“她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哲非不大好。”晓雅看到我有了风向的表情,继续说道:“你要是对哲非有愧疚,对肖晴有愧疚,你就应该去参加他的派对,毕竟他很想见到你。”
我低下头,手在上衣掉了齿的拉链上不安地滑动,发出切割心脏的声响。晓雅似乎明白了我的某些意思,笑道:“这没什么,衣服是吧?我有的是,我可以给一件你。”我摇摇头,觉得这样不太好。晓雅刚想用手抚摸我的脸,和我脸上逐渐醒目的哀痛的眼,在靠近我的脸一厘米的地方,她的手震颤了一下,又回到我的肩上,语气干涩地说:“明天我来找你,就当把衣服借给你穿,这总行了吧?”
晓雅离开得不落痕迹,仿佛不曾来过。
(三十四)煤气味派对2
我打开门窗,关掉煤气罐气阀,打开家里所有的水龙头,躺到床上,用衣服捂住鼻子。沉沉地入睡,无数双伸在半空中的手臂在灯光熄灭的一刹那争先恐后地插入我的脑里,疯狂地搅动。灯光亮起,哲非推着蛋糕从厨房走了出来,空气中爆起色彩纷繁的彩带,柔美地飘落。笑声。
晓雅穿着雪白的婚纱从墙角的三角钢琴里爬出来,涂上玫瑰红的脚趾甲在琴键上踩踏,跟曾经梦里头戴着高跟鞋的唐丽华弹奏的曲调一模一样。哲非推倒餐车上的蛋糕,走过去抱下钢琴上的晓雅,为她亲手带上结婚戒指。
哲非的生日竟然变成他跟晓雅的订婚庆典。
唐丽华站在一群人的中央,背对着哲非和晓雅,将手上一大束白色的玫瑰花朝身后远远抛去。玫瑰花稳稳落在晓雅的手心上,晓雅低头一看,是血淋淋的我的头颅。
我睁开眼,满眼是血丝,冬晨的阳光打在脸上,从惨白的皮肤里践踏出一些血红。我穿着睡衣等晓雅给我送来她的衣服。就这样坐着,很呆,很无聊,很沮丧,很想再去打开煤气罐。我无法忍受时间每流过一段距离后便停在我的面前很和谐地给我几耳光,跑去开门,等着楼梯下传来的脚步声。
晓雅穿着白色的绒毛小袄,头发别了闪亮的水晶发卡,略显羞涩地站在我的面前,鞋尖在地上拘谨但不失俏皮地踩踏转动。我说晓雅今天打扮得很漂亮。
晓雅扇动几下卷长的睫毛,嘟起嘴,给我一个暧昧的空中之吻,恢复大大咧咧的嗓音,说:“找了很久,觉得这件还不错。我之前可喜欢了,真的。”晓雅把一个用来套在垃圾桶上的黑色塑料袋递给我,叫我进去换上试试。
晓雅一直站在门外,她似乎没有进屋的心思。我看着空荡荡的家,只有在心里默默说上一千遍“对不起”和“我该死”。
我走到晓雅的面前,晓雅的神情打了一个结,她背过去,龇牙咧嘴地使劲咬那个结,又转向我,脸上的微笑毛起许多糙劣的线头,“子玲,你穿这件长袄很漂亮。你的幸运色是茶色吗?”
“不是。”
“哦,不是茶色,不过茶色也不错,沉重,成熟,额,还有,很有品味。”晓雅的脸色则是抱歉,无奈,额,还有,很有看头。
“很漂亮,我很喜欢,因为它看起来,让我看起来,总之”我想不出这件衣服的任何一个靠谱的优点,唯一一个让我忍痛穿上它的理由就是:晓雅很喜欢这件衣服——她嘴头上告诉我的。
我正要带上门的时候,晓雅突然问我有没有带礼物。我摇摇头又猛地点了一下,叫晓雅先等我一会儿。我跑回卧室,用钥匙打开书桌最底下的一个抽屉,抽屉最里角是一大团碎布,一层一层剖离开,里面被封锁着那个q版反恐精英的战士。我一直没有勇气把它送出去,它让我看到自己的懦弱无能和可悲可恨,把它交给哲非相当于把那次无法启齿的小巷暴力案交给他,那些被储存在战士眼里的关于我的可笑而滑稽的血照。
晓雅不耐烦地在门外大叫我的名字,我不能想更多了,直接把所谓的礼物塞进口袋里,它小得连口袋看不出起伏感。
“哈,那个女孩穿的是他姥姥的衣服吗?还真是古董级的人物。”
“她是哲非的朋友?”头戴咖啡色鸭舌帽的小男人伸长脖子对还未起床的哲非叫喊道:“非仔,你最近在研究古人类还是火星物种?”
晓雅抓我的手的劲度越来越大,她知道我想逃跑。我的手像蜘蛛的脚在晓雅的手心搅动,伸张,最终被自己的丝牢牢绑紧。
哲非起了床,只穿了一件银灰色的短裤走了出来,大家把话题转移到哲非硬实的肌肉和庞大的骨骼上。哲非对这些千篇一律的话必然产生了抗体,仍是一脸惺忪地走到我和晓雅的面前,手指搔着后脑勺,斜嘴切齿向晓雅问道:“你怎么把她给带来了,不是只给你一张邀请函吗?”
我顿时魂飞魄散,翻开手上的邀请函,看到被邀请人的置名处用涂改液消掉了,重新写上我的名字。我如同一大片白雪地上的一个让人讨厌的污点。我从口袋里搜出礼物,递给哲非。起初哲非带着疑惑的神情盯着礼物看,被周围热闹的嘲笑震醒,甩手正要推掉我诚心送出的礼物。每个人的嘴随着哲非的手与礼物之间的距离的缩短而张大,直到极限。哲非的手背刚巧挨着战士的皮肤时就停止了下来,手背上的毫毛若有所思地在战士的皮肤上搔抓几下,一个反手,礼物被他拿了过去。每一个滚圆的〇抿成一个带有锯齿的“一”。
我把邀请函塞到晓雅的手上,说:“我先走了,我不喜欢这样热闹的地方。”
走到门口的时候,一只大手按在我头上的绒毛帽上,一使劲,帽子像瞬间枯萎的牵牛花挤出我的灰头土脸。我本能地用手遮掩住我的后脑勺,恰恰我错漏了那个丑陋的伤疤,双手构成的椭圆形缝隙变成了伤疤的展示区。
“原来是一个秃子。”戴鸭舌帽的小男人故作被吓着的样子,一只手捂着想吐的嘴,双腿夹紧。
哲非大步走过来,轻点了点小男人的肩胛。小男人一个转头,一个以黑色闪电为预兆的拳头死死贴在了他的脸上,鲜红的鼻血有气无力地从小男人的鼻孔里淌出,渗到他的牙缝里。小男人伸出长舌舔舐干净嘴唇上的血液,推开我,傲气愤恨地离开这儿。
我没有回头看后面的情况,学学那个小男人的姿态走出去。哲非叫住我,从地上捡起绒毛帽,亲手为我戴上。嘴唇靠近我脑袋上伤口的位置,深深一吻,“谢谢你,这个礼物我特别喜欢。”我的伤口互握起双手,扭捏着小细身子,含情脉脉地爱恋。
我已经泪流满面,滚烫的泪水冲开了这个冬季第一杯香浓的牛奶。让我们派对吧!
(三十五)吉他痛音1
哲非头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坐在沙发上,当我赶到他的家里时,他手抱起空焖的脑袋,脸上的表情是不安和尴尬。
我在哲非的身旁坐下,背对着他发红的侧脸,用手指轻轻触摸了一下茶几上的杯壁,说:“杯里的水好像不热了,我替你去倒一杯。”我拿起杯子,起身,调高一度声线问他:“有吃药了吗?”
哲非的手放在我的大腿上,手指无意地在我的腿上画一些关于他此时思想的形状。我能感觉到它的冰凉。我脸对着哲非,微笑,拿开他的手,去厨房替他煮开水。空荡的厨房和寒光滚动的壁橱以及挂上冰片的刀具,让我周围的空气拘谨地抱紧我的身体,皮肤上的每个毛孔瑟瑟发抖得难以自如呼吸。
我打开开水壶盖,从水底慢慢挤出的气泡在水面爆破,释放出清透的香气,沁入我的眼里,凝结成泪水似的东西。我看见自己穿着雪白的婚纱,踮起脚尖,在泪水里慢慢伸开手臂,忘我的旋转和跳跃,那些从乌黑的发丝里飘落的雪花,在脚下集成厚厚的充满弹性的白毯,我随着厨房外渐渐平息下去的音乐停住了脚步,纱裙被风吹起,包裹住我的上身和幸福的脸,暴露在寒风里的腿一点一点融化掉。最后我在泪水里是一个孤寂的不懂悲欢的雪人。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滑落,在空气里旋转,滴落于开水里,它朝我依依不舍地伸出手臂,沧海桑田般的沉落下去。
我用衣袖一遍又一遍擦干脸上大大小小的泪水和泪痕,细看玻璃钢制的开水壶壁上照映出我庞大得可怕的脸,确信自己的表情已经回暖,便小心地端着一杯开水走出去。
哲非怀抱着一把亮黄的吉他,竟然是一把吉他。我不敢相信刚才如泪清透的琴声竟然出自他不轻易拖泥带水的手和高傲得难以折叠的心。我把白开水放在哲非的面前,嘱咐他可以吃药了,然后食指毫无知觉地在琴弦上拨弄了一下,是那种长满蛇鳞片一样细滑的恐怖刺耳的声响。我对我无礼而失败的好奇探索深感抱歉。
“这个很难啊,对我来说是这样的。哲非,你很棒,我刚才听到了。”
哲非一脸惊奇地看着我,手指在琴弦上方舞动了几下,滚动的气流也能在琴弦上擦出让人的心窝感到淡淡感伤的微妙旋律,“是这样吗?你知道我多久没有触碰到这把吉他了吗?只有在我心里最痛苦的时候我才会想到它。”哲非不禁好笑,所有的雪在他的脸上融化掉了似的,袒露的不是暖春,而是漫无边际的泥泞和破旧的陷在里面的雨靴,“我刚才在仓库发现它的时候,灰尘,老鼠粪便,甚至还有一只破了洞的脏袜子挂在上面。”
哲非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他的泪水告诉我我该坐到他的身旁,需要捐献片刻我的胸怀和被掏得干干净净的耳朵。哲非头侧枕在我的怀里,身体的大部分重量被捶进我的胸口,如一块冷硬的三生石,沉沉的幸福。我愿意。
哲非说:“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干什么吃的,那只袜子,哈,竟然有一只袜子挂在我的吉他上。你知道我有多久没练了吗?八年,整整八年没有练吉他。”
“你仍然能弹得这么好,不是吗?你是个音乐天才,或许你之前就该坚持下去。”
哲非一个打弦,整个世界被钢丝缠绕,吞没,“自从我爸娶了唐丽华,就不再允许我继续练吉他,因为这个是我妈希望并督促我练习的乐器,唐丽华不喜欢。”一滴可能是眼泪的液体沿着哲非的手臂滑落下去,滴在吉他上,顿时吉他膨胀起来,琴弦绷得直直的。
我此时只能做一个尽职尽责的听众,默默在他哀伤的回忆里酝酿出一种可以在未来生长的幸福,默默地用具体的手去艰难地模拟出抽象的音乐之手去抚摸他受伤的头。哲非一个痛苦呻吟,抓定住我的手,柔蜜地放在他灰暗的脸上,说痛。我大惊失色地道歉,问他我是不是触及到他的伤口了。
前天晚上11点多钟发生那件事后,哲非就一直呆在家里没有出去,喝了半瓶烈酒便感觉到伤口剧烈的刺痛。当我来哲非家的时候,就看到碎在地上的酒瓶,和一丝不挂地瘫软在地板上的烈酒,阴柔地叫唤着哲非的名字。哲非的一部分头发浸透在黏腻的血液里,整个身子扑在沙发上,一只运动鞋犹如沾满泥土的树根扎在咖啡桌上。
不论我怎么问他到底发生什么了,他给我的一直是“给我酒,只要酒瓶,不要酒”。我猜想会不会是他自己喝醉了,失了心地砸伤自己。我不敢朝“他被像狗一样的攻击”那方面想,因为我体会过那种凌辱,在别人的脚下就感觉到自己从骨子里到浅皮层都是“狗味”,可悲到感谢上帝的地步——那个带着光环的老家伙竟然给了我人的语言。
哲非不行,他皮肤里的火焰一旦被踩灭就难以重新被点燃。
“哲非,能告诉我前天晚上发生什么了吗?”我的理性告诉我我需要去知道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哪怕哲非的愤怒会失去方向感。
哲非似乎在向我娓娓道来:“我晚上的时候,觉得鼻子不大舒服,认为跑跑步可以流点汗,鼻子就会通了突然从公园的竹林里伸出几双手,好像是很多双,很多很多”哲非的话戛然而止,头皮一缩一放的喘息起来,头发在幻想自己就是刺猬背上坚硬的刺。
“没事,都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哲非坐了起来,不解地看着我,抽空嗓音后问我:“你遇到过这样的事吗?你能够说忘掉就忘掉吗?是一辈子的耻辱,怎么要我抬头?”
“你是男人,你要拿得起放得下。”
“正因为我是男人”
正因为他是男人,正因为很多事情发生得毫无预兆和触目惊心。没有时间思考了,在吉他迅速砸向地面的前一秒我的小腿横在了它的落地点上。“砰”的一声,应该是小腿粉碎成屑了吧,呵——,只是强大的空气阻力逼迫琴弦发了一个重音。我靠一丁点的知觉和思维判断能力预知后来的事,他丢下吉他,一只手抬起我的胳膊,另一只手半搂住我的腰,搀扶我到沙发上坐下。
哲非的视线在我的帽子上停格住,努力穿插进绒毛帽上的缝隙里,摸了摸我秃裸的丑陋伤疤,停止,彻底粉碎。哲非的手放在我的帽子上,带有揭下我帽子的蠢蠢欲动之感。
“我大概知道是谁了。”哲非割掉二分之一的脸,丢掉,似乎做好某种“丢脸”的决定,又将二分之一的脸贴在我的额头上,他想告诉我我就是他的力量和存在的理由。
我的伟大拥有着吉他以异样的方式在我的小腿上弹奏下的生命乐章,可以真实的存在,纯在,重复着,让我泪流。
(三十六)吉他痛音2
哲非像一个大爷对待他的孙子一样地拍拍我的头,叫我觉得无聊时就看看电视,他说他处理完事很快就会回来。我没有哲非想象的那样乖顺,暗暗跟在他的身后。哲非在对街的一栋较他家更小的淡黄|色别墅门前停下,挤出满脸歉意的笑容。
打开门的是一位浓黑头发高高盘起的慈眉善目的大妈,哲非向大妈恭敬地微鞠了一躬,目光撇过大妈的腰,朝屋里瞟了瞟,问她如格在家吗。大妈移开身子,戴鸭舌帽名叫如格的小男人慵懒地躺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酒红色的沙发靠垫,一只手紧握着一大瓶雪碧,瓶口冒出侵入骨髓的寒气,在瓶口处凝聚成可见的白霜,瓶里的液体在他的手上和瓶身附着得到处都是,几乎快变成懒得流动的鼻涕。
如格的老婆正半跪在地板上,双手像是取拿一件贡品似的从足浴盆里抬起如格的脚,娴熟地在他的脚底按揉捏掐,一种婉转但华丽的手法让他一脸享受。瓶里的香槟摇出奢靡的泡沫。女人见哲非站在自己的身后,手指出现羞涩的尴尬的惊疑的颤抖,如格脚底的静脉似乎能传输给他关于女人的思想动态,被夸大成“不守妇道”的家庭重大犯罪。
哲非狠踢了一下女人的下巴,女人的牙齿刚巧掐住了舌尖,舌头一个强大的收缩,将带电的疼痛射给了她的大脑。女人的整个身子出现轻微的摇晃,手却依然镇定自若地在如格的脚上活动,竭尽全力恢复到如格所需要的最理想的状态。
小男人喝了一大口雪碧,看到哲非头上的白色绷带,屏气凝神,放开所有的出气通道,唾液混合着饮料抛洒在女人的头顶,倒让他乖张的笑容新鲜夺目,“我说,非仔,你头上的帽子是定做的吧?不用说,你奶奶替你设计的,哈哈,她老人家还有多余的裹脚布吗?给我一些,我也想做一件防寒。”然后斜下身子假装纯情地问女人:“老婆,你替我做好不好,你说我带着好看不?”
哲非倒吸了一口冷气,手在背后握成拳,恨恨地捶打自己的脊椎骨,笑说:“保暖啊,是挺保暖的。像你这样的就不需要了吧,大冷天都敢喝冰镇饮料。”
如格举起雪碧,客气道:“要不要来一瓶,酒也行啊,结了冰的。这大冷天喝冰镇东西和大热天吃火锅是一个道理,两个字,痛快!”
“我们的兴趣不大一样,白天磨刀说是杀猪和晚上对人下刀子就跟那个不是一个道理了,他倒很痛快,但别人看来就认为那个人一点也不痛快。有什么事情就当面说,有什么气就当面发,你说是吧?”哲非见如格的脸有些发白,和手手心手背手腕处的冷红形成鲜明的对比,便走到如歌的身旁坐下,手很哥们的搭在如格的肩上,继续说:“我挺你,觉得你怎么看都不会是那种人,你,男人,我觉得。”
如格也照哲非的样儿把手搭在他的肩上,一下一下有力地拍了三下,把他的身子朝自己的胸口拢了拢,豁然大度地说:“我就知道你不是在说我,我怎么会对兄弟做那种事,前天晚上我很早就睡了,家里线路不知道哪儿被烧掉了,什么也做不了了,刚才才来电工修好。是吧,老婆?”女人抬头疑惑地看着他,眼线被一种恐惧拉成微笑的形状。“是吧,妈?”如格又问了问身后不断重复擦拭藏书架上的青瓷花瓶的大妈。大妈停下鸡毛掸子,摆出和女人一模一样的神情。藏书架在微微颤抖。
哲非的微笑溢出了只有皮肤伤口腐烂后才会溢出的黄液,“前天晚上?停电?刚修好?很巧啊,我的头也是前天晚上受伤的。”
如格放下手上的雪碧,撕开毛起了皮屑的脸,揪出一股惊奇,就好像是现在才突然意识到哲非头上的绷带,“难怪那天我的眼皮就一直跳,感觉有不好的事情发生,结果发生在你的身上了。非仔,你现在没事了吧。”如格说完,狠擤了一下鼻涕,一个不注意把赃物丢进了足浴盆里,女人依旧搅动盆里的水,用手舀淋在他的腿上。
“没事了,我现在很清醒,很好。那,我先走了。”哲非起身,向前走了几步,定住一秒,回过身去。混乱,惨不忍睹的混乱,无数炽热的线条纠结在一起,灰尘腾起,滚动,尖叫,水花四溅。战火硝烟浓烈的味道。女人面无表情地端起浴盆去了洗手间,大妈仍然在拂拭花瓶,一遍一遍,直到花瓶被撞倒,“砰”的一声碎在地上,大妈又继续拿着鸡毛掸子拂拭别的地方。
血流成海,岸边是女人和大妈闲聊着什么?
我在哲非之前跑回他的家里,打开电视,换到正播放小品的频道,又去把房子的光线调暗一度。哲非手提着沉重的染上新血旧血的绷带,零乱着头发,靠在门框上,欲哭无泪的样子。我生出一种心疼的责备将哲非扶坐到沙发上,“你怎么把绷带拆掉了,伤口还没好,你看看,又出血了。要不要去医院?”
“书房里有急救箱。”哲非手指向书房。
我拿来了急救箱,一点一点小心用小指拨开哲非的头发,心惊胆寒地找出那条血肉模糊的伤口,仿佛有上百条水蛭吸附在他的伤口周围。
碘伏让哲非的表情显得像失去了骨骼后的疼痛表情,但他还是嗷嗷自言道:“当我傻子,他当我傻子。停电,前天就停了,今天还能喝上冰镇汽水?!该死的,绝对会给他颜色。”
我忍住泪水,必须装出一副坚定不移的样子,让他皮肤里的蜡烛感觉到阳光的温暖,感觉它们还有被点燃的希望。“哲非,你在抱怨些什么?停电。什么停电?”那个叫如格的家伙纯粹是个不精通门道的骗子,所以哲非在和他争斗的时候我就没有进去尽力阻止,只是躲在树篱后握紧拳头——我是那么相信哲非,我知道在邪恶面前他一定会胜利,我是那么勇敢地存在在他的身边,相信他。
我不断相信,视线却不断深入到他伤口的血液里,上百条水蛭沿着气味爬到我的视线上,狠狠吸取养分,我感觉我快瞎掉了。
哲非伤口里的血液喷薄而出,淹没住一切,我向水面伸出绝望的手臂慢慢沉落下去,永不停歇地沉落
(三十七)明媚呵,忧伤啊1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额头上正顶着可冰冻三尺的冰袋。哲非靠在的身旁,手依然紧按着冰袋,确保它不会滑落下去的情况下恨不得对我注入干净冰块里的所有寒气。我抬起近乎硬化的手拍了拍哲非宁和的脸颊,疑惑而无辜地看着他的眼睛。
哲非的头慢慢靠近我的嘴,春风花语道:“现在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好多了。”
我的眼珠朝上翻了几下,示意他该拿开那袋该死的冰块了,软绵薄气地说:“我感觉你可能发烧了,冰袋应该用在你的头上,不是吗?有大冷天给我敷冰袋吗?我只不过晕倒一会儿而已嘛。”
哲非将冰袋推倒在地板上,起身,背对着我站着,全身上下的每一丝安静的呼吸带着一种自怨自艾和责备,“晕倒一会儿?亏你说得出口,你知道我多担心吗?5分钟对我来说相当于五年。”
我万般艰难地直起身,准备要抓住哲非的手,用我还残留余温的脉络向他道歉。在我的手指刚巧接触到他小拇指的瞬间,我见到射在他手上的我的泪光。哲非如同撕开自己的皮肤一样撕开这种开始发生的“接触”,不管他是不是无意的,我比他更痛。泪水滚落,在半空中咬舌自尽,始终没有发出一丝痛音。哲非手背上的伤口,比我眼里的伤口更深,更痛,更新鲜。
哲非从厨房出来,将一杯白开水递到我的手上,他拱起的骨骼让伤口撕扯得更大。我问他这个伤口是怎么回事,他立即把手背到身后,挤出满脸笑,另一只手边拘谨地玩弄下嘴唇便“呃啊嗯啊”的出声。
“我是不是又发疯了,伤口是我抓的?”我将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一半的开水洒到了我的手上,大片的热气扩散开来,掩埋住我痛苦难受的神情,待热气消退掉后则是巨大的自责和悔恨挡在外界强加上的可以让哲非心疼的痛苦表情前。
我从狭小的凌乱的沙发上好不容易找出自己的外套,披在身上,“我就知道是我,我永远是个废物,是个人肉炸弹,治不好的。难道你就不害怕吗?”我还在犹豫着要不要一鼓作气当着哲非的面离开,告诉他我决定放弃这份错误的感情。我的手有意识地插进帽子里,食指在后脑勺的伤疤上认认真真地抚摸,体会它的绝望和它很大可能不再拥有毛发的丑陋。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凹凸不平的伤口让我感觉似乎有一只蟾蜍潜伏在我的脑袋上。
我要离开哲非,谁也改变不了,我只要抬起头,从他的面前走过去,替他狠狠地带上家门,在门外拼了命地捶三下墙壁,当骨碎肉烂,一切就不会哀伤地结束了。哲非仿佛能感应到我的所思所想,我的臀部刚离沙发,他就按住我的肩,持续向下的力,他的膝盖压在我的腿上,嘴唇靠近,气息又开始缠绕,瑰丽的云朵在头上漂浮幻变。我微微闭上眼,等待
哲非的嘴唇只是轻碰了一下我的鼻尖,便拉开一毫米的距离,温柔地告诉我:“不论你是什么样的,我不在乎,我喜欢你的所有。知道吗?”
“我可能会杀了你,你也不害怕?”
哲非摇摇头,立即抬起身,触了电似的放开我的肩,一脸惊恐状,说:“我害怕,谁不害怕。”哲非见我的脸色由红转青,扯下玩笑的面具,一半明媚一半忧伤地说:“只要你不怕失去我,不怕守寡,我死在你的手上也无所谓。呵呵!”
“我怕!”
我们都笑了起来,笑得那么痛苦!
“我相信自己,相信能治好你的病,只要你也相信你自己。”哲非握起拳头,又踢了一下我的脚,瞪大眼睛朝我鼓励地点了点头,“你要配合我,配合医生,知道吗?那,那么,告诉我你刚才看到了什么?你嘴里在叫什么‘我的画’,‘不要’,‘油彩还没干’,好像是这样的,很模糊,但我听得很清楚。是那样的,的确。”
我听得一头雾水,实在想不起我说过这些话,哲非仍然要我认真想想,他觉得这些东西和我的病因有极大的联系,他每说完一句就会摆出一副比上一句更肯定的神情。他的拳头随着变换不同意味的紧度和硬度。
“你会画画吗?以前会画吗?或者常接触油画什么的吗?”
“没有,我有试过我会不会画油画,结果挨着画笔和画纸就会头脑昏昏沉沉,旋转什么的。我也想过自己到底会不会画,结果,不行,真的不行。”
“哦,那你有喜欢过某位画家吗?”
“肖晴!”我是不假思索地脱出这个名字来,“似乎很早开始就喜欢了,那段被丢失的时光里就喜欢了,我记不起那段时光,但却仍然能记起肖晴,不过他的作品记不起很多。”
“哦,这样啊!”哲非的脸色出现了一些铅灰色的斑圈,一下一下鼓动着暗入骨髓的光迹。我连忙道歉,渴望他能过来抱抱我,将我从以故意伤害肖晴的罪名被判入狱的牢里彻彻底底放出来。
哲非跑进卧室换上衣服,戴了一顶刻满英文字母的淡绿色羊毛帽,再很细心地为我整理好衣服帽子,觉得我看起来利索了些,春风了些,不打招呼地拉起我的手就走。
在画廊门口,哲非拿出手机不知给谁打了一个电话,说了一句“我们来了”就关上手机,小心谨慎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将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又顺手将我的帽子直接压下,好一个一半明媚一半忧伤,感觉挺不错的。
我对油画的味道过敏,跟黄酒酱黑豆的味道差不多。我一直低着头,由哲非替我把舵就好了,看那些在眼下艺术般挪动的皮鞋高跟鞋,抱着无聊人的心态猜测那些人的身份和性格,甚至在看什么派系的画。
我按耐不住地追问哲非带我来这儿干什么,他扯住我的耳根,对我没有任何一丝防备地回应我——“我们是来找肖晴”,只是“肖晴”二字带着他刻意压缩变小后的褶皱。
我大惊,暗暗龇牙抿嘴地高兴,肖晴不希望接受儿子的任何钱财,终于还是找到一个可以让她独立并适合她的工作,她能每天和画打交道,酝酿她油彩的花园,靠在画笔插成的栅栏上休憩。她不会让她的画迷失望的,至于所有的谣言,都会不攻自破的。
哲非把我带到画廊的卫生间,指着一个被浅蓝色卫生服包裹,脚穿着深筒雨靴,正躬腰低头擦拭马桶内壁的女人,告诉我她就是肖晴,贵族子弟哲非的明星妈妈。多有味道的讽刺啊!
“她想在这儿工作,说能看看新生代画家的作品也是件很幸福的事,虽然有点累,哈,她要这样我又能怎么办,只要她觉得怎么好我只有怎么做。不过这个工作能掩盖住身份。”哲非故意用手在我的头上作包裹状的挥舞着,明显有种自我安慰的无奈感。
哲非嘟起嘴,拍拍我的背,走了进去。一双被蹭得发亮的红色高跟鞋停在了我低垂于地的视线里,鞋跟在地面朝脚外吱呀旋转了一半,鞋掌小拍着地面。我的眼很干涩,本能抬起头,看到门上大写着“won”。我移开身子
(三十八)明媚呵,忧伤啊2
我的上帝,他带来了唐丽华,和她满身咆哮着的非洲野生动物的味道。唐丽华一直未曾低下头,从我的身旁走过去的时候也不忘用手提包狠蹭一下我的脸,用高档的鳄鱼皮故意挑衅廉价的脸皮。唐丽华转身正要关上洗手间的门,看到我纹丝不动固定在脖子上的脸,和帽沿贴放在眼睛处的冷硬的黑影。谁也不知道黑影下我的眼球溢出了怎样的色彩,在杨秀看来我的不动声色带有一种阴密的反叛和抗议,她感觉到了或多或少的危险。
杨秀握紧手提包的提带,稚嫩的青筋躲在白皙的皮肤下伪装出强悍的姿态,慢慢关上门。她的视线被两扇门一点点压缩得尖锐,直到变成一根坚硬无比不可再压缩的钢针时门被出人意料的打开。唐丽华走到我的面前,手提包晾在我的面前,正颜厉色地问我:“你是对它很有意见是吧?它弄伤你了吗?”
“没有。”我的语气倒很强硬。
“那你为什么死瞪着我看?”唐丽华用手提包碰了碰我的头,快速朝后小退了两步,“你知不知道对我很冒犯?你也不看看你那副德行。看我?看我是吧?!”杨秀扬起腿猛地踢了一下我的腹部,我本能地窝身捂住肚子,双腿打颤,几近跪在地上。唐丽华顺势摘下我的帽子,紧抓在手上,见到是我,像捏紧一把带电的弹簧后立即放开一样把帽子扔在地上。
唐丽华受到了惊吓,脾气灼灼燃烧,抓紧皮包朝我砸去。我背上的世界顿时坍塌了,同时间哲非也推到了那座攻击我的碉堡,满地的砖瓦和弹壳。
唐丽华从地上爬起来,边走向哲非边满脸痛楚地叫道:“我是你妈,你不要不承认,你为了一个拿不出门面的丫头打我,这算怎么回事?”唐丽华已经紧挨着哲非起伏巨大的胸脯仍旧强攻劲逼,哲非两臂半张在她的头两旁,仿佛臂间被缠上了一根新买的皮筋。哲非看到周围积满的观众,始终没有出气放手去满足手“打死一只正休憩养色的苍蝇”的渴望。
哲非只有随着唐丽华的前进而后退,但唐丽华依然不依不饶,满脸痛楚变成翻滚的炽红的岩浆,“你不是喜欢她吗,为什么那么久不把她带回家?你想过你的爸爸没有?就算你们结婚也要经过他的同意。”
“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她带回去,今天就带回去!”哲非抓住唐丽华的手臂阻止她在继续向前,她猛烈地晃动身子想挣脱开哲非的拘缚。哲非慢慢放松一下手掌,唐丽华如挣脱渔网的金枪鱼准备冲向哲非的心口。哲非一个右向转移,一个左向推力,被错开的唐丽华扑在一个架着近视眼镜的男人怀里。男人深吸了一口唐丽华头发上浓烈妖冶的玫瑰花香,橘皮似的脸亮出了红晕,额头三十岁的皱纹互绞在一起,让她以为只有二十岁的抬头纹。
“小姐,你没事吧?”男人挑起粗短的眉毛问。
唐丽华“呸”的一声推开男人,男人绞起大腿,五官的边角扭曲成波纹。唐丽华皮笑肉不笑地问男人:“大叔,你还好吧?希望你已经有了孩子。”
唐丽华掌心朝上,缓缓抬起,气定丹田,转身,迈着随时准备高贵的步子,在我的面前停下。哲非将我抱得更紧,对唐丽华永远是小心提防的心态。唐丽华亮出刀口一样的微笑,从我的手上扯过帽子,亲手为我戴上。待到她的手安静地放进她的口袋里后我才用心脏顶起后仰的身子,恐色在哲非的目光里融掉。
唐丽华远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