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精神监狱里的女人们

精神监狱里的女人们第1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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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只腿袅娜地摆放在宁涛的手臂上。

    我听到汽车启动的声音,钥匙打开铁门的声音,木板门被推开的吱呀声,电流在玻璃管里恐惧的嘶叫,我被丢在柔软的床上的呵气声。

    我闭着眼睛问:“宁涛,是你吗?我看到你提着行李箱去了火车站,你怎么回来了?难道是火车在途中断掉了或者爆炸了吗?”

    一个沉沉的寂寞的声音:“我倒希望火车立刻断掉,最好爆炸。”

    我的手伸在空中试探宁涛所在的位置,嘴里像生起草堆来制造求救讯号,烟雾一样的声音:“你还能原谅我吗?宁涛,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说话。你还要那枚我为你买的戒子吗?”

    一个淡薄而沙哑的声音:“我想不出我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原谅你的地方。要说原谅,应该是我开口向你道歉。”

    我的手在黑暗里摆弄得很累了,它也很恐惧会有跟这个地方的夜色一样形状的蝙蝠停落在它的指头上。我把手缩回到被子里,逐渐升温的情绪,逐渐红润的嘴唇,“真的作出分手的选择,才知道有些人在生命里是应该珍惜的,时间可以把两块表面粗糙的石头磨合在一起,更何况两个渴望生命和美好的人。我答应你,我会忘掉那些我永远不会得到的东西。”

    一个冰冷而坚硬的声音:“我要那枚戒子,它在哪儿,我带你去找。”

    “家里!”

    我被从床上抱起,我的手抓在他的脸上,指甲在他的脸皮上饶有兴趣地刮着,没有讨厌的汤勺刮磨钢碗的刺耳声。紧接着是汽车的发动声,我们颠簸在一条曲曲折折,深深浅浅的山路上,牛哞犬吠鸡鸣,小孩蹬开被子的声音,燃着的烟蒂落在报纸上的声音,老鼠在女人的卷发里发恶梦的声音,我被小心翼翼放在一张凳子上的声音。

    “宁涛,我们在你的老家吗?”

    “小姐,你该醒了。”饭馆的老板拍拍我的背,等着我用半个世纪睁开眼,嘴贴在我的眼睫毛上告诉:“你已经在这儿睡了八个小时。”(由于我的酒意未完全消掉,现在仍会出现微幻觉)

    “我不是被一个男人接走了吗?”

    “被一个男人接走没错,接着他又把你送了回来。他很大方也很有钱,早已为你交了餐费,和住宿费,和‘陪睡’费,就是我一夜没合眼。觉得你睡觉的样子挺像一个人。”

    “谁?”

    “那位开高档车的情人”

    (六十八)背道而行

    我回家用冷水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化上更浓艳的妆,第一次戴上了墨镜。墨镜是从杨秀的枕头下找到的,虽然有些轻微的变形,只要能遮住浮肿的眼就行。

    本想打算买点礼物去哲非家的,为了避免由食物引发的战争再次发生只好作罢。说实话,我讨厌看那个家伙吃东西的样子,无时无刻不带着让人愤恨的挑逗意味。那些薯条似乎再告诉我它有多么喜欢哲非嘴里的味道,只有它才能让他快乐,让他津津乐道于我那张陈年橘皮一样的脸。本来这次去找他只不过想问他把我接回家再次送回酒馆的原因,没有丝毫跟他谈情说爱的心思。所以,祈祷我的守护神能够让我安安静静地拿着结果离开,别在最后给我来一段琼瑶式的转折——我不冷,亦不寂寞,因而也不需要一个撼天动地,撕心裂肺的拥抱。我受够了哲非用表面的眼泪和空虚的拥抱来化解老去的恨,不管他在怎么请求原谅,那些恨不会再年轻回来,没有苗条的身段扭出一种“我的感觉很不错”的状态来。懒

    够令人惊讶的,哲非,唐丽华,两个颜色和性质反差极大的点能够在我的视线里如此和谐地共处。唐丽华的表情我很喜欢,简直让我受宠若惊,说明了就是面无华色,看不到一丁点儿高贵的胭脂彩粉,那些像奴隶一样的颗粒状的东西最爱好借着唐丽华脸皮上任何微小的波动狐假虎威起狰狞而夸张的神态,或许以前的唐丽华的愤怒是淡淡的,愉悦是浓烈的,我应该做到的是对长辈的谅解和宽容。虫

    沙发上的小孩是唐丽华的吧,小得很,皮肤骨骼娇脆得经不起稍大的震动。一向果断爽直的哲非在给小孩换纸尿裤的小事上做到了全神贯注,力道微施,柔神纤形,这是一个完美的男人该有的态度。我想我感动了,甚至不想当着他们的面挤出眼泪,我听起来虚伪得很。虚伪,对了,就拿现在这个片段来讲,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配角,我只需要在哲非和唐丽华之间打上一个“有人来过”或着“有人感动了”这样的印记就够了,其余的时间交给我独自去羡慕或是嫉妒。

    “哲非,有时间吗?”我站在离他们似乎很远的门口,脚上的鞋直接踩在干净的地板上。我的脚斥责我的鲁莽性急,它们在华美曾亮的地板面前因为自身极端的肮脏而产生逃避不掉的自卑和犯罪感,也在警惕唐丽华忽然拿起它旁边鞋架上的高跟鞋直接朝它钉下去。很抱歉,我已经犯下不可逆转的错,且没有换下鞋子的必要了——哲非的眼神很寂静,仿佛我鲜活的躯体不曾闯进他的视线里,更不会被记录下来。另一方面,唐丽华笑着朝我走过来,手上像端着什么,只是端着一屋子大的空气。

    我预料唐丽华会冷嘲热讽,用她的舌头舔干净我脸上廉价的脂粉,赶我走是最痛快的举动,对于她和我而言。

    “你没带你的男友来吗?伟大的画家!”唐丽华的手上缠满热情的线条,捆绑一样将我请进屋。

    我只是对唐丽华的手带有天生的抵触心里,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让自己难看和惊恐的想法,只要不去想后来,一切都会很顺利的。我没等唐丽华问我是否需要一杯水就自作主张地拿起茶几下的塑料杯子大方落落地走去厨房打开冰箱倒出一杯雪碧,走到客厅的酒柜前,当着一脸惊讶的哲非和她的面打开酒柜,取出白兰地倒了小半杯到雪碧里。然后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机,回答唐丽华不久前提出的问题:“你是说宁涛吗?他有事回家去了。”我低眉一笑,用舌头舀起一点特制饮料到嘴里,昂起头望着不安的哲非和他怀里极安静的小孩,“宁涛,你见过,就在我家,挺帅的小伙子,呵!”

    “是,挺帅的小伙子,正好和你挺配的。”哲非把孩子交给唐丽华,蹲下身从茶几下拿出一个塑料杯,倒上一杯跟我一样的饮料,问我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喝酒了。

    我放下手上的杯子,起身逗弄唐丽华的小孩。我毫无压力似的逗弄手势让唐丽华吃惊不小,她想开口说些什么,我立刻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她伸出嘴的舌尖黯然失落地缩了回去,闭上嘴,发出舌尖搅动口腔的声音。

    “我发觉您不化妆,眼角的鱼尾纹很多啊,不过皮肤挺光滑了,就是缺乏透亮感,像您这般大的年纪的人有这样的皮肤已经是少数了。”我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唐丽华的眼角的鱼尾文便立即缩回来,将手掌心贴在自己对比她的要娇嫩得多的脸颊上,“我妈就说,摸着光滑的墙面都会感觉生活是幸福的。”

    “还不知道,你妈富到给墙壁擦拭胶原蛋白霜了。现在你老妈的脸蛋差不多和你一样了吧。”唐丽华眼角的鱼尾纹更为深刻,仿佛在诅咒我全身上下被水份背叛。

    哲非一口饮尽杯子里的饮料,大抹了一把嘴巴,端起茶几上我的饮料套住他的空杯子一并丢进垃圾桶里,“你今天突然来了,到底是找我有什么事的?为学费吗?”哲非装出从口袋里抽出钱包的样子,还是那股富不低眉的神架子。

    “我不需要你的钱,我只要你明白,我会活得比你更好,我会用你给我的悲伤当成我奋斗的力量。”我的眼珠忐忑不安地转圈,泪水像是烧烤炉上的肥肉煎出的油脂,厚重得很,一切景物都那么腻味,“我说完了,走了。”

    “如果你是为了昨晚的事情来找我,我只能说抱歉。”哲非的手在身旁不自然地摇晃着,明眼的人看得出来他在掩饰想抓住我的手或是一把抱住我的冲动。他注意到唐丽华正紧张地看着他,这是一个错误的时间和氛围。哲非走到我的面前,腿叉得开开的,脸和我的视线保持对齐,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和我分手,突然选择另一个男人。如果换成你,你把一个醉酒的人带回家,而她的嘴里一直叫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你会怎么想?你还是对我有感觉的,至少你还知道是我把你弄回来的。”

    “你想知道为什么吗?有人间接地证明了我们的关系。你的妈妈和我爸走得那么近,你应该明白我们的真实关系了吧?电视剧里可能出现过很多类似的情节”

    哲非阻止我再继续说下去,“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你说的宁涛那个小子很不错。”哲非偷看了一眼唐丽华,她一边抱着小孩摇晃着一边对着小孩乱言碎语,似乎没听到我们之间的交谈,再者就是没明白过来。哲非把我拉到门外,神秘而严肃地叮嘱我:“这件事别到处乱说,毕竟没有真凭实据,知道吗?”

    我点点头,鸟爪般的悲怜感冒起,“宁涛为了让我得到自己想要的幸福,他离开了。不会再回来了。”

    “你是不是因为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但你不得不考虑到我们的关系,再说,就算没有这个关系存在,我也不能”

    结果,我们背道而行

    (六十九)手心的伤

    下过一夜的雨,马路上,垃圾桶里,墙体里的,所有肮脏的嗜好收集那些颓废而堕落的热气以便对它们注射纳粹党主义精神的事物,在一场枪林弹雨的威逼过后,释放出一批又一批鬼怪幽灵一般的热气,它们挤压在我卧室里的各个角落,用哀伤而疼痛的气息讲述它们如同炼狱一般的经历。我在粘腻的汗液隔断每个毛孔所赖以生存的气流的算计下惊醒,灰蒙蒙的光线在燥热的卧室里咳嗽接踵。懒

    客厅传来筷子碰击瓷碗的声响,每一次咀嚼食物的声音像一个隐形的陷阱,空洞且森寒。明知道脚前是深不可测的危险,我还是忍不住想要踩上去,或许我的后半生是无止尽的悬空。听说,人在死亡前会看到自己最喜欢的人的脸庞和最为深刻的时光,这些记忆的碎片圆滑而柔润,让你淡淡不舍,淡淡想睡,淡淡地走到另个世界,看着每一双虚幻的脚带着节奏和旋律来来往往。

    我打开卧室门,站在杨秀身后的肖晴正对着我,脸上没有一丝愉悦,她无法掩藏的肢体麻木感似乎在暗示她已经等了我很久。杨秀一个人坐在餐桌上嚼着和她的情绪一样干瘪的油条,杯子里的豆浆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差不多凉了个透。我和肖晴就这样面对面地站着,语言在如此紧张的气氛下没有丝毫穿透力。我应该听到杨秀叫我穿好衣服,顺便梳洗一下跟着肖晴出去,这像是从杨秀的血液里蒸发出来的声音,在紧张的气氛里寻找到一条被忽略的羊肠小道向我传达她的意思。虫

    我的嘴型是“抱歉”的意思,希望思想还在活跃的状态下的肖晴能明白。我只要五分钟的时间打理了好一切。肖晴似乎为此很吃惊,她可能在想,我有洗干净嘴上做梦时遗留下来的唾液干痕吗?我保证,没有细小到惊天动地的污渍在我的脸上,包括我此时的思想。我已经习惯这种生活里的五分钟的仓促到悠远绵长没有起伏的寂静。沉默在我的生活里霸占了大部分的舞台,它们热爱芭蕾,热爱歌剧,热爱可以让众多观众不知不觉地入眠的任何慢拍子的东西。

    最后我们三个走出家门后,杨秀才发觉她穿戴得有多随便。她偷偷朝我挤眉弄眼,一脸焦急和不安,她的手在被污渍侵犯且殖民的t恤上使劲拉扯,她暗示我她快要因为凸显她日渐萎缩的身段的t恤发疯了。对于杨秀想打开门跑进去花费至少一刻钟换上满意的衣服的渴望我只能无望地摇摇头,毕竟我们已经坐在了肖晴的新车上了,前往一家豪华的意大利餐厅。做一位名人的陪衬何尝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大事,至少我们可以毫无节制地品尝她周身昂贵的光芒——我和杨秀只有这样想才能有所放松。

    意大利餐厅播放着曼妙的意大利歌剧,惬意的淡淡的亚平宁半岛风格的装修。纯白的桌布,仿佛在灵魂里摇曳的烛光,红砖堆砌起来的古典味浓厚的烤炉,以及挂在墙上的威尼斯面具和金枪鱼标本。提拉米苏,泡芙,布丁,沙拉混合出来的沁人心脾的香味自由地漂游在空气和顾客的发丝里。

    肖晴带我们去了一个精致的包房,墙上挂了几幅半透明的意大利女歌星海报,灯光在她们静止的笑容上揉动着,魅惑感出来了。哲非坐在包房的餐桌旁,这让我不知从身体的那个门道释放出突然膨胀的惊诧,我僵硬地坐在杨秀的身旁。杨秀看了一眼肖晴,主动起身,像是我把提到哲非的旁边坐下。我尴尬地向哲非点了点头,准备问“你怎么也来了”几个字时在肖晴用汤勺敲击餐盘的惊动下忘了怎么打开牙关。

    我的面前是事先准备妥当的白酒带子意大利面,在每个人的右手边摆放了一小碟腰果曲奇饼和一小杯番茄酱。意大利面还是热乎的,冒起的热气照映下的胸口更为悲凉。

    “杨秀,你真的就不知道我和骆海宁一直有来往?”肖晴拿起右手边的番茄酱直接倒进意大利面里,快速地搅拌起来,用钢叉绞起一小团面放进嘴里,用不太平滑的声线说:“这么说吧,你和骆海宁刚结婚的时候觉得他是真的喜欢你还是虚假的?”

    “假的!”杨秀几乎是没有考虑就说出这两个铁骨铮铮的字,之后,“我们在结婚一个月后就开始分房睡了,他一直住在那个画室,喝酒,作画,就这样。”杨秀低头想了想,把刚放进嘴里的面吐了出来,觉得还没把话说干净,继续道:“他和我结婚的时候就向我交代过,他只想要个孩子,他还答应我会给我幸福的生活。我觉得他有一手好才华,觉得嫁给他迟早会享受到幸福的。”

    “最后,你发现你错了。”肖晴的脸上有了笑意,“他一直就在骗你,在他和你结婚之前他就和我有了孩子,这你肯定不知道,需要我告诉你吗?”

    “不需要。”我起身气势凌人的喝道。乜斜了眼哲非,推开椅子走到杨秀的身后,问她是想离开还是留下来埋单。

    肖晴仍旧镇定自若,“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昨天哲非跑来问我事实的时候表现得跟你一样激动。我今天带你们来有点小事大作了,可能让你们的精神都紧绷着,容易有过激的反应,情有可原。”

    “那你和他的孩子是谁?”我和哲非异口同声地问道,然后相觑片会儿。

    肖晴放下刀叉,拿起大腿上覆盖着的白色餐巾,高傲地丢在餐桌中央,走到我和哲非的中间,拿起我们的手窝在她的手心里,“其实,你们的担心是多余的,我希望你们在这里化解所有的恩恩怨怨,让它过去吧。你们的婚事再改个好时间吧。”

    在肖晴收回她的手的瞬间我主动握住了哲非的手,小心翼翼地,小心翼翼的抱歉,小心翼翼的原谅。

    “最后,孩子,怎么了?”杨秀问。

    “我亲手杀了他,在他三个月大的时候,我故意做了剧烈的运动”

    哲非的手从我的手心悄悄抽离开,留下隐隐约约纠缠的痛。看着哲非硬生生地将他的躯体割离于我的视线,真真实实地消失掉,我并没有哭,没有叫喊他的名字。我知道,断掉的缘分失去了粘性,难以紧紧绞合在一起了。

    (七十)人体模特

    我再次进去了学院,值得说明的是,这次的学杂费全部由我自己承担下来。我想这个学期是最没有负担的对绘画技巧的收藏战。我更愿意将学习形容成一场没有硝烟只有灰尘和口水的战争,从现在开始我更需要将自己变成一位无坚不摧的战士,匆匆忙忙的脚步,严肃而冷静的脸庞。我不要看到任何眼泪存在的痕迹,挂满暗红色血液的伤口才是战斗力的源泉。我不需要壕沟地堡,我讨厌可以盛装雨水的防身地势,它们在战争停歇的时候便开始盛装沾有毒素和反射性物质的悲伤记忆。懒

    学院超市里的夏季装几乎全部打半折,一只蚂蚁闻到超市门口通告上飘出的打折的味道后告诉所见到的每一只蚂蚁,最后超市门口汹涌起各类昆虫动物,恐龙站在最后面仰天吼叫着,一声比一声凄厉。星期天的食堂出现史无前例的鸡腿赠送,鸡腿大小按照套餐等级来分配,你在用餐时间前看到画室里、读书馆里一个个颤抖的人影和快熟翻动的书页以及没有思想的疯狂摆动的画笔,街道上是无数老板翘首以盼那些学生时悲哀凄凉的情景,他们在思考这个诡异的星期天。黑夜的花园里出现两种体形的魅影,他们借着月光品读对方心里的哲学,月光带着走了魅影,天亮后他们却成为整个学院里最为传奇的恋人和令人向往的缠绵,“夜空给我一把月光,我们送它了无止境的情愫”成为学院的主调调。接下来是无数月光,无数鬼哭狼嚎。虫

    这是我现在的生活,可爱的同学们至死不渝地追寻她们的半价衣服和赠送的鸡腿,还有一些供消遣的娱乐新闻。我喜欢她们被油彩弄花的笑脸,和因为尽了全力保护着的衣服还是被油彩弄脏时的抽泣。她们爱用她们的纤细的腰肢撞击硬挺挺的背部,赞叹我手下的作品,甚至提前向我索要签名。这让我羞涩,让我受宠若惊。当她们在我的面前炫耀她们跟明星神似的男友时,我想,那一刻我是最幸福的女人,理由是我在她们男友的面前听到的是他们跟欧美女性神似的女友,在我看来,他们现任的女友无一不属于“唐代美女型”的,巨大的脸庞让你最先想到——我曾经的梦想是足球员。

    很显然的结果,我所认识的四对恋人在两个月后就有三对之间隔着“遥遥无期”,且都是被嗜好欧美女人的男友所干脆利落地丢弃。我庆幸我是一个对男人逐渐失去了信心的单身女人,独自等待我的伪光棍节,混在那堆愿意接受任何品质类型的女人但仍然身边空空如也的光棍男中间过我的节日。

    我不止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嘱她们,别在我或别人的面前炫耀她们的男友了,给我少了那些夸张的形容词。这些词语只会在她们被甩掉之后变成放大镜对着她们三天三夜的泪水和深不见底的黑眼圈。我叫她们看看我,丢掉西瓜后活得多自在,经过一系列的蜕变和炼狱,我大概对男人没什么敏感性了——他们有肌肉,爆炒牛蛙的肌肉更漂亮;他们有成熟而美丽的络腮胡,但他们多了一片饲养虫蚁的好牧地;他们勇敢,自信,威武,力大如牛,他们在甩掉女友这方方面面将所谓的优点发挥得淋漓尽致。

    “你们知道今天的素描课我们要画的是什么吗?”“画什么都无所谓,无非就是果子,酒具,石膏雕塑等等。”“不一定哦,据我准确得到的消息,学院为了提高我们绘画的灵魂性——今天我们要画的东西是活的!”

    “活的!”我的心着实咯噔了一下,面色惨白地环顾周围的学生,一部分保持沉默,静下心来在认真削碳素笔;一部分是突然掉进沉默里,噗通噗通的心跳由远及近地响起;另外的一部分学生则是脸红耳赤,呼吸声陡峭,皮层下微微透露出一股邪气。

    画老(我们对老师的喜称)领着一位男人走了进来。我不认眼前这位羞怯至极的男人,他甚至无耻到只用一条白色的浴巾围住了下体,他简直玷污了这种冬天一般的白色。我告诉离自己最近的一位男同学,用合适的差不多男模特可以隐隐听得见的声音说道:“他是个穷鬼,连件遮身的衣服都买不起。”我的脸上是讽刺和嘲笑,我到要看看这位穷到勇敢的男人有多厚的脸皮。没错,我要看着他当着我的面亲手褪去浴巾。

    他比我想象的要镇定,脸上居然开始带着笑意,他特意向我打了招呼,紧接着纯透地站在我的面前。他引来了尴尬的野兽,它们在我的脸上疯狂撕咬,我尽可能地低下头。周围的学生在肆意猜测我们的关系,刚才和我讲话的男人对我竖起了大拇指,称赞我有这样一位肯拉下脸皮当人体模特供给我学习的男友。

    “你们难道还看得不清楚吗?要不要走过来,拿一个放大镜来瞧瞧?现在给我动笔!你们!”画老站在模特的前面,离我最近,他用木尺在我的头上敲了敲,气宇高亢地问我:“你对今天的模特很有意见吗?一个不够你塞眼缝是吧?如果是这样,我可以替你向院长申请在我的课上多派几位模特,最好是年轻帅气的”

    我的笔尖无力地靠在画纸上,头有轻微的抬起,然后又狠地低下去一大截,笔尖穿透了画纸,像穿透了我的眼角膜,疼痛牵引出两条汹涌澎湃的泪水。

    “你能抬起头吗?我不确定你的头上也长着眼睛。”画老试探性央求我。

    几乎所有人看着我擦干泪水的全过程,近乎是自我剜眼。画老从我的面前走开,盯着我怎样把头高高抬起。我看着跟我一样心痛的宁涛,他消失得悄无声息,却出现得摄魂碎魄。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让人无地自容的展览,亮晶晶的悲怜在我的眼睫毛上荡漾。宁涛一直看着我,保持一种姿势将近一个小时,然后捡起墙角的浴巾围上走出画室。宽阔的背影宽大的囚牢,下一张通缉单上便是我的名字和头像。

    我的素描得到了画老的灼灼赞扬,说我画出了肌肉哀伤的线条和模特紧绷到挤压出些许的挫败感的脸庞。我怎么不会得到这样的嘉奖呢?我是当着一个让我心痛了那么久,幸福了那么久,举步维艰了那么久,又让我难堪得深深,歉意得深深,怜悯得深深的男人,画下的我心里的他,真正的不需要肌肉证明的阳刚男人。

    (七十一)被赠送的生日

    宁涛一直靠在学院门口的法桐树干上等我放学,我远远就看到他低沉的脸在见到的我一刻立即变得兴奋起来,壮硕的法桐随着他抖擞的精神摇晃起身子,特别惹眼。我本想折回食堂,在餐桌旁呆坐到天黑,等着宁涛知趣的离开。看来,我无法忍受自己将自己从他坚硬瓷实的视线里拔出,留下一个深深的哀伤的坑洞。宁涛已经用大量的青春填补了很多这样的坑洞和我情绪的枯井,他被焦急的网捆绑住的神情告诉我他所剩不多的坚持,他坚持的最后不是我们以为的遗忘,而是彻底自我毁灭。懒

    我就这样远远地与他站着,隔着一条隐形的河流,等到边走边莫名其妙打量我的学生掉进这条深深的河里后我才游了过去,也是在这次我发现自己竟然有如此精湛的游泳技能,我的皮肤已经能够抵挡强酸性的河水。

    我直接从宁涛的身旁走过,我以为我会豪不犹豫的远去,消失,留给他一片空空的夜色。我的脚没有那么做,它比我更有爱心。我转过身去,看着宁涛比夜色更浓的脸,只是看着,看得他无地自容。宁涛的嘴唇开始蠕动,像在对我道歉。他对我伸出手,摊开,手心里被汗水浸湿的皱巴巴的钞票以一种有病呻吟的姿态趴着。

    “今天的收获不少啊。恭喜你了!”我的手指甲在不断地疯长,弯曲,插进指缝里,鲜血,血流成河,淹没,淹没,“你觉得这样很光荣吗?在我看来,你是我见过最不自重的男人,你能做的只有这个了。明天画室见了。”虫

    宁涛跑过来,依然是对我挥霍他取之不竭的“对不起”,甚至用他的手触碰我的头发,滑到额头,触及鼻子。他天真地认为那样做我就会心软,就会原谅他,跳进他的怀抱,反倒向他道歉。我可以直接告诉宁涛别做梦了。是的,我那样做了,扔开了他的手,并一记耳光甩在他的脸上。宁涛愤怒了,全身上下伸出了尖锐而锋利的刺,他带有反攻性的手掌横在我的眼前,犹豫起来,犹豫让它走到了举步维艰,进退两难的境地。

    我的脸慷慨地亮在宁涛宽大的手掌下,有意向它试探性地靠近。我的意思很明确,他要是是个有尊严的男人就狠狠地把耳光甩下来,将愤怒摔在他原本打算摔的地方。“你就不是个男人。你为什么不敢打我?你觉得我骂你是对的?!讽刺你是对的?!在我的面前你都直不起腰杆,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给你再多的感情,在怎么接受你,你脆弱的尊严可以承载得起吗?”我不想再继续跟宁涛在灯光刺眼的街道上争执下去了,他的神情在路过的学生异样的眼光下产生了鲜活而动人的裂缝。在宁涛的右边是冷血的乱石堆,左边是三十多层高的大厦,他的面前是神经质的日记本——不过日记本在半年前彻底给上了锁,我不需要用苦涩的笔在日记本上写满一个个恐怖的噩梦和一团团扭曲变形的青春。

    “我根本就不缺钱,不是像你跟你说的那样。我不是穷光蛋,也不是连一件遮体的衣服也买不起。我想给你一个惊喜,我想看看你是怎样学习的。再说,你见过我的身体,在你面前我不在乎什么尊严不尊严了的。”宁涛真是坦白,直率,果敢,洒脱,更是恬不知耻,这是他全部的优点。连他向我交代一切原委时的表情都如同冷风下的花园。

    我笑了笑,用食指使劲揉揉酸涩的鼻子,“你够纯粹的,你竟然有这样敢于牺牲自己的精神,我建议你去酒吧会所之类的地方工作,那儿的工资更高。最后郑重地向你交代一句,请你立刻离开我的生活,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我的话真的伤害到了宁涛,他背着我离开了,在一百米开外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折回来将手上的一坨钱交到我的手上,说:“本来打算用这个钱给你买生日礼物的,照这样看来是没机会了,这个,给你,你自己喜欢什么就买什么。还有,我来你的学院当模特的理由很牵强也很可笑,或许世界上真的有我这样可笑而疯狂的人。你就当我没说,没来过,你好好照顾自己。”宁涛的眼泪一直滑落到脖子上,滑进白色的棉质圆领汗衫里,牵引出一大片汗液,在他的汗衫上印出一幅供他流浪的地图。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默念,默默看着宁涛离开的单薄的背影,在风里颤颤巍巍地摇曳。他仿佛就像我体内的一丝明媚的青春,在我赤颜厉色下被抽离掉,在我虚渺的视线里被任何比它强大的事物玩弄。“宁涛,你的钱我收下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收下你用尊严赚取的钱?我之所以对你这般无理和残忍,只是希望你明白,你今天的这份工作已经开始在你的心里种下了阴影的种子,等到它长得高大繁茂的时候就再难被彻底剔除掉了,所以别再来了。我会答应你好好照顾好自己,你也一样,别在用青春继续做赌注了,这场爱情的赌局是一片冒着彩色泡泡的沼泽地,我已经陷进里面了,不能再把你拉下去。”宁涛,我说的话你听得到吗?我就在你身后目送你走向一段幸福的人生,我是那么相信你。

    我忽然那么记得我是有生日的,有甜蜜的蛋糕和温暖的烛光,不奢望任何礼物,希望有一个人可以看着我吹灭蜡烛,笑着追问我许了什么愿望,这样就足够了,真的。

    还没进屋就听到电视机里传出的观众的爆笑声,如欢快的溪流,如雀跃的海浪——如涌动的岩浆——杨秀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突然出现的彩色电视机,手上端着一大块蛋糕,直接用手指舀起奶酪放进嘴里。我沉闷地向她打了个招呼。杨秀起先没注意到,等到反应过来时她准备放到茶几上的蛋糕放了个空,倒在了地板上,多残忍的画面。

    “不好意思,我看你这么久没回来,所以先吃了起来。”杨秀关上电视机,跪下身去处理地上的“毁灭”。

    我替杨秀拿去了抹布和纸巾,跟着她一起擦地上的奶油,一种让人泪流的堕落甜蜜,在我生日的这天真实存在。我望向杨秀的目光里有了感激和深情,第一次体会到“母亲的白发”所包涵的种种意思,说不出,说也说不尽。

    “这个蛋糕,其实是宁涛买来的。还有,他可能是唯一知道你生日的人了”

    我起身,走到茶几处对着少了一块的蛋糕前,抽下蛋糕中央的生日蜡烛,吃惊地叫喊道:“这台电视机是宁涛的,绝对是他的。”我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了,有一股想要砸掉电视的冲动,我的脚在地板上摩擦,摩擦出强烈的速度。

    “是妈妈不好,不应该要他的东西的,我就知道你不会接受的。”

    “看来这次他真的打算离开了,一个人生活的他最需要的电视机他都可以抛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