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都行,只要你给我说一句。” 我从哲非的手上轻轻就抽下了辞职单,当着他的面撕个粉碎,慢慢悠悠地撒在他的办公桌上,“我只是你的员工,一个员工要求离职对你来说有那么困难吗?仿佛我要带走你所以的钱财一样让你发疯,很好,我告诉你,这后半个月的工资我不要了,我自离。”我转身要离开,哲非问我是不是要回去学校上学,我点点头,等着他继续说下一句话,但他的眼神告诉我我可能是那种“过河拆桥”的可恶之人。我开始愤怒了,并很明显地表现在脸上,摆出一副不屑的姿态说:“你帮助过我的事我不会忘记的,我会努力去还那笔钱,只是不在现在。你非要我现在还那笔钱,我只能说抱歉,现在我做不到,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昂首挺胸地走出办公室,保持一种被人瞻望的姿态。观看油画的收藏家和艺术家们纷纷朝我看过来,眼里充满羡慕嫉妒或是敬畏。我打赌,他们一定听到我对画廊经理发了火,听到经理的语气里带着沙哑的疼痛感。他们跟在我的屁股后面看着我远去,议论起来。我无意回过头来,他们立刻停止交谈,一脸谄媚地对我招手,接着,我做到了眉飞色舞地回应了他们。这听起来像个玩笑,我还眉飞色舞了?! 走了几步,我觉得鼻子难受,好像有越来越多的灰尘闯进我的鼻孔里,在我的呼吸下它们相互摩擦出灼热的火花。我第一反应,我可能流鼻血了,连忙捂住鼻子,尔后战战兢兢地翻开手掌来看,白色的液体倒映出我悲伤至极的脸,我试图微笑,才发现那是一件比登天还困难的事儿。我什么时候流泪了,我没有,我根本没有感觉到眼角是湿润的,没有感觉到眼泪在脸上开垦出沟壑时的疼痛,我可能是感冒了。呵,我用这样幼稚的谎言欺骗自己,谁信?谁信啊?!我都不信。 为什么要流泪,世界上优秀的男人那么多,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啊,该死的子玲,你听到我说的话的吗?振作点,你给我立刻起来,这可是大街上啊!难道你还想像一个疯子一样被所有人嘲笑吗? “嘿,小姐,你怎么了?需要帮忙吗?” 我不敢抬起头,我害怕脸上被泪水弄花的妆容像一块沼泽地一样将他清脆的目光陷进去,只是保持手臂抱头地姿态放平声线说:“我很好,只是有点累了,蹲在这儿休息一下罢了。”很久都没听到男人的回复和刚才那样急促的喘息声,我鼓起勇气抬起头看他是否离开了。头一抬起,再也低不下去了。他竟然蹲地的姿势和我那般相似,脸和我贴得那么近,他浓密的眼睫毛有意地为我灼热的脸颊扇起清透的微风。我在考虑,我该怎样和他拉开距离,自然地回到手臂抱头的姿态。 “你是,骆子玲吗?你的照片和油画在一个叫什么《彩·风云》的杂志上刊登过,我记得很清楚。是吗?”男人的脸出现兴奋的表情,如波涛汹涌的海,波浪还没触及到我的鼻子就让我有种沉没下去的窒息感。我的心里在尖声厉叫:离这个男人远一点,他就是一个可怕的诅咒。男人终于感觉到我的难堪和拘谨,自主移开身子,起身介绍说:“我叫宁涛,你要是不嫌弃可以称我小涛。我在马戏团工作。” “团长?” 宁涛龇着整洁的牙齿咯咯地傻笑,回答说:“就我这样,还是团长呐,一个杂技演员,和你这样的天才美女想必差远了。对了,你住哪儿?我现在有时间,可以送你回去。” 我尴尬地笑了笑,说:“我还不想回去。我想自己一个人到处走走,静一静。” “哦,是这样啊?那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点。”宁涛的背影是绝对失落的形状,他很想回过头来再看我一眼,但他打败不了因为遭到别人拒绝而发怒的自尊心。那颗猛烈跳动的心脏让他的影子都快要破碎掉。 我亮起嗓门喊道:“那位,宁涛先生,要不我送你回家吧。”等他回过头来的时候我的脸若无其事似地侧到另一边,一只高跟鞋鞋跟在另一只高跟鞋鞋面上旋转。 我陪着宁涛回了家,想起一路上他三步一回头时的神情就觉得好笑,生怕我突然一溜烟地跑掉。宁涛的房子和我住在向阳楼里的房子差不多布局但小很多,说是小,却是样样俱全,什么书柜,写字桌,各类家用电器,在合适的位子眉目分明地摆放着。无论是哲非高档的别墅还是肖雅的三口之家,都远不及单身男的小家来得温馨而充满草垛般的味道。为了万一的尴尬场面发生,我还是厚着脸皮确认宁涛是否有女友。宁涛递给我一杯刚煮好的咖啡,说他曾经有过一个女友,和我有几分相似,之后患上了病,当时他的手头十分拮据,为了不牵连他只好偷偷收拾好衣物离开了,至今了无踪迹。这是一个简单的故事,这是一份复杂的感动,对于一个听众而言。 宁涛发觉我的脸上出现了哀色,便立刻停止向我诉说那些感伤的事情,走去与客厅相连的小厨房做起饭来。在我开口拒绝在他家吃饭的前一分钟宁涛很认真地邀请我留下来吃他做的拿手好菜,呵呵,只是青椒炒蛋,除此之外,只有冰箱里储备好的熟食,只需放在微波炉里过个两三分钟即可。宁涛承认他做出的荤菜比肉本来的味道还要糟糕,因为他从小就很难吃上一顿肉,更别说他的父母让他亲自处理来之不易的斤两肉了。这不是宁涛口中的玩笑,这样的理由或者说是借口,比他做出的棒极了的青椒炒蛋还要优秀。 我们是天涯之中那么相似的两个人,他和我一样只剩下一个妈妈,只不过一个男人代替了宁涛在他妈妈心中的地位。因为冷漠的家庭,宁涛在17岁就辍学离开了家来到这个遥远的城市,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他进入了一个马戏团,自立自强,如今他有的一手精湛的杂技功底,可谓是少年晚成。饭后他特意为我准备了两个消遣类小节目,抛瓶和顶碗。这对他而言是小菜一叠的事儿,我却差点将自己攥成一滴汗了。是的,我很快乐,宁涛也很快乐。 情绪上的默契让我们容易犯下错误,宁涛把一枚情不自禁的吻留在我的额头上开始我就让悲伤载着记忆从毛孔一起流出。留在宁涛家过夜的“我”不像是我,站在他家洗手间的浴镜前的“我”是我,自责,悔恨,痛苦涕零,用口红使劲抹擦惨白的嘴唇,最后弄得满嘴是口红,憋着声音哇哇大哭起来。 半个小时后,我打开洗手间的门,衣着齐整,妆容光鲜,满脸堆笑地抱住光着膀子的宁涛。
(六十四)各执星和空
客来礼往,宁涛坚决要求把我送回家,无奈之中我还是答应了下来,但我事先向他声明了我的家不会给他理想中或是预料中的感觉。尽管现在我所居住的房子有了明亮的肤色,但它空荡地仍然像片海,只不过混肴在海水里的泥沙沉淀了下去,海水不再是蓝色的,而是冷冷的白,曾经泥沙们就吸噬掉了它全部的蓝se情绪。 我站在这样的房子里就会感觉自己像留声机里播放出的钢琴曲,我渴望的是我的身躯从那十个充满灵魂的指头下滑出,侧卧在光滑如镜的咖啡色三脚架钢琴的琴面上摆出我最为得意和自恋的姿态。 杨秀如一团铅灰色的云层压低在宁涛的面前,她惊诧的情绪像闪电一般在云层里厉声尖叫。我递给宁涛的一杯凉水被杨秀拿过去,并一饮而尽,接着是捕风捉影地打量起宁涛,问他是我的同学吗。宁涛看着一脸无奈的我正打算告诉杨秀实情,在他的嘴唇打开一条缝隙,话语刚露出半截头,杨秀咬唇闭眼地猛地将他的话语全部抽了出来,用脚疯狂地碾压得血肉模糊。杨秀还在骗自己,她说没听见他说他是我的新男友。 “你一定在开玩笑,你觉得我这个老太婆很适合搞搞笑?!告诉我实话。”杨秀瞪大眼睛带着命令的口味说道。 我放下手上叠好的衣服走过来,站在宁涛的背后,头藏在他淡薄的背影里吁叹道:“他都告诉你实话了,在这样逼问下去有意思吗?我昨晚就在他家过的夜。” 杨秀推开宁涛,腰板梗硬地对着我,“我还以为你昨天在哲非家过夜呢,还很放心你。没想到” “我和哲非分手了,而且我们根本不能在一起。”我的牙关紧张到打起舌根的主意,死亡只在牙关的一念间。 杨秀侧过头去干笑笑,“你怎么一点也不为自己的将来考虑考虑,过了那个村就没那个店了。你以为世界上能再有第二个像他那样内外兼优的又家境富裕的男人看上你吗?不管怎样你把他给我追回来,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去。”杨秀立马摆出一副誓死不罢休的风火样,灼热到在较远处站着的宁涛的脸上甩下令人心痛的烧伤。 “哲非和我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我的耳道里顿时像生出狂浪四起的黑色海洋,渐渐平静下去,海面的空气在冷气流的影响下凝结起来,忽而一片混乱的救命声震碎凝固的空气和黑压压的云层,一并随着那批遇难者沉没下去,装载着他们灵魂的气泡浮出海面,破裂出一句:“哲非还不知道真实原因,我们的关系就破灭了。找到一份新的感情是忘记旧的错误纠葛的最好的方式。” 杨秀不知道是哭还是笑,她的情绪变成一团颜色杂乱的毛线。此时静默的气氛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编织一张绝望的网。宁涛打破了这份难得的还算平衡的氛围,他竟然向我提出先离开,之后在和我联系。我叫住他,告诉他我们可以试着开始。宁涛抓住门锁的手慢慢放下,微微垂下头偷看杨秀的反应。 “你爸妈是干什么的?你的家在哪儿,工作是什么?”杨秀背对着宁涛神思恍惚地问道。 宁涛陷入了“诚实”和“欺骗”之间的窘困境地,他的心跳告诉我他已经掉进了一个堆满荆棘的深井里,他满身是血,在破损的皮肤蜕掉之后他很可能变成一只丑陋的青蛙。我跑到深井旁,将我的头发綩成一个辫子扔到井下,边强忍住头发被拉扯的疼痛边告诉杨秀:“他叫宁涛,是一名很棒的杂技演员,现在他和我一样,只有一位妈妈。” “杂技演员?也算是艺术家啊。”杨秀的口吻里含垢着不太明显的讽刺,拿起放在沙发上的空杯子步履漂浮地去了她的卧室,坐在我能看到的床尾位置,手扣住胸口咳嗽起来。我甚至看到她手心里的血液和插在眼角里破碎的泪水,那种疼痛也通过一种叫“血缘”的波频向我传过来,很礼貌地趴在我虚掩着的心门上。 “有吃药吗?药还有吗?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站在杨秀的卧室门口,手指在轻微地颤抖,仿佛时间正在我的手背雕刻跟杨秀额头上一样的皱纹。每一条皱纹都是一场噩梦。 杨秀摇摇头,将身后的毯子披在身上,腿脚随之缩进毯子里,下巴靠在膝盖上。这样的她反倒像一个光着身子的可怜人蜷缩在一个冬夜的街角里。“我还不知道我能活多久,我希望能在自己活着的时候看到你有一个幸福的归属,那样我可以安心地离开,见到你在地下的爷爷奶奶也好有个交代。我啊,这辈子活得别提有多窝囊了,欠你的实在太多太多了。你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安心地离开?我宁愿病死也绝不愿呕气和自责而死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宁涛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他的手也搭在我的肩上,像某人习惯性的动作,现在这简单的动作里转载着一大块被荒废掉的山地,毫无意义的沉重感。我命令自己再坚持一会儿,打赌在宁涛说完”您老放心,我一定会努力工作来让您和子玲都不愁吃穿的”后他的手会自然你放下去。杨秀长达一个世纪的三下点头后,宁涛的手也没有放下去的迹象,反而在我的肩上寻着适合种植他的脉搏和手温的理想之地。 我深情地看着他,手却残忍地将他的手掌从我的肩上挖掉。出乎意料的是,宁涛更多地注意到我“挖掉他手掌”的这个动作,他手掌里的山地顷刻崩裂掉,像放焰火似的向天空喷溅起无数巨大的石块。他的眼球里在播放“为爱殉情”的预告片,是我极为讨厌和恐惧的结局。为了防止这部由他自编自演的片子真的播出,我向他连连道歉,并把他的手重新放置在我的肩上,与此同时,卧室里的杨秀咳嗽得更加剧烈,她分明纠结了身体里的所有器官出谋划策一场令人痛彻心扉的咳嗽任务。 “要是你不觉得肚子饿,就继续把你的手放在我肩上。” “是你肚子饿吧,要不我今天为你和你妈妈做一顿饭吧。”宁涛的眼里充满兴奋的光点,在我黑夜过早降临的心里闪耀起来,我们坐在一块高地上背靠背地仰望,他因为快乐看到的只是他的星,我因为悲伤看到的只有深不可测的黑色夜空。他看不到我眼眶上悬挂的泪珠,我看不到他靠在我背上所浮在脸上的一种安然的幸福。我们或许因为只在身边不在眼前的平衡位置能很好地相处下去。 我们去了超市买了很多蔬菜瓜果和一些新的碗筷,在他挑选水果的过程中我看到一种细致和认真,男人手臂上的肌肉在碰撞那些柔润光洁的水果时竟然有如此的一番风景,我感受的是水果却被一个男人陶醉到沉迷,忘了一些关于忠实的东西。 我和宁涛刚关上家门便听到敲门声响起,是宁涛打开的门,他愣在那儿问我他面前的男人是谁。他似乎对我口中的“哲非”二字感到十分敏感,听得到他小腿骨融化时鼓出的气泡声。哲非一副不修边幅的邋遢样,不过显得更男人了,但他的眼神却暴露了他所谓的“成熟”只是一个伪装,他仍然像个小孩一样容易毫无缘由,只凭一时所想而冒火而躁动。哲非问我宁涛是不是我的新男友,我没有回答,只是跟宁涛说我们还是进去做饭吧,当这个陌生人没来过。宁涛却向哲非解释我和他之间只是纯粹的朋友关系。 “我要骆子玲亲口告诉我。”哲非向前大跨一步,气急败坏地问我:“你们只是朋友,只是朋友?” “是,他是我的男朋友,他叫宁涛,你们可以认识一下。”我靠近宁涛,挤出一堆恶气直冒的笑介绍道。 哲非转身离开,刚迈脚在下楼的第一个阶梯时他忍不住回过头来,他想告诉我他忘不掉我,他可以为我做任何事,哪怕是要他把房子车子拱手让出来。不过我残忍地切断了这条机会——在哲非开口的瞬间我的家门死死关上了。门里是惊涛骇浪,门外是日沉沙漠的死寂。 杨秀一只脚踩在另一只脚上,身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希望熄灭掉,她的世界一片黑暗,竟看不到我和宁涛从她的面前路过去了厨房。 宁涛将蔬菜瓜果从塑料袋里挑拣出来,说道:“你还是喜欢那个男人的,我看得出来。我说真心话,我更愿意你选择他而不是我,成全别人只会让自己幸苦,要是我我也不会那么做,我也会选择他的。” 我扭开水龙头,一把再次抱住宁涛。 “吃完这顿饭后,我就会离开你的生活,发生过的其实都没发生。”宁涛慈爱地拍拍我抽动的背部。 “如果成全一个人能让你忘记一份更厚重的疼痛,你会选择成全吗?”我真想捶打这个好心的家伙,他耳背到没听到我告诉杨秀我和哲非只是同父异母的兄妹这件事,或许他太健忘。 “嗯——”宁涛的脸上喜忧各半。
(六十五)婚礼下的葬礼1
不久之后,晓雅跑来我家通知我,在第二天她打算嫁给则刚,就在一家小型餐馆里,希望我和杨秀务必赶去赴宴。晓雅在这儿吃了一顿饭后顺手牵羊地打包了几只梨就离开了。我跑进卧室关上门,杨秀便在卧室门外叫嚷起来,她心里清楚我想去宁涛那儿告诉他这个消息,这是她万万不愿意的。我将穿上的新衣服脱了下来,闷声闷气地坐在床尾,盯着手上淡黄|色的连衣裙入了神,这温暖的颜色让我感动,它像烀土豆一样地把那些细碎的记忆温出令人迷失的香气。我现在才明白,这件衣服是哲非买给我的,只是我极少穿着它出门。曾经一直被包裹在暗房里的女孩害怕有丝毫引人注意的颜色,如今的幸福感像一大群喜欢招摇的孩子蹦跳在内心的各个角落,她们渴望阳光的颜色和巨大的落地窗以及窗外一个接一个的小巧花园。懒
我还是穿上了刻有哲非指纹的衣服,它们就是一个个跟哲非的脸同样美丽的水母,贴着你灵魂的皮层上下游动。我惧怕那种被电着的疼痛感,它让脑子里细碎的记忆互撞出强大的冲击力。我需要始终把手放在口袋里,无聊时把玩口袋里长年累月积累下的泥沙。
杨秀看着我走出家,接着跑到阳台上看着我消失在午夏刺眼的光线里,接着她情不自禁地咳嗽起来,嘴唇发白,脸部肌肉打颤——她是一个神奇非凡的女人,能时刻控制这种姿态的起伏,这次可能是惯性或者是后遗症。虫
我敲开宁涛的家门,他下体围着一条白色的浴巾站在我的面前,脸上的笑容在我的视线里变得极不自然。我确定我的脸皮不是播放恐怖片的电影帷幕。我不确定我是不是一个大脑短路的机器人,我的行为举动在我们之间气氛的冰点处爆炸出滚滚浓烟。宁涛告诉我,床上叠好的衣服是洗干净并晾干后的,不用再在丢进洗衣机里了,餐桌上的碗筷也是刚拿出来准备就餐用的。
我脸皮因为急速地将兴奋转化成尴尬的神情而导致布满数千条不规则的褶皱,我脚不沾地地走进洗手间,一件又一件地把里面的衣物拾拣出来,叠好,放进他卧室的衣柜里,在关上衣柜的瞬间我愣住了。这些事情我多久以前经历过,宁涛遮体的白色浴巾哲非也有一条,从浴巾里散发出来的洗衣粉的味道是那么相似。我都做了什么,我竟然把宁涛当成那个生活中一塌糊涂的哲非先生,那个不情愿洗衣服或者洗了衣服忘记用清水清洗第二遍的,再或者用用过的餐碗喂养苍蝇的无脑男人。每次责备他过分懒惰的时候,他总会找一系列无理的借口,比如,他说他对那些可爱的生活在恶劣环境里的小动物们充满了爱心,他说他等着嘴馋的猪为了餐桌上的剩食跑进来再被他一举抓获,他说他人富不忘本和志,懂得节俭水资源是一项巨大的精神工程。
宁涛走过来,站在我的身后许久,他的手准备放在我的肩上,却不小心触及到我毛起的发丝而像受了静电一样地放下去,吞吞吐吐地说:“谢谢你,谢谢你把我当成你的家人,像这样的小事我可以自己动手的,所以根本没打算麻烦到你。”
“可能是我多管闲事了,抱歉。我再也不会管你的所谓的小事了。”我闭合上衣柜的门缝,背对着宁涛从他的眼前移开,躬腰使劲地拍打并没有灰尘和污渍的裙摆,“明天早上九点左右你来我家找我吧。”
宁涛想问我有什么事,细想片刻还是咽下声去,大步走过去为我打开门。我突然眼眶一热,空气在眼前快速旋转起来,像离心机脱出它体内萎靡变质的水份输送到我的眼里。我的内心没有一丁点为宁涛热情好意的“替人开门”而感动,他以为他很善解人意,透知我心,其实我没有想离开的意思,只是躬下身拍拍裙子,仅此而已,倘若非要我说出一个理由,那就是为了让自己在保持更冰凉的沉默状态下有一个自然而优雅的姿态。
“我没有打算离开。”走出宁涛的家门我才说出这句话,能想象到他的表情,无法比喻的凌乱感。
第二天,我梳洗完毕后靠在被打开的家门上等着宁涛落魄的出现,半个小时过去,杨秀雍容富贵的走过来陪我一起等。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互相打量对方的妆容和着装。杨秀忽然惊讶于我曲折的眼线,她本想从包包里掏出眉笔替我重画,结果她没有,破天荒地用掌肚将我的两只眼揉得颓废而憔悴,区别于烟熏妆,毕竟杨秀没达到那个专业级别。没有镜子,只靠杨秀一张嘴天花乱醉地形容她的即兴创作。
我没心情在意杨秀是否真的在我的脸上创造了一种惊天动地的艺术效果,我只在意我面对宁涛该摆出何种色调的漠然表情。宁涛出现得在我意料中,一身略有掉色的蓝色帆布质地的休闲装,黑色的皮鞋停满了无数自恋的灰尘,它们肥厚的身体遮挡住了皮鞋大部分光亮。杨秀的表情也在我意料之中,不加限制的讽刺,甚至是轻视。
我拍拍杨秀的背部,说:“没关系的,至少他有一张还算好看的脸蛋。是则刚娶晓雅,又不是宁涛,没必要那么讲究的。”我的脸又转向宁涛问我说得有理不。很天真的家伙,他一直认为我像天使一样不带尘埃,哪怕是讽刺味如此厚重的话,只要是出自我的嘴里他都会看成是玩笑。
宁涛指着我的脸问我:“你昨天没睡好吗?要注意多休息啊。呃,你今天的衣服很漂亮,真的。”
就当宁涛没有开口说话吧,因为我和杨秀根本没有回应他,更没有要回应他的打算。宁涛迈开步子要进屋去,杨秀立刻带上门,门差一点就碰撞到宁涛的鼻子,那股扑向宁涛的气压压开了他的嘴角,笑。我告诉自己别去看宁涛的表情,残忍一点,走下楼去,打的直接到晓雅举行婚礼的那个餐馆,到达时再多付给司机一份钱就行了。
我计划好的冷漠方式在宁涛抢着付钱的举动下破了缝,我们的目光交结在了一起。想必,宁涛看到我眼里闪烁的东西,它与身俱来,不可隐藏,真诚可信。
(六十六)婚礼下的葬礼2
小餐馆被装点的十分温馨,白色的玫瑰点缀在各个锋利的边边角角,这可能是一笔不小的花费。对比则刚,晓雅更愿意嫁给婚礼,她需要粉白的玫瑰照亮她被生活刮磨得暗哑惨淡的皮肤,需要浓烈的香气掩盖住她身体里捆绑不住的奶腥味。她一直很安静地坐在大圆桌的正方,眼睛偷偷地瞟向卫叔叔怀里的哭闹的小孩,她感应到小孩在此时多么渴望沉浸在她蓬松的怀里,像一大团小孩没见过潜意识下就想品尝的棉花糖。懒
晓雅一直在坚持唯独这天的“单身女人”身份,为了在众多亲朋好友的眼里遮掩住生过小孩的臃肿的腰身,自己面对着洗手间的大浴镜用绷带死死地勒住那些向年龄和身份妥协的赘肉。这让她呼吸都显困难,她只能坐着控制心律并考虑如何有效的吸入更多的氧气来维持眼里幽幽的短促的光线。
“晓雅,你看起来不太开心啊,怎么回事?”我猜想晓雅还不知道我和宁涛已经站在她身后有一段时间了。
晓雅深吸一口气,手轻轻放在腹部,有意无意地揉动起来,挤出一丝眩晕的微笑,点头问我:“你什么时候来的,嗯,呃你旁边的那位是?不会是你的新相好吧?!”晓雅把话说到最后看不出脸上有一丝喜色,仿佛跟我们说句话等于让出了她十年的寿命。
“不是,只是一个普通朋友,顺便带他来凑凑热闹。”我看着宁涛的眼睛说这番话的,就连我都看得见我的这番话是西装革履的从我的嘴里踏出来的,并对着宁涛的脸狠狠踢了一下,在他的太阳|岤边上留下一个暗紫色的淤青。宁涛应和说他就是我的一个朋友,在街上遇到的。我不太明白宁涛脸上的表情里为什么没有夹杂一丝疼痛感,就像是白雪渐渐融化掉所呈现出来的嫩草地,让你心甘情愿地将这些稀疏的嫩草看成一根根色彩娇艳的郁金香。虫
杨秀跟几位不太认识的男人聊了一大堆废话后,不打招呼地从摄像师手里夺过相机,在摄像师绿豆大的眼睛的窥探下调弄起相机。摄像师的右手一直在杨秀的身后张牙舞爪着,预备乘机夺回相机,却在忖量眼前这位身形看似壮硕且高贵光艳的女人脚下有多大的践踏力和财力。杨秀体内的摇滚本能在这一刻蠢蠢欲爆,缘于类似于酒吧的热闹和一帮惹眼的男人们,似乎他们的口袋里都摇动着一个金钱的世界。
“相机弄好了,大家可以来张合影。晓雅和则刚站在中间,嗯,很好,子玲和卫叔叔站在一起。子玲,你的手控制一下小孩的头,我要看到小孩的脸。”其实是摄像师举着相机,杨秀只是在一旁指挥,“宁涛先生,麻烦你站在最边上。”
我身子后仰,偷看了一眼则刚,他对着我的半张脸和脖子上全部晕出了火光,滋滋地烧烤着她的脸皮。今天,我和杨秀对宁涛做得太过分了,我知道这是错的,残忍的,但我不打算改正,只是希望他给我一耳光后带着我肮脏的黑色影子离开。
半分钟的时间,摄像师便把我们的合影照放在了晓雅的面前,唯独的几个人放手在欣赏这张“一堆人”,其余的参与者对此没有丁点儿的在意,他们继续讨论与婚宴和喜庆无关的话题,过多的麻将牌九骰子的声音从他们的嘴里和耳道里像脓液一样流出来。
“我怎么没看到宁涛?他不是站在群里面了吗?”我拿起相片细看,淡淡地说道:“他进来了,一只手,宁涛的手上不是带着一枚白色的戒指吗?”我走到宁涛的身旁,拿起他的手来观摩那枚他从货摊上买的而我知道的镀银钢戒,“很漂亮的戒指,一定价值不菲吧。”
宁涛甩开我的手,苦笑道:“我真的不应该来参加婚礼的,我本来想拒绝的,但你要求的事情我不好意思拒绝,我怕你会伤心会生气。你看看,你今天对我都做了什么,一切都那么不对劲,我一点也不快乐。”宁涛低头脸对着我,等着我解释不对劲的一切,哪怕是一个可笑的借口,只要让他能现在轻松地走出这家餐馆的门槛就行。很抱歉,我不想回答宁涛任何问题,也不想道歉,尽管有所察觉到异常的晓雅带着鼓励而正义的眼神看着我。
“我现在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就问过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我甚至愿意为了你的将来退出你的生活,但你说我们可以试着开始,结果呢?我只是一只在你最寂寞无聊的时候供你戏弄的猴子,在你想去的地方为你把悲愤转化成空虚的喜悦。”宁涛取掉了他食指上的戒指,安安静静地放在我的脚旁,在此起彼伏的嘲笑和议论声中走了出去。他的背影如他的世界坍塌的一角,顷刻滚烫的洪流和飘荡的幽灵通过这个洞口冲进他的心里。
“宁涛,对不起。”我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宁涛却听到了,他回过头来,仿佛笑了,在我未看清他脸上在阳光下拂动的透明绒毛时他的脸便转了过去。但愿宁涛看到了我脸上隐隐约约的感伤和心里深深浅浅的不安。宁涛,你知道吗?我有多可恶,打算和你在一起,但我的心里仍然放不下哲非,做过的梦里有他的脚印和发丝。就算我拿着显微镜在梦的纤维层里观察,也无法找到和你有相同基因的灰尘颗粒。我愿意让你因为生气离开我也不愿意在你的宽容和伟大中成全我自己的幸福。
我开始了一个人的婚姻,我的新郎只是一个飘渺的记忆,他脆弱得连影子都不如。我的婚宴,是一件睡衣,一张载着我的灵魂进入梦境的床,四面热闹的墙,无数股清淡的冷风所构建成的。我的婚宴,眼泪点燃了生日蛋糕上的蜡烛,落寞的火苗在落寞中结束,在绝望中重生。
在绝望的舞台上变成熊熊生气的大火,该是宁涛的表演,他穿着一身鲜红的紧身衣出现在观众的尖叫声中,只有在马戏团他才能找到自我和生命的荣耀。他的周围是供狮虎表演的渐近熄灭的火圈,原本他应该鼻尖上顶着个小红球,眼眶旁丢一圈白色的粉末,滑稽地出现的,原本我不应该出现在马戏团里的。宁涛说他不愿意让我看到他可笑的样子。这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巧合——我第一次来看他的秀,他或许第一次没有化小丑妆。
“他很棒!”只要我一个人在拍手。等到在座的观众齐声尖叫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了马戏棚外听着掌声尖叫声渐渐平息下去,听到有的观众说:“是的,没想到他也会甩瓶和顶碗,有趣极了。”
原来这是他第一次当着观众的面表演那两个小节目,因为我曾经赞叹他的甩瓶和顶碗太优秀了所以他才拿出来表演的吗?准确而言,我才是他今天这场秀的第一位观众,而且是专人的。
“今晚是我在马戏团演出的最后一场秀希望身在远方的那个女孩能找到自己美好的归属。希望她能站在我能始终感觉得到的天涯海角”
“宁涛要离开他的工作了,离开他好不容易种植下的小家,开始一个闻不到橄榄油和洗衣粉味道的生活了。”我自言自语着,慢慢看不到马戏棚,我的身体很轻,很轻,很轻很远,很远,很远很漫长!
(六十七)畸形鱼尾
我用干硬的面包咀嚼着宁涛走得那段隐秘的过程,他必定带走了那摞白底青花的瓷碗和三个保龄球瓶。他可能回了老家,他只能回到那个让另一种泡沫质的伤痛替代我赐给他厚重幽暗的伤痛的地方。活在城市的你看不到和思想一样清透而悲伤的云朵,那些腾起的呛鼻的尘埃咬碎了你的视线,咬碎了你希望中的天涯海角。其实,我一直就在视线外漂泊着,借着晚风哼你爱听的歌。懒
宁涛,当你遇见了一个好女孩的时候,记得她比我更好,记得站在她的面前去欣赏阳光下她的脸庞和她眼球里愉悦而羞涩而真诚的你,把她的后背留给她的阴影带走。
宁涛,你知道我爱在深夜无人的时候逛街吗?有时,我会很幸运找到一家未关门的小饭馆,或许老板跟我一样因为某些从皮层上一时难以剔除掉的尖刺而不敢着床。我会找一个靠门的位置坐下,点一瓶啤酒和一小碟花生,一碗白米饭,这就足够了。啤酒只是单纯地供来摆放在眼前,用于迷醉一种对黑夜的审美思维——无人的街道不再是街道,是一片巨大的娇柔的草地,嫩草们熄灭了它们体内淡绿色的灯。对,你能听到她们酣睡时时而急促时而缓和的呼吸声,它们梦呓:我想在明天见到我原来是一株薰衣草或者是一棵高大伟岸的橡树,只让我一个成为那样的吧,阿门!虫
这晚,我要做得和以前不同,我打算喝掉一瓶啤酒,像那些疯狂霸道的女人一样,喝掉一瓶砸碎一瓶。宁涛,你放心,我只是那样说说而已,我可不想让老板用一大棵白菜砸我的头。我以前就被那样砸过,过后,我的血液和脸皮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白菜叶一般的淡绿色,原本种下玫瑰种的心土长满青虫移民于此的怪形白菜。青虫们是一群野蛮的男人,他们爱在我的心里谈论女人的身体。宁涛,我这只是一个有趣的比喻。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对你说什么了,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浴缸里层层叠叠堆叠起来的肥皂泡泡,稍微的一个呼吸就能让它们沉没下去,无影无踪。请原谅我短暂的沉默,我保证,只是短暂的,和我眨眼的时间一样,当我睁开眼的时候我就告诉你我此刻的心情和对你的“离开”的态度。
宁涛,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我掉进了一个啤酒味的大海里,我的腿一点点粘连在了一起,双脚在颤抖,我看到它变成了一个光滑发亮的褐色鱼尾,我的腿上生出了青灰色的鳞片。宁涛,你猜我看到了什么?在海底有一个跟你所在其表演的马戏棚一模一样的马戏棚,上面印画了你和各种猛兽的图片,炫幻的彩灯圈在你的图片上,闪烁的灯光搅动了你脸上诱人的微笑,一层一层荡漾开的波纹,挑动你因为羞涩而抿紧的嘴唇。
“这孩子的甩瓶和顶碗真棒!”马戏棚里的观众在呼喊着,他们是一群爱你的而懂艺术和修养的人们。
希望我游到马戏棚那儿的时候,还能看上一眼你为我表演的顶碗。一眼望去,我们隔得太远了,好吧,只要能看到你站在表演台上的一个模糊的背影就行,我保证只是透过门缝看上一眼,不会让我畸形的鱼尾吓到你。似乎我和马戏棚之间的距离在不受控制地拉长,我在无数冲动的气泡中不由自己地浮出了水面,眼前是金黄的沙滩和高不可攀的椰树,一刻不停地掉落下来的青涩的椰子。
我的视线受不了如此强烈的阳光,它痛楚地淌下冷汗。宁涛,手拿一个椰子似的,身围着草裙的男人是你吗?你的身上有我邂逅过的沐浴||乳|的果香,你的肌肉里有比阳光更为悠长醇厚的味道,你的身影像是一个圆滑的花瓣。你很强大,你能直接用手剥开椰子,椰子喷溅起,自由成一场甜蜜的大雨。
我在雨中褪去了畸形的鱼尾,两只腿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