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山村别样情女儿村的男医生

山村别样情女儿村的男医生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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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村别样情:女儿村的男医生》

    第一章引子

    张党员在李家村相当长一段时间,一直都刻意隐瞒自己接生员的身份,当然,这也包括他老婆李翠儿在内。对于一个相当年轻而且还十分俊俏的男人来说,接生员的身份让张党员有时觉得很是尴尬。当初,就在张党员的老家,人们对张党员的认识是比较耐人寻味的,一方面,人们觉得张党员有能耐,因为他能用一些那些人看来不可思议的方法为人看病,而且医术神奇,几乎是药到病除。另一方面,人们又觉得张党员有点怪,当然,这个“怪”字里面包含了“坏”的意思。原因是张党员“居然”提出要为村里的孕妇接生,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要“科学生产”,更让村里人不能容忍的是,张党员有一次跑到一户孕妇家里,要为人家做什么“产前检查”,其结果是,那家的男主人放出了凶恶的狗,还操起了两把菜刀誓死捍卫老婆的“自留地”。

    这件“产前检查事件”后,几乎所有没出嫁的姑娘一见到张党员都“夹紧尾巴”逃之夭夭,惟恐张党员对她们干出什么想象中的“坏事”。而有些结了婚的比较大胆泼辣的女人,就免不了要拿张党员开一点“荤”玩笑,“来呀,给嫂子好好检查一下。”这是张党员的一个远房的堂嫂,以“刀子嘴”而闻名村里。每当这时,张党员就红了脸,狼狈地躲开堂嫂一摇一摆菜花蛇般扭动而来的身躯。张党员先前还试图解释,但人家那些女人都笑嘻嘻地听,张党员觉得那“笑嘻嘻”里有“坏嘻嘻”的内容,于是乎,他只好慌忙逃走,在他狼狈不堪的背后,是她们“坏坏的”开怀大笑的声音。

    但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认为张党员“怪而且坏”,张党员有好几次都明显感到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那双眼睛里伸出许多温柔的小手,不时地在张党员的身上“挠”那么一下,这让张党员觉得很是享受。凭直觉,张党员觉得那一定是一双女人的眼睛,而且,有这么一双温柔眼睛的女人,一定很“棒”,“棒”是个极其特殊的字,它包含了美,包含了柔,包含了一个男人所渴望的女人所能具有的一切美好的东西。“那是谁的眼睛呢?”张党员甜蜜地想,为此,张党员还做了一些说不出口的“湿润的梦”。当然,他给自己那些让人脸红让人心跳的梦作出了“科学的合理的解释”,那就是,他也到了该有个女人的年龄了。于是,他认为那双温柔的眼睛纯粹就是他生理正常反应导致的幻想。这想法让张党员有那么一点小小的失落感,他其实是希望有那么一双眼睛的,而且是“迫切地需要”。

    好在那双眼睛依然存在,依然时不时地“挠”张党员那么一下。那双眼睛在空气中,在树梢上,在山花烂漫间,在潺潺流水里,总之,无处不在。“你是谁?”张党员在心里喊,风儿在抚摸他,但不回答。“你是谁?”张党员悄悄地喊,树枝在摇曳,也不回答。“你是谁?”张党员大声地喊。这时一个身影从野花丛中闪了出来,赫然站在张党员面前,笑吟吟地大胆地看着张党员。“对,就是这双眼睛。”张党员心里想。这双眼睛太清澈,太干净,里面好象什么也没有,又好象什么都有。那是一口深潭,里面有无穷的美丽的传说,那是晴朗天空的一部分,是产生神话的地方。

    张党员怔住了,他在那双无邪的眼睛里遨游,一时无法回到现实世界里。“怎么?不认识王仙儿了吗?”张党员一惊,好不容易才从那双奥妙无穷的眼睛里“出来”。“哎,是你。”张党员有点紧张,显得手脚无措。他这才发现,原来王仙儿离他那样近,近得有一种十分美丽的压迫感,近得呼吸相闻,近得“其它世界都不见了”,近得魂灵都挨住魂灵了。“我喜欢你。”王仙儿说,说得很平静,也说得很不平静。待张党员回过神来,王仙儿已经不见了,但留下了一丝野的味道。

    张党员恋爱了,他觉得他离王仙儿很近,隔水隔山地近着。他又觉得离王仙儿很远,隔水隔山地远着。总之,自从王仙儿大胆地对张党员表达了爱意之后,张党员觉得“他的春天”到了。“为什么喜欢我?”张党员有一次问王仙儿,他看着王仙儿的眼睛,他想走近那清澈的世界里去。“因为喜欢嘛。”王仙儿笑着说,其实那等于什么也没说,但一切都在她弥漫开来的笑意里。他们站在那里,挨得很近,但身体与身体间还是隔着“空气的距离”。张党员没有碰过王仙儿的手,没有碰过王仙儿身体的别的地方,只有王仙儿的发丝“自作主张”地飞扬起来扫过张党员的脸。但张党员依然觉得王仙儿是他的人了,他为此感到很幸福与满足。

    有一天晚上,王仙儿敲开张党员的门,“你要了我吧。”王仙儿严肃地说。张党员直往后退,一直到退无可退,他十分明白“要了我”是什么意思,在梦里他确实这样想过,在现实世界里,他却控制自己不这样想,因为他觉得还没有到“水到渠成”的时候,但王仙儿向他紧压而来。“要了我吧。”王仙儿再次严肃地说,严肃得就象在举行什么神秘的仪式。“这怎么成呢?”张党员面红耳赤地说。“你会后悔的。”王仙儿这次严肃得咬牙切齿。她的眼睛不再清澈,那里面波涛汹涌,仿佛还有几只蝙蝠在不祥地飞舞,就象死神在扇动它们黑色的翅膀。待张党员清醒过来,王仙儿已经飘然而去了。第二天,人们惊讶地发现,王仙儿吊死在了她向张党员表达爱意的那片花丛中。张党员失魂落魄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魂灵离开他的躯体追着王仙儿的魂灵好远好远,但王仙儿的魂灵好象更轻更缥缈,它飘走了。后来他断断续续地知道,原来王仙儿的父母得知王仙儿与张党员“搞在一起”了,而且还“超近距离接触”,就迫使王仙儿“火速”嫁给邻村的一个瘸子,那瘸子一听好不欢喜,嘴里唱着“天上掉下个王妹妹”,飞也似地到处张罗,并深刻领会了王仙儿父母“火速”的精神,就想着尽快与王仙儿办成“好事”。王仙儿当然死活不同意,于是决定把自己“彻底交给”张党员,但被不明真相的张党员“婉言谢绝”了。

    张党员用心灵的铁锹埋葬了心灵的痛,当然,这个过程是相当漫长的。每挖一锹土,他的心就鲜血淋漓。但他还是站起来了,他决定离开这里,也许到别的地方会有“另一片灿烂的黎明”。

    第二章神秘的眼睛

    张党员是作为上门女婿到李家村的,李家村表面上平静,祥和,但在这层平静祥和的皮层下,却暗藏着一种无法说清的神秘。这种神秘无处不在,并支配着李家村人的生活。张党员刚到李家村的时候,就强烈地感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人心里无缘无故发怵的东西,就像有一双诡异的眼睛在时刻盯着他,这双眼睛在空气中,在树枝上,在山洞里,甚至就在伸手可及的一草一木中。

    有一次,张党员在路上与一个女人擦身而过,这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张党员出于礼貌跟她打招呼。“你好。”张党员微笑着,事后张党员反复回忆,觉得他当时的微笑恰到好处,少一点显得不真诚,多一点又显得轻浮,他的表情刚刚好。但那女人的反应就有点过火,“好!哼!”她没有正眼看张党员,张党员也没有完全看清她的眼睛,但她眼睛的余光就那样轻轻地在张党员的脸上一扫,张党员立刻感到有一只冰冷的手仿佛给了他一巴掌。

    晚上,他把这件奇怪的事讲给老婆李翠儿听。“她不是女人。”李翠儿说。“扯淡!”张党员问,“难道我笨得连女人都分不清?”“反正我说她不是女人她就不是女人,我们这里的人谁敢把她当女人看?睡吧,别东想西想,我们这里有好多事情你是无法搞清楚的,也没有必要搞清楚。”李翠儿说完就拱到他怀里睡着了。但他却无法入睡,明明是一个女人,偏偏说不是,还让我不要东想西想,女人就是小心眼,这只不过是个简简单单的问题,为什么要搞得那么复杂呢?

    但事情并没有完,张党员又在路上遇到那女人几次,这几次张党员学乖了,他装作没看见。但那女人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仍然会“哼”的一声,仍然会用眼睛的余光冷冰冰地扫他的脸。张党员感到浑身不舒服,甚至心里发冷。难道他以前感到的那双无所不在的眼睛,是那女人的吗?不,那双眼睛要阴沉得多,要缥缈得多,要更让人不自在得多。

    “我又看见那个女人了,和以前一样,冷冰冰的。”他又忍不住把这件事情告诉李翠儿,想看看李翠儿的反应。“你怎么老是提这件事?我说过她不是女人,你以后看见她有多远就躲多远。”翠儿的语气很不好。“她怎么就不是女人呢?这几次我虽然没有看她,但我有感觉,她从我面前走过的时候,我嗅到了一种女人的味。那种味就在空气中,虽然这种味有点怪异,有点让人捉摸不定,但我敢肯定,这种味道是一个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男人身上是绝对没有那个味道的。”“哟!看不出你对女人还有深入研究呐,一套一套的,老实说,你闻过多少女人的味道。”“别拿那种眼光看我,”张党员躲开了翠儿伸过来揪他的手,“我是说正经的,你别把我想歪了,这件事情搞不清楚,我是绝对不甘心的,你不说,我问别人去,也许别人还巴不得告诉我哩。”

    “好啊,你去问别人,看看有没有人理你。”翠儿笑着说。翠儿的笑让张党员很不是滋味,这分明是一种不相信他的笑,这笑的全过程是,当一丝笑在翠儿的脸上刚刚出现,还没有完全展开来,这笑却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张党员憋着一肚子气,一连去问了好几个人,人家还没等他说完,就借故走开了。而且那些人还拿奇怪的眼神看他,非常奇怪的眼神,好象他根本就不该问这样的问题,好象他问了这样的问题就冒犯了天地神灵。

    他垂头丧气地回去,“怎么样,我给你说嘛,你不相信。”张党员不说话,他没把翠儿的话听进去。也许那个女人根本就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女人,根本就没什么秘密,他的那些感觉根本就是见鬼。不对,他张党员是个“在党的人”,他怎么能相信见鬼这种事呢?那个女人的眼光明明就冷冰冰地扫过他,而且不止一次。每次一想起那眼光,他的心就会感到莫名其妙的恐惧,到底恐惧什么,他不知道,不知道的恐惧才是真正的恐惧。每次当这种恐惧像一张网,铺天盖地地罩着他的时候,他就在心里说“我是在党的人,我不怕”,但“在党的人”也是人,而且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的人,有七情六欲的人。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几乎冲淡了张党员心中那无处不在的恐惧。翠儿怀孕了,“我两个月没来了。”一天晚上,翠儿拱在他怀里说。“两个月没来”这句话是张党员有生以来听过的最美好的话,仅仅五个字,平平淡淡的五个字,暗示着一件与他密切相关的,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发生了。

    第三章恐怖的仪式

    “明天是九月十九,”翠儿说,“我们李家村有一场活动,不过你不能参加。”张党员以为是一般的家族祭祀,就说:“我才不去哩,不就是拜祭你们李家祖先吗,有啥好看的?”“什么李家祖先?”翠儿瞪了他一眼说,“说你不懂吧,你还不服气,我们是祭老天爷。”“老天爷?”张党员糊涂了,“老天爷有什么好祭的,你不拜它,难道它就不出太阳了?就不下雨了?”张党员的话把翠儿吓了一跳。“你找死哟!这种话也说得出口。”翠儿在他背上使劲捶了一拳,捶得张党员呲牙咧嘴,他想这女人怎么那样大的劲。“这种话在家里说说也就算了,千万不要到外面去说,不然你会闯祸的。”见张党员还是不以为然的样子,翠儿又说:“以后在家里也不要说。”张党员没想到问题会那么严重,嘴上说:“好,不说就不说,哪里都不说,睡我们的觉哦。”但在心里,那种渐渐淡化的莫名其妙的恐惧,又升腾起来,他把翠儿楼的紧紧的,翠儿会错了意,挣扎了一下说:“又来了,就你劲头足。”“来什么?什么劲头足?”张党员摸不着头脑。

    第二天晚上,翠儿说:“我去了,可能要很晚才回来,你不必等我,忙完了就先睡吧。”张党员倒是答应得快:“好。”就一个字,翠儿看了他一眼,扭头走了。

    已是深秋,月亮还没有上来,只有几颗星星在天上挤眉弄眼,显得特别的神秘而高远。秋虫们自知死期将至,撕心裂肺地在夜里完成它们最后的绝唱,几只萤火虫打着灯笼飞来飞去,一闪一闪的,像鬼火,更像幽灵的眼睛。一阵有些冰凉的秋风吹过,直扫落树叶无数。李家村死一般寂静,家家户户没有一豆灯光,看来都去参加所谓的祭“老天爷”的仪式去了。张党员出得门来,心里又是一紧,他一时找不到方向,他原来想,人们肯定在祠堂里,他眨了眨眼睛,以适应身边的环境,然后往祠堂的方向望去,那里却漆黑一片。他们到哪里去了呢?

    他本想回去算了,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了,哪里有什么神秘的眼睛,哪里有什么恐惧的事,夜不是很安详吗?但黑夜里又仿佛一个声音在说:“去吧,去吧,有事情发生,有你不可思义的事情发生。”“谁在说话?谁在说话?”他大声问。没有人回答,星星依然高远,秋虫依然在撕心裂肺地唱着昆虫界今年流行的歌曲,萤火虫依然在打着灯笼寻觅它们的墓地。

    月亮还是迟迟不肯出来,张党员觉得夜更黑了,他的心也更紧了。恐惧像他的影子,亦步亦趋地紧跟着他。怕什么?我到底在怕什么?“我是在党的人。”他在心里说,但是他这个“在党的人”还是怕。问题是他不知道有什么在让他怕,“一种神秘感,对,就是一种神秘感。”他忽然恍然大悟,李家村的神秘感,从他一踏进李家村,这种神秘感就笼罩着他,那个女人神秘而冰冷的眼神,他问李家村人的时候,他们不太友好的回避,这一切加到一起,就在他内心酝酿成了恐惧。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他打消了回去的念头,下定决心要去探它个究竟。他发现西边有一丝亮光,而且还传来一丝声音。他们到那里去干什么呢?他知道那里有一个很大很深的洞|岤,他没有进去过,只是远远地看过,翠儿曾告诫他,说他对李家村还不了解,让不要到处乱闯,好象就特别提到过那个洞|岤。他当时不以为然,说:“你在吓唬小孩子哟,不就一个平常的山洞吗?有那么值得你特别提醒的吗?”但现在他再不那样想了,他向那山洞方向走去,那个说不清看不明的影子还是紧跟着他。

    他悄悄来到洞口边,向洞里望去,里面燃着几根火把,由于洞太深太大,里面不是看得太清楚,只见黑麻麻一片,李家村的人都在里面。他想看看翠儿在哪里,但就是看不见。他悄悄地往里面移动脚步,没人发现他,他想就算发现了又有什么大不了呢?不过,既然人家李家村人不想让他参加,就一定有不想让他参加的道理。所以他还是尽量不弄出声响,但里面的那些人现在也鸦雀无声,他分明看见一股轻烟升腾起来,这股轻烟先是漫过人们的头顶,继而在整个山洞里弥散开来。人群前面,就是那轻烟不断散发的地方,好象是有一座用石头搭起来的像神坛一样的东西。一个穿红衣服的人披头散发诡异地跳来跳去。神坛上摆放着一只看上去很古老的陶罐,那穿红衣服的人正不断地向那陶罐里放着些什么,而且边放边用一根树枝搅动着。忽然,那红衣人用双手小心地捧起陶罐并高高举过头顶。“老天爷啊。”红衣人大声叫道。下面的人齐刷刷跪下,“老天爷啊!”他们跟着喊到。

    “邪教!”,张党员差一点儿就喊出声来。

    第四章死神的狞笑

    张党员很想立即就站出出来,给大家说,让他们不要相信那红衣人的话。给他们说李家村的命运掌握在他们自己的手里,而不是捏在所谓“老天爷”的手心里。但谁会相信他?他是什么?他这个“在党的人”是什么?人家李家村根本就把他排除在外,根本就不会理睬他,就连翠儿也在李家村的传统问题上,对他有所保留。张党员深切地感到,他与李家村人之间横亘着一道无形的墙,这道墙就是一种观念,新的和旧的,传统的和现代的,保守的和与时俱进的。有形的墙好办,看得见摸得着,一锤子砸了,说不定就会有人与你握手。而无形的墙不好办,你举起锤子,却找不到要砸的具体的地方,即使砸下去了,说不定会砸到别人的心上,砸到心上,那不是一种简单的痛,而是一种恨,一种隔阂。更何况,张党员是“在党的人”,在李家村人现在的心里,“在党的人”是什么,无非是不信“老天爷”的人,不信“老天爷”的人就是“孽障”,就是“魔”。李家村人的思想其实很简单,简单得近乎于朴素,在他们的眼里就只有两种人,信“老天爷”的人和不信“老天爷”的人,前一种是好人,后一种当然就是“坏人”,就这么简单。但有时问题越简单越棘手,特别是有简单思想的人,当一种固有的观念已经在他们的头脑中扎下了根,你要把那种观念给他拔除掉,谈何容易。

    仪式还在进行着,那红衣人放下陶罐,从里面倒出一种神秘的液体,让所有在场的人分而饮之。当人们喝下那种液体之后,人群立刻马蚤动起来,他们摔破手中的碗,就在碎碗的瓦砾上,疯狂地舞蹈着。有人在高声歌唱,歌声凄凉而恐怖,到底唱的什么,唱歌的人不知道,张党员不知道,在场的人恐怕更不知道。这歌声先是在山洞中嗡嗡地回响,像是一只长着长指甲的手,把倒挂在洞壁上的蝙蝠一只只扯下来,并随着这些蝙蝠飞出山洞,就从张党员的头顶冷嗖嗖地飞过。洞外,秋虫们的嘶叫嘎然而止,萤火虫的灯笼也被这阵冷风扑灭了。歌声中还夹杂着疯狂的笑声,这笑声是混乱的,是迷惘的,张党员就像感到有人忽然往他的背心里撒了一把碎冰块,让他浑身发抖。

    灵魂已经飘出了他们的身体,陌生地看着它们寄生的躯体,这些躯体扭曲着,舞蹈着,高唱着,大笑着。灵魂们在考虑,认真地考虑,还回不回它们的躯体呢?

    但张党员不能再考虑了,他冲进洞里,大声叫着,想让他们清醒,他的声音被疯狂的歌声和笑声淹没了。人们根本不关心他的存在,也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张党员从他们的眼神中,什么也看不见,那里面一片空白。张党员想,这就是“死亡”,原来“死亡”就是这样的,它就在你身边,伸手可及地近着,却又伸手可及地远着。这是群木偶,操纵他们的,是那个红衣人,而真正控制他们的,是愚昧,是一种陋习。红衣人不知到哪里去了,疯狂的人群中没有他的身影。张党员寻觅着他老婆翠儿,但人群跳来跳去,有人自己撕扯着自己的衣服,有人自己打着自己的耳光。而且是狠狠地打,打得鼻血飞溅,老人如此,孩子们如此,女人们也如此。这时张党员听到了哭声,撕心裂肺的啼哭,他从这堆躯体的缝隙中,发现了几个可能还没断奶的孩子,好无疑问,他们是被自己的母亲扔在地上的,怪不得翠儿说,李家村的孩子不好养活,可能多半就这样被疯狂的人群踩死了,但踩在孩子身上的脚,谁知道是不他们自己的母亲呢?

    张党员急于要做的,就是救出这些孩子。这些孩子在地上爬着,在一只只疯狂踩下的脚下挣扎着,死神躲在一旁偷笑,张党员甚至听到了死神咂着嘴的准备吞噬人肉的声音。但要救出孩子很不容易,人群的舞步杂乱无章,整个山洞的地面都在抖动,而且灰尘满洞飞舞,唯一清晰明亮的,是死神的眼睛,这眼睛像秃鹫的喙,犀利而残酷,而更可怕的是贪婪。张党员拨开人群,人群却像汹涌的水,一瞬间又合拢来,死神还在狞笑着,“我不会输给你的。”张党员呐喊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呐喊,他是“在党的人“,而“在党的人”是不信鬼神的。但他“看见”了,明明白白地“看见”了,死神就在他的头顶上,就在他的耳边狰狞地笑着,“妈的!”他骂出了脏话,骂谁呢?骂鬼,还真是骂鬼。他觉得骂出来心里痛快,特殊的环境就是要有特殊的表达方式,“我又不骂人,”他想,“我骂鬼。”这种想法让他觉得有点好笑,他一个“在党的人”,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呢?但他骂了,也这样想了。

    但这时有个声音大声喊:“打妖孽!”,疯狂的人群好象特别听从这个声音的召唤,他们一齐转向张党员,要把他撕裂,要把他粉身碎骨,这其中,就有张党员的老婆李翠儿。

    第五章神秘的十和尚

    张党员被打得不轻,当他从昏迷中苏醒的一刹那间,他的灵魂还没有完全回归到他的身体里面去,也许只回归了一半。所以他的意识是模糊的,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他确信他自己在家里的床上,而且对这一点毫不怀疑。他甚至还伸出手想去摸一摸他老婆翠儿。在很多时候,人往往会把现实当成幻境,而又把幻境当成现实。这多半是因为现实是残酷的,它实实在在,你别无选择,无法逃避,你闭上眼睛,现实会扒开你的眼皮,你关闭思想的大门,现实会砸毁门上的锁。而幻境不一样,你叫一命运,就会有千万颗流星扑面而来,照亮你的生活,点燃你的希望。

    张党员看来是被打得灵魂出窍了,当灵魂重新归位的时候,他感到了疼痛。他记起了昨晚的事,那疯狂的歌声,疯狂的舞蹈,还有那疯狂的笑声和凄厉的哭声。他需要好好想想,他躺在空荡荡的山洞里,眼望着洞顶,那上面倒挂着一些蝙蝠,像幽灵般蠕动着,看着让人特别不舒服。他忽然想起那几个还没断奶的孩子,不知道怎么样了,他的心隐隐作痛,这种痛和身上的痛截然不同,这种痛它痛在他的骨髓里,痛在他的灵魂深处,就像有人在鞭打他的灵魂,在啃食他的灵魂。他恍惚记得他昏迷的时候,有一双眼睛在俯视着他,他确信那不是幻觉,他不信鬼,他是“在党的人”,“在党的人”是唯物主义者,是无神论者,但确实有一双眼睛俯视过他,这双眼睛像两眼枯井,怪异,神秘,深不见底。这是谁的眼睛呢?人的吗?“怎么不是人的呢?”他想,他确信自己见过这双眼睛,“哦,对了,”他想起来了,“那个女人,就是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的眼睛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冷冰冰的,幽幽的,给人的感觉是,就像不经意摸到一条刚从洞里爬出来的蛇。

    翠儿怎么样了,那些人又怎么样了呢?从洞里出来,他发现先前的经历已是昨晚的事。天气不可思义地好,阳光把整个山村金灿灿地粉刷了一遍,一切都是崭新的,崭新得让他怀疑,崭新得让他不相信是真的。他惊奇地发现自己走错了路,原来那个山洞是贯通的,他从另一个洞口出来了。前面有座破旧不堪的山神庙,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对里面是否有人,他不抱太大的希望。庙里杂乱不堪,神像的头还剩一小半,剩下的那只眼睛特别突出,恶狠狠地盯着张党员,就像是张党员劈去了它那一大半头似的。张党员实在看不出这里供的是那路神仙,但香案上还有香火,看来还有人来这里上香。在山神庙的角落里,有一座散散垮垮的灶台,灶台上有一口铁锅,铁锅的边早已锈迹斑斑,灶沿上还有一些餐具,无非是几只破碗,几双邋遢的筷子。另一角落有一张破床,床上皱巴巴的一床被子,黑得有些发黄的棉花从破洞里挤出来,毫不客气地显露着它的破旧。

    张党员想退出来,一转身,赫然发现一个人鬼一般悄无声息地站在他的背后。把张党员吓了一大跳,“人们叫我十和尚。”那人说。说话的时候没看张党员,那人左手抱着一小捆材,右手捏着几片牛皮菜的老叶子,径直走向那座破败的灶台。“嗯,我是,”张党员想介绍一下自己,发现不知道该如何介绍,而且那人也丝毫没有要听他自我介绍的意思。他很感没趣,话到嘴边又地咽回肚子里去了。张党员走过去,“你是尼姑还是和尚?”因为那人看起来确实有点像女的,这句话是脱口而出的,张党员是个实在的人,有什么就说什么,他一直认为人应该就是这样的,嘴里说出来的话和心里的想法应该一致。“我是尼姑,”那人说,“但大家叫我十和尚。”

    十和尚说话间已经升起火来,柴火在灶堂里劈劈啪啪作响,响声在破庙回荡,更显出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气氛。“一起吃饭吧。”十和尚头也不抬地说。“一起吃饭?”张党员没想到得到这样的邀请。“我看还是算了吧。”张党员看了看破旧肮脏的灶台说。“你是嫌脏吧,”她还是没看张党员,“我的儿女们可喜欢我做的饭哩。”“你的儿女?”张党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说你的儿女?”“那不是吗?”十和尚仍然没看张党员,用手指了一下庙的一些角落,张党员却什么也没看见,只有几只肥壮的耗子在那里懒洋洋地踱来踱去。“你不是说它们吧?”他惊奇地问。“难道还有别人吗?”十和尚依然头也不抬地说。

    “真是怪人。”张党员心里想。李家村怪,又出来一个怪异的尼姑,看来他张党员是把天下的怪事都遇齐了。“不能在这样下去了。”他心里说,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撕下笼罩在李家村头上的神秘面纱,他要拯救那些孩子们,拯救李家村。

    第六章神秘女人现身

    张党员回到李家村,本以为会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但一切依旧。平静得就象一潭水,水面上没有一丝涟漪。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昨晚是在梦游,那山洞里发生的疯狂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没有什么神秘的仪式,没有什么红衣人,甚至没有什么破旧的山神庙里的尼姑和她的耗子“儿女”。然而他痛,实实在在地痛,的和心灵的,痛让他清醒,那不是幻觉,确实发生过一些事,而且是可怕的事。问题是只有他认为可怕,而明明被可怕蹂躏着的那些人,却若无其事,对可怕视而不见,这才是最可怕的。

    回到家里,李翠儿正发火哩,“你跑到哪里去了,看你的那一身哟,灰头土脸的,像个叫化子似的。”“还问我哪里去了,”张党员也正想发火,“我遇到鬼了!”李翠儿从头到脚打量着他,“我看你恐怕还真是碰到鬼了,你自己照照镜子,看你哪一点还有一丝人样。”张党员身心疲惫不堪,没好气地问:“有饭没有?我快饿死了。”李翠儿瞪了他一眼,非常麻利地给他端来了饭菜,张党员一看,又是牛皮菜,他忽然想起庙里的尼姑和肥壮的耗子,他差点就呕吐起来。

    晚上睡觉的时候,张党员尽量平声静气问李翠儿:“你老实告诉我,你真的不知道昨晚都发生了什么事吗?”“我们拜完‘老天爷’就回来了,原以为你在家等我哩,到处都找不到你,今天却鬼头鬼脑地从外面跑回来,我还没问你哩,你倒对我发火。”李翠儿心中还有气,她故意背对着张党员。“我不是有心要对你发火,”他一辈子的温柔都集中在一起,男人的温柔劲一旦释放出来,其力量是不可小看的,他使劲把李翠儿扳过来,“我问你,那个红衣人到底是谁?他给你们喝的又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李翠儿说,“李家村的事你不明白,有太多的事你不明白,你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其实也确实是什么都没发生,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李家村还是原来的李家村。你为什么老是要跟自己过不去呢?”“你不知道吧,”张党员说,“我到过那个山洞,我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我看到了你们的疯狂,听到了疯狂的笑声和歌声,还有小孩子们的哭声,我怎么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呢?”“不可能!”李翠儿坚定地说,“就算是你真的到过那个山洞,也不会像你说的那样,发生过什么疯狂的事,没有,绝对没有。难道我们都是疯子,只有你一个人是清醒的吗?”“还真是这样。”张党员心想,如果整个李家村就他一个人是清醒的,在人们看来,他就是疯子。更可气的是,李翠儿还几次伸出手,在他的额头上探了又探,试图证明他是不是在发烧,烧得有多严重。

    张党员知道,从李翠儿那里问出什么结果,从其他人那里也不可能问出什么结果来。那种让他恐惧的感觉又回来了,这种感觉看不见,摸不着,但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让他的心发冷发颤,让他有时在明媚的阳光下,都会时时浑身发抖。他要找出一些证据来,到哪里去找证据呢?他想到了那个山洞。他朝着那个山洞走去,在半路上,他又遇到了那个神秘的女人,他主动打招呼:“嗨,你好。”“好!哼!”那女人还是两个字,每个字都像冰块,又硬又冷。那女人还是没拿正眼看他,但她眼睛里飘出的余光仍然会转弯,仍然会冷冰冰地在张党员的脸上扫过,有很长一段时间,张党员被“冻”在那里,被“冰封”在那里。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女人早已不知去向,就像是天上掉下来的一块冰,砸在张党员的头上,等他清醒的时候,那冰早就化了,早就被阳光蒸发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党员强烈地感到,这个女人的神秘现身不是偶然的,李家村所有的神秘可能都跟她有一定的联系。但这只是一种感觉,并没有实际的证据。“但李翠儿为什么说她不是一个女人呢?”张党员百思不得其解,“她明明是一个百分之百的女人嘛。”张党员想,这其中肯定有什么需要他解开的谜底。

    张党员再次来到那个山洞,惊奇地发现山洞里什么都没有,原来满地的瓦砾不见了踪影,还好那个神坛还在,但神坛干干净净,显然是被人很细心地清理过,清理得很彻底,这充分证明了有人在刻意隐瞒一些东西,向谁隐瞒呢?向他张党员吗?他在神坛下的一块不太平坦的石头上坐下来,他要好好地想一想,彻底地好好想一想,这不是一般的问题,他没有帮手,连李翠儿都不太相信他,他该怎么办呢?

    第七章女人肚里的妖孽

    李家村最近流传着一个传言,大意是说李家村出了个不信“老天爷”的人,因此有个所谓的“妖孽”将要诞生在某个家庭里。搞得李家村上下人心惶惶,都在关了门“深刻检讨”,其“检讨”的结果是,他们都是无比信奉“老天爷”的,唯一不信“老天爷”的人,就是那个“在党的人”,当然这个人就是张党员。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比那个传言稍微晚一点,李家祠堂的大门上贴出了一张告示,上面说那个所谓有“妖孽”将要诞生的传言纯属无稽之谈,是有人别有用心,在刻意搅乱李家村的平静。告示一出,整个李家村又掀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这怎么得了哟!”有人说,“这不是要把李家村往死路上赶吗?”“没法活了呀!”又有人说,“李家村怎么就出了这么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呢?”

    矛头自然而然地指向了张党员,人们见了他就像见了鬼,不是绕道而行,就是躲着走。李翠儿问他:“那冒犯‘老天爷’的告示是不是你写的?”“鬼天爷,”张党员正一肚子气没处撒,“告示就是我写的,我不能眼看着好好的李家村永远就这样愚昧下去,什么‘老天爷’,全是骗人的鬼话。”“你找死哟,”李翠儿害怕得浑身不停地抖动着,“这种话都能随便说吗?不但不能说,连想都不能想,你是闯下大祸了呀,还不快点跪下,给‘老天爷’陪个罪,或许‘老天爷’念你初犯,开恩放过你,也放过我门一家人。”张党员笑了,笑得很大声,这是一种无奈的笑,无奈的笑就是复杂的笑,笑声当中有他理解的东西,也有他自己都不理解的内容,为什么要笑呢?他不知道,确实不知道,当一个人无奈的时候,他会笑,而笑过之后,他会更加无奈。

    张党员虽然感到问题是严重的,但他并没有把那个所谓的传言放在心上,心想那是子虚乌有的事。但接下来,传言就升级了,说“老天爷”已经开?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