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山村别样情女儿村的男医生

山村别样情女儿村的男医生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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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开始惩罚李家村了,先是村子里无缘无故地死了两头牛,说这两头牛本来好好的,忽然却像发了疯似的,自己跳到悬崖下摔死了。还有说是村里那棵几百年的黄桷树,怎么就神奇地倒了呢?这棵树张党员知道,早就被虫蛀空了,倒是迟早的事,“这也是‘老天爷’干的?”他心想,“这挨得上吗?”但他没有办法,全李家村都相信,就他一人不信,世界上的事就是如此,真理不能只掌握在一个人的手上,如果真理掌握在一个人手上,那就不是真理了,在其他人看来,那是谬论,甚至比谬论还要谬论。

    但是传言如果没有明确的所指,传言就会酝酿成谣言。谣言是具有杀伤力的,在很多时候,谣言都是不见血绝不收兵的。如果说这世上真有所谓“魔”的话,谣言就是,谣言的可怕之处在于,它是不胫而走的,它是随风飘动的,它是不分白天黑夜,自我繁殖自我分蘖的,谣言有时会绑架真理,穿上真理的外衣到处招摇撞骗,所以,被谣言杀死的人最可怜,他甚至找不到申冤的地方。

    李家村最近就谣言四起,这一次由传言变成谣言时间很短,仿佛一夜之间,张党员一家就成了谣言最终的目的地,谣言在这里不走了,它找到了要杀的人。谣言说李翠儿肚子里怀的就是“妖孽”,李家村人群情激愤,说绝不能让“妖孽”诞生,要让它胎死腹中。张党员当然不能坐视不理,他觉得这次他们闹得太过分了,他站出来说他们愚昧,说他们执迷不悟,说他们的头脑该清醒了,说他们这样做是犯法的,是要出人命的。他们用石头扔他,用牛粪羊粪甚至狗粪扔他,张党员这才感到,他是在打一场一个人的战争,他输了,一开始就输了,甚至还没开始他就输了。更为可气的是,他不知道他输在哪里,输在谁的手里。看来要改变李家村不那么容易,至少不是他想象的那么容易。但他是一个“在党的人”,他不会就这样被那个看不见的对手打倒。“一定有办法,”他狠狠地想,“一定是有办法的。”

    他狼狈不堪地回到家里,见李翠儿正不知拿什么东西在使劲打自己的肚子,嘴里还在不停地说:“打妖孽!打死你这个妖孽!”,其状疯疯癫癫。张党员火冒三丈,他赶上去一把夺下李翠儿手里的东西,原来是一根木棒,“你在干什么?”张党员吼道,“你是不是疯了,那是我们的孩子!”。“孩子?”李翠儿迷惘地说,“什么孩子,是妖孽,他们说是妖孽,妖孽出来是要害人的,它要吃人!它要吃人!”,李翠儿边说又边用拳头捶打肚子,张党员赶紧用手把她抱住,嘴里说:“翠儿,翠儿,你醒醒吧,那是我们的孩子,你要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吗?”

    第八章消灭自己与孩子

    生命有时是渺小的,在天地万物间,在漫长的,无始无终的时间的链条上,生命就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宇宙尘埃。生命更是脆弱的,脆弱得像一个水泡,甚至来不及拥抱它想拥抱的东西,就被一种,一种渴望,一种希望,甚至一丁点儿思想的火花给粉碎了。但生命有时又是顽强的,顽强得让死神都望而却步,顽强得经受得住碾压在它身上的现实的车轮。李翠儿拼命地要打掉她肚子里的那个“魔”,而那个所谓的“魔”却在与她抗争,与她展开殊死搏斗。张党员在此时此刻是痛苦的,有那么一刹那间,他不是什么“在党的人”,无尽的烦恼和痛苦像一把剔肉的刀,一层层地剥去了他身上和思想的衣服,这时他只是一个裸的男人,一个丈夫,一个还没有做父亲的父亲。总之在那一刻,他纯粹就是一个平凡的男人,他觉得自己不高尚,也不卑劣,但他并没有抛弃高尚,而高尚也没有抛弃他,他只想为他的妻子做点什么,他只想保住他的老婆和孩子,别的他不管。人有是就这么简单,一生追求理想,追求幸福,并为此消磨了青春,消磨了生命,而有一天晚上,他半夜醒来,伸手摸到了妻子温暖的手,儿子肉乎乎的脚,他会豁然开朗,原来这就是幸福,原来幸福就这么简单,就这么实在,就这么伸手可及。

    李翠儿时好时坏,但她下决心要除掉肚子里的“妖孽”这个想法没有一点改变。张党员也不能每时每刻都看着她,李翠儿想了很多办法,那个“妖孽”就是顽固地躲在她的身体里不掉下来。“这不是‘妖孽’是什么?”她想。别的女人怀孩子,有时不小心闪了一下腰,孩子就保不住了,而她肚子里的东西就是没办法把它给弄下来。这更使她坚信,她怀的不是孩子,而是大家说的“妖孽”。用拳头打不行,她就用绳子勒,使劲地勒,还是没用,那东西在她的肚子里拼命挣扎,她甚至能感受到那东西在用小腿踢她。有那么一瞬间,母性好象又回到了她的心里,“我在干什么?我在杀死我的孩子,我是凶手。”但另一个声音说:“杀死它,杀死它呀!它不是你的孩子,它是‘妖孽’,它是‘魔’,它事实上就是‘魔’!”。然而又有一个声音说:“凶手!李翠儿是凶手。”。这两种声音在她的头脑中争吵,互不相让,最后第一种声音占了上风。

    李翠儿想到了一个办法,这个办法一在她头脑中闪现,她就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兴奋。“这次一定能把你除掉!你逃不掉,你绝对逃不掉!”她在心中恨恨地说。张党员不在家里,这真是个好机会,她不明白为什么张党员会阻止她,“那明明是一个‘魔’嘛,”她想,“大家都这么说,都这么认为,都这么肯定,为什么她的男人不相信呢?难道说就他一个人正确吗?不行,我宁肯相信大多数人的话,我要把那个‘妖孽’弄下来,活生生地摆在他的面前,让他无话可说。”想到这里,她又兴奋起来,张党员什么都不相信,不信神,不信鬼,不信“老天爷”,人们说正因为如此,“老天爷”才要惩罚我们。她这时甚至觉得张党员有点可恨,“要不是他得罪了‘老天爷’,我又怎么会受这种折磨呢?”她痛苦地想,反反复复地想,越想越坚定了自己的决心,越想越兴奋,越兴奋她就越想小便。她痛痛快快地小便了一次,身上轻松了许多,心里也轻松了许多。

    这时李翠儿甚至觉得自己有点伟大,她从来就没有想到她居然有一天会伟大一次,“我全是为了自己吗?”她想,“我是为了全李家村,我一个人单枪匹马地与‘妖孽’作斗争,我斗争得多么辛苦,多么痛苦,别人知道吗?他们不知道,‘妖孽’在我的身体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样想着的时候,她甚至要感谢“老天爷”给她这个机会,让她有机会为李家村做一回英雄,做一次“斩妖除魔”的勇士。

    那个想法万无一失,剩下来的就是如何顺利地实施。她神采飞扬,容光焕发,她一辈子都没有这样容光焕发多过。“原来做一个英雄这么容易,这么简单,”她想,“不过要有机会,看来机会到来的时候,谁都可以做英雄,但我李翠儿的运气好,这事让我赶上了。”她还有许多感叹,在这一刻,她仿佛一下子就像红衣人说的“开了天目”,把世间万物都看了个彻彻底底,明明白白。她看了看家里的那张桌子,觉得不够高,如果从那上面跳下去,“妖孽”那么顽固,肯定消灭不了它。她来到外面,寻找着可以跳下去的悬崖绝壁,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最后她终于找到到了一处比较满意的地方,就离她家不远,她微笑着,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第九章怪异的葬礼

    李翠儿消灭了她肚子里的“妖孽”,而她自己也把自己给消灭了。张党员发现李翠儿的时候,她已死去多时了,她面部着地,一动不动,张党员连滚带爬来到李翠儿身旁,他把李翠儿翻转过来,李翠儿已经没有了生命的迹象。张党员没有发现自己在哭,没有感觉自己在喊,没有发现自己在发疯地摇晃着李翠儿的尸体。这一过程到底有多长,没有人知道,时间在这一刻稍微放慢它的脚步,时间在纳闷,为什么会有人那么地在乎死亡呢?在不死的时间看来,生和死其实没多少区别,甚至生和死就是一回事,就是在宇宙间普遍存在的两种不同的形式。但张党员要悲伤,他有理由悲伤,从表面上看,李翠儿是自己杀死了自己,而真正的凶手另有人在,是愚昧杀死了他的老婆,扼杀了他还未出生的孩子。愚昧本身虽然可恨,但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操纵愚昧,利用愚昧以达到某种险恶目的的人。张党员不知道他抱住李翠儿的时间有多长,生无法表达的东西,死亡说出来了。生是现实的,但生是有弹性的,是可塑的,人可以生出花样来,或平淡,或辉煌,或轰轰烈烈,或淡而无味。而死就是死,谁还能死出许多花样来。

    李翠儿的面容倒有些安详,当死神张开双臂拥抱她的时候,她当时并没有想到自己从此加入了死亡的行列,从此与她的丈夫阴阳相隔。甚至她的面容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这个微笑被死亡永远定格在她的脸上,像一张照片被保存下来,让张党员痛苦地阅读,痛苦地思考。她的裤子里流出了一滩血,殷红地,弯曲地在地上划了一个好象是句号,又好象是问号的可怕的血淋淋的图形。死就是这么残酷,死是不美的,如果有人忽然有一天感觉死是美的,那这个人离死也就不远了。

    另一方面,李家村对李翠儿的死一点都不奇怪,觉得那是迟早的事,原因是李翠儿的肚子里有“妖孽”,一个肚子里有“妖孽”的人不死,那才是怪事哩。他们关心的是,那个“妖孽”到底被消灭没有,有人说看见了李翠儿裤子里流出的血,还说那血是黑的,不像是人的血,既然不是人的血,那就是“妖孽”的血,由此断定,“妖孽”被消灭了。人们长舒了一口气,有人还买来鞭炮,整个李家村笼罩在一片欢乐的气氛之中。欢乐之后,人们这才想起李翠儿有那么一点可怜,毕竟李翠儿是死了,虽然她的肚子里曾经有“妖孽”,但李翠儿不一定就跟“妖孽”是一伙的。但李翠儿该不该葬在李家坟地里呢?这确实是个伤脑筋的问题,有人说李翠儿是李家村的人,是纯粹李姓的血统,按理应该葬在李家坟地里。但有人立刻站出来说,谁能保证李翠儿的尸体是百分之百干净的?那个“妖孽”在她身体里那么长时间,她的身体就没有被污染吗?她的尸体就没有带一点“妖气”吗?是啊,谁能保证呢?人们无话可说,都觉得这话不错,都觉得这话高瞻远瞩,看得远,看得深,看得透彻,简直就是透过现象看出事物的本质来了。

    他们没有征求张党员的意见,也没有人想到要征求张党员的意见,他们心中还有一点要把李翠儿的死算在张党员头上的意思。谁叫他不信“老天爷”呢?谁叫他是一个“在党的人”呢?张党员没有说话,一方面是因为过度悲伤,一方面是因为他觉得李翠儿埋在哪里都一样,埋在哪里都是他一生的痛,埋在哪里都是他张党员的李翠儿。但他又觉得他们这样做不公平,对李翠儿不公平,倒不是因为李翠儿不能埋在李家坟地里,而是他们的态度,是他们的态度有问题。他想争辩几句,但在这一刻他失声了,他嘴里发出的只是一些奇怪的咕哝声,他说不出话,就那样眼看着他们把李翠儿搬来搬去。他想说,他要给李翠儿换一身干净一点的衣服,好看一点的衣服,他还要给李翠儿洗洗脸,把她有些散乱的头发给她梳一梳。但他说不出话,人们抬着李翠儿在前面走,他就在后面呆呆地跟着,这是一支奇怪的送葬队伍,没有人哭,当然也没有人笑,气氛有那么一点严肃,但严肃中又透着那么一点轻松。

    不知走了多久,至少是张党员不知道走了多久,在他们面前出现了一个不大不深的土坑,土坑是新的,看来刚挖好不久,这就是李翠儿最后的归属,来于尘土,归于尘土。只需把李翠儿放到坑里,再填上泥土,李翠儿的这一生就被彻底划上了句号,如果以后没人再想起她,那么她就没有来过这个世界,所以说人到这个世界走上那么一回,一定要留下一点什么,以证明你确实来过。李翠儿留下了什么呢?她留下了张党员,她带着微笑走了,把悲伤留给了她的丈夫。

    第十章红衣女人跳出来了

    那个困扰张党员多时的神秘女人,从幕后跳到前台很突然,很出乎张党员的意料之外。就在李翠儿的遗体即将被掩埋的时候,“等一下。”一个阴森森的声音说。人们忽然肃然而立,“哦,‘天神娘娘’来了。”人们的表情分外恭敬。被悲痛摧残得已经麻木的张党员,蓦然觉得头皮发凉,原来那种隐隐约约的恐惧又回到了他的心里。“我的感觉是对的。”他心想,“这个女人现在自己跳出来,不是偶然的,她一定觉得把我彻底打败了,她来是向我示威,她打败了一个‘在党的人’,心里一定很得意,她心里一定在笑。”一想到那女人心里在笑,张党员就完全清醒了,但清醒未必就是一件好事,一个清醒的人,会感到痛苦,对于现在的张党员来说,清醒就意味着敲骨吸髓般的痛苦。清醒把他一下子毫不留情地拉回到现实的面前,让他面对永远失去李翠儿的残酷的事实。“我要反击!我一定要反击!”他恨恨地想,“一半是为了李翠儿,一半是为了李家村。但全李家村现在都站在她一边,我该怎么办呢?”

    他要好好地看看那个女人,看看他的对手。其实那女人也没有什么太特别的地方,她的身高也就一米六不到,年龄大概在三十六七岁左右。从上到下一身红,但红得不太干净,红得有些刺眼,红得让人心里不舒服。唯一特别的地方,是她的眼睛,张党员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虚无缥缈的一双眼睛,这双眼睛永远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她的思想,她的灵魂都在那层薄雾中游荡,这双眼睛没看张党员,但就像前几次一样,这双眼睛里会伸出许多奇怪的手,张党员会明显地感觉到那些从她眼睛里伸出的手在试探他,在揣摩他,在抽打他的脸。

    “你们这样就把她埋了,太草率了。”那女人说,“你们以为‘妖孽’会被如此轻易地消灭吗?”她没看任何人,但其他人都不敢吱声。那女人从红裤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我从‘老天爷’那里请了几张镇妖的符,只有把这几张符贴到棺材上,才能彻底的把‘妖孽’镇住,才能保李家村永远的太平。”“‘老天爷’啊!”人们一齐跪下,高声喊道。

    张党员忍不住说:“什么‘老天爷’,你把‘老天爷’请出来让大家看看是什么模样,你不要在这里装神弄鬼,李翠儿已经死得很惨了,你就没有一点同情心吗?”那女人没说话,她用不着说话,对张党员的反驳,她嗤之以鼻。因为在这样的场合,张党员的反驳在那个女人看来,是那样的苍白无力,甚至是那样的可笑。她觉得她完全控制着当前的局面,而且所谓“真理”就在她的掌握当中。她觉得“真理”太好玩了,只要大多数人相信她,只要大多数人崇拜她,她不小心打个喷嚏都是“真理”。果然如那女人所料,其他人都不服,他们拉住张党员说:“你闯的祸还不够大吗?你怎么敢这样公开怀疑‘老天爷’,公开怀疑‘天神娘娘’,要不是你不信‘老天爷’,‘老天爷’会惩罚李家村吗?李翠儿会死吗?”张党员有口难辩,看来在目前的情形下,他说什么都没有用。他们那些人都被那个女人洗了脑,但他还是忍不住说:“总有一天,我会证明给大家看,你们的‘天神娘娘’是在装神弄鬼,在妖言惑众。”张党员的这几句话又招来一片指责声。

    对于李家村来说,随着“天神娘娘”把那几张黄纸贴到李翠儿的棺材上,然后随着一铲铲的黄土把棺材掩埋,李翠儿成了过去,李家村又恢复了平静。其实李家村本来是平静的,只是有人往里扔了一块石头,才使李家村吹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阴风,这阵阴风吹死了两个人,李翠儿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这阵阴风摧毁了一个美满的家,张党员的家。但那个扔石头的人,已经浮出水面,李家村人看不见,但张党员看见了。她还会不会扔石头呢?答案是肯定的,这几次她明显地站了上风,张党员输了,输得很惨。“还没到最后关头哩。”张党员心想。他现在需要的是冷静,他要把自己从悲痛中解放出来,但悲痛是张网,他越挣扎,网就收得越紧,他要与那个女人斗争,但首先他要跟自己斗,只有战胜了他自己,他才能最终打败那个女人。

    第十一章搭在窗户上的爪子

    张党员很不习惯没有李翠儿的日子,李翠儿死了,而且她肚里的孩子也被彻底“消灭”了,张党员失去了什么,失去了多少,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心里的痛很奇怪,它有时能象一根针,穿透人的思想,直刺到人的灵魂深处,把人的灵魂刺出斑斑血迹。张党员觉得自己是无比坚强的,但当李翠儿和她肚里的孩子以一滩殷红的血,向他宣布死亡的时候,张党员自己的所谓坚强的壁垒轰然坍塌了。

    他睡到半夜,忽然惊醒,他习惯去摸摸原来李翠儿睡的地方,但他只摸到了冷冰冰的墙。这让张党员的心里空落落的,虽然李翠儿的手臂不是象他的手臂那样,具有男人的大山般的强壮,但在李翠儿的怀里,会使张党员感到一种味的实在。张党员觉得有个东西在他的脸上滚动,他用手一摸,那东西湿漉漉的,滚烫滚烫的,原来是他的泪水。他感到十分奇怪,他没有想到要哭,是他的泪水“自作主张”自己跑出来的。于是他的心开始隐隐作痛,这痛的感觉很好,很实在,一点都不虚无,于是,他就放任他的泪水泛滥,放任他的心在黑暗中痛下去。

    后来,他又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那是一种压抑的难听的声音。他惊讶地发现,原来那是他自己的呜咽声。这声音极具穿透力,它射出窗外,先是惊飞了一对交颈而眠的青春鸟,继而又直上云霄,吓退了几颗隔着银河的星星。

    下雨了,一阵冷风从窗户吹进屋里,接着是一道不太亮的闪电,张党员发现窗户边有什么东西诡秘地动了一下,但接下来就是无边而极其厚重的黑暗。他从床上坐起来,发现他的泪已经干了,但还是在脸上留下了它们的痕迹。这时候又一道闪电,这道闪电很明亮,很苍白,很恐怖,预示着即将有一个惊天的炸雷要在天空中炸开。张党员在那个炸雷还没有炸响的时候,赫然看到了一只“爪子”伸进了他的窗户。他心里不禁一惊,这时候炸雷响了,那真是惊天动地,张党员甚至闻到了一股强烈的火药味。

    张党员确信他没有看错,那确实是一只“爪子”。因为他清楚地看到长长的指甲,还有那鸡爪般的皱皱的恐怖的皮肤。张党员自信自己不信鬼神,但这不管用,他还是心里一紧,他被看不见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恐惧包围了。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被子,眼睛死死盯住窗户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还是睁大眼睛看着。他希望到下一道闪电的时候,还能看到那只鬼魅般的爪子。又希望下道闪电来的时候,那里什么也没有。

    雨越下越大了,它默契地配合着闪电与炸雷的节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扑闪着翅膀飞过,张党员清晰地听到了嗖嗖的声音。紧接着是几声凄呖的叫声,这叫声穿云渡水,直搅得无边的黑夜也不安起来。张党员第一次觉得原来黑夜也是有生命的,它是光明的孪生兄弟,它们的母亲是太阳的火焰,只不过光明是火焰“活着”时诞生的,而黑夜则是火焰“死亡”后留下的“遗腹子”。

    张党员认为那叫声是山?或猫头鹰发出的,村里人认为猫头鹰是不祥之物,是死魂灵的使者,或者干脆就是死魂灵本身。张党员虽然不信邪,但那凄呖的叫声还是让他头皮一阵阵发麻,特别是在这漆黑的夜里,那叫声更是透出无比的诡异。

    张党员还在等待闪电的再次来临,他的心怦怦地跳动着,甚至他觉得整个房屋都在跟着他心跳的节奏颤动起来了。他家的窗户是用纸糊的,第二道闪电的时候,他分明看见那窗户破了一个奇形怪状的口子,而那只恐怖的爪子就是从那吓人的口子里伸进来的。

    第三道闪电终于来了,这道迟来的闪电不可思议地持续了大约三秒钟。张党员发现窗户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是那个口子更加大了,呈不规则的几何形状。而且窗户上留下了一些斑点,当然,还有印在窗户上的莫名其妙的树的影子。这道闪电过后,整个世界又投入了黑夜的怀抱,当然,这也包括张党员在内。这时候的他觉得黑夜是“活的”,它有呼吸,甚至有血肉。而且,张党员还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那就是他认为黑夜是个“女性”,而且是位“”。因为张党员感受到了黑夜实实在在的博大的胸怀,就象李翠儿的怀抱一样,让他感到无比的温馨。哦,他仿佛又闻到了那醉人的味。

    就在这时候,一阵阴冷的风从窗户那道破口子吹进来,张党员听到了一阵鬼魅般的脚步声。

    第十二章墙上魅影

    张党员确信那是人的脚步声,为什么那么确信,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他敏锐的感觉告诉他的,有时侯感觉很有意思,它超越了思想,跑到了思想的前面,并于思想之前,就作出了自己准确无误的判断。

    张党员摸到了火柴,他摸索着抽出一根,使劲在火柴盒的侧面划了一下,只听“哧”的一声,一团橘红的火焰闪烁了一下,但随即就被那从窗户里挤进的冷风无情地扑灭了。这时屋里显得更暗,张党员闭上了眼睛,他要从黑夜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果然感觉好了一点,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些东西了。

    这时候雨已经停了,张党员出得门来,一个身影在他前面诡秘地一闪,就消失在一片树林当中去了。他什么也没想,事实上也来不及多想,因为他的感觉再次告诉他,那是一个人的身影,他向那片树林追过去。这时第一遍鸡叫开始了,一般情况下,当第三遍鸡叫的时候,天就要亮了。先是村东边的一只公鸡扯开了嗓子,这是村里公鸡中的“超级男生”,是母鸡们的梦中情人。那叫声高吭嘹亮,充满自信与骄傲。张党员想:“即便是一只公鸡,也有它的光荣与梦想。”然后是其它的公鸡,跟着唱和起来。

    张党员到了那片树林,但那里什么也没有,他蹲下身子,仔仔细细地观察,果然发现了一串人的脚印。那脚印的方向通向西边的山里,据说那山里面有一个鬼屋,村里人一般是不会到那里去的。但张党员不信,虽然他也没去过,而鬼屋的事他还是觉得那是无稽之谈。话虽如此,但张党员还是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恐惧。人总有需要怕的东西,总有需要敬畏的事。当一个人什么都不怕了,那别人就该怕他了,因为这人已经麻木了,已经失去了人的本性了。

    山路很难走,特别是刚下过雨,路异常地滑,张党员摔了一跤,这一跤摔得不轻,他好不容易才艰难地爬起来,觉得骨头都散架了。第二遍鸡叫开始了,这次抢先领头的是村子北边的一只“少壮派”,它一直觊觎着那只“超级男生”公鸡的地位,梦想着有朝一日被母鸡们“咯咯”叫着包围的美好日子。但它的声音明显地有些沙哑,却偏要搞什么“美声叫法”,其结果是招来了其它公鸡们的一顿毫不留情的嘲笑。

    天有些微微亮了,张党员也看得更清楚了。他循着脚印在蜿蜒的山路上蛇行般追逐着,但始终看不见那人的身影,看来那人习惯在黑暗中行走,更习惯在崎岖的山路上奔跑。“这人是谁呢?”张党员冥思苦想。“他为什么会到我的窗前呢?”张党员百思不得其解。一阵隐隐的恐惧感又无情地向他袭来。在李家村,怪事一桩接一桩,而且已经有人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那就是他的李翠儿和他们的孩子。难道还有更怪更离奇的事发生在他身上吗?他不敢往下想,现在最为迫切的,就是追上前面这个神秘的“怪人”,也许会解开一些李家村的秘密哩。

    鸡叫第三遍了,这次领头的是那个骄傲的“超级男生”,它下决心要好好地羞辱一下那只“少壮派”,使它在母鸡们面前抬不起头来,它清楚地知道,母鸡在听,在用心地听。它居然也玩起了“美声叫法”,它的叫声悠扬圆润,略带一点霸气,在村里久久回荡。其它“追星鸡”们赶紧附和,一时间好不热闹。

    天亮了,张党员追到了一座房子前面。这座房子很大,隐藏在深山里,看样子年代有些久远,因为它和现代建筑有很大区别。这里离村子已经很远了,到底有多远,张党员一时也说不清。但他总觉得这房子有那么一点怪异,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呢?张党员苦苦思索着,但始终找不出哪里不对。

    “哦,对了。”张党员心里说。他发现这房子很干净,异乎寻常地干净。这房子被茂密的树林包围着,可地下和房屋上居然没有一片落叶。而且更为奇怪的是,整个房屋没有一丝蜘珠网。“难道这就是村里人所说的鬼屋?”张党员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惧。这时他的眼光被房屋东面的一堵墙吸引住了,墙上面画着一只流血的手,这只手五指伸开,指向天空,恐怖而狰狞,张党员浑身整个毛孔都收紧了。

    第十三章“鬼屋”里的脚步声

    太阳出来了,如鸡血一般红。山里的雾气蒸腾起来,在山的半腰逐渐形成了一条||乳|白色的玉带。有一些鸟在那||乳|白色的玉带中穿梭,还有一些鸟在树枝上鸣叫。张党员忽然感到了无比的静,那些鸟越是欢快地叫,张党员越是感到一中前所未有的“静”包围着他。这种“静”很特别,很诡异,很具穿透力,它浸染着人的身体,也浸染着人的灵魂。这种“静”会使睿智的人“顿悟”,也会使愚昧的人茫然而不知所措。

    张党员闭上了眼睛,从这种旷时的静中他体会到了一种“空”,“空”是一种境界,是一种修养,是一种释放,是一种灵魂与天地间的第二次握手。张党员睁开眼睛,他大吃了一惊,那堵墙上流血的手不见了,他仔细看那墙,其实那就是一面普通的墙,只不过那墙有些斑驳,有些陈旧。在墙上面,有些苔藓留下的淡绿色的痕迹,这些痕迹组成了一幅幅怪诞的画面,让人心里发怵。

    张党员觉得有点饿了,其实他现在并不想吃东西。只是目前的事让他有些茫然,那个神秘的身影,还有那堵墙上赫然出现又神秘消失的流血的手,这些都实实在在,却又躲藏在重重迷雾之中,让他迷惑,让他恐惧,更让他不知所措。他只想找一点其它的事来,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于是,他的肚子自告奋勇站出来,决定帮一帮他的忙。

    “吃什么呢?”张党员想。在这深山里,当然有裹腹的东西。他来到外面,感到浑身轻松了许多,“原来我是急于要离开那里。”他不情愿地想。人有时很奇怪,当别人都不你是什么东西的时候,自己却很清楚。而当别人都知道你是什么东西的时候,自己反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了。张党员原来觉得自己是无所畏惧的,但现在,他感到了恐惧,然而,他并没有想过要放弃。

    张党员仔细地四下寻找,当找到一个小山坡的背面时,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那里的土有些松,但他找来了一根头有些尖的结实的木棍,往比较硬的地方使劲地撬着,当然,在撬土的同时,他又显得十分小心,看来他是有相当经验的。不一会儿,他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很有感染力,他周围的空气都跟着他“笑”了。他扔掉木棍,用手在土里刨着,无比小心地刨着,接着,他的手里捧着一捧白色的圆圆的东西,当然,里面还有一些土。那是一种蚂蚁的卵,确切地说,那是一些蚂蚁的胚胎,但看上去却比成年的蚂蚁要大得多。

    他把那捧圆圆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处比较干净的地上,再十分细致地用土把蚂蚁窝盖上。他知道,只要蚁后还在,用不了多久,这个蚂蚁王国依然会欣欣向荣,繁荣昌盛。张党员坐在地上,拣出一颗蚂蚁蛋放进嘴里,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一股微甜的汁液流进他的胃里,而且还略带一丝淡淡的幽香。这蚂蚁蛋营养丰富,富含高蛋白及很多对身体有益的微量元素,张党员吃完那捧蚂蚁蛋后,感觉精神百倍,无比舒畅。

    但这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他,他立即有紧张起来,那种刚刚消失的恐惧又铺天盖地地笼罩在他心里。“谁在那里?”他大声地问。没人回答,只有一些不知名的昆虫在树叶和草丛中鸣叫。这更让周围环境显得特别的静,特别让人不安。张党员又回到了那座“鬼屋”前面,迷团还没有解开哩,他不能就那样轻易放弃。其实,他还没有真正进到“鬼屋”里面,他只是到了“鬼屋”的不太高的围墙面前。而仅仅是前面这堵墙,这堵怪异的墙,就让张党员恐惧不已。

    他没有费力地寻找“鬼屋”的正门,那围墙缺了一个口子,而且那口子参差不齐,象是什么鬼东西的血盆大口,想要吞噬什么。张党员小心地从那个可怕的缺口进到里面,发现那是个相当有规模的四合院,布局严谨。虽然年代久远,但依然不失其威严。院里干干净净,正是这种不可思议的干净,让人心里不安。院里还有几棵大树,高大而且枝繁叶茂。张党员发现那是极其名贵的香樟树,是建造房屋的好材料。

    这时,张党员听到了一丝响动,那声音来自他后面的屋子里。张党员觉得那好象是人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紧盯着那几间房屋,那几间屋子依然很干劲,就连花格的窗户上都纤尘不染。他看见有一间房屋的门虚掩着,留出了一道可怕的缝隙,“要不要进去呢?”他犹豫着。

    第十四章可怕的大肚女人

    “谁在里面?”张党员大喊了一声,但是很奇怪,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发出声来。只有他的心听到了他的喊声。在这关键时刻,他的嗓子背叛了他。“你到底是谁?”他再次喊了一声,这次他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怪怪的,在深山里颤颤微微地回响着。没有人回答他,当然没有人回答,因为他还不十分确信那屋有人哩。

    张党员的胆子大了起来,就在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恢复了自信。他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他一直在“怕人”,原来“鬼屋”不可怕,那伸进他窗户的“爪子”也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东西与人联系在一起。这让张党员一时间很困惑,很迷惘。“我怎么会怕人呢?”他百思不得其解。但这种想法让他的心隐隐作痛,他的眼前又出现了一滩殷红的血,那是李翠儿的血,那是死亡留给他的永久记忆。哦,他好象明白了,原来他之所以怕人,是因为李翠儿和她肚里孩子的死,都是活生生的人造成的。

    那间屋里又传出了一点不寻常的响声,张党员的心里还是不禁惊了一下。他先是努力镇定了他的思想,因为他发现他的思想与他的躯体不再和谐统一了,它们各自有各自的主张,甚至他的思想有想要在关键时刻离开他身体的趋势。但张党员即时控制了局面,然后他便向那道虚掩的门走去。

    到那道门前,他出乎意料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掀开了那道门,只听“吱”的一声,那门慢慢被推开了。但这时候,忽然“朴”的一声,一只鸽子般大小的黑色的鸟从里面一下子冲出来,就几乎擦着张党员的头飞过,把他着实吓了一大跳。当他再回头看时,那鸟早就鬼魅般消失在一片树林中去了,只有几根黑色的绒绒的羽毛在张党员的头顶忽上忽下地飞舞着。张党员进到屋里,那里面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见,他的眼睛还没有适应屋里的环境。他又稍微闭了一下眼睛,待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赫然发现了两道幽幽的光。

    张党员不禁往后退了几步,当然这是下意识的,是他身体的应急反应,是一种奇妙的自我保护。当他再仔细看时,他发现那是一双人的眼睛。那眼睛明亮但很警惕,清澈而又有那么一点迷惘。但张党员看不清那人的脸,因为那脸被一篷乱发遮盖着。但张党员还是很快就断定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