嘱和来此的初衷,让冷红尽快地摆脱这个地方,开始新的生活。如果她去上学,那至少还得纵容冷红在这里呆一年的时间。自己在这里呆了一个月就与以前面目全非,要是让冷红在这里再呆一年她简直无法想象冷红会变成怎样的一个魔鬼。可是鉴于以前的种种失败,她又不知道该从何做起。 她焦灼极了。有一次,她估计冷红正在做生意的时候,甚至打了110,举报洗浴中心有人卖滛。她想用这种强迫的方式让冷红收敛一些。没想到正如方捷所说的那样,警察来了也一无所获。方捷很快得知了原委,把冷紫叫到了办公室。 你知道我国外交原则的核心精神么?她问。 冷紫沉默。 我觉得和平共处这个词在我们之间也同样适用。方捷说:你和冷红是相依为命的姐妹,我可以不赶你走,但是你也别再想支什么招儿。我已经对你说过了,冷红做什么是她自己的事,和我没什么关系。如果你们之间有什么,最好单独解决,别连累了我的生意。 冷紫依然沉默。她知道方捷说的有道理。责任不单单在方捷身上。这样的地方太多了,只要冷红想做,就是没有美雅,也会有别的地方。 这次事件之后,冷红和冷紫谈了一次话。 你到底打算怎么样?冷红问。 我不能让你这么干一辈子。冷紫说。 我干不了一辈子的,这一行是世界上淘汰期最短的职业。冷红说。冷紫的语气总想让她发笑:到时候不用你拯救,我自己会改邪归正的。她说。 你现在都快无药可救了。 好,那我听听你的拯救方案。就用这么一张嘴巴么? 冷红揶揄的口气让冷紫一时间无话可说。 想不想听听被拯救人的意见?冷红说。 冷紫依然沉默着。 我的逻辑很简单。我现在的工作可以养活咱们两个人。只要你也能找到一份工作养活我们两个,我就跟你走。吃得坏点,住得坏点,都没关系。我又不是没吃过苦。但是必须得能够维持生活。冷红边换睡衣边说。昨天晚上的一单生意接得她很累,那个男人不知道吃了什么药,折腾了三四个小时。她真想赶快睡觉。现在,她已经不卖票了。新来的一个女孩子接替了她的位置。她已经调到了客房部。 你要我养活你么?冷紫觉得冷红的话已经带上了浓厚的寄生虫色彩:我们一起去找工作,各自养活各自。 放心,我不会要你养活的。可我们总得有一个人先站稳脚跟吧?要是你找不到工作,你还可以先住这儿。要是我们俩都找不到工作,我们住哪儿?你以为我挣的钱能住几天旅店? 冷紫知道冷红说得有道理。她也确实不想这么花着冷红和自己挣来的那种钱。她在心里暗自盘算了一下,如果冷红对物质生活要求不高,那么她只要找一份月薪五百的工作就够了。这么大一个星苑市,难道她还找不到这么一个工作么?她觉得并非难事。她也隐隐听出冷红之所以让她去找工作,大约是算定她找不到。她偏要找一个让她瞧瞧,看她到时候还有什么话好说。 她觉得自己真笨,怎么早没有想到这一点。 你说话算数? 当然。 那我现在就去找。 冷红瞥了一眼冷紫的表情,她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揪扯了一下。这是她熟悉的表情。她自己曾经从这个表情上走过。 傍晚时分,冷紫回来了。她一无所获。哪里都是下岗职工,哪里都不需要人。又过了几天,她终于在一家小旅馆当上了服务员。她的工作内容是拖所有的地,收拾所有的房间。月薪三百元,管吃不管住。因为没有住的地方,她最起码必须得租好房子才能对冷红有所交代,可房子并不好找。她利用下班时间看了几个地方,都不满意,不是房子太差就是价钱太高。小旅馆的工作也很忙,因为是私营,老板看得很紧,似乎不勤着用就捞不回三百块钱的本儿。可是尽管辛苦而单调,冷紫还是坚持干了下去,毕竟这是她自己找到的第一份工作,她很珍惜。她想通过这份工作好好地锻炼一下自己的能力。不过,一有时间她也会注意一下街头的广告栏,看看有什么更适合自己的工作。 一天中午,她正浏览着广告栏,被人拍了拍肩膀。她回头,拍她的是一个领带端正、裤线笔直的青年男子。 你在找工作么? 有什么事?冷紫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我是碧依春化妆品公司销售部的员工。他递过一张名片:你的外型条件很好,有兴趣来做我们的业务员么?  
第十四章(2)
业务员? 就是去每一个顾客家里推销我们的产品。收入按提成算。男人说: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先去听一听课。每一批业务员在上岗之前,都要接受我们的专业培训。喏,就在这幢楼上。 冷紫按照他指的方向,果然看见对面街上有一幢大楼,楼门前挂着一溜招牌,有一个招牌上面写着“碧依春化妆品有限公司。” 现在就可以上去么?她有些兴奋。 是的。男人说:在三楼。公司的会议室。 冷紫来到会议室,发现这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和她差不多的年轻人。有一个主讲的人正在侃侃而谈,冷红悄悄坐下来。那个年轻男子也跟上来坐在她身边,向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你是这里的员工吗?冷紫问。 是。他说:刚刚才上班一天,负责从街上拉人。 推销化妆品还需要男人么? 他们说,对于化妆品,既需要女人对女人的引导,也需要男人对女人的鼓励。 冷紫笑了:现在他在讲什么? 广告意识对现代生活的作用。 那位主讲人依然口若悬河:“……简而言之,直销就是最具体的广告。有统计数字表明:现在至少有百分之七十五的中国人在消费时将个人的需要和广告的诉求结合了起来,而有三分之五的人则承认如果离开了广告,他们将无法选择。广告制造着希望,引导着时尚,体现着关怀,散发着个性,已经作为一种重要的意识形态深入到我们的生活中,因此,作为一名直销的业务员,在座的各位务必要树立一种这样的信心,那就是我们并不是上门乞讨,我们是给天下所有爱美的女士奉献出一份属于碧依春的心意,为了她们未来的美好生活,我们在尽自己的一份责任。” 讲者语音激昂,有一两个人鼓掌。 不明白他整天罗嗦什么。冷紫身边的男人又说。 他好象在告诉我们,怎样才能理直气壮地撒谎。冷紫说。 男了看了冷紫一眼,笑了。 听完课,有人给他们讲了提成细则:一套碧依春产品的价格是六百八十八,业务员的提成比例是百分之十五。如果一次性销售额在两千元以上,也就是卖出三套产品,就可以提成百分之二十。有人当即就登了记,领取了化妆品。冷紫也想领一套,可她一听说领取一套化妆品要交五百块钱押金,便转身下了楼。 对这份工作没兴趣么?那个小伙子也走了出来。 冷紫点点头:总觉得这是在骗人。可能是我太保守了。冷紫说。 这年头两个保守的人碰到一起可不容易。他说。 他们走下楼,在楼门口站了片刻。如果不冒昧的话,可以告诉我你的电话么?他说。 我没有电话。冷紫说。她不想把洗浴中心的电话告诉他。 我叫杨蓬,你呢? 冷紫。冷紫一边说一边抑制不住地笑起来。 你笑什么?杨蓬说。 你的名字让我想起了遮阳棚。冷紫说。 张朝晖又写信来了。 “校园里有两棵很高很大的丁香树,一棵是白丁香,一棵是紫丁香,开起花来真的香极了。我很喜欢在树下站站,尤其是在那棵紫丁香下。一看到那棵紫丁香,我就会想起你。你知道么?你就是戴望舒《雨巷》里那个结着愁怨的姑娘。……这里的面食做得真不好吃,真想念家乡的饭菜,不,不仅是饭菜,还有许多许多,一切的一切,你知道的,是不是?我会强迫自己慢慢适应这种想念的,想念也是一种幸福。……现在,我基本已经能和同学们大方地交流了,本来我不是什么特羞涩的人,可是刚来的时候就是放不开,最近才找回一点状态,我想,以后我会越做越好的。……我听别的同学说,你没有回学校,你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能理解。也许,你是太想用自己的能力生活了,这样也好。反正高等教育已经在全社会普及了,你可以参加成|人高招,一样能拿到通用的文凭。……”张朝晖的信写得真挚而清新,同时也呈现出一种见了世面的成熟和喜悦。 冷红一遍遍地读着他的信,感觉。她知道对妹妹来说这是一份难得的情感,可这样的情感又让她产生了深深的顾虑和担忧。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以她现在的人生阅历,她知道,冷紫和张朝晖已经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了,这两个世界,再也没有汇聚的可能。这一点,张朝晖认识不到,冷紫很可能也认识不到,只有她才能真正认识到。如果冷紫看到张朝晖的信,黯淡下来的情思很可能就会死灰复燃,而这种燃烧的结果对冷紫来说又很可能是致命的,对张朝晖则不然。他是一个前途远大的大学生,他的未来生活中还会有许多选择女人的机会,他经得起一次两次的失意,而冷紫不能。如果任他们再开始发展,最后的结果很可能就是:冷紫是张朝晖的第一个女人,而张朝晖却是冷紫的最后一个男人。 她把张朝晖的信藏了起来。她告诉自己说:这是为了冷紫好。这样冷紫才能够逃掉那种必定会被颠覆的打击。 多年之后,冷红才明白自己做出这种举动还有一个原由:嫉妒。这种嫉妒被隐藏得那么深,以至于她当时根本就没有觉察。她也明白了,为什么人们在为别人擅自做主决定一件事情的时候,都只会承认自己认为的那一部分最为光明正大的理由。那是出于本能。——自私和自卫的本能。 这个拖把已经用了很久了,布都拉成了一缕一缕,象那些严重脱发的男人,拖地的时候,地面时常会被布已经包不住的秃棍头挫一下,发出沉闷短促的响声。冷紫一遍遍地拖着地。没事的时候她就拖地。地永远有人走,永远需要拖,是最常规的一项工作。 小冷,去买两把拖把吧。老板递给冷紫三十元钱:挑结实点儿的,记住开发票。 杂货店人很多,冷紫挑好了拖把,看样子等发票还得一会儿,就出了店,在附近闲走。 一阵刺耳的电锯声穿进了她的耳膜。她注意地看了一眼,原来是一家小店正在装修。店外挂着一个小小的招牌“此店转租。”一个腰别bp机和手机的男人正在店门口抽烟。看样子是老板。当冷紫走到小店跟前的时候,从店里走出一个穿着t恤衫的男人,他们开始讨价还价。 两万,不能再少了。老板说:两台电脑一台复印机才算你一万,半年房租一万二也算你一万,这都是跳楼价了。 我想先试用一个月,一个月以后再交钱。行么?t恤衫说。看来他已经认同这个价格。 免谈。老板不耐烦地挥挥手:我就是急着用钱才压这么低的价出手的。  
第十四章(3)
t恤衫走了。冷紫突然想起了自己的两万块钱。与其将来零零星星地把这两万块钱用掉,不如孤注一掷派点大的用场,她想。 你是老板么?她上前问那男人。 什么事?男人打量了她一眼:我们不需要人手了。 你贵姓? 你到底有什么事?男人说:我姓范。 你这间店不是要转租么?我想看看。 那我刚才对那人说的话你都听见了?范老板点了一根烟,又打量了她一眼,仿佛在用x光透视她有多少钱:不拖不欠,一次性茭清,两万。 你为什么要转租?要转租为什么还要装修?她问。 我常年在外面跑生意,这个店一直是我老婆在这儿守的,最近,我老婆得了白血病,急需用钱,我才想着把这间店转租出去,得几个现钱。原想着装修一下,价钱会高些,现在看来也高不到哪里去。男人叹了口气:我们原来做的是打字社,生意挺好的,电脑和复印机都是现成的,你要是接了手,还可以接着做。女孩子家做这个正合适。 电脑和复印机在哪里?他的诉说立时引起了冷紫深深的同情。 就在里间。我带你去看看。 冷紫来到里间,电脑和复印机都用被单仔细地蒙着,她掀开看了看,都有六七成新。里间的面积有八九个平方,冷紫算了算,除放下一张大床外还可以放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在外间做生意在里间住人,完全可以。 证都全么? 全着呢。范老板从一张电脑桌的抽屉里取出一摞证件,又指着营业执照上的妇人:这就是我老婆。 我回去再想想,你先不要答应别人。最后,冷紫说。 我只给你两天时间。范老板说:我不能因为你耽误别的买主,是不是? 行。两天之内我给你个准信儿。 范老板给冷紫留了个传呼号。 两天之后,冷紫辞掉了小旅馆的工作,她决心租下这间店。她已经打听过了,这个租价确实很低,比同类的店要低上一万左右。划算极了,紧邻的都是机关和学校,附近的打字社也不多。虽然她和冷红都是生手,但是这一行也并不难学,她相信只要练上一个月就没问题了。她向冷红要出存折,取出钱,呼了范老板,两个人在店里见了面。店已经装修好了,范老板说装修钱也已经付过了。冷紫又从另一个打字社临时请了一个人帮她把电脑和复印机检查了一遍,一切都万无一失之后,她让范老板给她打了个收条,一手交钱一手接了钥匙。回去之后,她才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冷红。之前,她没有向冷红透一点儿风声,她想让冷红好好知道一下她的能力。 你说,营业执照上的人是她老婆?冷红问。 啊? 那他怎么有权利转租呢? 人家是夫妻,怎么没有权利转租?再说,他老婆就是有权利,可人在医院,怎么出来办这些事?他当然就是第一代办人了。冷紫说。 没那么简单吧。 也没那么复杂。冷紫说:你可以跟我走了吧? 你先领我去店里看看。冷红说:你放心,我不会食言的。 第二天,她们来到了店里,店里已经有人了,一男一女。男的不是范老板,女的冷红认了出来,就是营业执照上的那个妇人。 你不是有病了么?冷紫上前便问。心有些慌起来。 你才有病呢。一大早就来咒人家。什么事?妇人说。 冷紫把范老板的收条拿出来:这是你爱人给我打的。 一男一妇全愣了。他们把那收条看了半天,妇人才指了指身边的男人:这才是我爱人呢。你们上当了。妇人告诉她们,她从没有想过要转租这间店,那个打收条的男人也不姓范,他叫秦贵生,是她爱人的一个远房亲戚,前些天,她母亲去世了,她和爱人要回河北老家奔丧,刚好秦贵生来向他们借钱,他们的店正装修到半路,就让秦贵生帮他们招呼几天,等他们奔丧回来再把钱借给他。秦贵生满口答应。昨天他们回来,借给了他一千块钱,他当即就坐火车走了。 以前听说过他这人不怎么地道,没想到还真有这么大本事,几天就能红口白牙地折腾走两万块钱。他要是二郎神,我这店只怕也没影了。妇人叹道。 那我这两万块钱呢。冷紫的眼泪聚满了眼眶。 我们也没办法。他盗用了我们的名义,我们还是受害者呢。妇人说。 你们报案吧。一直沉默着的男人终于说:往后遇事多点儿心眼。经不遍的世事。 两个人走出了打字社,冷紫大哭起来。她恨恨地砸着自己的头,简直无法相信这一切。是啊,世事经不遍,她想不通的是,为什么这经不遍的世事都让她迎头碰上了。那是她用初夜的血换来的两万块钱啊,那人就那么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骗走了。仿佛在大街上捡到了几张废纸。 冷红揽着她的肩头,眼睛也有些酸涩。她没有哭。她已经不是一个容易哭的人了。她现在过的是卖笑生涯。这件事情她并不吃惊。她早知道不会象冷紫说的那样简单。她甚至知道必得如此,冷紫才会一步步地长大。——长大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不过,即使知道要付出代价,她还是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当初她撺掇冷紫到外面找工作,只是想让她散散心,省得她在洗浴中心整天胡思乱想惹麻烦。也想让冷紫在找工作的艰难中对她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达成一些具体的理解。冷紫向她要存折的时候,她想冷紫只是会去买一些什么东西。她太清楚冷紫花钱的节俭了。她没想到冷紫会把两万块钱一下子都这么送出去。这真是纸丢到水里,连个响都没有。 她知道自己没有卷起铺盖跟冷紫走是对的。她不会也不应该象冷紫这么单纯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如果再单纯下去,简直就是弱智了。  
第十五章(1)
她们又回到了洗浴中心。 哪儿都别去,回学校吧。冷红又劝她。 不。冷紫很坚决。现在,她已经身无分文了,如果回学校,一定还得花冷红的钱。那她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耳光么?再说,她真的已经静不下心去读书了。 她又开始在宿舍发呆。一天又一天。现在,她对自己一点儿把握都没有了。她一遍又一遍地总结着自己为什么会栽得这么痛。结论是:幼稚,浮躁。幼稚可以让催熟,那么浮躁呢?她决定再找工作一定要踏踏实实地干,不再想那么大了。——她也没有本钱想那么大了。 “老板,怎么着你也得给二百四十块钱。两千个煤球呢。一个就挣两分钱运费,你就别克扣我们了。”一天,她正呆坐,忽然听见有人在厨房门口讨价还价。 她的脑子闪过一道亮光,走出了房间。 “你们一天能送多少煤球?”她问送煤的师傅。 “也就是两三千吧。有时候一块煤球也送不出去。”一脸煤灰的师傅边说边接过厨工给的钱,小心地放在贴身的小口袋里。 冷紫迅速地默算了一笔帐。一天送两千,可以挣四十。一月内哪怕有十天一块煤也送不出去,也可以挣八百块钱。就是冷红坐着一动不动,也足够她们两人生活了。 她马上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冷红,冷红抿嘴笑了:“你可真象个孩子。” “你以为我做不到么?” “不,你能做到。”冷红说,“因为只有孩子才可以为所欲为。” “对,我可以为所欲为。但我选择的是送煤球。”冷紫说。她希望冷红听出她的潜台词:我就是去送煤球,也不会象你这样去堕落的。 冷红淡淡一笑。 星苑市的煤球厂大大小小有四五十家,大多远离繁华市区。冷紫找到的是富达煤球厂。这个煤球厂规模不大,位于星苑市东。厂里机器轰鸣,煤灰飞扬,冷紫下意识地抬手挥了挥,立马又放了下来。她想自己应当尽快适应这种生活。 她按照别人的指点,先走进厂长办公室。这是一溜儿五间红砖灰瓦的平房,因为煤灰的关系瓦和砖几乎成了一色的整体。厂长的办公室在第三间,是个和蔼的老头儿。 “你是买煤还是卖煤?”他大概以为自己听错了。 “卖煤。”冷紫把字吐得很清晰。 “就你?” 冷紫点点头:“我有力气。” “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有。”厂长笑道,“交了钱,后悔可就迟了。” “我知道。” “那你到隔壁让会计给你开票吧。” 冷紫推开隔壁的门,不由得笑了。会计也笑了起来。 是杨蓬。杨蓬说,厂长是他表叔,因为一直没有找到事情做,而表叔这里正缺人手,他便来给表叔临时帮几天忙。经他的竭力推荐,冷紫在煤球厂上了班,当了会计。这是厂里除厂长之外唯一轻松的活儿。她工作的内容除了收钱开发票之外,就是接听一下顾客的订煤电话。杨蓬也很快找到了工作。他在一家快餐店专门负责采购、装盒和送货,那家快餐店生意很好,象他这样的生手第一个月也拿到了五百块钱。杨蓬很满意。快餐店离煤球厂不太远,一有时间,他就会跑到厂里,给冷紫带些鸡块、排骨和炸鱼之类的吃食。冷紫开始拒绝得很坚决,后来实在推辞不下,也只好收了。 每天,冷紫从干净漂亮的洗浴中心来到灰仆仆的煤球厂,坐在那张脏兮兮的小木桌后,给送煤的师傅们开着一张又一张的发票,点着一张又一张的钞票,她的心随着这种节奏的重复又变得安稳和沉寂起来。有时候,听着送煤工们议论着买煤人如何赖他们的钱,地痞们如何向他们索要过路费,一些“大盖帽”和“章”如何追着他们罚款时,她都会怀疑自己如果真的当了一名送煤工是否能够象自己想象得那样坚强。尤其是天色突变忽降大雨的时候,想象着送煤工们东奔西走无处躲藏煤球淋湿的狼狈模样,她都会有些后怕,连自己养活自己都这么困难,再让冷红靠着她立足,无疑是一则童话。——更具有反讽意义的是,她现在还得住在冷红那里,因为一旦租了房,她那点儿可怜的薪水就不够吃饭了。 两个月后的一个星期天,杨蓬约冷紫去人民公园玩。在人工湖边的小树林里,他吻了冷紫。在被吻的那一刻,冷紫的眼前突然闪现出张朝晖的影子。她的泪水涌出来。她知道张朝晖已经真正变成了过去,再也回不来了。 “你怎么了?”看到她的泪水,杨蓬停下来。 冷紫不语。她能说她在想另一个男人么? “我会对你好的。你知道么?你就是我一直想找的那个人。”杨蓬甜蜜地偎着她,说着全世界情人几乎都说过的话。可这些话在冷紫耳朵里却麻木极了。她甚至觉得这些话还抵不上当初张朝晖给她的一个眼神。 “你想过要找一个什么样的人么?”杨蓬问她。 这句话彻底把冷紫的麻木唤醒了。是啊,她还想找一个什么样的人?她还能找一个什么样的人?她不知道自己该找什么样的人,如同不知道什么样的人肯要她一样。因为对任何男人而言,她不是一个chu女了。失去了童贞,在她的心里,就失去了在感情前途中最有力的保障和最充分的自信。她对未来一无所知。她只能凭着感觉行事。现在,张朝晖离开了她,她再也抓不到张朝晖的衣襟,而杨蓬正在向她靠近,她为什么不伸手抓住杨蓬呢?抓住一个总比两手空空好啊。 她抓不到的,只是自己。 冷紫的泪水让杨蓬心里的困惑慢慢变得舒润起来。这是她的初吻。他爱怜地想。 杨蓬是在他生日那天对冷紫做那件事的。 那天是个阴天,闷极了。走到哪里都让人感到喘不过气来。看着大街上的人们依然意气风发,冷紫就觉得奇怪。是不是自己太脆弱了?脆弱到连正常人最一般的适应能力都失去了?她想。 他们约的是一家名叫“心情”的饭店。饭店的装潢很时尚,看起来更象一个咖啡店。纯黑的大理石镶满了整面外墙,大门却是白色木门,门扇很宽,上面挖了两个小小的凹巢,凹巢里插着两束淡蓝色的雏菊,看起来既浪漫又忧伤。过大门的时候,冷紫仔细看了看,原来木门外还安有一道电动伸缩防护门。冷紫这才觉得整体结构趋于了完整。毕竟浪漫是最容易受伤害的,如果只懂得浪漫不懂保护,似乎太不象一个现代都市的做法。 两人来到了早就预定好的包间,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一盘白斩鸡,一盘醉鲜螺,一盘黄瓜段,一盘酱鹅头。杨蓬介绍说,酱鹅头和醉鲜螺是这里的特色菜。  
第十五章(2)
热菜要点儿什么?他问。 你随意。冷紫说。她不怎么下馆子,也没有多大胃口。 菜上齐之后,杨蓬让小姐退了出去,然后小心地关好门,挨着冷紫坐了下来,搂住了冷紫的肩膀。 别这样,热。冷紫说。拿下他的手。 你还没祝我生日快乐呢。 祝你生日快乐。冷紫低声说。 杨蓬吻了吻她:给我带礼物了么? 没有。冷紫说。一向是在被动的情况下接受着杨蓬的,她从没有想过要主动为他做点儿什么。 其实你已经带来了。杨蓬说:你就是我最好的礼物。 冷紫低下头。她害怕听到这样的话。 我爱你。你爱我么? 冷紫更深地沉默着。她不想回答。她又一次意识到自己并不喜欢这个男人。可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和他谈恋爱?也许,在她的心目中,他并不是一个爱的对象,而只是一个能给予她正常生活的具体凭据,或者说是一个能说明她是一个良家女子的真实佐证。——她是那么重视这种凭据和佐证,也是那么需要这种凭据和佐证。 她是在利用他么?她不敢想下去了。 爱我么?杨蓬仍在不屈不侥地追问。恋爱中的男人似乎都是这么渴望能够得到女人的响应。冷紫突然又想起张朝晖向她表白心迹的那个晚上。那时,她告诉他,“不说话也算是一种回答,”如果也这么告诉杨蓬,他会懂么?不知为什么,她断定他不会懂。——即使他懂,她也不会这么对他说。这是张朝晖的专利。她想。 她转过脸,不想让杨蓬看到自己走神的表情。 不好意思说,是么?杨蓬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冷紫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你爱我什么?她问。 太多了。杨蓬两眼放光:你漂亮、朴实、纯洁——最重要的是纯洁。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你是一个纯洁的女孩子。杨蓬喃喃地诉说着,一口一个“纯洁”象针一样扎着冷紫。 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 你只会比我想象得更好。杨蓬说:我真想今天就把你娶回家。 那今天一定是我最恐惧的一天。冷紫想。 关于我家的情况,我一直没机会对你说,现在告诉你,不知道你在乎不在乎。杨蓬有些担心。他家里有八口人,只有两间房子,哥哥结婚占了一间,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占了一间,院子里还尽最大可能搭盖了两间小的,一间做厨房,一间他住。他说如果他要结婚,就只能住在现在的小房子里。 我还没有正式工作。杨蓬最后说。 没关系。冷紫说:我不在乎这些。只要你不嫌弃我,我们能过日子就行。 你这么好,我怎么会嫌弃你呢?杨蓬说。他没想到冷紫的反应这么平静,暗自庆幸自己追求冷紫的决策英明。冷紫是个乡下姑娘,这是他取胜的重要因素。他深知,如果有星苑市户口的女孩子,哪怕只有冷紫一半漂亮,对他来说也是可望不可及的。而冷紫一和他结婚,就会有星苑市户口。据说一个星苑市户口值好几万呢。不过,他没有对冷紫说破。他要给她留面子。对于这样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女孩子,哄是最重要的。 吃过饭,他们又开始唱歌。杨蓬的歌唱得很一般,冷紫的歌却唱得很好。杨蓬目不转睛地看着冷紫的一举一动,觉得这个女孩子把他的魂儿都要弄丢了。 他又一次抱住了冷紫。 别这样。冷紫挣扎着。可杨蓬还是把手伸进了她的衣服里。他很快便摸索到了冷紫结实的ru房。觉得自己的全身都要着火了。他看过不少午夜之后的录象,也谈过两次不咸不淡的恋爱,但是从来没有这样真切地接触过女人的身体。对异性储存多年的幻想和需求,如果不在此刻实现,那才是傻瓜呢。何况,今天他花了这样大的本钱。他一刻也不能等下去了。 他一边吻着冷紫一边解着冷紫的衣扣。冷紫只是无声地挣扎着。冷紫守护着上部时他便进攻下部,冷紫守扩下部时他便进攻上部,在冷紫顾此失彼的卫护中,他终于将冷紫剥得一丝不挂,放在了沙发上。 不。冷紫说。 乖。杨蓬说。 事情结束得很快。 你没流血。杨蓬的兴奋有些低落,语气却不好立时降温,他把衣服穿好,恋恋不舍地给冷紫递着衣服,你以前受过伤么? 唔。冷紫突然想起冷红曾说过的方捷“给秘密做一件衣裳”的言论:在学校时,有一次上体育课,跳木马。不小心给挫了一下。当时出了点血,我不知道是不是那次。 这个言论的实质就是撒谎。她想。 肯定是。杨蓬释然,又趁势抚摸着她的隐秘:疼么? 唔。冷紫拿开他的手:我们该走了。 我送你。 不用。 为什么每次都不让我送? 我住得地方很不好。冷紫说。 我还会笑你么? 你也很辛苦,真的不用送。冷紫说。 回到洗浴中心,已经晚上九点了。有客人正等着冷红出台,冷红一直担心冷紫,便拖了又拖。见到冷紫,才出了口气,走出了门,却又返回来,在冷紫身上嗅了嗅。 你身上有股男人味儿。她说:和谁上床了? 冷紫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冷红职业性的口吻对她来说简直就是一种侮辱。可她很快压制住了自己的愤怒。她忽然觉得,自己和一个不喜欢的男人发生了性关系,这个事情的性质和冷红每天做的事情其实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而表象的不同是:她是和一个所谓的恋人,而冷红是和所谓的客人。她不挣钱,而冷红挣钱。她有什么资格对冷红生气?活该冷红这样对待她。 你也是个表子么?她问自己。却久久不敢回答。从某种意义上讲,她知道自己是。只是,她不是以金钱为目的的表子,而是以正派名声和正经形象为目的的嫖客专一的表子。 她决定以后不再干涉冷红了。努力了这么久,她终于觉得自己有了一些自知之明。 别让男人白玩儿。冷红说:让他们花言巧语骗了还不如卖呢。 他是我的男友。冷紫看着冷红的眼睛说。她下定决心这辈子就跟杨蓬了。她已经圆满地对杨蓬撒了谎,这简直是上帝对她的宽待。要是再换个男人,天知道她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蒙混过关。她实在不想和冷红一样。此生,她注定做不了一个伟大非凡的女人。但是,她一定要做一个好女人。 是么?冷红轻声问道:那张朝晖呢? 张朝晖是谁?冷紫的声音也很轻。 很好。冷红说,她顿了顿,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因为我觉得一直不到时候。现在,也许可以告诉你了。她找出张朝晖的那些信递给冷紫:我不想让你看到这些信是怕他对你进行不必要的打扰,他的打扰对你来说就意味着伤害。因为你们根本不可能走到一起。现在你有了男朋友,或许可以情绪稳定地读他的信了。  
第十五章(3)
冷紫接过信,信封上的邮戳,是十月十一日。它们包裹的已经是两个多月以前的语言了。她打开信,眼睛象梦游一般看着那熟悉的笔迹,一种亲切动人的气息扑面而来。骨髓里有一种东西骤然聚集起来,打摆子一样忽冷忽热。一封过时的信就可以让她这样。她还是这样在乎他。冷红是对的。她应该做的就是远离这种气息,远离发散这种气息的这个人。因为,她越靠近就会越绝望,因为,他永远也不可能属于她! 对于注定要清醒的梦,还不如不做。 冷紫把信揉成了一团,扔到了地上。冷红拎起扫帚,想要把它扫走。一瞬间,冷紫又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她重新把信纸铺平,折好,放进信封里,压在枕头下。 还是扔了吧。冷红说:压在枕头下,它会钻进梦里。 做做梦死不了人的。冷紫说。她知道冷红是在警告她不要去奢望什么。可是她真的需要她来这么提醒么?她认为自己还没有糊涂到这个地步。她不过是真舍不得把这封信扔到垃圾堆里。留一留也没什么吧?悄悄地想一想也没什么吧?做一两个梦也没什么吧?这些信也许可以成为她以后漫长无聊的生活中一把小小的凳子,让她倦怠的时候歇歇脚。也许可以成为一块柔软的绿地,让她累极的时候养养神。也许就是一种可口的零食,让她在失去食欲的时候用来刺激一下麻木的胃和舌头。——也许它们也能让她对爱情有一些相信:相信自己曾经被这样爱过,也曾经这样爱过。自己不是一生下来,就受到了这个世界的冷遇。 放寒假的时候,张朝晖来找冷紫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是街上最一般的那种。有些大。系着一条黑红相间的小方格子围巾。看见冷紫,他微笑起来。一时间,两个人什么都没有说。然而,仅仅是这微笑,就让冷紫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她觉得,在张朝晖身上,似乎永远有一种离她最近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套用一句登山运动家的话吧。别人问他为什么要去登山,他说,因为山在那里。张朝晖说,因为你在这里。 冷紫把眼睛转?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