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有如此胸怀不俗的朋友。”
下了马,将马拴到路边一棵果树上,拍拍襟袖上的尘土,进了店门。
“先生,这里马上要关门,你明天再来吧。”一个长髯老者从藤椅上站起说。
柳七打量老者一番,他身穿粗布衣服,眼眉间有许多皱纹,脸色苍暗,刻下了人世间的风霜。再看他的双手,又黑又粗,又干又硬,他站着,但背已经驼弯,双腿也已经变形成x形。看着这样一个老人,他很难将其和门楣上的五个字联系在一起。
不过,人不可貌相,三国时的诸葛亮在出仕之前不过是个农夫,姜子牙在为相前只是个渔夫。想到这里,柳七深施一礼:
“敢问您可是石老先生?”
“老汉俺是姓石。”
“石老,久仰久仰!”
老人有些惶恐地退了几步:“年轻人,我听不懂你说啥,你要买书,明天再来,俺这里太阳升起就有人。”
“石老,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
“就找您。”
“找我?”老人看看柳七,“俺不认识你。”
“是这样的……”柳七便将张先让他在这里找他的事简短地说了一遍。
“张先张子野?”老人怀疑地看看柳七。
“俺这里没有,你肯定是找错了。”
柳七叹口气:“这里是不是有个叫石介(石介,字守道,兖州奉符人,天圣八年进士及第,为国子监直讲,有《徂徕先生文集》二十卷行世。)的先生?”
“石介先生?”老人乐了,“那是俺的孙子,今年才一十四岁。”
柳七一听这话,心里好笑,但既然来了,总不能空回,他对老人说可能弄错了,他是来找一个叫石介的人。
“如果你是找他,肯定没错,找他的人很多,从来没有找错的,你在这儿站着别走,我去叫他出来。”
过了片刻,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从后面跑出来,边跑边嚷:“哪位找我?”
“是我!”
石介看看柳七:“说吧,先生找我有何见教。”
柳七想想,没说他是找张先,转个弯子说:
“想问问这门楣上的店名出自谁的手笔?”
“哦——”石介拉长声音,“请先生指正。”柳七一愣,连忙问:“怎么,是你写的?”
“小生笔拙,还望先生指点一二。”
柳七确实吃惊不小,这么个十四岁小孩,能写得如此形至神备的苍劲书法,确实不多见。江山代有人才出,这个小孩将来必成大器。
“石介小弟,我是来找一个人,他叫张先。不知你是否知道。”
“湖州张子野是我的知交,找他先找我绝对没错。先生是何许人也,找他何事?”
柳七又将前事说了一遍。
“我知道了,你是那个叫柳永的京城才子吧,子野说你才华横溢,很得杨亿那厮的赏识。”
柳七听石介小小年纪,对杨亿竟是如此小看,心中更是奇怪。
“我和杨翰林并不熟悉,泗州时在舟上见过一面。”
“既是张先的朋友,请到屋里说话——”边走边对柳七说,“今天可真叫巧,一下午来了两个才子,加上我总共三个,三才子会金陵,我这三岔口书店福星高照。”
“还有谁来了?”柳三变问。
“庐陵(庐陵:今江西吉安。)欧阳修随其叔父(时欧阳修叔父欧阳晔在随州为推官,欧阳修少年丧父,全家投靠在他家。)来到金陵,他闲着没事,找书店买书,找到我这里了,刚才我们谈得正到好处。”
柳三变随着石介来到他的书房,这里的藏书比书店里精而富,墙上悬一副对联,上写:“有慕韩愈(唐时著名诗人,政治家。)节,有开柳开(柳开(948—1001),字仲涤,大名人。他首先起来反对五代文坛文风。)志”,字体依然是那样苍劲有力,下联角上有一行小楷:“守道一十三岁学书。”屋里的陈设极为简陋,这使在青楼里待久了的他觉得有些不习惯。地上铺着草席,席上有台小桌,一个少年正跪在那里百~万\小!说,见二人进来,连忙站起:
“守道兄,这位是……”
“刚认识的,他是张子野的朋友,叫柳永,听说也是个大才子。”
柳七见他俩如此胸有城府的样子,心里十分高兴:“你就是欧阳修吧,坐下坐下。”
说着话,三人一起落座,老人从门外端一杯茶进来,放在柳三变面前:“先生,小孩子不懂事,请你多多指点。”说完退了出去。
“如果你不介意,我们接着谈,不当之处,兄长指点。”石介道,末了补充一句:
今宵酒醒何处九(5)
“今天,我们谈的可是大事。”
柳三变喝了一口茶,饶有兴趣地听两个小孩口中的大事。
“刚才,我已说到杨翰林之流,他们的西昆之体,穷妍极态,缀风月,弄花草,滛巧侈丽,刓锼圣人之经,破碎圣人之言,离析圣人之意,蠹伤圣人之道。而人们对于西昆体,又是父训其子,兄教其弟,童而朱研其口,长而组绣于手,天下靡然向风,寝以成俗,真让人痛心不已。”石介道。
“如果我将来有机会,必团结各方才子,给圣上奏本,使文章之宗,以理实为要。”年仅十五岁的欧阳修说……
三人坐在草席上,一直谈到清晨才休,柳三变从石介处离开,胸中又注入了少年意气,他隐隐地感到,今天所遇的两个小孩,将对他的一生产生重大影响,如果苍天有眼,石介和欧阳修必有作为。
“后生可畏啊。”说着话,他往张先的住处而去。
今宵酒醒何处十(1)
公元1019年金陵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初冬时节,寒意料峭,柳三变又没有准备足够的衣服,骑着马,风就从裤管里钻,他觉得身上叫肚子的部位一片冰凉,当他来到张先门口时,脚已冻得站都站不住了。
轻叩三下门环,站出一个俊俏的妇人,脸红红的道个万福:“这位哥哥,你是找谁?”
柳三变一见这女子,顿觉身热心跳,结结巴巴地说是不是有个张先的住在这里。
妇人没有搭腔,拉开一扇门,让柳三变进去,领着他走到一间屋前说,进去吧,他还在呢。说完转身而去,临进门前回过头来看他,柳七觉得那眼睛热热的。
柳七叫两声张先兄,随着张先的应答,他推门进去,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张先,你还在睡呀。”
张先伸个懒腰,从被窝里爬起来,口里吟着唐人绝句: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晚上睡不着,早上起不来。念叨着,穿好衣服站到地下:
“你是哪方高人,这么早光临寒舍。”
柳三变自言自语:这寒舍可真够寒的,如果惠明来了,肯定会暖和一些。
“惠明?惠明是谁?”
“唉,看来你‘一丛花令’是白写了……”
张先这才明白过来,脸一红,心跳着说:你是惠明师傅派来的吧,有什么事呀。
三变说,惠明师傅派我来请阁下去做静虚庵里的方丈。
“请我去做方丈?”张先摸着脑门,“我不是和尚呀……”
“你连小和尚都弄出来了,还说自己不是和尚。”
张先闻言身子都发抖了:“兄长,别胡说,根本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没有的事,现在人赃俱获,你有何话说,去做方丈一休百休,若不肯就拉你去见官——不,见太子殿下!”
“别,别别……”张先退后两步,看着三变,愣了一下,哈哈大笑:
“柳永兄,大清早的,你开什么玩笑。”
两人笑一阵,说些旧话,张先道:
“柳兄,一年多不见了,以为你不来了,我这心里每天发急。”
“急什么?”
“我租屋子住在这里,一没钱,二没事干,就等着你来呢。”
“你没见到太子殿下?”
“见到了,可什么用也没有。”
“怎么?”
“太子看了范仲淹的信后说:‘张先也是个有才的人,好好读书,将来在科场求取功名。’这话有什么用,我千辛万苦就得了这么一句话,想来真让人失望。”
“唔,失望不得,‘张先也是有才的人’,这句话可是管用得很呐!”柳七说。
“怎么个管用法?”
“你如果考试考中了,那太子的话就应验,你若考不中,太子的话就没应验——明白了?”
“对,如果太子成了皇帝……”张先乐得跳了起来,“柳兄,真是高见,高见。今日天冷,你别回去了,咱们弄些酒菜庆贺一番。”
“好,好。”柳七说,“我的马还在外面,这里能弄些草料吗?”
“草料?不知有没有,我去问问房东。”
“房东是谁?”
“这院子的房东可是个有来头的人物,她丈夫就是金陵城的大尹,人们都叫他张大尹。”
“你住在堂堂大尹之家。”
“这不是他的家,这里有个女人可能是她的小妾或别的什么,张大尹每月只来三两次。”
柳七道:“我进门时见过那女的,确实不同一般。”
“就是不敢套上手。”
“那又是为何?”
“哥哥呀,谁有这么大胆子,那不是明着找死吗?”
柳七不言,等张先收拾好屋子,牵了马进来拴到院子里。“嫂子,能买些草料吗?”张先说。
“听你说的,一些草料还用得着买,待会儿我到邻舍家讨些回来就是。”
张先说声谢,进了屋,对柳七眨着眼说:
“怪事怪事,这妇人平时恶声恶气,今天怎么如此亲热。”
柳七道:“人敬我一寸,我敬人一丈,今天庆贺,应请她过来才是。”
“唉,兄长,我对人就是没你这份心眼,请她过来好,好啊,让她以后不再对我无礼。”
柳七不管他和妇人的过节,取出两锭银子让他去置办酒席。
“这么多,够我三个月的房租了,兄长,你可真是义气。”
柳三变笑而不语。张先拿着银子出去买东西。柳七闲坐无聊,便出了屋,在院子里转悠。
那妇人见柳七转来转去,拉开屋门出来:“哥哥,你是找什么?”
柳七看看妇人,那一双眼睛亮得像月,柔得像水,便走上前去:“想请姐姐吃茶谈天,苦于找不到理由。”
妇人格格笑了,露出满口白亮的牙齿,柳七心里乱动,口里说:“姐姐好亮的牙齿。”
妇人笑得更欢:“你这人真有意思。”脸一红,扭身进了屋,但并没有掩门。
柳七心里一热,顺势进去:“姐姐好俏的身材呀。”他发自内心地赞叹道。
妇人见他跟着进了屋,很是吃惊:“这位哥哥,好大的胆子。”
柳七道:“姐姐夸奖,朋友们都说我胆小,可今日,胆向色边生,见姐姐如此美貌,就是死到临头也不怕了。”说完,上前一步,将她从后面抱住。
今宵酒醒何处十(2)
“别,先别,张先要来了……”
“张先不会马上来。姐姐好烫的身子。”
妇人一转身,和他一个对面,两人火辣辣对视一阵,两张嘴唇便轻轻合到一起。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妇人说。
“你不喜欢?”
“不,听说胆子大的人……我喜欢胆大的人。”
“你胆子也不小。”
“可就是遇不上胆大的。”
“今天,你遇上了。”
柳七正要抱妇人上床,忽听院门一响,张先来了。妇人连忙系好衣带,理理云鬓:“快出去,他来了。”
柳七从她暗淡下去的眼睛里听到一声叹息。
“姐姐,只要你乐意,机会会有的。”他低声说完,从屋里出来。
张先见状,吃惊地张大嘴:“兄长,你敢进她的屋子?”
“为什么进不得?我进去说一声,待会儿请她吃饭。”张先不可思议地摇摇头:“你可别给我惹麻烦。”
张先进了屋,将买的东西往桌上一放,全是鸡鸭鱼肉。
“怎么不弄些蔬菜?”
“我想吃肉,兄长,我这一年来,很少见荤。”
柳七不说什么,看张先翻这翻那,问他道:
“你找什么?”
“这鸡总得切开,我这里没有切刀。”
“到她房里切去。”
“行吗?”
“这有什么不行的,跟我来。”
张先一手拎鸡一手拎鸭,跟着柳七到那妇人屋里,柳七道:
“姐姐,请你到那屋里坐。菜由张先弄就行了。”
妇人本想说由她弄菜的话,又想和柳七在一起,便依了柳七出来,进了张先屋里,寻个干净处坐下。
“虽是自家房子,这屋自张先住进后,我还是头一次进来。”
“张先也是第一次进你的屋吧?”
妇人笑笑,没有直接回答,却问他道:
“看你一表人才,相貌堂堂,怎么和他在一起?”
“他怎么啦?”
“……没……也没什么。”
“人不可貌相,张先在文坛也是算得上的角儿。”
“你们文人圈里的事我不知道,可我总觉得他有些虚伪。”
话说到这地步,柳七便不再说张先,正准备岔开话题,张先哇哇叫着冲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切刀。
柳七吓了一跳,妇人尖叫一声,心里后悔自己多嘴说张先不是,却听张先道:
“兄长,快,快看我脸上伤得重不重?”
柳七这才看他的脸,从鼻梁到颊上一道斜斜的刀口,血正往外流呢。
“呀,你这是怎么了?”
“快别问了,疼死我了。”
妇人赶紧关好门,插上问道:“是大尹伤的你呀?”
“嫂嫂别怕,是我自己伤的。”
“自己伤的?”柳七有些奇怪。
“我……我在切鸡肉……”
“切鸡肉怎么切到脸上了?”妇人问。
“我一手按住鸡,一手提着刀……疼死我了……切下了一块……啊呀……我想尝尝鸡肉香不香,就切到脸上了。”
柳七还是不明白:“你尝鸡肉香不香,怎么会切到脸上?”
“我……一手按住鸡……一手拿起鸡肉往嘴里塞,但忘了放下刀……”
柳七和妇人听言,笑得直不起腰来:“张先张先,你也太馋了。”
幸好刀口并不很深,血也不再外流,妇人道:
“还是我去做吧,你俩先坐一阵。”说着接过刀去弄菜了。
这一天,三人又吃又笑,玩得十分开心。那妇人坐在柳七身边,小饮几杯后,身上更加火热,张先脸上有伤,不敢多说也不敢多笑,只是抿着嘴吃肉,听柳七和妇人说话。
傍晚时分,天竟然飘起零星的雪花。那妇人说长这么大,从未见过下这种东西——江南的雪,极薄极软,不冷,带点暖意,仿佛玉帝刚刚脱下的衣服,带着一丝体温,妇人说:这么好的天,到外面去转转吧。
张先推说脸上有伤,不肯出去,柳七便和那妇人出了门。光线已经黯淡,除了在灯光中看不见雪花,地上很是潮湿,有些地方还有点点滴滴的水光。柳七道:好爽的夜哦。
妇人看着前后,已经不能分辨出人脸,便将手臂挽了柳七往前走:“咱们去江边玩吧。”
“你不怕冷?”
“不怕。”说着往柳七身边靠靠,柳七伸出手,搂住了她的腰。
雪花落进江水里,发出一丝轻微的声响,江水倒映着两岸依稀的灯光,江南丝竹断断续续地传来。妇人说,外面是最好的,不像一人闷在屋子里,浑身都不舒服。
两人来到一块僻静的地方,柳七将她抱住,先是轻轻地、浅浅地吻她,逐渐地深入,直到妇人浑身上下扭动不已时说:“咱俩回屋里去。”妇人身子便更紧地贴着柳七。
回到家里,张先的屋子还亮着灯,推开门看,他已经醉倒在床上,嘴里不住地咀嚼着什么。柳七轻声道,真是天赐的良机。妇人笑,拉了柳七的手出门,来到自己房间……
一时间,两情依依,爱意浓浓。
“哐!哐哐!”一阵砸门的声音。
“不要怕,张先不会胡说的。”
今宵酒醒何处十(3)
“我不是怕他,是怕大尹突然回来。”
“他经常来吗?”
“他高兴时就来。”
“但愿他今晚不高兴。”话音没落,又听到几声砸门声。
“坏了……坏了”妇人浑身抖着说,“大尹今夜高兴,来了。”
“别怕,快去开门。”
“你呢?”
“你别管。”
妇人忙穿好衣服出去开门,待她进来时,床铺已经叠好,没有一个人。
“怎么,你还没睡?”男人的声音。
“一个人睡不着,坐着时却又打盹。”
“唔——我近日太忙,抽不出身,委屈你了。”
“都委屈三年多了。”女人抽抽搭搭的声音。
爬在床下的柳七被飞扬的灰尘呕得张不开嘴巴,便将头从床下伸出来,张大嘴巴呼吸。他看见两双脚,便伸出手,抓住那个细嫩的掐了一把:
“哎哟!”女人的声音。
“怎么啦?”
柳七又抽空捏她一下,女人哎哟哎哟叫个不停,最后竟格格地笑了起来。
床下的柳七不久便听到了沉沉的鼾声,他从床下爬出来,捏捏女人的手,做个鬼脸,像个灵巧的猫般出了房间。女人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柳七来到张先屋子,见他仍然沉睡不醒,便点燃油灯,一时间文思如涌,展开纸头,提笔疾书:
欲掩香帏论缱绻。
先敛双蛾愁夜短。
催促少年郎,先去睡,鸳衾图暖。
须臾放了残针线。
脱罗裳,恣情无限。
留取帐前灯,时时待,看伊娇面(柳永词《菊花新》。)。
柳七正写着,张先睁开眼睛:“兄长,那女人床上功夫如何?”柳七赶紧堵住他的嘴:“不敢胡说,张大尹来了。”
“我早知道,大尹砸门时,我把你的马拴到房后了,不然他非起疑心不可。”
“多谢贤弟。”
“你也别谢我,一年多来,我也没个玩处,身上没钱,心里干着急。”
“这个方便。”
两人说着话,天就亮了。那妇人已经早早起床,柳七和张先梳洗一番,一开门,是她立在门口:
“姐姐睡得可好?”柳七说着将写好的词塞到她手里,“我和张先今日出去,有空我会来看姐姐。”
张先低着头,佯装不知,妇人听柳七要走,眼里早蓄满了泪水,扭身进了屋里不再出来。
两人合骑一马,哒哒哒地来到金陵宝宝家,柳七对宝宝耳语一阵,宝宝点头称是,转过脸看张先一笑说:
“请随我来。”
张先跟着去了片刻,又出来了,对柳七说:
“我都没看上。”
“一个像样的也没有?”
“除了宝宝。”
柳七为难地沉吟一阵,那你就试试吧,估计要费些功夫。
他们俩住了几天,张先越来越沉溺于宝宝的姿色,一双眼盯着她的身子转来转去。其实,柳七知道,宝宝和一富家子弟很是要好,张先几天的努力几乎是白费功夫。但他不便告诉张先,只看他被单相思煎熬着。
这一天,他俩又和宝宝共宴,那个富家子弟来了。他装作不认识宝宝,到里屋喝茶去了。
三人喝了一阵酒,张先不断说着挑逗的话,并大胆地伸出手去,捏着她的腿,宝宝也不反抗,过了一阵说:
“我喝多了,想去睡一会,二位少陪了。”说完起身离开。
两人等了好久,张先有些着急:
“兄长,我到她屋里可以吗?”
“可以可以,不过贤弟先听我讲个故事后再去不迟。”
“快说。”
柳七柔柔地讲道:古时何仙姑在仙机岩独居,有一天曹国舅来访,和她谈论玄妙,两人谈得正高兴时,吕洞宾从仙机岩后驾云而来。曹国舅远远地看见了,对仙姑说:“洞宾要到了,我和你同坐于此,怕他怀疑,我该怎样避开他呢?”何仙姑笑着说:“我把你变成一颗丹吞下吧。”
等吕洞宾到来,只见仙姑一人坐在那里,两人便开始聊天,可没说几句,钟离和蓝采和骑着白鹤从空中冉冉而来。
仙姑笑着对洞宾说:“你快把我化成丹吃下去吧,别让师长看见了。”
于是吕洞宾又将仙姑变成丹吞进了肚里。
洞宾刚合上嘴,钟离和蓝采和都到了。
蓝采和问吕洞宾:“为何独坐在此?”
洞宾说:“我刚才到人间游了游,正在这里休息。”
蓝采和说:“你别耍我了,你独自在这里休息,可你肚中有何仙姑,为什么不让她出来见我?”
何仙姑只好从洞宾肚里出来。
钟离看看何仙姑,笑着对蓝采和说:
“你说洞宾肚中有仙姑,你不知仙姑肚里更有一人。”
张先听完,马上明白了柳七的意思,说,兄长,我不想在这里,换个地方吧。
“也好。”柳七说着站起来,走到门口转念道:
“给宝宝留一首小词如何?”
“我没兴趣,你要留就留。”
柳七提起墨笔,在粉墙上写下几行字:
小园东,花共柳,红紫又,
一齐开了,
引将蜂蝶燕和莺,
今宵酒醒何处十(4)
成阵价,忙忙走。
花心偏向蜂儿,有莺共燕,
吃他拖逗;
蜂儿却入花里藏身。
蝴蝶儿,
你且退后(柳永词《红窗迥》,《红窗迥》一词按律应有五十八字,此词只有五十五字,可能有些错误。)。
写完了,携着张先手,潇潇洒洒走出了宝宝家。
今宵酒醒何处十一(1)
转眼一年又过,想京城又是春榜动、选场开。柳七身在金陵,可心已经到了科举场上,思前想后,终于耐不住寂寞,想回东京赶考应举。临行前,先别了张先,再到熟稔的妓馆一一作别:
“应试完后,我即来金陵。”
各楼里均派出人来送行,浩浩荡荡往江边而来,惹得路人也跟着凑热闹。这一日恰逢太子赵祯换了便服赏游,见此景致,心中大叹,对身边的官员说:
“快去探听,是什么如此热闹?”
“是!”有人应一声,片刻之后跑来在他耳边说:
“殿下,听说是东京才子柳七要赴京赶考,众妓家前来相送。”
赵祯心里更奇:“这柳七何许人也,竟得这多妓女关怀?”
那人道:“殿下,这柳七并非达官贵人,本名叫柳三变,只是一介书生而已。”
“我还是不明白。”
那人又道:“听说此人风格飘逸,极有才华,尤其擅长填词,很得妓家的赏识爱怜。”
“咱们跟着走一截,顺便体察民情。”赵祯说着,走进人群之中。
人群快到江边,忽听有人高歌:
别岸扁舟三两只。葭苇萧萧风淅淅。
沙汀宿雁破烟飞,溪桥残月和霜白。
赵祯道:“这是谁的词章,以前好像没有读到过。”
“殿下,肯定是柳七的,听调好像是《归朝欢》。”
赵祯侧耳又听,三四个女声合唱道:
一望乡关烟水隔。
转觉归心生羽翼。
愁云恨雨两牵萦,
新春残腊相催逼。
岁华都瞬息。
浪萍风梗诚何益。
归去来,玉楼深处,有个人相忆。
众女儿齐声合:“归去来,玉楼深处,有个人相忆。”赵祯听得怅然神伤。
众人到了江边,歌调转为中吕调《安公子》,但听得:长川波潋滟。楚乡淮岸迢递,
一霎烟汀雨过,芳草青如染。
赵祯道:“听这词还确实有些胸怀。”再听下面是:
望处旷野沈沈,暮云黯黯。
行侵夜色,又是急桨投村店。
认去程将近,舟子相呼,
遥指渔灯一点。
赵祯对身边的人说:“柳七胸怀阔大而又精细,实为人才。”于是众人拥着他往人前挤。
妓如云集,赵祯费了好大劲才挤到前面,但见江上横着几叶小舟,那个叫柳七的正和妓女们一一话别。
“这柳七如果能得这多壮士之心,那将是件可怕的事情。”赵祯说着,想起近年来各处发生的民变,不由微微皱皱眉头。
“殿下勿忧,此人只是拈花惹草,并且一心追求功名。”
赵祯抬眼望去,见和柳七别过的女儿皆掩面而泣,禁不住喟叹一声。他心里想,这柳七真好艳福,这多美女竟都随了他——将来我……他觉得将自己万人之上的身躯和区区填词柳七相比有些不伦不类,便打住这个想法。
“你们将柳七的词弄些来给我。”他说完转身离开人群。
人群里歌声转为仙吕调,歌声清越,赵祯的步子不觉间依节而行:
乘兴,闲泛兰舟,渺渺烟波东去。
淑气散幽香,满蕙兰汀渚。
绿芜平畹,和风轻暖,
曲岸垂杨,隐隐隔、桃花圃。
芳树外,闪闪酒旗遥举。
羁旅。渐入三吴风景,水村渔市,
闲思更远神京,抛掷幽会小欢何处。
不堪独倚危樯,凝情西望日边,
繁华地、归程阻。
空自叹当时、言约无据。
伤心最苦。伫立对,碧云将暮。
关河远,怎奈向、此时情绪(柳永词《洞仙歌》上片。)。
赵祯到了街上,对身边人又道:“记住,将柳七的词弄些来给我。”
柳七作别送行的众位女儿,上了一叶扁舟,驶入江中,抬头看天,冻云黯淡,望岸边,送行人群已散,再远处酒旗飘摆,他心里有些着急:
“这样走,不知何日方能到达京城。”
江边千岩万壑,向后退去,前后的船上传来号子。
水静处,三两朵去年的残荷。
他伫立舟头,口中即兴诵道:
冻云黯淡天气,扁舟一叶,乘兴离江渚……望中酒
旆闪闪,一簇烟村,数行霜树……到此因念,绣阁轻
抛,浪萍难驻。叹后约丁宁竟何据?惨离怀,空恨岁
晚归期阻。凝泪眼、杳杳神京路。断鸿声远长天暮。
一月之后,柳三变回到了东京。
东京城,各处旅馆都住满了前来应试的举子,忙着送帖子,走门子,找路子。他听说今年主考官是杨亿,心里大喜:
“这杨亿虽说不熟,但毕竟有一面之交,找个机会拜他最好。”
柳七回到家里,用十来天时间将自己的平时词章理为一集,题名为《乐章集》,花钱找人刻了,印二三十本,拣一本好的,红布包了,准备投给杨翰林。
这日他带了《乐章集》,来到杨府门口求见,投了帖子进去,不想仆人很快出来说:
“大人今日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柳三变想想,又投一份帖子,上写:柳永求见。
今宵酒醒何处十一(2)
仆人又出来:
“杨大人有病,柳三变也罢柳永也罢一概不见。”
柳七以为杨亿托故不见。不几天,忽有消息传出,主考官杨亿竟然逝去。柳三变想起当年舫上之会,不禁潸然泪下。心情不佳,便不想再将帖子投出。自己在家里陪着小儿读书。
“爸爸,听举子们说,杨翰林走,王拾遗来。”儿子放下书本,歪着脑袋说。
“这王拾遗(即王禹偁,时任朝右拾遗。)是哪个?”柳三变问儿子,问完了心里惭愧,自己怎么连小儿都不如。
柳涚没见父亲脸上的变化,索性从凳上下来,踱着方步,俨然一个柳三接的样子:
“这王拾遗公,说来还有些文名,极力主张以韩愈、柳宗元为榜样,他在《答张扶书》中曾说:‘夫文,传道而明心也’,这‘道’在他认为是关系着国计民生和个人操守诸方面,我很欣赏他两句话……”
三变没想到儿子跟着伯父长进真是不小,便饶有兴味地问:
“你喜欢他哪句话,讲来听。”
柳涚道:“他说,‘古君子之为学也,不在乎禄位,而在乎道义而已。用之则从政而惠民,舍之则修身而垂教。’这两句话你肯定不喜欢。”
“你怎知为父不喜欢这两句?”
“听人说,父亲常作些王拾遗反感的艳冶之文。”
柳三变心猛地一沉,窗外的光线也随即黯淡下来,立时他打消了投帖子见主考官的想法。
科考完毕,三变依然回了金陵,将“乐章集”散发一些出去,自个儿今天琼楼,明儿玉楼,如一只蜜蜂忙乱不已。
在此忙乱中,等待结果的心跳便被见一个美人时的心跳代替。不再想起科举之事。
忽一日,金陵城里锣鼓喧天,朝廷宣榜今年中进士名单,柳三变由几个女儿陪着看榜,从头到尾从尾到头看了三遍,别说是柳三变,连个姓柳的都没有。
晚上回到琼楼,潘琼儿见他不乐,便私设酒宴,两人对饮。琼儿道:
“自古才子多磨难,柳七官人还是想开些。”
柳七道:“我明知仍会落第,可偏要一试,还不如十岁小儿的见解。也罢也罢,功名利禄也不过烟云,此后,我不再去了,安心陪着姐儿填词唱曲岂不乐哉。”
他说完,拿过纸笔,琼儿连忙研磨侍候。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
明代暂遗贤,如何向。
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
何须论得丧。
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
幸有意中人,堪寻访。
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
青春都一饷。
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这首《鹤冲天》,从琼楼开始,几天之内传遍金陵,大凡宴乐之乐,首先唱这《鹤冲天》,更有无数落第才子,竞相传抄,个个都潇洒得“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这首词写尽了柳三变的一生。”赵祯说。据说他还说了一句:“这是柳三变最好的一首词,又是柳三变最不好的一首词。”
太子殿下说这句话时,时间已到了公元1021年,当朝皇帝真宗一病不起,传他火速进京。
赵祯到达东京在老皇帝的病榻旁哀嚎的时候,柳七将偎红依翠的地点选在了天府之国的成都。这次,他实在是走得太远了,以至于三年后春榜又动时,他紧赶慢赶,也只赶到了钱塘江边。
“看来是天意不让我参加考试。”这样想着他便在钱塘江边住了下来。也就是这个时候开始,柳七的感情寄托发生了很大的转变。
如果我们回顾他以前走过的道路,便可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少年时,他将情寄托于普天之下所有的女人身上,也就是寄托在“女人”的整体上。青年时,从认为“只要是女人就是可爱的”,转向青楼里的红粉。从宋真宗天禧六年开始,他的感情便集中到一条线上,这条线由许多点组成,每个点上是一盏亮亮的女儿灯。
现在,他站在钱塘江边这个点上,有一盏明灯曾在十五六年前亮过,如果不是孙何死得早,这盏灯也许照亮他的一生,后来这盏灯再也红不起来了。灯芯已旧,灯油也所剩无几,但它又点燃了另一盏灯。柳七刚到钱塘,就听说有个叫张颜的女子,她的歌声不知征服了多少男人的心,年老的人,给她起个号叫赛楚楚。看来,人们没忘了当年那个楚楚。
赛楚楚张颜红起来的时候,销魂楼的楼主、过去的名妓李真娘听说她就是被自己一气之下赶出楼去的楚楚的徒弟时,心便活泛了过来,她想到自从楚楚离去后,楼里少了个唱曲的,原来奔着楚楚而来的那些富家子弟,一个个改换门庭,投靠在别人的大腿之下,楼里白白地损失了银子。而今,这楚楚的徒儿张颜姑娘比楚楚当年还红,性格也随和,如果将她挖过来,销魂楼肯定会重振雌风。
她绞尽脑汁,就是想不出既不掏腰包又能得到张颜的办法。
李真娘整天苦思,被一少年才子看见,临走时赋诗一首赠上,诗曰:
自多兰菊霸秋光,敢把妖红浪索强。
霜雪风号那久计,会看枯杆倚门墙。
真娘见诗,恼羞成怒:“可恶的人,竟将我比成木芙蓉了。”将诗再读一遍,她却发出母鸡下蛋后的笑声:
今宵酒醒何处十一(3)
“妙哉妙哉,真天助我也。”
她立时来到领班游韶跟前:“刚才给我赠诗的才子是谁?”
游韶道:“刚才他是在桃花房间,问她也许知道。”
真娘赶紧来到桃花屋里,桃花正在梳头,真娘劈手夺下木梳:
“乖乖,你今天接的客是谁?”
“怎么了,他没付账?”
“不是……你告诉我他是谁?”
“妈妈,这人呀,你就甭提了,连付小费的钱都没有,只留下一首诗就走了。”
“诗?拿来我看。”
桃花顺手将一页花笺递给她,真娘一看,写的是:
风流刘阮事狂游,曾向花间一笑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