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这未免有点夸张了吧?看旁边这四位狗熊般的身形,任挑一位单手就能把自己收拾了,更别说他们手里都还有根电棒似的玩意儿,这是在玩群猫戏孤鼠游戏吗?王宝生苦笑起来,可惜他这笑容在中年人眼里却看成了不屑一顾的轻蔑笑容。
很少有人敢在他面前这样笑,但这中年人却未动怒,目光一转脸色柔和了些:“阁下不要误会,我们未必是敌人。”他咳嗽一声清清喉咙,然后接着说:“9月16日凌晨4点11分,阁下驾驶一辆虎鲨型水陆两用战车在东府路碧水郡沿岸登陆。我承认,东州的战车隐形技术很厉害,但并非无懈可击,其实你从浮上水面那一刻起就暴露了。4点20分,你发射了定向波束加密信号,4点23分,你开始向西南方向快速移动,并根据《亚联投诚信号协定》的内容将机甲舱盖打开,所有前灯闪烁,表示你想弃暗投明。但是5点17分时,你在向南行使途中却与一支亚联海岸巡防队交火,我方4辆轻型战车全毁。6点整,你似乎放弃了投诚计划,突然折向北行,之后我们失去了你的信号。对于阁下弃暗投明的诚意,我们非常欢迎,但因为某些无法控制的因素,难免会出现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我代表兵部首先向阁下表示诚挚的歉意,并希望尽快澄清误会,现在我有三个疑问需要阁下回答。第一,阁下与我方巡防队为何发生冲突?第二,阁下是否早已有投诚联系人?第三,阁下的虎鲨战车目前在何方位?”
王宝生听完这话脑袋立刻大了一圈,什么虎沙什么投诚,情况很复杂啊!不用说,眼前这位中年人肯定把自己当成了另外一个人,从需要三十个人压阵就可以看出自己冒顶的这位正主恐怕不是寻常之辈,单人独骑挑翻四辆战车?这要在自己那个年代恐怕也得是个王牌飞行员的水准吧?面对这样强大的阵势,他还能说什么呢,上次乱说把自己搞进了大牢,这个教训太深刻了,现在又遇到这种事,王宝生本能地嘀咕了一句:“你们认错人了吧,我不是什么东州来的,只不过路过这里玩玩。”
中年人的目光有如利刃一般切在王宝生脸上:“亚联的国民数据库里没有你的指纹和基因纪录,我们最好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些这些无聊的废话上。阁下登陆后发射的定向波束是和谁联系我们心里有数,有些事没有必要说得太明白,大家都是聪明人,你自己应该清楚,到底谁才是值得合作,中央兵部,还是一个小小的东府路?”
长久的沉默。
王宝生不敢再说实话了,他需要一个真诚的听众和足够的时间才能解释自己的真实身份,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说得越多别人只会越不相信他。从他到这个时空之后的种种遭遇来看,这个未来世界相当险恶,欠税的贫民被酷刑处死,中央和地方势力互怀猜忌,他作为一枚小小的棋子,完全可能被某只大手提起来扔出棋盘,来到这个世界首先得为生存挣扎。“好处”两个字让王宝生灵机一动,他低下头努力作出一副落败的失魂落魄模样:“如果条件合适,我可以考虑合作。”
中年人脸上掠过一丝喜色,随即又被狐疑掩盖:“爽快,很好,战车现在何处?”
王宝生目前想的是如何离开监狱,任何一丝机会他都不能错过,心中念头一转,佯作冷笑状,嘴里却不再搭话。
那中年人看他这副做派,不但未恼怒,眼里原本紧张的神色却放松了许多:“他们给你什么条件,我可以加倍给你,这些都不是问题。不过我要澄清一下,虎鲨绝非兵部的目标,阁下作为一位王牌战车驾驶员应该清楚,亚联的甲二、乾五在性能上完全超越虎鲨,你们的隐形技术也有太多破绽,这些不说也罢。东府路匪患流寇作乱,万一阁下的虎鲨落入贼人手中会添很多麻烦,既然我们都愿意相互合作,那就是朋友,朋友之间还应多体谅一下,是不是?”
“朋友?你们的朋友都是丢到牢房里招待的吗?”没了性命之忧,王宝生想起自己所受的一番折磨,心里无名火顿时冒起。
中年人脸色一变,立刻努力挤出一副笑容,可惜看上去更像一脸哭相,看来这个人并不经常笑:“误会,都是误会。亚联欢迎阁下这样弃暗投明的志士,但我们也有一套办事规矩,有时候下面的人动作难免粗鲁,我在这里诚心赔罪了。敝人姓赵,亚联合众国兵部察按赵元初,请教阁下?”
“我叫王宝生。”王宝生还想把戏演下去,但他的肚子却很不争气地发出一串咕噜声。中年男子站起身来道:“来人,赶紧备一桌上好的酒宴给我们的志士接风,通知典狱长和知事,对了,再叫几名歌姬来陪酒。”旁边一黑衣汉子应声出门而去,中年男子扭过头来瞄了一眼王宝生,见他没说什么,应该是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
王宝生也站起来,中年男子面上神色立刻一怔。几乎同时,王宝生感觉到身后三个黑衣人全部绷紧了肌肉准备随时发力,三只右手也不约而同抓紧了黑色短棍。“我想上个厕所。”他冲着中年人微微一笑。
被几十个人跟着上厕所是一件既拉风但又很烦心的事,二十七个人围住了厕所,墙外窗户外面都有人守着,还有两个人借口也内急,一左一右各占一个坑位,正好把王宝生夹在中间。厕所里很干净,墙上有不少王宝生认不出的小装置,马桶的感觉也很特殊,不是陶瓷也不是金属,触感柔软还有点温暖,但王宝生坐在马桶上毫无便意,他只是想争取延时间从容思考一下。自己现在被当成了东州的叛逃者,似乎只想投靠地方势力不愿搭理中央兵部,怎奈隐形战车一上岸就被发现,一口气干掉巡防队四辆机甲不说,还把战车藏起来不知道要干什么。自己神差鬼使正好出现在那附近,一顿胖揍之后拖到监狱来,一查指纹和基因都无本国纪录,那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东州j细?这个投诚的家伙做事也太莫名其妙了,打个白旗往路边一躺该多好啊,现在搞这么多事情出来,却要让某个无辜的大学生帮着想答案。别看这姓赵的什么兵部察按口口声声说对那台虎鲨机甲没兴趣,可王宝生凭着一位资深撒谎者的本能感觉到他并没有说真话,这老家伙想要那台机甲,而且是非常想要!可怜的王宝生无不遗憾地发现,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太少了,当务之急还是少说多听为妙,只要没有找到真的东州机师,他这个西贝货也只能装一时算一时了,关键是要赶紧找机会逃走。
当他正要离开厕所时,却发现里面还有几间淋浴玻璃隔间,不看见还好,一看见顿时觉得身上痒不可挡,拿定主意死活不走,也不管身后的两个尾巴,脱下衣裤径直钻进去洗了个痛快。等他出来时,外面那两人还在,自己丢在台子上的破衣烂衫早已被人换成了一套全新的衣物,里外鞋袜俱全,穿上后感觉除了袍子有点宽不太适应外,其他都还很合身。很少有监狱能提供这样周到体贴的服务,坐牢能坐到这个份上也算是有吹牛的资本了。
王宝生已经知道自己所在的地方是一座监狱,不过被大群“保镖”簇拥着走过天桥走廊时,他还是为这所监狱的规模感到震惊,这简直就是一座数座巨型水泥大楼构成的要塞,每栋楼房都在二十层以上,而且一律都造得四四方方,几乎看不到墙体上有窗户。透过天桥的玻璃防护罩,他看见下面空荡荡的广场上有个东西在缓慢移动,王宝生立刻瞪大了眼睛,那应该是一台四足机器运输工具!它足有一部公共汽车那么大,四条蜘蛛腿一般的足肢有条不紊地划动着,没走出几步却停了下来,宛如甲虫的主体躯壳顶部打开一扇舱门,里面出来个穿白色制服的人,俯下身子靠近蜘蛛腿旁好像在查看什么。这就是未来世界的机甲吗,样子看上去十分猥亵,怎么不是华丽的人形高达?因为距离太远,王宝生睁大了眼睛也看不清机甲上是否装有武器,但是他探头探脑的姿态立刻引起了旁人注意。
“这是我们的猎犬型民用车,三千五百马力。怎么,王将军对这样的低档车也有兴趣?东州那边的民用车里,随便挑一款出来都该比这个强吧?”赵元初不知何时出现在王宝生旁边。
王宝生赶紧打个哈哈把话岔开:“随便看看,好奇而已。”
“酒宴已备好,请王将军随我来。”赵元初完全一副主人派头,看来这个兵部察按也是个不小的人物。
03东州j细(下)
酒宴很丰盛,一桌子佳肴色香味俱全,唯一遗憾的是王宝生一样也认不出来,食物散发出的香气让他腹中咕噜作响。陪酒的人早已到齐,典狱长姓郭,是个白胖子,笑眯眯的一脸和善相,那个姓吴的知事不知道是个什么官,看他对典狱长恭恭敬敬的样子应该比典狱长职位小。王宝生注意到典狱长的胸口也有一个小小的金色草叶徽标,但只有两片叶子,看来级别比这中年男子低了两阶,而那吴知事胸前没有草叶徽标,估计还不入流。
轮到介绍自己时,王宝生一点头不亢不卑道:“鄙人姓王,从东边来。”这话听起来含混不清,但典狱长和吴知事却微笑着连连点头,仿佛完全能体谅王宝生的苦衷。中年男子闻言,脸上喜色更盛,他本来担心王宝生假意投诚意图寻找机会逃脱,所以特别吩咐了手下一路盯紧,但从厕所出来后对方却表现得很规矩,除了对院子里那台破车有点好奇外没什么反常行为,如今到了酒席上也不摆架子,看来十有是愿意合作。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自己这趟差事看来能立大功一件。落座之后,众人举杯共祝王宝生以大义为重的投诚壮举,那典狱长随即又斟酒来敬中年男子:“赵大人此次不远千里来我处公干,如今大功得成,小人一杯水酒聊表恭贺之意,还望赵大人步步高升,青云直上!”这时王宝生才知道这个姓赵的察按是从监狱外面来的大官,不用说多半是为自己专程赶来。大概是因为衔职较高,这赵大人并不起身,显然根本没把这两人放在眼里,他仅微微点头示意,脸上又是那副别人欠他三千贯的神色:“我等既食国家俸禄,理当为国尽忠。赵某不求升迁,只愿国泰民安,还望在座诸君共勉。”
吴知事是个看风使舵的人精,见此机会赶紧举杯:“赵大人真君子风采,下官原先只闻赵大人行事干练,想不到还有一番忧国忧民的忠肝义胆,今日所见果然名不虚传,实在令我辈高山仰止,圣人之道,非赵大人不能悟也。”典狱长见状也赶紧连声附合,马屁震天声中三人起身举杯转向东对墙共敬,王宝生听得莫名其妙,顺三人目光朝东墙看去,但见墙上供了两张画像,一张是个满脸哭丧相形容枯槁的中年男子,不认识,另一张画像上的人却让他张目结舌,那人是个满脸褶皱的老者,头顶葛巾,长髯长眉,宽袍大袖中双掌微合,不是妇孺皆知的孔夫子又是何人?顺着再看过去,王宝生又发现,两张画像旁还贴了一张世界地图,但这世界地图和自己那个时代仅轮廓相似,各大洲没变样,地图上标注疆域的颜色却面目全非,东至日本,西抵直布罗陀海峡,北到西伯利亚,南达非洲好望角尽是一整片蓝色,地图上的南极洲变成了鲜艳的红色,注有南日帝国字样,澳洲以绿色标出,注有东州共和国字样,辖下具体区域标注字因距离太远无法看清。南美也隶属于蓝色区域,北美不知何故却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标。那片占了全球八成大陆面积的蓝色不用说都是亚联领土,如此一个超级大国,难道世界大同的时代已经来临?
王宝生坐在椅子上独自神游万里,那赵大人微微皱起了眉头,东州虽为敌国但敬奉儒教却比亚联有过之而无不及,儒教为东州国教,政教合一的独特体制使全体国民无一不是狂热夫子信徒,焉有见圣像不起身的道理。这姓王的小子刚才进来可能没看见圣人像,但现在自己三人面向圣像敬酒,他明明看见了却仍不起身,这种大不敬的反常举动让赵大人心里泛起了疑心。这个东州叛逃者处处透着古怪,难道是另有图谋?
房门一响,进来四名女子,个个浓妆艳抹衣裳鲜丽,应该是赵大人刚才提的歌姬。典狱长与吴知事和她们当中二人显然是旧相识,一见之下眉开眼笑喧寒问暖。经典狱长介绍两位贵客后,另两名女子很知趣地凑到赵大人和“王将军”身边,王宝生才回过神来只觉身边一阵香风扑鼻,一个温暖的躯体已附在自己右臂上,女性某部位的绵软触感立时让他挺直了脊椎。这也不怪他,王宝生同学是个仅限于理论研究的初哥,才经历生死惊魂,又遇上这般香艳阵仗,哪里把持得住心神。眼角偷偷扫过依偎着自己的女子,见她容貌娟秀,皮肤白皙,一双妩媚的丹凤眼竟也在瞄自己,朱唇轻启娇声道:“小将军仪表人材,不知是何方人氏?”王宝生大脑都几乎要停止运转,听了这美女问话一时无言以对。他不愿像刚才那样含糊其辞,但急切间又找不到一个更好的说法,很快脸上涨得通红。郭吴二人早看出他是个雏儿,现在更是忍俊不止,只是碍于上官在座不敢放声狂笑。那赵大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阅人无数,当即在心中对王宝生有了定论:嫩草一根,难成大事。这样的人在自己手心里绝对玩不出什么花样,刚才面对圣人像的不敬说不定正是他叛逃的原因,对了,难道此人极度厌恶儒教?所以才带罪潜逃叛国?找个机会旁敲侧击试探一下肯定能问出点什么来。因事关重大,赵大人整个心思都围绕着王宝生,这样一来他就根本没留心其他人。
王宝生一紧张,厄运之神马上降临,一阵不受控制的痉挛在腹内深处翻滚,一团气体状的东西在蠢蠢欲动着要找个出口跑出来,他立刻回忆起图书馆里那些震耳欲聋的笑声,还有许兰脸上那副让他至死难忘的尴尬笑容。不!可怜的王宝生同学在灵魂深处呐喊:老天爷,别在这个时候给我来这一手!求您给我点面子好不好?!他这段哀求祷言还没默念完,就听见卜的一声响。刹那间王宝生想死的心都有,紧闭上的眼睛真想一辈子都不睁开,他不敢去看别人的脸色,如果可能的话他更愿意闭合自己的耳朵,好让那些肆无忌惮的笑声无法钻入脑海。
最后,他还是睁开了眼,因为耳朵里一片寂静,连旁边人咀嚼和呼吸的声音都消失了。典狱长大人还坐在王宝生对面,脸上没有一点笑容。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他有体谅别人的雅量,脑门上一个还在冒血丝的小孔表明,他再也无法嘲笑任何人了。陪伴典狱长和吴知事的两名歌姬埋低身子瑟瑟发抖,王宝生旁边那位刚才还在小鸟依人的美女面无表情地看着典狱长,她粉嫩的右手握着一支手枪,很小的那种,看样子弹容量不多,但绝对不会只有一发。赵大人身边的歌姬手上也有一支相同的武器,那玩意正顶在赵大人太阳上,房间里所有的人,包括四名贴墙而立的黑衣卫士全都惊呆了。无声的寂静中,两位美女轻轻解开外衣,露出里面的低胸内衣,与她们丰满的胸部相比,那些贴身捆绕的黑色集束炸药更引人注目。
“动一动,我们全部炸成碎片。”开枪的小美女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动人,这次所有的人都听得很认真。
“你们是什么人?”赵元初面色阴沉,挥手示意周围手下不得轻举妄动。
“马上你就知道了。”他身边那位稍年长的女子冷冷地说,一边站起来从典狱长尸体上掏出一张磁卡状的东西递给小美女。
“你想开要塞的大门?”吴知事失声道。
“不光大门,还有所有的囚室,让那些被逼上绝路的人出来看看你们。”女人那张本来美丽的脸突然变得扭曲起来,写满了仇恨。
“你们是东海铜马的人?”赵元初不动声色问道,他此刻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不像刚才完全在注意王宝生,丝毫未留心走进来的四名女子神态上有异常。现在回想起来这两名女刺客肯定是挟持了那两位歌姬,乔装打扮混入监狱,只求一击得手拿到典狱长的密匙卡。这张卡可以开启坚固的要塞大门,不用说她们在外面还有后援,如此周密策划肯定不是寻常抗税暴动,东府路内只有两支反叛军有实力做到这点,一是漠北郡的长生军,二是东海郡的铜马所部。长生军是一支带有浓厚宗教性质的武装乱匪,一向凭借信徒的狂热袭城杀官,名为替天行道,实为劫掠物资,其所作所为有如蝗虫过境,这监狱只是一座关满犯人的巨型要塞,没有大型能量储备站或军火库,长生军决计不会打这里的主意。
东海铜马是去年初突然冒出来的一支队伍,为首的居然是个教书的老先生,姓纪名风。纪老头家有三子,均已各自成家,幼子抗税被捕,另外两个儿子前去县衙交涉,恰好被卷入一场没来由的小型暴乱,结果送回家来两具肢体残缺的尸体,当晚东海郡郡府兵马以连坐罪上门抄家,纪老头和几个侄儿混战中逃了出来,老伴也被官军拿住,次日与幼子一同枭首示众。老头一夜须发皆白,当即上山拉起人马造反,他年轻时是夫子堂的讲武官,又办了多年的义学,颇有些桃李满天下的人脉,登高一呼四周郡县响应多达万人。三月后,纪风率众攻破县城,擒了全县大小官吏全部砍头示众,又出其不意连夜奔袭东海郡城,一度攻入城中掠走府库大量战备物资,此后遂成为东海地方一患。纪老头平时爱坐在一个铜制的小马扎上发号施令,凡遇手下擒来亚联官吏献上,他总会操起铜马扎将俘虏挨个砸得脑浆迸裂,久而久之老头得了个纪疯子的绰号,他的部队也被称为铜马军。初时铜马军人数仅有万余人,但在纪老头一番经营后不但吞并了周围县城的好几股盗匪,还数次以不可思议的谋略击溃前来征剿的官军。这两女子下手狠辣,行事诡秘,应是铜马军的风格。
那年长的女子对赵元初的话置若罔闻,三下五除二将屋内所有卫士身上的武器全部缴下。吴知事知道铜马军,更清楚铜马军是干什么的,当时吓得两股颤颤浑身筛糠,不假思索就跪下喊道:“两位姐姐,小人有重大机密军情禀报!只求饶了我一条性命!”
“说。”
“这人是中府路来的兵部察按赵元初,他千里迢迢来这里为的就是这位东州叛逃的王将军,此人身上有关系亚联和东州的重大军事机密!”吴知事一边将自己所知全部倒出,一边瞅着女子的脸色,忙不迭又补充道:“小人一直看不惯这帮狗官作为,仰慕义军多时,今日见了甘愿投身效力,还望两位姐姐饶我一命!”
那女子扭头打量了一遍赵元初和王宝生,也不说什么,转身对自己的同伴道:“小妹,你马上押着这姓吴的去开大门,我在这里看着他们。”
小美女一把揪起吴知事出门而去,她将手枪收入袖中,紧贴在吴知事身后,看上去一副小鸟依人模样,但如果吴知事敢有妄动她随时可以动手杀人。看这美女身手异常敏捷,王宝生心神荡漾,这样的妞真是极品啊。他已经从这场惊变中回过神来,反正自己都是阶下囚,成谁的俘虏也无所谓。真正最让他高兴的是,刚才那声响并非来自自己,他小小的面子算是保住了。至于接下来这个铜马姐姐和赵大人之间是打是杀,他并不关心,也根本管不了。想到这一节,王宝生索性抬起手中蘸酱肉饼,继续大快朵颐,他压根还没吃饱,谁又知道下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呢。屋中所有人看这位“小王将军”险境之中神态自如,都有些微微吃惊。
04生死关头(上)
“赵元初?你就是那个五路巡使赵元初?”铜马姐姐厉声问道。
“正是。”赵元初回答得也干脆。
“你在西南路杀人无数,害了多少百姓,我家老爷子正想见你,嘿嘿。”铜马姐姐的笑声听不出一点喜气。
“我赵元初为国效忠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恨杀贼太少,从不嫌手上的命多。无论你是长生还是铜马,谋反作乱国法不容,迟早有伏诛灭门的一天。”赵元初不知如何突然慷慨激昂起来,坐在他旁边的王宝生偷眼看到这位赵大人背在身后的右手给旁边的卫士打了个手势。不好,这家伙要拼死一搏,王宝生佯作不知,暗暗作好了窜进桌子下的准备。
赵元初的话果然刺激了铜马姐姐,她冷笑一声道:“我丈夫儿女尽死于你等狗官之手,对你这样屠夫恨不能食肉寝皮。今天我要看看,到底是你死还是我亡。”她积愤之余,竟朝赵元初走了过来,右手举枪直指赵元初,左手握紧一个引爆器样的物件,看样子随时可能把屋里所有人炸成碎片。
赵元初成功吸引了铜马姐姐的全部注意力,就在她靠近赵元初的瞬间,身后两名黑衣卫士突然悄无声息凑了上来。因为同样身着黑衣的缘故,铜马姐姐误以为这些人不过是些狱卒,缴械之后都没怎么放在心上,可她并不知道赵元初带来的全是跟随自己多年的精锐之士,这些受过严格训练又久经战阵的人即使徒手空拳同样是夺命煞星。二人分工合作疾如闪电,一人先扑向铜马姐姐握引爆器的左手,另一人擒她举枪的右臂,喀喇一声她的左腕瞬间错位,铜马姐姐右手本能扣动扳机,手臂却被托起,砰的一声竟是朝天开了一枪。两名萎顿在椅子上的歌妓一起发出尖叫,正待要钻入桌下,发现这地方早已有主,不是别人,正是几秒钟前还在大嚼肉饼的“王将军”。
屋内共有四名卫士,刚才两人动手,一人立时凑到门边警戒,另一人贴近赵元初护住主人。赵元初自始自终稳若泰山,等两名手下将这女子反扭臂膀彻底制服后才沉声问道:“铜马军来此有何目的?赶紧说出,我给你一个痛快。”
那女子被擒后却不惊惶,脸上也看不到伤筋断骨的痛楚表情,她恨恨瞪着赵元初,突然大笑起来:“狗官,我们同归于尽!”
赵元初听她一笑立刻感觉不对,听她喊到同归二字时立刻抽身后退,四名卫士齐喊:“要爆炸!”尽字话音刚落,扣住女子的二人将她提起就向门口扔去,刚才把门的人早已将门拉开,赵元初也被最后一人推到屋角压在身下,四人动作兔起鹘落间一气呵成,只可惜仍然慢了半拍。
王宝生只觉得耳朵嗡的一下立刻什么都听不见了,一阵气浪把自己猛地推到了屋角,脑袋像被几十个大汉用力压着狠狠撞在墙壁上,差点没晕过去,头上的桌子,身旁的椅子全在飞沙走石中翻倒碎裂,脸上手上都火辣辣地疼。等烟尘散尽再看时,原来是门的地方早已变成了一个大洞,架住女子的两人加上开门那名卫士全都不见,满屋的鲜血和碎肉宣告了他们的结局。如果不是这三人正好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爆炸冲击波,这间屋内恐怕无人能生还。
赵元初推开还在给自己拍灰的唯一一名卫士,俯身将王宝生拉起,查看他没有受伤这才放心。屋角传来一阵呻吟,却是刚才那两名歌姬,她们没来得及钻入桌下,爆炸中被掀到墙角,猛烈撞击后手脚尽折,全身鲜血淋漓只剩下出气呻吟的份儿,哪里还有刚才美艳动人的风采。“此二女勾结贼人,国法不容,都毙了。”赵元初话音刚落,他身边那卫士立刻拾起掉落在地的短枪,照两女脑门噗噗两枪,这枪声音不大,但威力却不小,飞溅的脑浆和血抹洒在墙上触目惊心。王宝生见他杀人如割草,全无刚才那份文雅气息,心中惊骇到极点。他脑子转得快,立刻想到的是倘若我真有机密,告诉这人后自己必死无疑,当即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远离这位煞星。
正在思忖间,赵元初那张狰狞的脸却凑到近前:“王将军,告诉我战车隐藏地点,我带你杀出去。”
王宝生强压心头恐惧道:“赵大人,我们说好是合作,不赊账。”虽然硬话出口,但他还真怕这赵大人翻脸动手,所以口气比较委婉。
“那好,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我将你击毙于此地,我们的合作就此结束,二是我带你出去,到监狱外你先告诉我藏匿战车的地点,如何?”赵元初听到外面已是人声鼎沸,枪声喊叫声乱作一团,想来监狱大门已被打开,外面想进来的贼军与里面想出去的逃囚,还有正在抵抗的狱卒,全都搅成了一锅粥。
王宝生也听到了外面的嘈杂声,知道拖下去危险,当即决定先逃命再说:“行,我们同舟共济,逃出去就告诉你。”
屋门的破洞外出现十余人,正是散布在四周警戒的黑衣卫士,个个脸上都有尘土污渍,看来都受到爆炸波及。其中为首一人上前向赵元初道:“禀告大人,要塞大门已开,贼军约两千人,另有暴乱民众无数,东府路勇营机动部队正在赶来路上。”
赵元初抬手先给这名失职的卫队长一记响亮耳光,打完后淡淡地说:“远水不解近渴,等那些废物来给我们收尸差不多,我们自己杀出去。保护好王将军,如果他死了,或者丢了,我要你的脑袋。”
王宝生挣扎着扶墙走了几步,觉得嘴角鼻孔还在流血,顺手从身边扯了条布一样的东西擦拭。在两名卫士搀扶下,他摇摇摆摆跨出破洞,外面走廊也被炸变了形,外窗风墙全部崩掉,从二十层楼的高度看下去,正好能看见下面人头攒动的混乱场面。前院一扇足有十米宽的巨大石门早已洞开,手拿武器的人潮水般涌入,仔细看时发现却是两帮人,一帮人统一身着绿衣,手持武器也都一模一样,进到院中并不分散或停留,只是沿着边墙往后面冲,另一伙人人数较多,穿得也乱七八糟,和正往外冲的囚徒们没什么区别,手里拿的有各种叫不出名的枪械,也有棍棒农具,他们见到穿黑衣的狱卒必冲上前去围殴乱砍乱剁,院里堆放的一些物资也被他们点燃,窜着黑烟的熊熊大火更添混乱气氛。
赵元初接过手下递来的一具小望远镜看了看:“是铜马军,他们有电磁步枪,还有战车。”
王宝生抬头一望,监狱大门外坡道上开来两辆甲虫形状的东西,这东西怎么看都像蜘蛛,呈椭圆形的躯壳外有四条反曲足肢,行走起来速度并不慢。两辆战车在更多绿衣武装军人簇拥下迅速靠近监狱,与先期进入监狱的绿衣部队相比,他们的火力要强悍得多,两只大蜘蛛背上光束炮台一次齐射就把大门墙上的自动炮塔烧成一团黑乎乎的疙瘩。
“你马上去监控室,把刚才那四个歌姬进来时的面部特写记录下来带走,不用上传到兵部服务器,他们肯定屏蔽了所有通讯。我们分成三组,走后面出去。”赵元初有条不紊地发布命令。
“禀大人,电梯锁死,楼道里有火光和枪声!”一个满脸是血的黑衣卫士回来报告。
“你们带了聚能炸药没有?好,去两个人把楼道炸塌,别管狱卒,如果碍事一律格杀勿论。我们走天台,飞下去。”赵元初从卫士手里接过一支黑色的金属武器,拔脚就向楼上走。
飞?王宝生一点不觉得赵元初是个有幽默感的人,怎么飞?
在两名卫士的搀扶下王宝生同学像个老头似地跌跌撞撞被拖到楼顶,站定之后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抓着刚才擦脸的东西,那是一团纸,翻过正面来看竟然就是墙上那副地图的一部分。昔日被称为亚洲的土地分成了三块,带曲转弯的黄河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从黄河往北至西伯利亚北冰洋这一片区域注有“河北路”三字,黄河以南至马六甲海峡,西起天山,东至日本列岛也有一个新名字“东府路”,菲律宾、印尼群岛那边被撕走半截,只看见“东南”两个字,估计后面很可能是个路,由此推断,这个时代最大的国内行政区域单位应该是路,蓝色的亚联领土几乎覆盖了整个世界的陆地表面,如果它真是个国家的话,那应该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国家。
一只有力的胳膊从后面箍住了王宝生,然后他觉得自己被人抱着从天台边上跳了下去,二十多层楼高就这么跳下去?本能的恐惧让王宝生发出一声怪叫,然后头顶上砰一下张开的一顶降落伞迅速减慢了下落速度。他扭过头来看见上下左右绽开了朵朵伞花,几缕看似纤细的丝线从抱着他的卫士衣领后伸出,连到头上一顶近乎透明的薄翼降落伞,原来是隐藏在衣服里的袖珍降落伞!顷刻之间地面已至,耳边连串响起落地的闷响,尽管有降落伞但这高空坠下的速度仍然不低,王宝生双腿被震得疼痛欲裂,抱着他的卫士脚也扭了,哎哟一声放开他躺了下去,周围落地的黑衣卫士中也有数人发出疼痛的呻吟。
大楼后面是个很宽的院子,这里早有百十来号乱窜的囚徒,和着外面涌进来的乱民在追打围狱卒,当他们看到几十个从天而降的伞花时都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又明白过来,这些挂着降落伞的人全穿着统一的黑衣制服,不用问,是敌人。于是不少人当即呐喊着冲了上来,黑衣卫士们掏出武器开火,当先三人刚一靠近就仰面朝天倒了下去。王宝生发现,这帮黑衣卫士不但枪法精湛,心理素质也好得出奇,没见一个人慌乱,包括那些脚扭了的卫士就地坐着射击。他们手里的武器很短,后半截带个又像圆盘又像弧线的底座,发射时不见烟火,也没有巨响,轻轻一抖对面就倒人,眨眼之间就放到了二十来人,其余的见势不妙一哄而散。有几个侥幸逃生的狱卒不知道忠于职守还是急于复仇,跌跌撞撞扑进墙边塔楼里,不一会儿就见塔楼顶上的双管炮塔呜一声转动起来,炮管突然一颤,对面楼脚下立时爆开一团火光,惨叫声中碎裂的肢体和布片乱飞。
04生死关头(下)
王宝生正想松口气,却见那一对炮管呜呜转着转过来对准了自己这边,然后红光一闪,一堆崩飞的血肉溅了满脸,扭头看旁边刚才还在开火的几名黑衣卫士都被炸成碎片。刚才吃了赵大人一记耳光的卫队长嚷道:“炮塔只能识别狱卒!我们人多,判定为最大威胁!大家散开!”众人立即散开,赵元初被两名卫士拽到贴墙的射击死角里,很快又一发炮弹擦着王宝生头上飞过,后面传来鬼哭狼嚎声,回头细看是一队绿色制服的铜马军正好绕到大楼前面,防御炮塔在辨识为非友军目标后以人数判定为新的最大威胁,电光火石之间立马开火。黑衣卫士们也趁机向铜马军开火,对方显然也训练有素,剩余一半人哗啦一下散开在各种掩蔽物后,另一半人退回大楼侧面的巷子里,三秒钟之后有两个人闪身冒出头来,他们手里各扛着一根短粗圆筒,还没等王宝生看清,圆筒里就轰的一声射出两发火箭似的东西直奔炮塔而去,两名发射者丢下圆筒就地横滚开,其中一人还是慢了点,双管炮塔闪电般还了一炮,靠墙的那名发射手和半边楼角同时消失,但炮塔也被两发火箭准确命中,僵在那里只管冒黑烟怎么也转动不了,巷子里的铜马军见势蜂拥而出。
这样混乱的局面正是个好机会,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王宝生抹去脸上的血污,猫腰就朝西面一座小屋后蹿,他身边的一名黑衣卫士立刻伸手去揪他后领,此刻王宝生脚下恰好踩到个不大不小的东西,身子一歪跌了个饿狗吃屎,黑衣卫士抓个空还想再扑,胸前却噗哧多了四五个血洞,手脚一软后仰翻倒。跌倒的王宝生想站起来,但他感到头皮上有什么东西从空气中呼啦掠过,一下子失去了全部勇气,只敢四肢伏地继续向小屋爬过去,右手在血污中碰到一物,指头一紧抓起看时却是两位女刺客用的那种短小手枪,从手感来看刚才自己就是踩到它才摔倒的。生死之际,有件防身东西总聊胜于无,带着这种想法他把枪往自己腰上一插,让后连滚带爬窜到了小屋后面。回头再看,黑衣卫士们已和铜马军交上了火,整个院子里还有不少傲傲怪叫的囚徒与寻机逃命的狱卒,每一个人都在为生存而挣扎。黑衣卫士与绿衣铜马军是院中混战的主角,服色杂乱的人不是囚徒就是从外面冲进来的暴民,正在酣战的双方基本没有理会这些人。王宝生蜷缩在屋墙后面,左右两边很快就多了两个和他一样破衣烂衫的囚徒,然后是四个。这样不行,这个地方很快就不那么安全了,他战战兢兢地伸头张望,一眼看到了停在塔楼不远处的那台猎犬民用型战车,这个三足怪物的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