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马首是瞻,看来是两个小集团。王宝生审视了一遍这十一个人的目光,没有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包括站在最后排的那个山羊胡子老头也目光灼灼地瞪着自己。
“诸位选择了我,我很高兴。”王宝生抽了张椅子,坐下慢慢说话,“现在我们打开窗户说亮话,杀官造反没有回头路,既然大家上了一条船,有些事情还是应该开诚布公说清楚。首先,我想听听各位为什么不跟马库斯?”
“马库斯是个蠢货,我已经烦透这个只会吹牛的笨蛋,黑沙镇迟早要在他手里完蛋,我可不想跟着他死。”那胖妇人显然对马库斯没有任何好感。
“哦,这位大婶,请教贵姓?”王宝生问。
“他们都叫我郑三娘,后面这三个人都是我兄弟,他们都听我的。刚才河湾里那一仗全靠王兄弟出谋划策,我们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你和马库斯那蠢材一比,高下立见。老实说,我们姐弟跟着王兄弟只想混个好出路。”郑三娘言谈举止间果然有一股巾帼英雄的味道。
23同床异梦(下)
王宝生脸上客气地笑着点点头,然后转头看那脸上有刀疤的年轻人:“这位兄弟呢?”
这年轻人客气地笑了一下:“我和兄弟们对你比较好奇。”
“哦?”王宝生闻言仔细审视了一下眼前这位年轻人,他和他后面的五个人明显是一伙人,这六个人都有三个共同点:年纪不大,衣衫褴褛,骨瘦如柴。
“我见王大哥和修车铺的李师傅,还有这位小大夫好像都是从东府路来的吧?那边最近不太平,铜马军和官军打了好几仗,还有个新冒出来的沙上飞也很厉害,我听说他们手下有不少能人”这年轻人放慢了语速,见王宝生没接话,立刻转了话锋,“王大哥的本事刚才我们也亲眼见了,大家心里都佩服得五体投地,所以拿定主意跟你。”
“你们六个人原来是干什么的?”
“我们都是孤儿,平时就在这附近骗点拿点糊口而已。”原来是一帮小偷小摸的混混。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王宝生注视着这刀疤仔的表情,无依无靠的混混们可不好管,流氓本色决定了他们大多数时候都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无赖,不过这帮少年居然没有选择明显占上风的马库斯,这不能不说明这个当头儿的刀疤仔还是有点眼力。
“我叫关小宝,今年十九岁。”关小宝瞅了一眼王宝生,加强语气道:“我们都会使枪,腿脚快,捕狼捉蛇也行”王宝生挥手打断了他:“这些不重要,我只想问你们一句话。”
关小宝六人注视着王宝生,后者面色凝重地看着他们,沉默片刻才开口:“不服号令,我必杀之。你们可愿意?”
“我等愿意!”六个少年齐声答道。
“很好,不管你们以前做什么,以后都是我的兄弟,有饭大家吃,有衣大家穿,绝不食言。”王宝生一席话立即引得几个少年群情激奋,恨不得为这王大哥赴汤蹈火。这就是少年人,有血性少心机,虽然易被利用但却充满着勃勃生机。
“对了,好像还有一个人怎么不见了?”王宝生突然想起站在最后面的那个山羊胡子老头,环视一周他才发现,这老头不知何时已绕到了自己身边,一脸坏笑凑了上来:“王首领,不才山人许子风这里有礼了。”嗯,这老头看来读过书,说不定肚子里有点墨水,或者是坏水?
“你叫许子风,干什么的?”这老头口中散发的气味令人很不愉快,王宝生不得不仰头往后退开些。
“鄙人早年在县城里的义学任教,也算是桃李满天下,怎奈——”许子风还没掉完书袋,那边关小宝不耐烦直接打断他:“行了,许老头,你在县城义学的那点旧事就别吹了!”他转身对王宝生道:“许老头年轻时不好好教人识字,因勾引良家妇女被逐出义学,这老小子什么都不会,就是馊点子多。”义学是由夫子堂出资聘请先生免费教人识字的学堂,在这偏远之地也算个上档次的斯文场所。
许子风被人抖出陈年糗事,面红耳赤争辩道:“胡胡言乱语,哪有此事?我许子风一生清白,绝不容尔等污蔑。”关小宝等人嘻哈笑成一片,那郑三娘也不屑一顾地望着这老头。
“好了,许老先生,你想说点什么?”王宝生打断关小宝等人的嘲笑,他对这老头的动机也有点好奇。
许老头把那张满是皱纹和黑斑的老脸再度贴上来,沾满汤水和面渣的山羊胡须下,那张嘴喷出的臭味尤其令人窒息,王宝生退无可退正欲发作,就听他低声道:“老朽有宝欲献首领。”
“有话请讲,大家都是自己人。”
“那还是前年初的时候,不知哪里来的一伙强人与郡府兵在辛县北边打了一仗,两边加起来差不多有上万人。当时我正好路过,为了保命就躲在战场边上的高粱地里。这仗打得好生激烈,官军真是一帮没用的废物,两下被打得溃不成军,那伙强人也死了不少,大概是怕官军派战车来追,所以草草打扫战场后也撤了。我趴在地里望见他们临走前挖个坑把带不走的武器装备全埋了,里面光动能步枪就有十多箱。这些杀人的家伙我一个读书人拿了没用,当时只是留了个心眼记下了埋东西的地方,现在镇里要建护卫队,正好请王首领带着大家去把这些枪支弹药挖出来,也算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吧。”老头儿晃着头,眯缝着眼一副得意模样,看样子就等王宝生追问东西埋放地点了。
“哦,老先生想要什么呢?”王宝生的回答却让许子风愣住了,一般来说亮出这样大一张底牌,对方肯定双眼发光急欲追问埋藏地点。但眼前这位王首领居然不忙着咬钩,看来此人年纪虽小,修性养气的功夫倒是一流。许子风呆了几秒钟后迅速恢复正常,脸上浮起一副谄媚的微笑:“老朽这把年纪,也没什么图的,就想能跟着大家混口饱饭热汤,护卫队如果成立,我可以帮点写写算算的活路。”这年头能识字的读书人不多,经许子风这么毛遂自荐一说,王宝生还真觉得需要有个人操持将来必不可少的文案工作,这老头识文断字,又有点心机,正适合这个位置。
“这个没问题,许先生愿效力护卫队王某求之不得。只是有一点要说清,许先生能做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得一条心,对不对?”王宝生旁敲侧击试探这老头的心意,光要个会写字的人没什么意思。他发现关小宝等六人听到许子风的话后纷纷瞪大了眼,不知是出于做贼的职业习惯,还是因为自家手上只有老掉牙的私铸单发猎枪。马库斯的手下大多装备了制式动能步枪,河湾里德伏击战中有不少人还拿着五连发土枪,像关小宝等人拿的这种单发老猎枪绝对属于古董级别的武器。但郑三娘等四人却不为所动,依然一副冷淡的模样,看来他们对武器装备的问题并不是很在意,王宝生立刻把话题拉回来,确定利益关系比什么都更重要。果然,此言一出,郑三娘眼中顿时一亮。
许子风人老成精,哪里会不明白风向,赶紧连连点头:“老朽愿追随王首领效犬马之劳,此生此世永不背离!”
郑三娘见状也赶紧表态:“我郑三娘姐弟四人今后听凭王兄弟差遣,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王宝生微笑点头,也不知过去多少年了,这世道人情还是没变,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
他咳嗽了一声,道:“既然大家都对王某寄予信任,我也说几句真心话。这护卫队的旗帜还没立起来,人心就已经不齐了,当然,我不是指你们。马库斯当队长,其实我没意见,为啥?他有人有枪有兄弟,要真有什么事还用得着他。河湾里那事大家都有份,只要有人漏点风声出去,黑沙镇就完了,这种情况下各位如果对马库斯队长有什么不满最好还是收敛些,以大局为重嘛。等护卫队建起来,他有他的路数,我也有我的安排,到时候保不定谁强谁弱。这世道,嘿嘿,光有枪可不够,大家总不能天天嚼子弹过日子。”
关小宝一帮少年听得莫名其妙,许子风却是不住点头暗自称赞,那郑三娘眼光回转陷入沉思,终于忍不住发问:“王兄弟到底有何打算?说出来大家伙听听。”
“能晶。”王宝生吐出两个字。
24六艺君子(上)
进入十一月后,漠北郡温度骤降,接连两场大雪把整个黑沙镇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安静世界,和漠北郡的大多数城镇一样,黑沙镇的居民主要靠狩猎和种点耐旱农作物为生,天气一冷,男人大都出去捕兽捉蛇,留在镇上的老弱妇幼除了做饭洗衣啥事也做不了。wenxuei走动的闲人少了,经过镇外的车辆也稀稀拉拉,修车铺几乎没有生意,王宝生带着一帮人跑出去不知干什么了。自从来到黑沙镇后,李文进一直保持着缄默状态,他对外的身份是王宝生的叔叔,在这个人种混杂的时代,没人因为这两位叔侄的肤色差异产生疑问。李文进给人的印象都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修车匠,这样的人很容易赢得大家的好感,同时也经常被大家忽略。这天刚过正午,阴了一早上的天空又开始飘雪沫子,李文进只能关上大门躲在屋里烤火打瞌睡。
“有人吗?”一个洪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同时还带有拍门的声音,李文进赶紧裹上破皮袄出去看。
五个男人站在修车铺门口,他们身上的黑色制服沾满了白色雪花,是军人!而且是本地的郡府兵!李文进一哆嗦,本能地想往后退,还是刚才那个声音阻止了他:“你可是这里修车的师傅?”
李文进抬头望着为首那人,此人三十岁左右,黄种人,身材健硕,国字脸上五官轮廓分明,一双亮眸大而有神,戴着一顶战车驾驶员的便帽,看肩上的银花衔徽是个上尉。从他的臂章和领徽来看应该是总督府护卫队的军官。“我们的车抛锚了,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能跟我们去修一下吗?”
“军车?我不会修啊。”李文进嘟囔着,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是战车,就是一辆民用运输车,我们还要赶着去东海郡,给你双倍修理费,怎么样?”大眼睛上尉带着商量口吻问,丝毫没有以势压人的姿态。
李文进犹豫了一下,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接下这笔生意:“走,去看看。”既然不是针对自己来的,何不赚这顺风钱,也好解决生计问题。
一辆四足肢的民用运输车卡在镇外的乱石堆中,李文进三下五除二拆开底盘盖板,果然不出所料,一块锋利的山石击穿车壳打坏了冷却器。这帮当兵的肯定开车上山看雪景,下山的时候坡陡速度快,崩飞的石头弹起来砸破侧面护板后钻入引擎舱正好击中冷却器,冷却皿裂开一条缝,需要将整个冷却器拆下来才能修复冷却皿。在两名士兵的帮助下,李文进卸下冷却器扛回修车铺,虽然这段路还不到两公里,但越来越大的雪片使路面变得更加泥泞稀烂。李文进一脚踩滑差点摔倒,上尉眼明手快扶住了他:“我来扛,这样能走快点。”说完不待答应便接过三十公斤的冷却器负在肩上飞一般走回修车铺。李文进心中一热,随即请这五人进铺中歇息,又拨开炭火给大家暖暖身子,自己拿了一柄融合器,就着钳台开始补那拆开的冷却皿。
上尉坐在火边,搓着手不经意地问:“我去年过这里的时候还没见到有这么个铺子,你这买卖可是今年开的吧?”他的四名手下也伸手烤火,但却不说话,只是眼神四处打量,看来是颇有些规矩的兵。
“是啊,才开两月多,本来在东海郡也是干这营生,那里打仗太乱,只好带着侄子来这边太平地面上寻口饭吃。”李文进此时已经完全平静下来,神色自若地回答。
“呵呵,漠北郡有长生军,其实也不怎么太平。”上尉接过手下递来的水壶啜了一口,然后开始观察忙碌着的李文进。
“好歹这边总要安定点,来了这么久,还没见过长生军,在那边三天两头听到枪炮响,老百姓走路上给胡乱打死的不少。”李文进单眼一瞄,三点虚焊,融合器触头缓缓推上,轻松从里面将那道裂纹补上。他在忠烈军中时,野外实地训练中常有战车车壳被异物击穿,这活路干过不下上万次,其实早在看到裂缝时就已立刻想好如何修补。
上尉见他开始把冷却皿往里装,不解地问:“怎么?修好了?”
“好了,包你稳稳开到东海郡府不出问题。小问题,给十纳就成。”李文进拧上合边螺丝,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
上尉本来就大的眼睛睁得更大:“真修好了?就这么一会儿?”
“嗯,当然了,装回去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李文进收起融合器。上尉一挥手,两名手下一声不吭,站起来抬上装好的冷却器就出去,从他们进来烤火到出门总共不过两分钟时间。上尉带着一脸质疑的神色跟在李文进后面再次闯进漫天飞雪中,重新装上冷却器比修理的时间略长些,但是当上尉坐上去一扭启动匙,车身立刻发出一阵强劲的微颤,引擎顺利启动!李文进和四名士兵从后舱门上车,一行人顺利开回修车铺,就在大门口停了下来。
“厉害啊,这位师傅贵姓?”上尉扳下制动阀,扭身一脸兴奋地看着李文进。他也见过别人修冷却皿,但都要校正裂缝位置以确定融合器焊接角度,通常没有三十分钟弄不完,这黑师傅抬手就搞定。常言道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上尉开回来这段路上换了几档功率,从引擎传来的震动清楚地告诉他,冷却器没有任何问题。
“小民姓李,东海郡河东县人氏,大家都叫我李老大。”
“东府路总督府护卫队战车中队上尉黄文茂。”上尉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迷你晶筒递给李文进,“这里有二十纳,李师傅,你的手艺值这个价。”
李文进伸手接过那根迷你晶筒道了声谢,黄文茂接着又说:“以你的手艺,可以到我们那里去干,就十来辆战车,绝对不累,一年下来也能有两百纳的收入,怎么样?”
面对这样盛情的好意,如果直接拒绝显然有失礼貌,李文进正在沉吟不语,镇子那边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他抬头一看,是王宝生带着半支护卫队回来了。黄文茂的四名手下看见这么多手持武器的人靠近立刻抽出背后的动能步枪,一时间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极点。
“你们是什么人?”黄文茂的一名手下大声问。
“黑沙镇护卫队。”王宝生回答。
“哦,你是何人?”黄文茂狐疑地看着这个小眼睛的年轻人,他在这帮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中并不很显眼。
“护卫队副队长王宝生,请问阁下是?”王宝生听镇上有个小孩说修车铺来了几个当兵的,他担心是忠烈军发现了李文进的踪迹,赶紧带上人过来看看。
“我是总督府护卫队黄文茂,因公路过此地,座车出了点故障。怎么,这里最近闹匪患吗?”黄文茂看到几乎所有人手上都有武器,微微皱起了眉头。
王宝生扫了一眼李文进手里的迷你晶筒,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忙不迭行了个礼:“原来如此,误会了,还请长官见谅。有人说修车铺这里来了几个带武器的人,我们担心盗匪进镇,所以过来查看。”
“你们一个几百人的小镇,土匪也常来吗?”
“回长官的话,北山有个独眼汤姆常来马蚤扰周围村镇,我等百姓受他荼毒,只能奋起自保。”王宝生随便从脑海中找了个名字搪塞,不料黄文茂脸上神色却一变:“独眼汤姆?我记得他只劫道不进城,怎么现在也乱了规矩?”
这军官居然知道独眼汤姆,王宝生一时结舌,不知何言以对,旁边许子风眼光老辣,赶紧接过话头:“禀长官,入冬以来往来车队稀少,那独眼汤姆狗急跳墙,索性废了原先的规矩,只顾四处劫掠能晶。”
黄文茂听了这话,反倒淡然一笑:“圣人有言,恶人灭亡之前必先疯狂,看来这独眼汤姆的末日也快到了。”
王宝生听出话里有话,马上追问:“长官,难道郡府兵要来此地剿匪?”
黄文茂笑而不答,轻言细语道:“你们可知这独眼汤姆上月初干过什么大买卖没有?”
上月初正是辛县县尹带着催税民团集体失踪的时间,黄文茂的提问表明,郡府甚至总督府已开始关注此事,没准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线索。
“上月初三那天,老朽倒是听到北边很远的地方响了一夜枪声,也不知道是谁和谁干仗。”许子风凑上来说了一句。
“哦,果真是初三当夜?”黄文茂和几名手下都屏住了呼吸,神情关注地望着许子风。
24六艺君子(下)
“老朽年纪较大,夜里易醒,当晚被这枪声吵得无法入眠,因此记得很清楚,正是初三当夜。”王宝生惊奇地发现许子风编起瞎话来并不比自己逊色,没准这老家伙早先对自己说的也都是瞎话?以后得防着点他。
“那我们现在就去看看。”黄文茂说走抬脚就要上车,看来此人是个说干就干的动手派。
王宝生赶紧阻拦:“且慢,黄长官,你等只有五人,那北山地势险恶,独眼汤姆手段毒辣,倘若有个闪失岂不糟糕。依我看,还是等到雪停,多寻些郡府兵来,再到北山附近查探。”他劝阻的本意是拖延时间,力争让此事越搅越浑,趁机洗净自己的嫌疑。
黄文茂身后一名手下满脸不屑一顾地笑道:“我们队长可是精习六艺的君子,就凭独眼汤姆那百十号乌合之众,他一只手就能全收拾了。”
王宝生听得面面相觑,心想这大尾巴狼是不是装过了点吧?这个时代的君子当然不是指从前那种恪守礼仪的谦谦绅士,这点王宝生还是知道的,六艺为礼、乐、射、御、书、数,礼是礼仪规制,乐是音乐演奏,射表示各种枪械武器,御是驾驶车辆,书是能识文断字,数是数学演算,这六艺各有高中低三档层次,逐档通过极为严格考试后的人才有资格申报君子名号,接着还得接受夫子堂祭酒的六德考核,全部评价为优才能获得夫子勋章及称号。这个时代的君子肯定是文武双全,但是文武双全并不意味着可以单手收拾百来号活人,即使在王宝生知道的冷兵器时代,以一对百也是不可想象的,就算那一百个人躺在地上乖乖等着你去抹脖子也得忙上好半天。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黄长官身为国家栋梁,还应珍惜万金之躯。”王宝生脱口而出。
“咦,你读过书?可识得字?”黄文茂压根没想到,在这样一个偏远小镇里居然有人能引用圣人之言。对于《新论语》他可是倒背如流,听到耳熟能详的典故,对王宝生的好感顿时大增。
“早年曾在义学读过两年,识得几个字。后来跟着叔叔四处修车为生,只记得一两句圣人之言,让黄长官见笑了。”王宝生指了一下李文进表明两人关系,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终日奔波亡命,皮肤早已晒黑,唇边胡须变粗变黑,因为常做体力活,手臂上的肌肉也日渐隆起,早已没了前世的学生模样。
“学以致用,甚好甚好。你叔叔修车技艺过人,我有心请他去总督府护卫队效力,没想你这侄儿也聪明伶俐,不如也来我手下谋份差使,日后搏个功名,岂不远胜在这荒僻之地饱受困苦?”黄文茂说得相当婉转,神色中诚恳之意溢于言表。
“承蒙黄长官看得起,只是宝生与叔叔初来时多受乡人恩惠,如今黑沙镇饱受盗匪劫掠之苦,宝生若为富贵弃之而去,于情于理不合。”王宝生注意到李文进轻微地摇了摇头,想想也对,总督府人来人往,李文进又是忠烈军中数一数二的特级司马,难保没有能认出他的熟人,一旦身份败露,那可就是杀身大祸。
“难得你还是一个有情有义的汉子,这样吧,我也给你叔侄二人露个底,总督府护卫队的战车队三天后抵达辛县剿匪,周边各股匪患指日可灭。待到匪患剿灭时,你们没什么后顾之忧,可以跟着我走吧?”总督府护卫队一直缺少有经验的维修师傅,他自己对王宝生也很满意,如果能收下这叔侄二人,对他来说于公于私都有莫大好处,因此他才不予余力地笼络这叔侄二人。
人家话说到这份上,无论如何也不好拒绝,王宝生站起身来行个大礼:“如此甚好,多谢黄长官一番心意。我叔侄二人祝黄长官剿匪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黄文茂哈哈一笑起身而去,此时雪已稍停,他带着四名手下启动军车,顷刻间便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中。
“怎么能答应他?”李文进转动着手上那根迷你晶筒。
“这么好的条件都不答应,我怕会引起他的怀疑。”王宝生解释。
“战车队要灭地方盗匪还不是手到擒来,到时候我们真跟他走?”李文进想到这伙人可能还会来,心中多少有些忐忑,他虽然看破红尘,但并不等于想死。忠烈军干的事情实在过于惊世骇俗,万一让罗恒找到他在这里,那绝对要施展雷霆手段杀人灭口。
“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车到山前必有路。”王宝生说完才想起,这个时代的车根本不需要道路。
李文进瞪了他一眼:“你讲话越来越像个古代人,说,刚才干什么去了?”
“我想了个法子搞点能晶。”
“什么办法?”
“这附近地势辽阔,风沙强劲,我看正适合修几座风车蓄能转为能晶,虽然慢点但是多修几座应该可以广种薄收。”
“风车蓄能?现有转换电机的效率和太阳能板一样低。”
“我在民用网上见到河北路有人用废车引擎逆向改成蓄能转换电机,转换率可以达到30,远远超过太阳能板。”
“这个我也听说过,但是我们现在穷得一文不名,如何去买废车?”李文进苦笑着叹口气,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黄文茂留下的那根迷你晶筒。
王宝生放低声音,说:“北海郡的海岸石窟中不是还有那辆虎鲨吗?”
“你——”李文进没想到这小子居然在打那辆战车的主意。
“我们只把引擎拆下来,相信这里没人会认得是东州货,到时候改装就全靠大叔你了。我跟大金牙也说好了,明天凌晨他的车过黑沙镇时捎上我们,就我们两人过去,韦伯斯特帮我们看家。”
李文进摇头:“到漠北郡这一路都是开阔地形,我可不敢开回来。拆下来的战车引擎也很重,光我们俩扛不了多远。”
“我在县里买了只报废的四足地行兽,挂上滑撬可以拖一吨重的东西。”
“你哪来的能晶买地行兽?”李文进满脸狐疑。
“我那好心的兄弟韦伯斯特借给我的一百纳,这小子不地道,还说让我双倍奉还。”王宝生说着摇头晃脑,一脸痛心疾首的感慨。
“你的这帮手下怎么办?”李文进看着守候在修车铺前院里的那帮护卫队员。
“我告诉他们,我们回东海郡去找熟人赊账买废车引擎。今天我选了一处风口,让他们抓紧修风车底座,再搭个遮雪的棚屋,等我们回来也该完工了。”
“他们一帮拿枪的也愿意搞这个?”李文进感觉王宝生带领的这半支护卫队隐约有变成工程队的趋势。
“愿意,我给他们每个人都有股份,这事成了大家都有大大的好处。”说到这个王宝生底气十足。
“那就好,今晚我收拾好工具,明早出发。真看不出来,你小子开战车不怎么样,搞这个还挺厉害。”
“哈哈,一般一般,世界第三。对了,大叔,我们今天还打了两只狼,我让郑三娘去收拾去了,今晚一起尝尝炖狼肉吧?”王宝生往回走两步,又扭过头来问了一句:“大叔,那姓黄的军官真有那么厉害吗?”
李文进看着他:“亚联诸军中战斗力最强的是近卫军,知道为什么吗?近卫军中四分之一的人有君子称号,所有军官全部是君子。镇府军里君子的比例也高,像忠烈军这样的边军其次,地方军最少,想不到总督府护卫队里也有君子效力。六艺君子文武双全,个个精锐似虎,黄文茂那手下说的可不是徒手肉搏,他指的是黄文茂单手操纵战车,敌方纵有百人也难抵挡。”
王宝生听得哑然一笑:“原来是这样,如果我有辆战车也能干掉一百个步兵,那我不是也和君子一样厉害了?”
“你就会吹牛,等到战场上你就知道了,真正有经验的步兵可不是傻子,你也别以为这天下的步兵都是勇营机动队那样的。”李文进板起脸不乐意了。
王宝生心想我跟大叔较这个劲干什么,嘴上立刻松口:“那倒是,我在东海郡见过铜马军的步兵,确实厉害。嗯,大叔,你是不是君子?”
“我自幼从军,六艺中只略通射、御,远远上不得台面。”李文进说到自己比王宝生要谦虚得多。
“我看未必,大叔你说他君子如何如何厉害,车坏了还不照样来找大叔修?我看那些君子们的御术未必能比得上大叔你。”王宝生马屁紧接而上,改装战车引擎的事还得有劳李文进,不把他捧好那怎么行。
李文进虽然知道王宝生在胡诌,不过这话听上去还是很令人愉快,毕竟忠烈军的特级司马可不是谁来都能当的,飘飘然中他笑笑走回修车铺。
王宝生望着铅灰色的天空,眼神有点呆滞。昨天马库斯来了,这位俊男带来两个消息,一是新任县尹下月走马上任,据县衙里的蔡知事说,这位新县尹原先是东南路的某郡的郡长,不知何故惹怒上司被发落到这穷山恶水之地来催税,也许回来就该去会会这位县尹大人了;二是长生军将军张道名三天前兵不血刃夺取漠北郡中部重镇绿城,长生军因此声势大振。当马库斯喷着唾沫吹嘘着长生军如何厉害时,王宝森就明白这家伙有想去投靠入伙的意思,这是个很麻烦的事情。绿城是漠北郡的枢纽重镇,长生军占领这里可以向全郡周边地区辐射扩展,但官军同样可以四面合击,最终的关键在于长生军是否能守住这座城市。王宝森知道长生军缺乏重战车,因此他断定对方死守绿城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如果这样的话,前去投靠这种流寇势力无疑是极不明智的选择,官军反攻回来大家恐怕都要人头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