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得意的表情。
厚实的镶花橡木门轻轻推开,闪进来一位身材略显臃肿但眼神格外锐利的中校,他就是罗恒的左膀右臂,忠烈军参谋长宋时云。
罗恒看着走进办公室的宋时云没说话,但脸上有一种询问和期盼的神色,十几年共事的经历使宋时云对这位老上司的一举一动都心领神会,他马上主动开口:“派出的飞空艇回来了,仍然没有任何发现。技术人员第三次核查了当天的卫星侦察画面,附近没有出现任何可疑迹象,也没有虎鲨战车的影像,初步估计是躲在树林里向西而去,但是根本没有过东府江,否则肯定会被卫星发现。”
“老宋,你看这个东州人会不会还有其他任务?”罗恒抽出一根烟,就着宋时云递来的火机点上。
“他一人一车深入东府路,再是什么样的厉害的人物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当时我按大人的吩咐下令全军进入一级战备状态,不过到今天为止,东州那边也没有大规模部队调动的迹象,就算他们想玩阴的,也没必要白送我们二十五万纳能晶啊,这从逻辑上说不通。”
“506中队回来了?”罗恒拉下脸问。
“嗯,柳芭中尉的运气太差,被勇营机动队的炮车误炸,又撞上中府路沙上飞的主力,损失惨重,毁了四十六辆战车,好在人只死了十个。那个从监狱要塞逃走的东州人存在很多疑点,据说他是在东海郡双集镇被治安官抓到的,那里离巡防队遇袭地点差不多有上千公里远,时间和距离有点对不上。这个东州人当时孤身一人,还对村民自称从东州来,然后立刻被逮住,没有任何抵抗,这个家伙简直是历史上最蠢的j细。大人的故友赵元初专程从中京过来提审他,中间过程和审问内容我们都无从得知,铜马军攻击监狱要塞时,这个东州人又趁乱逃脱,在69号补给站的战斗中,他再次神奇地失踪。当时的情形很乱,赵大人的卫队被柳芭严密监控,但是附近还有铜马军和沙上飞的人马,勇营机动队的那帮废物也裹在里面瞎掺和,据说还有一个总督府特遣小组当时也在,似乎都得到了消息。”
“我有一种感觉,这个东州人还活着,而且还在东府路。”罗恒眯缝着眼睛,把刚刚点燃的大半截烟用力摁熄在桌面上。
“大人的意思是,东州人跑到总督府那边去了?”宋时云想到这个可能性,眼角立时跳了几下。
罗恒摇摇头:“义英这老狐狸打的算盘我很清楚,不过现在他没必要得罪我,这老小子也不敢和东州人走得太近。我的意思是,这个东州人可能是因为某种个人原因向巡防队下了手,我记得巡防队小队长是特级司马李文进,他们家四代都是忠烈军军官,好像上三辈都死于卫国战争。会不会是双方发生冲突,最后动手?”罗恒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推测已非常接近真相,只是方向恰恰相反而已。
“可他又能躲到哪里去?这可是在东府路,这个东州人人生地不熟,只要没死他肯定会被发现,谁都知道捉住东州人送官有重奖。难道,他在这边还有内应?”宋时云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和罗恒一样,他最担心的并不是东州人是否会借机发动战争,如果此事捅到中京兵部,那才是真正的大难临头,以忠烈军目前不到三万人的兵力根本无法抗衡前来问罪的近卫军和镇府军。他们还需要时间才能获得足以自保的实力,在这个过程中任何一点小小的闪失都可能招来毁灭性的雷霆一击。
“老宋,不要瞎想,这种时候我们不要自乱阵脚,该干什么就干什么。退一万步说,就算那人被兵部抓住,也没有证据证明他和我们有关,说实话,我真想亲手宰了这小子,为我的四名手下报仇!下月东州这个事,你务必要亲自操办,带最精锐的警卫团去,其他人我真不太放心。我现在去见赵元初,你先过去主持祭奠大会,死者家属一定要安抚好,每家给两千纳抚恤金,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对了,那个李文进家给三千纳,这小子是个人才,真是可惜了,正是用人之际却偏偏闹这种乱子。”罗恒边说边披上制服,赵元初虽然是旧日老友,但场面上的身份是中京来的上官,怠慢不得。从宋时运手中接过军帽,罗恒伸展了一下蜷曲太久的四肢,大步推门而出,外面走廊上等了大半天的卫队立刻跟上。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元初兄,别来无恙?”隔着老远,罗恒热情爽朗的笑声穿透简陋的装饰板墙传到候客大厅里,正在透过落地玻璃窗注视地下广场的赵元初立刻回头迎了上去。
“老兄,两年不见,现在你这边可是兵强马壮啊。”赵元初脸上的笑容看上去不是那么太自然,他的东府路之行彻底失败,仕途之旅岌岌可危,心里自然有些阴郁。
但他这副尴尬笑容在罗恒眼里看来大有文章,罗恒心中一紧,见菜下碟开始诉苦:“我也是被逼无奈啊,元初兄,东府路现在的局势隐约不妙。今年初,海峡对面东州第七军团增兵五个重战车团和三个火炮营,兵力比我们多了整整一倍,东府路境内的铜马、长生两股匪患越闹越大,你看连中府路的沙上飞也挤过来凑趣,总督府那边唯一能打的护卫队死活不动窝,整个东府路只有我的忠烈军一家独力支撑局面,万一内忧外患同时发作后果不堪设想,我不得不未雨绸缪。对了,元初兄,你看兵部什么时候能把忠烈军的新配额申请给批下来,我这帮为国尽忠的兄弟可都等着中京那边的大人们给口饭吃啊。”
赵元初叹口气,心想自己现在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还有闲心管这事。不过这话他不能说,好歹罗恒出人出力帮了自己一把,怎么也要口头上给点回报:“这个,我自然会全力争取,只是希望实在不大。一方面,九支边军除了东南路的神武军,就数你忠烈军的年度补给配额最高,如果再给你提高配额,兵部没法向其他七支边军解释。另一方面,今年各地上半年的晶税收成欠佳,东府路成绩最好,也只有去年的一半,西北路还发生了乱匪拦截晶税车队的恶件。我来之前枢密院已经开始在吹风要削减各部明年预算,到时候别说增加,能维持今年配额量都算圣人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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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漠北车匠(上)
新纪541年11月15日,东府路漠北郡南部辛县黑沙镇。
满手油污的王宝生在李文进的呼喝声中跑进跑出,他们在漠北郡南部的这个小镇外开了个修车铺。开修车铺的主意是在来漠北郡路上搭乘民用车时想到的,三个人半路搭上了一辆老掉牙的六足敞篷民用车,据说这种跑民间运输的车有很多,官府除了过卡进城要收费,平时一般都不管。开车的司机是个镶金牙满口粗话的汉子,这个貌似无心计的家伙在票价上狠狠敲了三个人一笔,不过当车开进漠北郡地界后,那笔能晶又回到了李文进的口袋。因为才进漠北郡,车突然趴窝罢工,李文进跳下车推开咒骂不休的金牙司机,用一把改锥三下五除二就修好了这辆据说有四十年高龄的老爷车。大金牙回到座位上试了下,立刻发现车不但修好了,而且原先减震器的问题也得到明显改善。这人算是有点良心,当下连声道谢不说,顺手把收的能晶全数退还。这件事又一次在王宝生心目中印证了李文进的优势,这位忠烈军的特技司马果然不是混出来的。司马是军队中战车技师专有的职衔,根据水平高低有特技、一级、二级、三级总共四个档次,既然李大叔有此绝技,那他们何不开个修车铺呢?
王宝生首先提出的这个主意立刻获得了两位伙伴的赞同,最后又是他亲自选定了这座小镇,此地虽然偏僻荒凉但却是南来北往必经之地,每天经过的大型民用车不下百辆,有运人的客车,也有拉货的封装车,偶尔还有巡逻的军用战车,有车就必然有故障,有故障就得找人修,生意就这么慢慢自己送上门来,平均一天也能有十纳左右的进账,糊口是没问题了。对王宝生来说,虽然每天累得要死,不过没有性命之忧,加上还能接触到各种各样的新鲜玩意,他的精神状态总体来说还是不错。韦伯斯特的名气现在比他们大得多,在树神教学会的一些治疗小病小痛的技巧使他一夜之间就成了黑沙镇上的妙手神医,不到三天时间他居然能在镇上租间临街小屋开医所,有时这小子一天的收入能抵上修车铺这边一周的盈利。韦伯斯特对能晶并不看重,病人们给的诊费大多被他馈赠给那些最穷苦的人,闲暇时他也会来修车铺帮帮忙,或带点鲜食给李文进和王宝生打牙祭。树神教的规矩是每天清晨起床后要对着日出的方向虔诚叩拜,以示对赐予植物生命的太阳的尊敬,当韦伯斯特起床早拜的时候,逐渐有人追随这位神医朝着太阳升起的东方参拜。
谈到食物,王宝生这时候才明白他跟着哥先当土匪时闻到的那种带馊臭味的食物是什么。那是用能晶通过转化器兑水催出的晶粥,从原理上来说是将能量变成了人体可以接受的化学能。人的胃的确可以吸收这种食物,热量足够营养谈不上,不过口舌却遭了大罪,有时候自制力弱的人吃着吃着就会大吐特吐。晶粥是直接利用能晶制成的合成食品中最低档的产品,除了极其穷苦的底层贫民,一般人如果有办法搞到其它食物很少会选择晶粥充饥。根据李文进的介绍,军队里有时在口粮不足时也会兑制晶粥,掺点面粉使其凝结成便于携带的固体形状充作军粮。修车铺刚开业的几天,王宝生和李文进只能用晶粥充饥,这东西吃得王宝生想死的心都有,不过当看到李文进若无其事地把晶粥灌下去,他还是忍住了埋怨的念头。他现在有了理想,他要成为一名最出色的战车驾驶员!为了这个理想他可以忍受一切痛苦,口味恶劣的晶粥应该不算什么,何况这东西虽然口味差到极点,不过毕竟能保证第二天还有足够体力。
这个时代的车基本上全是多足肢步行系统的运输工具,它们毫无例外地拥有着酷似蜘蛛或甲虫的外形,这些所谓的车以能晶为动力,由多相位双联引擎驱动足肢前进,速度最高也就150公里左右,虽然不算快但是相当稳定,除非蓄意撞击否则很难发生任何事故。不同的足肢类型决定了车的用途,小型民用车大多采用章鱼似的软足肢,追求灵活高速性能,大型载货车和多数军用战车一般采用硬性关节足肢,稳定性和负重能力极佳。王宝生刚开始的时候并不喜欢这种甲壳虫外形的设计,这小子依然在做着人形机甲梦,不过当他跟着李文进亲手拆卸了几辆民用车后很快醒悟,这种外形的确最适合这个时代的需要。通过向李文进旁敲侧击的打听,王宝生逐渐了解到这个时代已经没有烧油的运输工具,也不再有涡轮发动机,世界人口居然不足三亿。能源枯竭、人口稀少是当前这个时代的最大特征,以燃烧化学能为动力的车轮运输工具和公路网络已经从人类历史上彻底消亡,当王宝生提到车轮载具时,李文进只有一句话:“那是污秽时代的堕落产物。”问了好几次王宝生才明白,污秽时代是大多数人对远古时代的称谓,那个时代以能耗巨大的车轮运输工具而著称。车轮运输工具对路面要求很高,而公路网络不仅破坏自然环境,这种运输系统本身也极其脆弱,任何一个节点遭到破坏都会导致整个系统的瘫痪。远古时代末期的污秽战争中,车轮运输系统的弱点充分暴露无遗,多相位引擎出现的时间和发明人已经无法考证,但这种新动力系统以耗能比低到惊人,结构简单便于维护的压倒优势迅速取代了燃烧化学能引擎,经历数千年发展的多相位引擎衍生出若干变种,其中多相位双联引擎因为综合性能最佳被广泛应用于各种军用或民用车。
从李文进口中,王宝生打听到远古和中古时代曾经爆发过两次覆盖全球的大规模战争,这两次大战都引发了不同程度的文明信息断代,大量史前资料彻底遗失,因此现在很少有人能说清中古时期以前的历史。两个月下来,王宝生又发现了一个奇怪现象,这个时代没有全民教育的概念。比如李文进五岁就开始跟着父亲维修战车,提起任何有足肢的东西他都能说得头头是道,然而一涉及其它领域,他的知识面之贫瘠就暴露无遗,他甚至不知道多相位双联引擎的运作机理。如果不是多次看到大叔施展那神出鬼没的修车技能,王宝生怎么也无法相信这位特级司马居然是个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熟练工。不光李文进,镇子里的居民、往来的民用车司机身上都清楚体现出高等教育缺失的迹象,这些人懂得如何驾驶足肢车,如何使用能晶转化器,但是他们完全不知道这些设备的运作原理。跟着李文进到最近县城去买工具时,王宝生特意寻找学校和图书馆,但是那座不足万人的小城明显没有这些公共设施。很明显,知识被垄断在少数人手里。一个经常在众人口中传诵的名字渐渐引起了王宝生的注意:大雪山兵工厂。从身边人说话的语气来判断,这个兵工厂应该是各种足肢车,或者至少是亚联境内足肢车的原产地。这个能制造多相位引擎和足肢车的团体必然掌握着大多数人无法接触的核心技术,也许他们拥有的远远不止这些。
漠北郡大约是前世的秦岭至华北平原之间的地区,大片的沙漠中偶尔有零星绿洲点缀着这片荒凉的土地。王宝生从卫星定位器上看到黄河下游改了道,几字形右侧的下游河道由西向东直通渤海湾,其笔直程度显然是人工改造的结果,至于哪个时代什么人干的,没人知道。几乎被沙海淹没的黄河如今成了河北路和东府路的分界线,那里也是漠北郡的最北端,越过河道向北进入河北路后更是一片大漠的世界,除了结伴而行的商队,一般很少有人会过去。王宝生本着入乡随俗的想法把变长的头发盘到头顶上挽成一个发髻,开头几天觉得怪怪的,但是没过多久他就适应了,或者说完全遗忘了头顶上的发髻。除了令人恶心的晶粥,王宝生几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周围的人们都是些语言粗鄙但心地单纯的边陲之民,即使当他们为了生计偶尔耍点小心眼时看上去也那么可爱。底层民众对圣人夫子的尊重属于敬而远之的那种,他们中的善男信女们更趋向于一种叫自然教的原始宗教,这种宗教以树木花草为图腾,忌伐树忌烧林,据说是为了感激远古时代森林对人类的拯救。根据韦伯斯特的介绍,自然教的历史可以追溯到远古时代,他所在的树神教其实也算自然教的一个近代分支。由于本系同宗的缘故,韦伯斯特宣扬的树神教教义毫无困难地赢得了黑沙镇民的好感,但不久后发生的一件事情使他在本地的声望达到了最高点。
十月伊始,即使像黑沙镇这样的边荒小地也开始马蚤动起来,不为别的,因为一年一度的税月到了。亚联的晶税按人头收,但其名目之繁多不是寻常人等能够搞懂,大城市还有规可循,小地方是税官见人就收,路上走着没带完税票的随时可能被抓进牢里去,因此民间也有“税月不出门,出门生死别”的说法。十月第一天,辛县县尹亲自带着武装民团在治安官引导下逐区地毯式上门收税,修车铺被强令交出六十纳,在王宝生的示意下李文进极不情愿地掏出晶管递过去,对方撕下足额税票扔过来扭头就走。挨家挨户砸门讨钱可不是个轻松活路,任谁忙这么一整天下来看人都不会有好脸色。民团团员们有不少人肩头和后背都有污渍,卷起的袖口上隐约可见血迹,看到李文进掏出晶管,他们纷纷放下手中握紧的动能步枪,要不然估计那枪托立刻就砸过来。白胖的县尹大人满脸疲惫,跟在他身边的几个知事也是一副烦躁不堪的神情,这晶税可是仕途升迁的第一标准,升不升官倒还是小事,如果连续三年无法足额上缴晶税,轻者撤职查办,重者下狱处死。在如此巨大的压力下,各级地方官只能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姿态扫荡治下区域。
22漠北车匠(下)
离开修车铺后,县尹大人带着武装民团冲进黑沙镇搅起一阵阵喧哗,几分钟后三声枪响传来,吵闹声戛然而止,片刻后更多枪声如同炒豆子般骤然响起,好几发流弹落在修车铺屋顶上。wenxuei王宝生和李文进战战兢兢从窗缝里看出去,武装民团和镇里人打了起来,双方僵持在镇口相互据险对射,远远看去地上已经躺了好几位。亚联并不禁止民间拥有动能步枪级别的武器,这边荒之地也有不少人以狩猎为生,因此镇里不少人家都有枪。
“妈的,每年都这么闹,今年非得把郡府兵请来剿了你们这帮刁民!”一个头领模样的家伙蜷缩在石台后面高声嚷嚷,一副虚张声势的嘴脸,王宝生看到这人后面的县尹大人捂着鲜血涔涔的额头,一个知事蹲在旁边扶着,看来镇里有人不是那么听话。
“杂碎!以为只有你们有枪吗?”对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公鸭嗓声音。
“你们狗胆包天,竟敢抗税,视国法于何物?”县尹按捺不住也嚷了一嗓子。
“哪家的国法年年加税?去年就那么高,今年又加五成,还要不要人活了?”公鸭嗓话音未落,镇里仿佛示威一般又射来一片弹雨,这边民团纷纷低头避让。
“元老院有令,为庆贺币制改革三百周年,亚联国民人人都应多缴五成晶税!”县尹拿腔作调。
“滚你妈的蛋!”镇子里奉上这五个字后又追加了一阵宣泄的弹雨,原本和谐的气氛被打破,县尹这边没法继续对话,立刻无语了。
扶县尹的那个知事等枪声渐息后探头喊:“黑沙镇的老乡们,这也不关我们的事。元老院年初就定下的新规矩,县尹大人不照章办事也得被查办,勇营机动队的兵爷们就在郡府里驻着,哪个县的晶税不足就派兵来剿,他们可不会像我们这样客气。父老乡亲们,你们多少还是给点吧。”听了最后这句王宝生差点笑出声来,官强民悍,中间的小吏快成讨饭乞丐了。
镇里一片沉默,看来还是这知事会说话,两句话点清利害关系,把责任往上一推自己落个干净,又搬出机动队来把对方镇住,最后还留个台阶给人下。
就在这时候,镇口街面上突然冒出个人来,这人正是韦伯斯特,谁都没有看清他怎么走出来的,不过他一开口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要交多少?商量个合适数,我来给吧。”
知事瞪着这个不知哪里来的金发少年没吭声,县尹听到事情有转机来了劲:“你这小孩是什么人?”那言下之意就是问,你说话能算数?
“我是镇上的医生,不想看到你们再杀人了。”韦伯斯特没提树神教,东南路那边的几次暴乱使树神教在官府心目中的印象形同反贼。
镇里发话的公鸭嗓是一帮猎人的领袖,名叫马库斯,平时为人仗义,枪法又好,大家都服他,名义上的镇长也是他。这次武装民团进镇就先找他家催税,两边争吵起来,有个团员朝天鸣枪打算震住对方,没想却把马库斯家里的小孩吓得哇哇大哭,这马库斯当即从桌子下面端枪出来对着县尹头顶上连发两枪,斗嘴顿时变成了火并。此刻他见韦伯斯特站出来调停,也怕伤了这镇上唯一的医生,没人给自己老娘治大脖子病,于是赶紧先声夺人道:“小大夫,这不关你事,赶紧走开,等宰了他们,丢在这镇口埋了,看以后哪个王八蛋还敢来。”旁边几个兄弟伙纷纷帮腔发狠话。
韦伯斯特扭头问那半探出脑袋的知事:“说个数字?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
“黑沙镇有两百一十五人,今年合当上缴晶税五千一百六十纳。”
“放屁!老人小孩都不折半?去年交的还没这一半多!”马库斯那边咬紧不松口。
知事看看县尹,两人交换了下眼神后暂退一步:“那这样,大家都痛快点,两千五!”
“就一千七,不要就吃枪子!”马库斯的砍价方式就是耍横。
“你们这群刁——”县尹气得脑门青筋乱跳,张口还没骂完就被知事捂住嘴。“大人,这黑沙镇的刁民一贯不服国法,今天多少有点,已经算不错了。天也不早了,我们还有两个镇子要去,您看,不如?”在知事低声耐心劝解下,县尹大人只得恨恨地点了点头。
最后,韦伯斯特倾尽所有出了八百纳,镇民合伙凑了九百纳,这才打发走县尹的税队。当武装民团走远后,马库斯和镇民们对韦伯斯特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根本缴不起税的那些穷苦人纷纷从家里拿鸡蛋和面粉来答谢这位好心的小大夫,没有这位小大夫替他们垫付晶税,县尹民团逼上门来只能是家破人亡的结局。别看马库斯带着一帮人闹得凶,真要惹出点乱子来他们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里还能保全镇上这两百号人,这道理小孩子都懂,因此越是家境穷困的人对韦伯斯特越是充满感激。
“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明年还会再来?”王宝生佩服这位同伴的勇气,不过既然是一起出生入死的朋友,有些话该说还是要说。
韦伯斯特茫然地看着他:“没想过。”
“干脆我们追上去干掉他们,把能晶抢回来?”马库斯跃跃欲试地问,刚才的冲突显然没让他过足瘾。对于这位的胆色王宝生很欣赏,不过对于他的智商就不怎么看好了。
“杀官会引来更多麻烦,算了。至于明年,树神会保佑我们的。”韦伯斯特的回答让王宝生哭笑不得,沉默片刻后只能走开。他又能说什么呢,这次整个黑沙镇老老实实交税的只有他和李文进。马库斯等人与县尹税团的正面对抗已经清楚表明这个政府在下层民众心目中的地位,想起监狱要塞里见到的无数税囚,王宝生对这个乱世的前景充满了忧虑,他可不认为树神会保佑自己。看来这边荒之地也并非化外乐土,王宝生对视了一眼李文进,两个人的脑海里都不约而同想到了埋在后院里的那支没有子弹的电磁步枪。
“你有什么好办法?”马库斯感觉到韦伯斯特这位小眼睛的朋友话里有话,心直口快的他不假思索地追问。
“这附近有什么作乱的盗匪吗?”王宝生问。
“漠北郡闹得最凶的当然是长生军了,不过他们很少到南面来活动。辛县以北的山里有个叫独眼汤姆的手下有百来号人,专干劫路的营生,一般不进镇。”马库斯茫然不解地望着王宝生。
“我们成立个护卫队,把镇上的男人都组织起来,以后有什么事都好办。”王宝生突然想起某位大英雄枪杆子里出政权的理论。
“成立护卫队需要县尹批准,这家伙绝对不会同意。”马库斯道。
“不需要他同意。等他收税回来路过黑沙镇,我们把他和他的人马一口吃掉,只要干得干净利落,可以把事情推到附近的盗匪头上,这样我们更有理由成立一支保境安民的护卫队。那些能晶应该可以从下一位县尹那里买到许可权。”王宝生轻描淡写地说出自己的计划,马库斯和韦伯斯特一下子都呆了。
“这个护卫队的队长我来当吧?”马库斯咧嘴笑着提出了自己的条件。如果要成立护卫队,顶多也就凑个四十来人,他的那帮子猎人兄弟肯定是核心主力,换个人来管未必服众。王宝生嗅到了这家伙的野心,不过有野心的人应该都是能干事的人,现在正缺这样的主儿。
“我看你当最好,其他人还没这个资格。”王宝生免费送了顶高帽,说实话他一个本地无根基的外乡人也没实力坐那个位置,何况他也没兴趣,有点人望的韦伯斯特估计更没兴趣。
马库斯乐了,晃动着他那颗大脑袋又补了一句:“你来当副队长怎么样,你主意多,给我们出点子。”
王宝生哑然,他没想到这位老兄居然还有这心思,看来自己严重低估了这粗人的智商。不过都走到了这一步,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对于一无所有的人来说,最差的结局不过是和原来一样空白,性命?在这乱世,性命早已无法由自己做主,无枪在手只能任人宰割。大多数人都不会选择坐以待毙,韦伯斯特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李文进叹口气转身回铺子,片刻后他捧着一支电磁步枪出来递给了王宝生。
马库斯看到这枪眼珠子都瞪大了一圈,显然他知道这是什么,王宝生双手捧枪送到他面前:“队长,这支电磁步枪是我们从家乡带来的,算是见面礼,敬请笑纳。”马库斯咧开大嘴搓了搓双手,然后毫不犹豫地接过枪,他欣喜地看着这件强大的武器,终于忍不住狂笑起来。
“我也该有个名号,听起来很响亮的那种,你们看叫俊男马库斯如何?”马库斯露着一口参差不齐的大黄龅牙略带腼腆地问。
23同床异梦(上)
县尹带着的二十多人在返程中的一处干涸的河湾遭到伏击,这里前不靠村后不挨店,不知哪里来的一帮人马躲在河滩两侧向他们发动了突然袭击。乱枪扫射打死了将近一半的民团团员,他们背负的晶筒滚落满地,袭击者一语不发只顾杀人,被袭击者呼喊惨叫却无济于事,几个腿快的想从原路逃回去,一辆破旧的敞篷民用车立刻追了上来,开车的是李文进,车上几个猎人枪法很准,几乎一枪一个,没费多大劲就射倒了所有妄图逃跑的漏网之鱼。满是尸体的河湾里,白胖的县尹没有逃跑,他坐在一堆晶筒中间发愣,不知道是被吓傻了还是已经看透了生死。不过已经没有人对他感兴趣了,马库斯一努嘴,几个心腹兄弟抽出猎刀围上去把这位县尹活活砍死。
在县尹的惨叫声中,王宝生迅速点清了尸体和能晶,二十五具尸体,一个不少。晶筒比尸体难数得多,有大有小不说,大部分都没装满,合计了半天才算出个四千九百九十五纳的总数。仔细搜索了所有死者身上的电子仪器和通讯器材后,二十五具尸体被就地掩埋在河滩的淤泥里,这里人迹罕至,即使嗅觉灵敏的野兽刨出尸体也不会有多大事,等到春天河水流过就能把野兽们啃剩下的骨骸和衣服碎片冲走,等到那时候更没办法搞清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场战斗从头到尾都是王宝生的安排,他选择的地点,他调配的人手,他规划的攻击顺序。因为经常来这片河湾测试李文进修好的民用车,王宝生对这里相当熟悉。这儿是打伏击的最佳地点,淤泥可以有效阻止敌人从河滩里逃走,河滩两侧都埋伏好了自己人,外围还有那辆敞篷民用车负责追击漏网之鱼,精心算计之下果然全歼所有敌人,黑沙镇这边只付出了两死两伤的代价。
“你挺能啊,兄弟。”看到那么多能晶堆在眼前,马库斯眉开眼笑地夸奖王宝生。能是这一带的方言,能干,厉害的意思。
“哪里,哪里,都是大家的功劳。”这点觉悟王宝生还是有。
马库斯伸出因为长年装兽夹而遍布伤痕的手指捞起一根装满的迷你晶筒凑近鼻孔用力嗅了嗅,无色无味的能晶能有什么好闻的?何况还装在完全密封的晶筒里。王宝生不解地看着他。
马库斯咧嘴作陶醉状:“我闻到了自由的味道。”
“自由可不是免费的。”王宝生想起了河滩里被砍成几截的县尹。
“这一仗兄弟们辛苦了,我看这样吧,先拿两千纳出来,大家分了,也好过冬,如何?”马库斯眨巴着眼睛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他身后那帮猎人立刻马蚤动了,脸上全都一副兴奋的模样。
“不行,说好了要拿这些能晶来活动,全都分了,明年继续等着被抄家?”王宝生有些生气,他实在无法理解这种鼠目寸光的行为。
“这样不好吧,人心散了,以后怎么弄。”马库斯皱眉,他后面有个外号叫牙签的瘦子像是得到了信号,把手里的枪用力往地上一掼,也不说话,就横眉怒眼瞪着王宝生,如果不是旁边站着韦伯斯特估计这小子就能扑上来。牙签周围的一帮猎人脸色都不好看,目光全集中到王宝生脸上。王宝生一下明白了,这帮脑子进水的蠢货犯了大多数穷人的通病:见利忘义。这种情况下再争论对错显然只会激化矛盾,他想了一下,大声道:“就算要分,也得先把镇里出的一千七百纳退回去,至于剩下三千二百九十五纳该不该分,去过河湾的所有人举手投票决定!”既然见钱眼开,那也得分清责任,王宝生还真想看看,脑子进水的到底都是些什么人。
参与河湾之战的四十六人死了两个还剩四十四人,一投票还真巧,同意分能晶的和不同意分的正好各占一半,两边都是二十二人,势均力敌。想分能晶的不是马库斯的猎人兄弟就是镇上的青壮年,包括两个受伤的也都闹着要分能晶。同意不分能晶的大多是些老弱妇幼,他们基本上是韦伯斯特的追随者,自然教的忠实信徒,看来也只有信仰的力量能和利益的抗衡。
马库斯把王宝生拉到侧屋里:“王兄弟,你这又是何苦呢?跟你说句实话,这帮兄弟要真闹起来连我也压不住,要不是我在这里,他们恐怕早都杀人放火了。常言道财不露白,这么多能晶堆在眼前,谁见了不眼馋?我看还是赶紧分了吧,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吧,小大夫不也说了,明年树神会保佑我们的。”
王宝生深吸一口气,看看韦伯斯特背后的那帮善男信女,努力强压下憋在嘴边几乎要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树神保佑你们个屁!”话说出来却婉转多了:“能晶一分,祸事就来。如果分了能晶,谁家不赶紧买猪买羊置办过冬的货物,可税月里一般谁会大操大办买东西?这让人一看就知道有蹊跷,更何况县尹连着税队突然失踪,怕是等不到明年就会有官兵上门索命。”
“这么多能晶放着,谁都不放心,交给你一个外乡人,你跑了怎么办?”外面大院里牙签听到王宝生的话,忙不迭点出目前他最担心的事。
王宝生冲回院子里瞪着他,咬牙切齿道:“你以为这是做买卖吗?杀官等于造反,上了这条路要么握紧枪杆子要么全家死光,三心二意的只有死路一条!你们这帮乌合之众对付民团还凑合,随便来队勇营就能把你们收拾了,总督府护卫队见过吗?两杆破猎枪能对付战车?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黑沙镇夷为平地。这些能晶是你们自己的救命稻草!现在要分也行,我一个外乡人说走就走,等明年路过这里来看你们的骨头有没有被野狗叼完!”这恶毒的诅咒震住了所有人,现场一片沉默。原先吵吵嚷嚷的人们这才想起,刚才河滩里那一仗已经把自己送上了不归路,性命堪忧的情况下讨论分红确实是一件很滑稽的事。
最后还是马库斯出来打圆场:“我看这样吧,镇里交的一千七百能晶还是退回去,好歹要有点东西过冬啊。剩下的能晶就不分了,但是死的两个人家里各给一百纳,伤的两个也各给五十纳,合计三百纳的抚恤金总得要给吧。剩下差不多三千纳交给小大夫负责保管,等我到县里去打探消息再定主意。另外,今天所有在场的人回家都不许再谈这事,走漏了消息全镇人没一个能活,如果让老子知道谁多嘴,我带弟兄们先宰了他全家,这话我可是说到做到!”说到最后两句话时,马库斯眼里凶光大盛。他眼光所到之处,所有人都纷纷点头。
“我这帮兄弟都是粗人,不懂事理,王兄弟别见怪,今后大主意还是咱们拿得了。”马库斯离开时轻拍王宝生的后背,半带道歉半带安慰地说。
“队长可得抓紧打听消息,我估计半个月之内就会有分晓。”王宝生并不在乎刚才那场冲突,但他心里已经明白,靠这帮人注定干不了大事。税月里县尹失踪是大事,为了不耽误晶税,上面的郡长肯定会心急火燎派新人来接这差事。
马库斯的心腹都跟着他离去,王宝生扭过脸看着院子里留下的二十一个人,这些人真的愿意相信他吗?他笑了笑,大声道:“没事的都回去吧。”老头、女人和半大孩子听了这话纷纷走出院子。最后还剩十一个人目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最前面的是个右脸颊上有条刀疤的年轻人,这人一脸精明,似笑非笑地看着王宝生。年轻人旁边站了个身材壮硕的胖妇,她横抱在胸前的一对胳膊比王宝生的大腿粗。其余九个人明显以这两人为马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