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所唱名角戏《游园》、〈〈惊梦〉〉、〈〈豪宴〉〉、〈〈乞巧〉〉等,试吹弄起来。跟着戏台琴师的管弦,妙玉使一架六弦琴,黛玉则小心地拿出那枚玉笛来,调音试弦,吹弹拨弄起来。而探春、宝钗专在旁聆弦静听,纠正排整女孩子们,令人人专注入神,迅入戏。间或遇到高难地方,则亲身示范,因都是女孩子家,况那琴师、老嬷嬷都皤然老矣,故都毫不以为羞耻,各以尽兴为乐。
这一日上午女孩子们选的是〈〈游园〉〉一出。戏中春光明媚,芳鲜遍地,莺歌燕语,娇啼入谷,句句清澈,字字婉转,故在音韵上平和流淌,调弦弄音宛如郁郁葱葱青山绿水一泻天涯,赏春游园只若娇莺出谷花红柳绿胜景难抒。黛玉们何甚兴会于此,故都吹弹卖弄的无不尽力,正是初夏时节,不一会儿都是香汗细细,面颊微红,然人人都教舒畅!倒教那平日喊苦累的琴师们偷着闲到一边乐去。
贾母、薛姨妈等人到时,早有小丫头远远地报告前来。所以,远远地听得笛音婉转,丝竹和弦,弹唱有韵,贾母不由呆了呆,凝神听了听,因对薛姨妈王夫人等说:“素日在家从来没有听到这样齐整的音乐,今日倒是突闻仙曲一般。我但然不相信你们会瞒着我这般紧的!”王夫人忙道:“老太太既如此说,倒是媳妇的不是了!还是老太太说得对,莫说你老人家没听过,就是我和凤丫头平日四处闲逛的多,也没听到这些!岂不奇了?”薛姨妈道:“是呀,府上有如此好东西,怎能瞒得了老太太的!还是赶快去看看吧。莫不是那女戏子里来了天人?”
及到院子门外,那贾墙早闻讯迎接了出来。里面的音乐声仍不止,贾蔷也只含笑说快请。待众人走进时,却是迎面看到黛玉嘴边横着一支明黄耀眼的玉笛,眼角含笑地迎接,妙玉坐在小榻上,专注地拨弄手中的六弦琴。宝钗在旁照看那正入戏的女孩子走步。只有探春忙里偷闲地赶过来问安,令丫头们让座。果然,探春亲自捧上一杯碧绿的洞庭湖春茶来,轻轻笑问贾母道:“老太太和太太们今日可听得这曲子和戏调入耳吗?”贾母等都惊得张大嘴巴,互相对望一眼,那神态似乎在说:“原来如此!”
一曲未了,黛玉忙和妙玉、宝钗赶过来问安。贾母高兴地搂了这个,拉了那个,因啧啧说:“姑娘们果然在糊弄我这老太太和姨妈了!什么时候也时兴玩的这么热闹,没成非要瞒着我们这些老巫婆了!”黛玉忙说:“昨日颦儿已说了,老太太到时,定当丝管箫笙相迎,没有骗你吧!”贾母哈哈地大笑起来,对着薛姨妈说:“我这玉儿人大了越来越不由人了,时时鬼精灵的,三天一变,两天一惊喜,让你乍喜得怎么也不认得人了!有时想想,莫非她不是了那个鬼丫头?”薛姨妈道:“外孙女儿大了,自然女大十八变,越来越伶俐,你看今儿还在老太太膝下承欢,过一时就要进宫了,作了贵妃娘娘可是你能想象得到的!”一席话说得贾母和众人都笑起来。只有王夫人听到“贵妃娘娘”几个字,不大自在地佯笑。
黛玉听了这般,觉的不好意思,因说:“姨妈和老祖宗是在拿玉儿说笑,玉儿也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不说那变不变的话题,玉儿只想,无论将来进宫也好,不进宫也好,一个女孩子除了成天在闺房里针绣作女红,然而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棋琴书画既拿得出手,皆是为他人取乐一般,既为取人乐,不如取己乐,自己乐着自己看看呢?所以,今日玉儿大胆,与妙姐姐、宝姐姐、探妹妹等大肆在这儿吹弹,老祖宗和姨妈、舅母可有见恕的地方当见恕!”
那薛姨妈与王夫人对望一眼,并不答言。贾母却笑呵呵地说:“若说取人乐,与取己乐,我活这么大年岁,当然是看为取己乐为重要,哪里承心看别人的眼色行事。”一边看向薛姨妈说:“我最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了,既然姑娘们喜欢,个个高兴,我看在这上面吹吹弹弹,又与在私下里吹吹弄弄有什么不同呢?一样的快活就行了!”薛姨妈点点头。这时宝钗也说道:“老太太说得中肯,我和姐姐妹妹好不容易在这儿玩得高兴,母亲和姨娘也看到了,大家都极喜欢这里,但愿不能有不见恕的地方!”
王夫人听到这里,因望着宝钗说:“姨娘哪有不愿意的,只要你老太太肯了,姑娘们高兴,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还有不见恕的地方!”
众人不由心头大释,越的高兴起来。那贾母等拿眼看过那十几个女孩子,因喜她们纤巧伶俐,因回头对王夫人说:“这些孩子也着实可怜,还这么小,就离开父母,千里迢迢不知家乡路,到这里来一定要好好招待,不能亏了人家。回头你要与凤丫头说了。”王夫人点点头,说:“凤丫头这段时间为园子帐幔的事忙得不可开交,不然,这会儿也在了。到时我说与她就是,老太太放心!”
贾母又看过妙玉的六弦琴,赞叹妙玉弹的好。又拿起黛玉的玉笛,放到眼前细细瞧了一番,因道:“这管玉笛,我看着有些眼熟,几乎是我家姑娘年轻时拿过一般,这会儿倒也忘了!唉,真是人老了!”说着,背过身去叹气。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为何,薛姨妈因也看了看这支纤巧精致的玉笛,因望着黛玉说道:“不怕你们猜测,依我看,林姑娘这枝玉笛,一定是皇宫中的宝物,定出于贵族公主王孙之手!林姑娘不会以为老身胡言乱语吧。”
四七玉笛闻音话前缘来去何求询佛陀
黛玉一怔,乃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不瞒姨妈问,姨妈果然眼力精准。这枝玉笛虽说赠送之人并没讲出它的所在,但它确出自王公贵族之手!并且这玉笛原是一双,玉儿所持的只是雌凤,另有一枚雄风却在他人手中!”
众人都惊讶道:“果真如此!那一枚又在何人手中呢?”
黛玉摇摇头,叹道:“萍水相逢,各自为安,哪能一一细究他人名姓!”
薛姨妈道:“相逢是缘份,相离也许只是暂时,林姑娘也不必烦闷忧郁,况且你如今已是花落帝王家,日后自有出头之日,不必为这些小物品所拘了。”
贾母忙点头附和:“对,对,姨妈说得好!今日是专来听戏的,不是来看笛的,玉儿、妙儿、宝钗还是快快弄起来,让我们开开眼界!”
众人忙答应着,把刚土才编排的柳丽娘游园一段细细地吹弹出来,那扮作小旦的龄官煞有介事地演着唱着。琴弦响起,笛音清越,一片明媚入春光,无限莺语婉流啭,十来岁的小姑娘演得丝丝入扣,众姐妹们吹弹弄唱好不齐整,贾母薛姨妈等都无不眉开眼笑,相视对望,欣赏不己。
一曲终了,贾母已叫随身的小丫头托了金银稞子赏了那龄官,另有许多果子和吃食赏了小姑娘们。上了年岁的人最喜欢小孩子天真烂漫,众人因都拉着孩子们问着聊着,好生疼爱。至后,贾母又嘱咐妙玉、黛玉好生编排,让孩子们学会几出戏来,到时能上得场面才好!黛玉因说:“老太太说的最是!玉儿和姐妹们就是想编排几出经典和新颖歌舞来,等得大姐姐省亲时派上用场!”贾母和王夫人忙道好!
春柳花残,红消香尽,不知不觉已是绿遍山原白满川,才了桑麻又插秧,立夏芒种过后,就是漠漠水田飞白鹭,荫荫夏木啭黄鹂的端午节了。却说端阳到了,贾府不只收到元妃从宫中送来的礼物:入夏所备的凤尾罗、芙蓉簟、香如意、玛瑙枕……自老太太至姑娘小子们都一一领了。黛玉除了这些外,另有所赐,都是清一色女孩子所用的香巾、香帕、香帽子、香丝袜、香簟、香枕、香扇儿……,色色的齐整,细细的完备,羡煞了贾薛史一大家子女眷们,因为每年端午向来是未出嫁的女孩子家收到准夫家送到的避暑礼节的日子。所以在看完元妃娘娘送来的礼物之后,众人聚在黛玉的房内,称赞不己。那宫里也是有心之人,除送黛玉外,也为贾府女眷各演送了一把一般大小的铁扇公主芭蕉扇,尺来长的桃红鹅毛,配上玉色的象牙柄,握在手里好生柔软舒服,轻轻一扇,凉风剪剪秋光影,习习生风香汗沉。众人都喜爱至极,偏那凤姐儿又爱说笑,一句:“赶是我们林妹妹是香玉做的呢,怎么这色色齐整的都是香喷喷的!”大家都道说的好。
而消息更为确切的是北静王爷将和王妃一起来看看久不愿去王府的妙玉了,顺便看看贾府姐妹们。别人听了都还可,只那妙玉害羞,不愿见人,只愿在梨香院内与女孩子们相嬉;二则黛玉心中惶惶,暗自猜测北静王府所来为何;三则宝玉与北静王爷早是知己相交,趁次机会好好晤晤,恰逢节日,学堂内也照例放了三天大假,贾母见此,因把接待王爷夫妇大事交给贾政王夫人宝玉自便。
所以,一大早,身长玉立、着白单衣的北静王与娇俏婉丽的北静王妃到时,王妃拜见过贾母、邢王夫人,奉上礼物,喝了一会儿闲茶,也就与见过贾政的北静王一起,在贾政宝玉的导引下,众人往那梨香院内施施而来。凝神听过一段姑娘们的伴奏,看了女孩子们的演戏,不拘言笑的北静王果然面上也露出了笑容,与王妃轻声赞叹了几句。妙玉、黛玉、探春、宝钗,还有趁节日赶来的湘云虽说也从来没有见过王爷,免不了羞羞答答,通红脸着不知所措。幸好,坐在椅子上的王妃站了起来,拉了妙玉的玉手,笑盈盈地拉上前来,妙玉只得低头问了安,北静王早也一眼看出这妙玉、黛玉都是女中花魁、林中仙子,王妃把妙玉认为义女,自欢喜不过,因忙柔声道:“妙儿不必拘礼,在家中早听夫人多次言及,心领意会,今日相见更是高兴,姑娘果然林中霁月,牡丹花魁,小王所慰甚矣!”妙玉忙启朱唇,云鬓低垂,娇音出谷,清丽悦耳:“王爷王妃在上,妙儿深受王爷王妃厚爱,所受甚多,于心不安,今请受妙儿一拜!”说着,深深一个福下去。慌得王妃忙携手拉了起来,连连说:“妙儿心意我们夫妇领了,万可使不得再如此客气!既相认必是前世所定,今生有缘,妙儿只当见了亲人一样!”北静王也点头称对对对!妙玉感激地泪光微盈,紧紧拉了王妃的手,几乎就要喊出那个字来!王爷王妃一点颌,即命随来的仆从捧上玉如意一双、玉玛瑙一对,还有金银稞子、沉香等贵重之物,送到妙玉前,说是王爷初次来,一点见面礼聊表父女情,妙玉忙感激地言谢接了。
这场景感动贾政王夫人宝玉也心中热动,宝玉因与王爷们平日亲近,因说:“宝玉不才,常看古书人言红颜命薄,今看妙姐姐孤女失衣寒,然遭遇贵人,幸逢王爷王妃恩惠,父母女儿情感天动地,真乃史前佳话也!”贾母王夫人贾政也道是啊!
不说王妃自拉住妙玉在身旁挨着坐了。王爷自认过黛玉、宝钗、湘云、探春等,也奉上早备好的礼品,姐妹们都感激地谢了。宝玉知道那四十来岁的北静王爷打进来起,就一直留意着黛玉和她的玉笛,也听得南行途中王宏与黛玉言此玉笛大有文章在内。因知北静王今日来必定为此。果然,迎着黛玉清亮的目光,北静王微微一笑,启唇道:“拿玉笛的必是前盐课老爷林姑父之女了!”贾母回道:“是呀。”黛玉忙上前福了福,见过王爷。王爷大笑,说:“果然皇上眼力精准,一眼看中的是天下美女之极品,甚有乃父之之遗风啊!”众人不解。王妃啧道:“看菜吃饭,这里不是宫中,用不着你那拍马溜须,还是说点好听的吧!”王爷仍笑道:“爱妃不知道,我一看林姑娘,再看这枝玉笛,就想起近来,那位老兄几次三番地交付我要来亲自见见林姑娘的缘故。果然不差呀,真是想不到,世上还有这等奇事,莫非父母恩怨,真要下辈结清才是皆大欢喜?!”众人更是不解。王爷因转眼向贾母说:“别人尚可不知,老太太难道还不知道这枚玉笛中的往事了?”贾母叹了口气道:“不怕王爷笑话,都是过去了的陈年往事,况且人都去了,提它作什么。只想小一辈快快乐乐无忧无虑为好!”
王爷也叹道:“是啊!还是老太太疼孙辈,为之计远矣。然而是缘是份躲不开,千里姻缘前世定,如今一看,果然是命是福随其自然了。”
说着时,贾母起身,因向王爷王妃说:“即命是如此,老身也没得法子。可也不能睁眼看着一个,丢下一个。王爷王妃还是请到旁边说话,只叫玉儿跟着就是。”王爷王妃忙说对啊,一边叫黛玉随来,令到一间僻静房里坐了。那宝玉好奇,因着平日与王爷王妃相熟,仍然尾随而来。回来后,无人处,他向妙玉、探春、宝钗等讲了王爷所述黛玉的这枚玉笛的来由:
开蒙鸿卷,书启当时。都说那前朝先帝是天下第一情种,对祖先南征北战征伐的江山并不在意,倒喜游逛自然寄傲山水间。那一年,先帝南下游玩,偶遇江南名媛董小婉,先帝喜却梦中相逢天人难得,遂以后宫三千佳丽为草芥,露泽香沾只为董妃一人。此率性疏阔很快遭到以太后为的王公贵族的不满,百般手段万种刁难,终致董妃郁郁寡欢,一病香消玉殒,先帝痛哭无泪,恨不能飞身到佛天!奈何迫于太后逼威,列强雄视,先帝以社稷为棋局,度日如年,心如死灰!也许是董妃天上有灵,一日先帝于京都城外微服散闷,忽遥看一女子姣花照水,若若临风,几乎董妃再世,祥云降幸人间。先帝痴迷前往,欲执其手,再叙契阔。女子惊惑,讶言告曰:“吾乃贾氏单字敏者!”说完,不等先帝抬头,倏忽不见。先帝郁郁而归,不得其所。归而不惑,乃取昔日与董妃常吹弄之玉笛,将雌凤托北静王(当年才二十来岁)转交贾府小姐手中,托言说:“今有双凤,?鸟失其鸣,汝欲有意,请执雌凤来舞,君当余躯以寄!”谁知天下好事难成。时贾敏已与当朝探花林如海婚约朝堂,百官为贺,只待佳期。女敏者得其玉笛,断然相拒,仍以红帕托之退还,曰:“君临天下,江山美人尽为其有,然妾身只一,从一而终,既已许江南林府,奈何毁约失信于人!”先帝闻其言,无不为其贞静节操所动,到底不能强求,乃沉思良久,不收玉笛,只寄言北静王:“吾辈不幸,痛失佳人,今虽美女如云,难有知朕,奈何再存玉笛哉?卿自可暂存玉笛,日后遗其子孙,望其始信吾之执着坚贞也!”说完,心如死灰,再不存望,不久遂弃江山,人云已于空门,无人能寻!
众人听了,嗟呀不己,深为叹息。北静王面有凝色,长叹曰:“只不甚想,所谓子孙果然有者。女依其母,玉笛相遗,是卿之慎重,为今日之君孝廉纯正,世人所范,万民皆仰,林姑娘自当万幸至极!甚贺甚贺!”阖然一片祝贺欢呼声,不绝于耳。唯贾母深谙其扑?迷离,担忧地默不开口。
黛玉自哀哀无语,默然而立,因抚笛如薄冰。“玉笛盼相逢,愿林公子去回!”果若是他,今世之君,前生宿怨,梦里来寻?若果,幸哉?福哉?我本无根,冒然闯入,自由自在,来去无尘。奈何孽怨,因何缘系?公子王孙,自从王命,天若予我,我当何论?
自北静王、王妃去后,热闹的梨香院只留女孩子们自由编练,黛玉恹恹而归,迷惘不得所自。那妙玉宝钗等见了,也默然随之,各自回房散去。
众人有惊羡的,有猜疑的,有祝福的,有妒嫉的,不一而论。那宝玉本自黛玉遭遇王宏后,猜疑不己,如今果然如此,早知人家有缘,自己无福,从此更加远远地避过黛玉,宛若陌路,无限伤婉,有什么话只与妙玉说去。
这一日午后,黛玉被烦恼折磨得没有睡成午觉。枯坐窗前,看骄阳下绿树碎影婆娑,如梦如幻。忽然,妙玉走过来,轻轻说:“妹妹,今日有暇,我想陪妹妹去我师父那儿看看。妹妹可甚愿意?”恍然一道天光击过,黛玉如梦惊醒,欣然说:“对呀,我怎么忘了师太呢?这么长时间了,不知她老人家可过得自在?”说着,即命雪雁打水,匀净手脸,叫紫娟找衣,穿了一件素洁的白锦缎绸衣,与妙玉一起,悄悄往那早已入住贾府家庙栊翠庵而来。
栊翠庵庙,藏立古树丛林,静蕴绿韵幽深。庵门虚闭,老嬷嬷上前轻轻推门,门开柴扉,余有两株千年老梅寂然欢迎。一个小姑子在正门边探了探头,终于认得是妙玉和黛玉来了,忙双手合掌迎了出来,笑着说:“妙师父多日不见,可想煞小尼了!”妙玉装作没听见,只问:“师父呢?还好吧?”小姑子讨了个没趣,讪讪地说:“师父刚刚打坐完,这会儿应该在休息,我去叫她。二位姐姐先逛一会儿吧。”黛玉说:“这就是了,你们妙姐姐如今已是郡公主了,你早该改口叫姐姐的。”一边叫小姑子快去吧。
菩提莲台,佛像庄严,眼望观音大士手执杨柳枝,笑口常开,纤手扬洒,泽被尘世苦难灵魂,无数尘凡瞬间飞升。如今跪拜蒲团之上,眼望菩萨笑无语,哭无声,大士瓶中甘露久不启,叫人不觉茫然无所顾。
黛玉轻轻跪拜,内心穿越千年万年,恍若前生后世皆不分明。我自无缘,奈何有幸?真亦幻耶,佛主慈悲,但愿普洒甘露,渡痴迷不悟者于迷茫尘世!
佛说:幻亦真来真亦幻,吾儿何迷苦苦叩问?佛主慈悲,普洒甘霖,何必又徘徊不己!
黛玉仰头含泪答:我本来自无尘,去后自无踪,奈何有人寻问,一剑双心苦苦追问。受也,非也?恍若一梦,去之,不舍;留之,又何所出?
佛忍慈悲,悠然空寂:来时自来,去时自去,欲问前尘,谁人能忆?欲求后世,佛也不知!吾儿痴迷,尘缘未了,岂能去留自在?
黛玉内心无语,只听点点滴滴,都是切肤之虑:烦忧去却三生恨,一梦穿越只轻身。本为来去自由,助人弱女寒衣,团圆寿福飞鸟各投林,奈何只身又单投罗网?
佛陀笑容在阳光里颤了颤,似有于心不忍,开口亦是渺渺悠苍,入耳依然清越振耳:吾儿所虑多矣,欲说尘缘,无人能免。既言穿越,肉身凡胎,哪有来去自由?吾儿久不习课,功浅德疏,不忍多加责罚!
院子里的老梅树猛然抖了抖,阳光下碎得一地的碎片。黛玉猛觉心弦一顿,眼前一片雾湿。啊,我佛慈悲,不忍开口,开口必是玉言。吾失歧途,忍看前路……
佛笑曰:吾儿所虑多矣。放心但请去吧,功圆德满,必是举手投足间。吾儿醒悟至此,自不当责罚!
“师父!”黛玉失口而叫,回眸转眼,却见妙玉扶了慧聪师太姗姗而立,玉道仙风,渺若普陀莲台自移来。
“黛儿来了,师父我有失远迎!”慧聪师太盈盈开口。
黛玉赧颜,忙自相迎,开口凄婉:“我师慈悲,奈何如此谦恭,黛儿愧对!”
慧聪师太盈盈亦笑,笑语温润:“师虽不才,然黛儿、妙儿今非昔比,师略有闻之,岂能不知不喜!今日先请恭贺于未来秀女王妃!”说着,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只祈佛祖!
慌得黛玉、妙玉忙恭身相迎,口吐莲花:“师父所言过重了!”
四八上元日贾妃省亲仁纯君私下会友
螓娥眉,亭亭玉立,顾盼生辉。师太望着眼前两个如花的女孩子,满眼笑意,顿生母情:“汝今富贵,自有天定。前因后果,皆依佛言,尔等勿须多加猜疑!”
二人依依,不忍追问。然黛玉依然抬头,迷惘难谴:“望前途迷茫,棋局相逢,险环暗结。予欲不从,轻身而出,师谓可行否?”
师太慈悲的脸上仍是笑意漾漾,双掌合十,切切告之:“徒儿年幼,少历世事,故生惶恐。然而富贵相迎,天人皆仰,万民求之,徒儿又何必自问明年!但请遵旨依从,顺心遂意,上慰仙灵,下抚慈亲,舅姑得利,姐妹受益,何焉不可?!”
黛玉叹息道:“师太所言皆是!奈何徒儿孤身赴往,又恐孽缘相续,更兼与姊同位,隙生舅母,所以徘徊迷惘。”
师太小眼精光,凛然一寒,仍笑曰:“徒儿仍然多虑,人各有命,福份缘浅,各有不同。徒儿本是独自无二之身,奈何牵制他人!徒儿忘了自己一向的自信!”
一语点醒梦中人!黛玉不由凛了凛,眼中绿水千江,黛山如峰,默然无语,任千年往事历历而过,我自巍然!
千年古梅下,陪师太闲聊,茶香棋险,指点棋局,浑然不觉时光流逝,抬头已是日头西斜。大丫头春兰紫娟早就接了过来,传话说:“老太太问了几遍,我们说姑娘们在庵里呢,她就没吱声。这会儿催着姑娘们回去吃晚饭呢!”一边奉上贾母王夫人等给师太的礼物:玉佛手一个,玉如意一柄,罗纱箪帐各一领,沉香四两。檀香数盒。
师太谢过,妙玉黛玉辞过师父,哀哀而别。
初夏,夜来得晚,晚饭过后,黛玉洗过,雪雁早奉上酸梅汤在一旁凉着。细听外间,宝玉又悄悄地走过来看候妙姐姐可好,黛玉命紫娟反扣了门,她独自留在里间,手里捏着玉笛,在灯台下细细痴看。明黄,雌凤,龙祥,闪闪光,似乎都是一种言说,一种暗喻。像极了他的脸,某人的脸,前世的,今生的,交错纠纷,忽儿变幻,忽儿定格,然而都是那熟悉的音容,似笑非笑的凝视或嘲弄。
“我知道你一定在想我,在这样的夜里。”分明一种声音在坚定地说。听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一波三迭,千回百转,久久萦绕。
“你不也是一样的吗?”黛玉猛地回神过来,脸红心热。快地收好玉笛,她断然抬头,秋水明眸闪着熠熠的光,“决不能的!一定要等到大姐姐省亲之后,一定要让他懂得真正的知己相逢,胜似天上人间的爱恋,一如神仙眷属,彼此相望,纵使是不能相守,也能相依相恋!”
这才是她所需要的幸福,心灵的和音,琴瑟相鸣,无限的婉转和低吟!然而,就是那哀婉的相和,才铸就人间的大美,世间的永恒!凡世千千万万的相似幸福,我自另取一瓢,三千江水独为我奔流,为它越肉身凡尘的不同凡响!
一定也要等到妙姐姐与宝玉找到他们的幸福之后!
理清了头绪,不由得神清气爽,黛玉又恢复了往日的欢笑嘻游,宁静脱,日日自与姐妹们往梨香院内排歌练舞,吹拉弹唱,尽兴而归。虽说古代女子无德便是德,但真正的闺中名媛,甚至小家碧玉,哪个又不是棋琴书画样样精通。“古来才子对佳人”,这“佳人”就以一半的“才”为标准!况且,黛玉想的更多,“我虽不能以身侍君,然君之所需,也只一个知己而己!只待花好月圆夜,奴家愿是你手中那轮满月之清辉!”
在她们的带领下,十二个女戏子演技进展奇,很快谙熟了《玉堂春》《花媚人》《桃花扇》《杜丽娘怒沉百宝箱》等经典戏目,也习演了《三女拜寿》《丁郎认父》等喜剧节目。不单这些,在黛玉的伴奏下,妙玉学会了《霓裳舞衣曲》,宝钗能演《贵妃醉酒》。探春湘云习练的是《十八相送》,一个是欲诉真情的痴女子,一个是憨厚率真的梁山伯。
如此雅兴,怎么会少了那个好事磨人的宝玉!他于是时时前来偷闲厮混,哼唱吹拉无不一试,只却没人拿他的活当一回事罢了。
偶尔,姐妹们鼓动黛玉也来上几段。黛玉却不过,只以《月下独酌》为清唱,自编自唱,清婉缠绵:
“风过玉堂弄清影,梦魂依似故人来……我自举杯邀明月,夜夜欢歌寄箫声。箫声无语流清响,闻音应道君尚好。独酒一杯家万里,对影成欢梦三人……”
好梦随流水,韶华似云逝。转眼夏消秋来,听得聒噪的蝉声渐远,露浓香重,正是三秋桂子,十里飘香。八月十五中秋赏月,贾母等人雅兴,在快竣工的园子里,令贾蔷、黛玉带了姐妹与女戏子们在园里赏月。一一看过姐妹们排演的歌舞,果然别出心裁,不由都叫好起来。然后听了女戏子们的《玉堂春》、《花媚人》,自听得众人欢畅,满面红光,认为都十分了得。又一面指点了毗漏,让下去多加改进。
东西两府人日日忙碌,终于在十月将尽,幸皆全备:各处监管都并清了帐目,各处古董文玩,皆已陈设齐备……贾政、贾母等又择日各处细细斟酌,点缀妥当,使再无一些遗漏不当之处。于是贾政方隆重题本,本上之日,朱笔批准奏:次年正月十五上元之日,恩准贾妃省亲。盖时,皇上也自亲临。贾府领了此谕,莫不欢喜异常,精神大振:皇上也要到贾家来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天大喜事,无尚的恩宠!益昼夜不闲,各各勤勉,连年也不曾好生过得。
自领了此谕,贾府上下莫不欢喜。只有黛玉一人低头莞尔,时时心跳,只祈求时间能慢点,再慢点。那个人为何而来?虽然在贾母王夫人心中偶有猜测,然而为着元妃的缘故,她们宁愿相信,他是待元妃娘娘好,才要在元妃生日这天让她高兴,亲自陪同省亲!但黛玉明白,她不能再犹豫了,那个野心家在一步一步地走近!
无论如何,我决不能多望他一眼!我决不能跟他多说一句话!我会漫不经心,浑然无觉。就是他提起玉笛,他提起往事,我也要全然不知般扯谎般带过,我不记得一切了。
这个元宵节是属于元妃的,属于贾府人的!而不是属于她黛玉,她要好好隐藏这一切。
展眼元宵在迩,自正月初八,太监们就6续出来看方向:何处更衣,何处燕坐,何处受礼,何处开宴,何处有皇上和皇妃的单独燕息。等等一切,不必细说。八月十四日,老熟人夏守忠亲来随贾政、贾赦等最后审查。直待诸事停毕,事事干净利落,色色满意为尽。这一夜,贾府上下通不曾睡觉。只有黛玉命令自己好好睡觉,安心休息,一时半刻没有自己的事!
至十五日五鼓,自贾母等有爵者,皆按品服大妆起来。省亲园内,帐舞蟠龙,帘飞彩凤,金银焕彩,珠宝争辉,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春之蕊,静悄无人咳嗽。
上元之日,皇上与万民百姓同庆。贾妃也与之拜佛求香,领宴看灯,直到戌刻才动起身。那宫中刚挑出一担担的蜡烛来,在贾府省亲院内点上。刚点毕,就有十来个太监气喘喘吁吁跑来拍手儿,道是“来了!”贾赦领了合族子侄在西街门外,贾母领合族女眷在大门外迎接。忽闻空中传仙乐,细细潺潺,如丝如缕。一对对龙旌凤旗,雉羽夔头,又有销金提炉焚着御香;然后一把曲柄龙凤黄金伞过来,冠袍带履过后,八匹高头大马并驾而来,后面跟着八个太监抬着的金顶金黄龙蟠版舆,里面坐着的就是当今孝廉仁纯君。然后又是几对执事太监捧着香珠、绣帕、漱盂、拂尘等,一对对过后,方是一顶金顶金黄绣凤版舆,里面坐着贾府大小姐当今元妃娘娘也。贾母等人早已路边跪下,那仁纯君一挥手,口中说“免!”早飞跑几个太监来,扶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来。两顶金黄版舆抬进门来,入仪门往东去,至一院落门前,有执佛太监先跪请仁纯君下舆更衣。蟠龙出海,祥云映日,那身长玉立的仁纯君缓缓而下,龙睛凤目,威严中含隐一丝的微笑,一丝的忧郁,皆深而不露。他缓缓走至后面,来到元妃轿前,说声“请爱妃下舆!”须臾,扶了那珠宝辉煌,凤冠霞披的贾妃缓缓而进。
省亲院内香烟缭绕,花彩缤纷,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说不尽的太平气象,富贵风流。行宫内庭燎烧空,香屑布地,火树琪花,金窗玉槛,真是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
须叟,茶已三献,皇上与贾妃降座,乐止。贾赦贾政等引合族子弟上前三呼跪拜:“吾皇万岁万万岁!”皇上忙道:“平身,免!”接着,贾母等率了众女眷依前跪拜,贾妃玉容盈盈,忙呼:“平身,免!”接着,那高高在上的的君王开口说:“今日上元,普庆同庆,又能偕贾氏爱妃回家省亲,别是一番情趣。朕看这园内工程浩瀚,所费颇多,奢侈过度,实为浪费。日后断然不可以如此之风为先!”贾赦、贾政等忙带子弟们磕头,口呼:“皇上教训得极是!”皇上又一挥手,早有十几余太监手捧漆盒走上前来,那夏守忠老爷清口高呼:“皇上、娘娘有令,传贾赦、贾政、贾母上前来领取省亲礼物!”那贾政、贾母等忙磕头谢恩,带领家人走上前。每接一样,即传到手下家人安置一边。这一下又忙了个一刻来钟,那长溜椅上已摆满了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帛。
皇上与贾妃低头耳语几句,皇上点头说:“爱妃但请去吧,自可与父母家人多聊聊,朕独在这儿拜见故人!”说着,宣旨传宝玉上前来相见。红装映面的宝玉徐徐走上前,眼望上面笑盈盈、熟悉的面宠,不由心中一惊:他果然是王宏!凛凛然下拜去:“臣贾氏宝玉拜见皇上及娘娘!”皇上笑道:“江北金胜何在?木本大蜈蚣可好!”宝玉心头一释,故人相见的热流涌上心头,不由感激地答谢:“多谢皇上!”“宝玉――”贾妃娘娘泪眼盈盈,声韵深情,忍不住切切地呼唤。宝玉忙又躬身答道:“多谢娘娘!晚生这里问候娘娘贵体金安,吉祥如意!”贾妃极力忍住心中的大动,听了宝玉如此之答,这才想起自己高高与皇上在一起,忙压抑,平静地说:“多谢问候!”
只听殿上的皇上又开口了:“江北金胜,今日朕有幸临此,可曾会见你的朋友林迎公子者?”
宝玉忙躬身答曰:“‘林公子’此刻正在府中,但听皇上召见!”
皇上面容顿开,喜曰:“那好!快快有请!”
这会儿贾妃乃退入侧殿更衣,仍备省亲车驾出园,至贾母正室与家人相见。
玉露香凝,荷莲出水,风摇影动,月阙款款。在众人屏声静气中,一身绯色清丽的黛玉缓缓走上前来。只远远一眼,她就认出了那上面就是那个冒然闯入、曾经时刻牵念的一个人,乃不再张望,用不着再多看第二眼,只在他目光的长链里盈盈舞步……
音乐声响起,缠绵悱恻,凤求凰?,日月争辉,波涛云涌;凰答凤熙,晴光黛岚,花凝玉露,乍乍欲开。好一似百鸟和鸣,琴瑟相调,羞花闭月之夜,玉树琼花之灿。
突然间,乐止曲停。那坐在上面的君王徐徐站起来,迎着走过来,紧紧地握着黛玉的手,惊喜的眼眸里满是激动:“久别重逢,‘林公子’可好?”黛玉忙抽回手来,尽管知道此刻贾府里的人都不在这儿,除了宝玉。她仍介备地退后一步,缓缓弯下身来,脆声答道:“在下林黛玉多谢皇上的问候!感谢一直受到皇上的恩赐与遥封!”
皇上温润的目光此刻灼灼如火,他喜悦地说:“林公子越来越漂亮了,越的如娇花软玉,可想煞朕了!”一边又迎着黛玉的眼睛,诚恳地说:“早知道故人自南而归,只以一虚号封之,然而久不能待见,今日恳请见恕!”说着,煞有介事地一抱拳。
黛玉忙慌乱地说:“皇上如此,到底为哪般,叫我如何可消受得起!待见不见,自有缘故。君王自临天下,万事加身,我怎能不知君王,不谅君王也!”
皇上抬头,迎着黛玉清丽的目光,四目一对,不由得撞碎两湖春水,波光涟漪绵绵荡漾开来,竟都不知说什么为好,怔怔地相互望着。
最后,还是黛玉省悟到宝玉也在身旁,殿上还有多少太监宫女的目光,四边墙角内说不定还有贾府的千里眼、顺风耳,不由得颤了颤,忙收回目光,菀尔一笑,说:“皇上别来无恙?千万要保重身子……”话未完,脸先红,不由得别过头去,抽身欲退。
“等等!”皇上着急地喊了一句,不顾一切地问道:“今日朕有幸到此,能否请‘林公子’聊陪雅对?”
黛玉仍没回过头来,幽幽说:“今日是大姐姐省亲之日,也是她的生日,君王当好自为之!黛玉还小,不会有怪。能会故友,心愿已足!”
皇上长叹道:“朕今日往开先例,托贾妃娘娘之便,斗胆前来相探,你应当知道朕的用心良苦!朕也有自己的难处。”
黛玉回过脸来,盈盈秋水波光灿灿,那清亮里没有一丝的阴影,只听她说:“黛玉早知为君王用心良苦,君王不当自责。还是早请与贾妃娘娘一同游园,早早回归为幸!”说着略施一礼。
不待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