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我那屁滚尿流的青春

我那屁滚尿流的青春第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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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在和大家说了几句告别的话后黯然离开。

    在回到家的第二天晚上辉辉和杆杆就打来电话,叫我出去喝酒,我说你们来我家楼下花园吧,我没有钱坐车了。

    在“天之涯”上班的时候他们也常常打来电话叫我去喝酒,但我都没有去过。每天客人散尽都12点多甚至1点多了,第二天早上8点就要上班,实在没有精力再出去玩,就是在k2安安静静喝几瓶啤酒,都总是让我第二天皮泡眼肿的。

    一下楼我就看见杆杆甩着他那双长满黑毛的长腿靠在不知是谁的一辆摩托车上,咧着嘴斜着眼叫我:“死婆娘!”一副典型的社会流氓形象。我不由自主地在心里飞快地将杆杆和杨木做了个对比,心想:同样是外面混的,差别咋就这么大呢?看我家杨木,目光柔和性情沉稳,可他敢做的事,我敢保证这几爷子一件都不敢做。

    一想起杨木我心里又开始毛躁躁的难受。他关进去近一个月了,我托人给他送了一次衣物和生活用品后,就再也没有打听到任何消息。不知道他现在在里面过得怎么样,是不是每天依然只能洗冷水澡?监狱里的水管子太阳晒得到吗?他洗起来是温热舒服还是冰凉刺骨?

    我摇摇头,在心里暗下决心:今天非得好好喝辉辉他们一顿酒。在“天之涯”的时候每次喝酒都算着钱喝,一点也不尽兴。

    我们买了好多的啤酒提到楼下那个阴暗的小花园里,辉辉还给我选了好多零食。他知道我喝酒的时候最爱吃当地产的一种麻辣豆干,一口气就给我拿了5袋,就是喝3顿酒都吃不完,我感动之余顺势要求再给我多买2瓶酒。

    看着辉辉和杆杆手里拎的大袋酒,我忽然就有了安全感。我想这就是金钱带给人的安全感吧。当你有足够的钱去支撑你的时不管这个是大是小,你就会觉得心里有了点依靠。

    喝得二麻麻的时候我忽然想起该关心一下胖魁。这个当初信誓旦旦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傻大个不知道现在工作得怎么样了。我问杆杆,杆杆说:“切,他上班!你相信他会好好上吗?”我说到底怎么了?杆杆耸耸肩:“他当个屁的保安,有他在这个社会治安只会更乱!上班第四天就打人了,说他的头儿吼了他,分钱工资没有拿到还倒贴了2oo的医药费。”

    我忍不住叫起来:“真是个败家子!”

    我说,赶紧叫他出来喝酒,我要教育他几句。辉辉摆摆手:“算了,这几天正郁闷呢,看上了上班那里的一个女娃儿,追死追活人家都不干,嫌他连工作都没有。”我说那更要叫他出来了,我处理感情问题是一套一套的。“算啦!”,辉辉站起来抖掉落在裤子上的烟灰,“这个时候他肯定早就喝得前脚踩后脚尾巴打脑壳了!”

    我想起辉辉杆杆还有胖魁几次失败的恋爱经历,想起这么多年他们像鬼一样在社会上孤零零地飘荡,忽然就觉得有些哀伤。这些挣扎在黑暗深处的人,这些没有工作也没有钱的问题青年,连爱情都似乎显得那样的遥不可及。我现在倒是有爱情了,可是我和杨木的出路又在哪里?我不敢多想,只能摸索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慢慢走下去,走向那个我不知道的结局。

    知道胖魁的事后我那本来就不好的心情更是急转直下,一晚上都抱着酒瓶子一口不停地喝,一直喝到舌头打结,一句话说三四遍都说不清楚。我记得我喝到最后苦着脸瘪着嘴跟他们说了杨木的事,并且口齿不清地表达了我坚决要和杨木做一对亡命鸳鸯的决心,然后恍惚中听到杆杆在旁边牙齿咬得格格响,辉辉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我很快又开始找工作。“天之涯”的工作经历让我对自己多少恢复了点信心,总觉得干过的怎么也比没有干过的好找工作些吧?况且我是主动离开的“天之涯”,不是被辞退的。

    以前应聘工作的时候我最怕的就是填履历表,不填吧,显得没有工作经验,填吧,自己是被辞退的,填了又似乎比不填更让人心虚。可如今不一样了,我可是在众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出的“天之涯”。

    我觉得我真的是无可救药了,居然为了一次打工没有被辞退而莫名的骄傲起来。

    然而就连我的这点可怜的骄傲也很快就破灭。一连四天,我不知道跑了多少茶坊酒楼咖啡馆甚至快餐店,却没有一家表示对我有兴趣。第五天终于有一家中型酒店通知我去实用,只干了半天,却无意中听见老板在办公室骂经理:“这种街妹儿怎么也招了进来?!马上让她走人!”

    我顿时靠在墙上羞愤难当,立刻就想冲进去拍着桌子质问老板何出此言,红着脸憋了半天还是算了。手臂上的“纹身”赫然在目,我拿什么去证明自己不是他们想象中的“人渣”?

    我把经理堵在老板办公室外的过道上,面无表情地对他说:“经理,我要辞职。”没想到那个长得毫无城府可言的经理居然十分惋惜的叹气,然后沉痛的说:“既然这样,我们尊重你的选择。”

    也罢也罢,那就微笑着转身吧,何必让彼此尴尬。我在心里苦笑着想。

    正在我郁闷不堪贫困交加的时候,董娟来找我,说她们酒楼现在正好在招人,让我干脆去试试。我嗫嚅着犹豫了很久,最后终于在她长达35分钟恨铁不成钢的训斥下缓缓地低下了我那高贵的头颅,答应第二天去她们酒楼试试。

    董娟在一旁眉开眼笑,打了鸡血一样亢奋地憧憬着我们在一起工作后的种种美妙,我瘫坐在沙上心里苦苦涩涩的说不出是个什么味儿。誓死不靠关系不走后门的我,曾经天不怕地不怕大姐一样为她们出头的我,如今居然沦落到要靠她来给我介绍工作,并且还被她训孙子一样的训了一顿,心里好不憋屈。可是我想到自己如今的窘迫,想到尚在大牢里的杨木,我的骨头就怎样都硬不起来。

    在现实而残酷的生活面前,清高就如同绝症,如果不严加控制,那就是死路一条。

    第二天,我被董娟领着,感觉自己就像是她刚从农村来城里刨食儿的小表妹一样,诚惶诚恐地去了她工作的酒楼。我想要是人家不要我,那我这脸可就丢大了。

    还好,也许是因为是“关系户”,也许因为面试我的主管眼神儿不好没有现我手上的“纹身”,也许还有其他也许……总之,我被留下了。

    面试快结束的时候,那个女主管忽然问我:“你是不是经常给董娟打电话?我怎么听你的声音那么耳熟?”我急忙说:“哦,可能是吧,我给董娟打过几次电话。”主管狐疑地看了我一会儿,翻着白眼若有所思了半天,始终还是没有想起我就是那个曾经被她尊称为“阿姨”的人。

    面试出来董娟高兴地又笑又叫,抱着我“幺儿”、“亲爱的”喊个不停。我说你娃儿以后在同事面前给我严肃点,免得我一不小心暴露了本性。董娟说好好,都听你的。

    我下定决心要在这个叫“鸿新酒楼”的地方好好地干,为了每个月的45o元工资,也为了不给董娟丢脸。我想我要是在这里再被辞退,那我的一世英名可就真的毁了。可就真的彻底毁了。

    我每天穿着衬衣短裙描着黑眼红唇笑容满面迎来送往,表情谄媚的就像以前的青楼女子。怪不得那些男人都喜欢去高档酒楼吃饭,高档酒楼的女服务员笑得就是贴心,仿佛她们每天的期盼就是你来吃顿饭,然后像你的贴身佣人一样转来转去的伺候你一通,最后站在大门口鞠躬、微笑,依依送别。

    我常常一天笑下来连哭都不知道应该怎样哭了,我就纳闷其他的同事怎么能上班也笑下班也笑,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董娟就是这些花儿中的一朵,她每天上班朝着客人笑下班朝着我笑回家朝着她男朋友笑,一副不知人间疾苦的样子。

    董娟的男朋友是本地一个效益还不错的工厂里的工人,才十九岁,据说高中毕业就赋闲在家,见天的玩点小牌打点小架,闲了一年才被他爹妈找关系弄进了这个厂。至于董娟是怎么和他勾搭上的我一无所知。我心里奇怪这个嘴上没门儿的董娟什么时候也学会了不动声色地行动?以前她可是对谁有点点好感都要向我汇报思想的,现在居然已经和人住到一起了我还不知道。

    我至今还记得我刚刚知道这个事儿时的惊讶和尴尬。那时我还刚去鸿新几天,一天晚上8点下班后辉辉说请我吃晚饭,当时董娟也在,于是就一起去了。刚坐下董娟的呼机就响起,回了电话董娟不好意思地说,她男朋友来接她下班,现在已经到了鸿新门口了。辉辉连忙说,那叫他过来一起呀!董娟看看我,我说:“叫他过来吧。”

    辉辉这点和杨木倒有得一拼,对我的朋友好的跟什么似的,让我特有面子。高中我被小混混掳走的那次,我以为杨木出狱后会在我面前痛斥董娟的胆小懦弱,从此以后看见董娟不是皮笑肉不笑就是冷若冰霜。可是杨木没有,他依然对董娟一如既往的友善和礼貌,依然在吃饭的时候先给她夹菜再给我夹,依然在深夜的时候毫无怨言的陪着我走很远的路送董娟回家。

    第十六章没良心的杨木

    我曾经问过杨木:“你不怨董娟吗?”杨木的回答让我差点就扑过去亲他一口,杨木说:“我相信你有分寸,只要你还把她当朋友,你怎么对她我就会怎么对她。”

    “男人啊!这才是真正的男人!”我在心里狂叫,从此以后对杨木更加的死心塌地。

    辉辉就不行了,虽然他也很给我面子,对我的朋友够好,但第一,出事儿的时候他绝不敢单枪匹马地来救我,只会急得上蹿下跳到处搬援兵,等他纠集到一伙社会闲散人员找到我,估计我已经翘辫子了。第二,事后他肯定会吼着闹着找董娟的麻烦,起码也会在看见她的时候在心里油然升起一股想找她麻烦的冲动。

    此刻辉辉正跑前跑后地催着老板拿酒、上菜,我歪在椅子上抽烟,乜斜着眼睛盯着董娟。我说董娟你缩着脖子干什么?交待吧,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

    董娟嘿嘿的陪着笑,说:“主要是我都不确定是不是喜欢他,所以先没有给你说……”我说我没问你这个,你就交待一下他是干什么的?多大了?家住哪里?有没有存折?密码多少?……我正搜肠刮肚地想问题,辉辉拿着大盆子的牛肉豆腐金针菇鸡翅走了回来,不可思议的看着董娟捧着肚子笑得接不上气。

    董娟的男朋友找到我们的时候,董娟还没有完全缓过气来。她笑呵呵地走过去挽着他给我们介绍:“尤刚,我的男朋友。”

    站在我面前的尤刚相貌英俊笑容和善,坐下后的尤刚更是频频向我举杯,说董娟常常提起你呀,讲你有个性、够朋友。我嘴里说着,嗨,什么呀!心里却美滋滋的。董娟在一旁红着脸笑,我大吼:“来,喝起喝起!”

    那一顿酒喝得很高兴,辉辉那天晚上既是做东的又是坐陪的,主要任务除了跑前跑后地帮我们喊酒拿菜就是在旁边无限配合地笑。

    我对尤刚的初次印象,似乎还不错。

    吃完喝完,大家就准备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走到叉路口的时候,董娟却说什么也不放我走,非要我和她一起去尤刚家。董娟拽着我的胳膊说:“知道你喝酒还没有喝尽兴,不如我们去尤刚家再喝,反正他家就他一个人,而且有两个房间。”尤刚也在旁边不停地劝,说他也还想再喝点。辉辉早就打摩的走了,我想了想,答应下来。董娟这个死婆娘,永远知道用什么可以引诱我。

    买了酒和几包小吃,跟着他们坐了很远的车,才到了尤刚的家。总共只有三层的红砖老房子,我第一眼看见就来了感觉。屋里的陈设更是让我喜欢,一股八十年代的味道,连茶瓶都是是爷爷那一辈的。我们围着一个晃晃悠悠的木头桌子喝酒聊天,一直到半夜。经过这一晚的接触,我对尤刚的好感基本定型。

    到了该睡的时候,董娟把我领去挨着厨房的一个小房间,然后抱来一床薄被子,就出去洗漱去了。我躺在床上抽烟,想着呆会和她好好谈谈。

    尤刚这个男孩子还是不错的,喝酒的时候我嘱咐他要对董娟好,我说你要是有什么对不住董娟的,我第一个不饶你。尤刚拼命地点头,啪啪地拍着胸脯保证再三。接下来就是要对董娟做一番嘱咐了。可是坐等右等却不见她进来。我心里影影绰绰的有些疑惑,但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董娟怎么说也不敢当着我这么猖獗吧,就算他们已经那个啥了,我还在这里,董娟怎么着也应该来跟我睡吧?我和杨木一起那么久了,每次董娟来我们家玩,我不也是把杨木撇到一边陪她睡?

    我正胡思乱想,外面的灯却啪的一声关了,然后我听到董娟摸摸索索爬上床的声音。我一下子呼吸暂停。董娟在外面喊,亲爱的,你盖那被子冷不冷?我机械地答应,噢,不冷。董娟又喊,冷就给我说一声啊。之后传来的就是一些经过压抑和处理的两人折腾嬉笑的声音。

    我爬起来坐在床沿,懊悔不已。想走是不可能了,这个时候走气氛难免尴尬。“还是忍着吧”,我心想,“妈的再也不来了。”

    1999年11月的一个晚上,我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彻夜无眠。我想起几个月前董娟还幼稚无比地牵着我的手说:“蒋芸,我们永远做好朋友好不好?你不要有了工作就不理我了好不好?”我想起读书的时候,在杨木租的小屋子里,董娟用梅风般的爪子紧紧地抓着我的大腿说有个男生送花给她,她害怕……我再慢慢地回想起现在的她她要抽烟了,她会骂脏话了,她交了男朋友并且还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上他的床了……在我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董娟就像被打了什么催熟剂一样长大了,不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幼稚女生。而她,从开始工作到现在,也不过才几个月。

    第二天上班,我头昏脑胀,站着都想睡觉,董娟倒好,依旧面色红润皮肤光滑笑容满面。我摇摇晃晃抱着一筐子杯杯碟碟进厨房的时候,董娟正偷偷摸摸拈起一块刚起锅的泡椒牛肉往嘴里送,看见我进来马上又拈起一块来喂我。我把头别开,说我不想吃。她有点尴尬,眼睛一翻说怕什么,不吃白不吃,然后手腕一转塞到自己嘴里。

    我说走,去厕所抽支烟。

    这里的女服务员几乎都会抽烟,工作的间隙,常常两三个约到一起去厕所过瘾,顺便歇歇脚。每天穿着高跟鞋站十二三个小时,那脚就像不是自己的了一样,唯一的休息方式,就是蹲厕所。

    刚来的时候我不知道董娟也抽,有一次一个人拿了烟进去,正好看见董娟坐在厕所的一个倒扣的废旧塑料桶上吞云吐雾。看见我进来她有点尴尬,说本来想叫我的,看见我在收拾桌面。我也没说什么,只说少抽点,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拿了烟和董娟去了厕所。我把那个歇脚的塑料桶让给她坐,自己就蹲在地上闷头抽烟。我在等着董娟说点什么,然后我就好顺势问下去。董娟果然很快就开口问:“你觉得尤刚怎么样?”我说感觉还行。然后我问:“你们住在一起?”董娟点点头。我又问:“你确定自己喜欢他吗?”董娟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我差点叫出来,“你连喜欢不喜欢都不知道你就和他……和他……哎,让我怎么说你!”董娟厥着嘴说,你刚跟杨木好的时候,还不是不知道喜不喜欢。我说那不一样,“我是认定了喜欢他才和他那个啥的。”董娟抬起眼挑衅地问:“那你是什么时候认定的?”我蹭地站起来把烟头一丢:“他提刀来救我的时候。”董娟像被谁掐住了脖子一样忽然就没了声音。

    我摔门出去,心想:妈的,为了她好她怎么还那么多废话,逼我说那些她不想听的,自找!

    那次和尤刚喝酒之后董娟又约了我好几次,叫我一起过去喝酒,我都回绝了。我想起那天晚上他们在外面唧唧歪歪的亲热声心里就觉得别扭,再想想监狱里的杨木,心里就更不是个味儿。

    董娟对我的再三拒绝颇有微词,口口声声说我对她不如从前好了,不那么百依百顺了。我无力解释也无心解释。怎么说?难道说“你们亲热让我不爽了”?

    没过多久我收到了一封杨木的来信。杨木被抓之后给我写过一封信,说他现在很好,身体崩儿棒吃饭崩儿香,让我不要担心,并嘱咐我一定要少喝酒多吃饭。我一连给他回了好几封信,却再也没有一点回音。

    楼下总台叫人上来带信给我的时候,我正在一个大包房伺候着一大桌的太爷,转着圈地给他们斟酒,眼疾手快地给他们盛饭。然后我们里面一个女服务员在门外悄悄地朝我勾手。我走出去,一眼撇到她手里的信封心脏就开始砰砰乱跳,抓过来就往厕所冲,慌得连烟都忘了拿。

    刚看到信的抬头我的心就凉了半截。抬头冷冰冰硬邦邦地写着两个字:“蒋芸”。我再往落款一看,大大的“杨木”豁然纸上。我心想糟了,杨木有想法了。

    果然,杨木在信里说,现在他是看透了,关键时候什么都是假的。“安慰的信谁不会写?可我现在需要的是自由,不是信。谁的信现在都不值钱。”末尾是大大的一行字:不要再写信来了,我想忘掉这些虚伪的关系。然后是大大的三个惊叹号。

    我握着信蹲在地上像遭了雷击一样静止在那里,心里想,他还挺会遣词造句的,“我想忘掉这些虚伪的关系”这可不像是他的文学水平。

    外面主管在杀猪般地喊,人哪!人都到哪里去了!然后就是飞快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步步往厕所的方向逼过来。我想站起来躲在什么地方,却半天站不起来,只觉得浑身无力,生活无趣。接着卫生间的门“哐”的一声被推开,满脸横肉的秦主管怒不可斥地站在门口咆哮:“蒋芸!你又躲在这里抽烟!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客人!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客流高峰期!”……我说主管,给我三分钟,我脚抽筋。秦主管半信半疑地看了看我,然后哼的一声摔门走了。我蹲在地上恨恨地想:吼你,你忘了你叫老子阿姨的时候了?

    第十七章有一点心酸

    那天我是强打着二十分的精神熬到的下班,下班换衣服的时候我问董娟:你有事没有?没有事走陪我喝酒。董娟眨巴眨巴眼睛说:“今天尤刚约好几个朋友去家里打麻将的,要不你一起去嘛。”我说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会打麻将。”董娟说那改天我陪你嘛。我说好。然后就一个人拎着包走了。

    我独自顺着马路拖着步子走,不知道应该到哪里去。辉辉和杆杆都不喜欢我提杨木,这个他们未曾谋面的男人总是让他们充满自卑继而充满愤怒。可是我今天晚上只想杨木,想那个没心没肺地责怪我的杨木。

    我买了几瓶酒躲在楼下那个小花园里喝,喝着喝着就忍不住闷闷地哭了起来。我想这生活是怎么了?杨木是怎么了?他怎么可以如此轻易就怀疑我们的感情?我知道在外飘荡多年的经历早就让他学会把很多事情看的很淡,可我一直以为我是一个例外,是他真心信赖的人。从前不管怎么样,他都会站在我的立场去想,从来也没有怨过我半点,现在怎么区区一年的牢狱之灾就把他变得那样的苦大仇深怀疑一切?

    我想不明白,我想我就是想到头破血流也不会想明白。

    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请几天假,最后还是没有。我想有一小段时间让自己可以独自呆一呆,不用上班面对同事回家面对父母。我想要是有个地方能让我一个人放肆地哭几声该是件多么美妙的事。可是我不敢。我还没有过试用期,这个时候请假无疑是个高风险的事。

    我还是每天准时去上班,恍恍惚惚地上菜、倒酒、收拾桌面、微笑、应付大家的嘻哈笑闹和客人们刁钻古怪的要求。快到下班时我就眼巴巴地盼着辉辉他们给我打电话。和他们一起喝酒,就算什么也不说,都比回家强颜欢笑地面对父母强。

    没有人约我喝酒的时候我就一个人走长长远远的路独自回家,然后在路过楼下小花园的时候为是否应该花5元钱买3瓶啤酒做一番思想斗争。大多数时候我还是忍了下去,我想杨木在里面还要花钱,等了工资我还是要给他送钱去。

    收到杨木的信之后我想了几天还是给他回了封信。我说你安心改造,听警察叔叔的话,我很快就有钱给你送进来了。对他的抽疯我只字未提。长久以来,我习惯了用沉默表达我的愤怒、不满、和包容。我不知道日后我是否也只能用沉默来表达我的绝望。

    在我快要顺利过完试用期的时候生了一件让人胸闷的事,这件事直接导致我的试用期后延,也就是说,下个月我原本应该拿45o的正式工资的,现在又只能拿3oo的实用工资了。

    那天我像平常一样在包房伺候一桌大爷吃饭,几个脑满肠肥的家伙在喝光三瓶五粮液后开始手舞足蹈地对吹牛皮,争先恐后地炫耀着自己的金钱和势力,听上去个个都是黑白通吃的社会栋梁。我站在一旁木戳戳地看着他们,挤不出一点表情。忽然一个胖子一声哀号:“妈的,这个菜怎么这么咸?!老子刚才喝酒去了还没有来得及吃。”说完大手一挥:“退了!不要了!”

    我抬眼望去,一盘菜已经被扒拉得七零八碎,虽然剩的还多,可是形象上已经惨不忍睹。我走过去,“这样吧大哥,我们给你回一下锅,加点佐料。”胖子大鼓着眼睛:“加佐料?!我不喜欢吃佐料!退!不退就喊你们老板来!”我继续耐着性子对他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心里却鬼火得厉害,嘴上虽大哥大哥地叫的紧,脸上却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这样无事生非的客人我们也见得多了,大多好言好语地劝几句也就不会再刁难了,可是眼前这个胖子依旧不依不饶,似乎是铁了心要以这样的方式来证明他刚才对自己的吹嘘。我气不过,语气也开始不恭敬起来。我说:“大哥,你们都是有头有脸的有钱人,也不在乎这样一盘小菜吧?何况这盘菜从上来到现在你们已经吃了不少了。也许你吃着咸了,但显然另外几位大哥并不觉得咸。”

    死胖子被我气的直哆嗦,瞪着眼阴恻恻地说了句:“你这小婆娘嘴巴很会说嘛”,然后忽地抓起筷子挑起一筷子菜塞进嘴巴里大嚼特嚼起来。我一下子没有回过神,心想我不至于给了你这么大的刺激吧。还没想完那死胖子就“噗”的一声把被他嚼得像一坨鸟屎一样的菜渣一口吐在桌子上,指着它乜斜着我说:“你吃呀?你觉得不咸你给我吃下去呀!”

    我热血上涌,骂了一声“你个傻”就想扑过去,被刚刚赶来的秦主管一把抱住。推推搡搡了好一阵子,久经沙场的秦主管总算把他们摆平。我被几个服务员夹着手脚乱舞地去了换衣间,秦主管留下喝赔罪酒。

    离开那个包间时我隐约听到秦薛主管在陪着笑说,小姑娘出来上班没几天,各位大哥不要见气,回头肯定严肃处理她。我挣了半天想挣回去补充点什么,无奈双臂被紧紧地攥着,动弹不得。

    我一下子由一个默默无闻的新人俨然成了个明星,大家开始66续续地赶来换衣间对我又是赞扬又是安慰。我感觉自己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一个什么动物,身不由己地接见着众多的参观者。

    董娟是最后赶来的一个参观者。我远远瞥见她,心里想亲人啊战友,你总算来了。没想到董娟一来就死沉沉地盯着我,我抬头一看:不得了,眼睛都被紧拧的眉毛挤成了三角形。我闷头不语。董娟也不敢骂我,一坐在我旁边抽烟,抽了一会儿才语重心长地说:“蒋芸,你在干什么呀?你就不能忍忍?“我一听就来气,我说妈的你去试试?你能忍下来算你没种!董娟翻翻白眼不再讲话。

    那天秦主管被几个客人灌得蹲在厕所嗷嗷地吐了几次,整个下午都站不稳,却没忘嘱咐大家这个事不能让老大知道,私下延长我的试用期就行了,扣出来的15o元钱大家凑一起搓一顿。秦主管真是高明,既保住了我又封了大家的嘴。

    我心里有愧,巴巴地照顾了她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那天晚上,秦主管虚弱地靠在她宿舍的床上和我聊了很多。她说她喜欢我的性格,我让她想起她刚出来工作时的样子。“但是回不去了,生活早就将我的棱角磨平,而有一天,你也会被磨平的。”

    离开秦主管宿舍的时候我心里一片凄凉,心想难道想混碗饭吃就非得视自己的尊严于不顾?非得将自己作践得跟什么似的?我可不愿意。起码现在还不愿意。

    我依然安安稳稳地在鸿新上班。大家因为我和客人争执的事对我亲热了很多,常常都有女同事主动喊我:“走,蒋芸,去厕所抽烟!”

    她们总是靠在厕所的墙上边吐着烟雾边絮絮叨叨怨妇似的地朝着我些“客人都是些鸟人”之类的牢马蚤,好像这样就会和我有共同语言,也或者,她们只是希望能再从我嘴里听到点什么石破天惊的骂人的话来平衡一下自己的心理。这让我实在觉得无趣得很。我不是一个喜欢碎碎叨叨说闲话的人,在我看来,该忍就忍,忍不住了该飙就飙,平时没事儿整这些无用的实在没有什么意思。

    董娟也和我重新热络起来,又开始当着众同事“亲爱的”、“亲爱的”叫,并且常常在其他同事讲客人的坏话时冷不丁地把我扯进谈话中去,说什么“要是他遇到蒋芸就死定了。”然后讨好般地问我,“是吧亲爱的?”。

    我总觉得,我和客人争执的事好像让董娟觉得特有面子特长脸,尤其在同事们和秦主管明确地表达了对我的欣赏之后。而在这之前,因为我的沉默和不入群,我一直是被众人遗忘的对象,甚至连董娟都渐渐开始疏远我,似乎有点嫌我给她丢了脸的意思。

    每次客人离开包房的时候,总会有几个得闲的同事一窝蜂地冲进去枪食客人没有吃完的美味,仿佛那里才是他们的战场。董娟也是这些斗士之中的一个,而我总是远远地走开,不忍目睹这一切。

    董娟开始还总在我转身离开之前叫我一起进去饱餐,我回绝了几次之后她就不再管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对别人吃剩的东西乐此不彼,反正我不能。每天中午和晚上吃饭的时候厨师都是将客人剩的比较多的菜重新热热端上来,另外只炒两个小菜。所有人都是抢着吃客人吃剩的那些好东西,只有我只吃那两盘小菜,其他东西一概不碰。

    我的行为在服务生中实在显得太另类,并且似乎无意中伤害了其他人的自尊,于是渐渐就被遗忘在了人群之外,包括董娟也常常忘记我的存在。

    我记得刚来鸿新大半个月左右的时候,酒楼组织员工去蜀南竹海游玩,每人只需交3o元钱,在月底的薪水里扣。当时禁不住董娟的劝说和竹海美景的诱惑,我也报名去了,但是要照像的人就得多交1o元。我没有钱照相,就没有交那1o元钱。风光秀丽的竹海,我一个人跟在大部队后面磨磨蹭蹭地走,东张西望地装作在看风景,而董娟,就在我的前面和众多的同事一起嘻嘻哈哈地摆着各种妩媚搞笑的姿势拍照。那一刻的难堪和心酸,我一辈子也不会忘。

    然而我没有怪董娟,真的没有。我知道谁都不希望被冷落,谁都想能和周围的人打成一片,所以她只好常常忽略我的感受,任我一个人安静地呆在角落。可是每当我看见他们在我眼前打闹嬉戏的时候,心里还是总有点说不出来的酸涩。我从来没有想过我有一天会被抛弃在人群之外,更没想过董娟会在抛弃我的人群之中。

    但是没有想过并不代表就不会生。生活让我早已领悟了这一点。就像现在大家对我的关注和……讨好一样。一样令人措手不及。

    第十八章单薄而萧瑟的灵魂

    薪水的那天晚上,我和秦主管一起去楼下的小商店买了两箱啤酒和一些小吃。酒楼的大厅里三张黄木茶几已经拼到了一起,大家摩拳擦掌准备好好喝顿酒放松一下。

    这个被我叫做“酒会”的聚餐被大家美其名曰座谈会,主要的议题就是各自工作中的心得。我这个做东的今天自然是众人的中心,大家纷纷问我那天和客人吵架时的感受。我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觉得鬼火上窜。然后有人问:“你那天扑上去之前骂了一句什么来着?”我说:“你个傻”,众人纷纷竖起大拇指:“骂得好!痛快!”

    陈域恨恨地说,妈的我当了2年服务生还从来没敢这样骂客人。我笑笑,边飞快地瞥了一眼董娟,她此刻正两眼放光崇拜地望着我,就像她初中和高中时望向我的眼神。久违了的眼神。我在心里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座谈会继续进行。大家一边往嘴里不停地灌酒塞菜一边争先恐后地言,讲着自己工作中各种搞笑或者郁闷的事。

    传菜的小冬说他有一次传菜的时候,因为盘子太烫不小心把汤汁洒到客人的皮鞋上了,那客人非要说他的皮鞋是上千元的高档货,闹着要小冬赔钱,差点没把小冬吓哭。正闹得欢的时候客人的一个朋友上洗手间回来,问怎么回事。客人说:“这个小子把菜汤洒在我的皮鞋上了……“话还没有说完,大概那个刚从洗手间回来的朋友也想显摆一下他们是有钱人,于是大大咧咧地说:“哎呀算了,反正你这鞋也才买成4oo多,坏了就重新买一双呗!”小冬说,当时那客人的脸红得,就像一包尿憋进了脑袋里。

    全场哄堂大笑。有一个女同事大概被辣椒呛到了气管,扶着墙笑得眼泪直流。

    凯娃儿挥舞着手里的酒瓶说,你说起尿,我给你们讲个搞笑的事:“我以前在一个茶坊上班的时候,有一次我们里面的一个服务生一大早去收拾一个包间。那个包间的几个客人在里面打麻将、喝酒,折腾了一夜,早上才走。我们服务生的习惯是一进包房马上到处查看有没有客人遗留的东西,常常都会捡到几块钱或是一包烟什么的,起码也能有点客人吃剩的果盘、小吃。可是那天进去什么也没有,那个服务生正郁闷,忽然现沙角落有一瓶启开的啤酒,满满的几乎没有喝过,于是他拎起来就往嘴里灌,刚灌进去就一口喷了出来。你们猜酒瓶里装的什么?客人的尿!”

    哈哈哈哈……全场又是一阵爆笑。我正举着瓶子喝酒,听到这里也差点一口喷了出来,一下子觉得嘴里的酒变成了一股尿马蚤味儿。秦主管敲着桌子说,凯娃儿你太恶心了,罚酒罚酒!

    然后秦主管说,我也来给大家讲个故事:“几年以前,我在另外一家酒楼当服务生的时候,有一次和客人起了争执,客人甩出1oo元钱,给来劝架的我的经理说要给打我一个耳光。我答应了。挨了一耳光之后,我伸手就给了他脸上一爪子,然后在他捂着脸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把1oo元摔在他脸上,昂着头对他说:这1oo元我不要,我也要买你一个耳光。我自然因此丢了工作,但是后来据说这个客人的老婆一连几晚都不让他睡觉,反复审问他脸上的抓痕是哪个狐狸精挠的……”

    大家咧开嘴正想笑,有几个同事连巴巴掌都举起了,秦主管忽然问:“你们知道如果是现在遇到这种事我会怎么处理吗?我会真诚地认错,然后恳请他们不计前嫌下次再来。这就是我们服务行业必须要承受的东西。如果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只能是一时的舒坦。每个服务行业都会遇到这样的事,如果你每一次都忍不下去,那你只有不停地被辞退、不停地跳槽,你也只能是当一辈子最下层最低贱的服务生。”

    大家一下子没了声音。董娟偷偷望向我,我不语,埋头喝酒。我知道秦主管今天的话是教育大家,更是说给我听的。

    酒会散场后的时候秦主管轻轻拍着我的肩说:“蒋芸,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能受委屈的人才能干大事。”

    我和秦主管的关系渐渐地近了起来,有时还会约着一起去厕所抽烟。秦主管说,蒋芸,你也应该交个男朋友了,有了男人,再暴躁的女人也会慢慢变得温顺。我笑。我不知道如何告诉她我早就有男朋友了,虽然我并不是有意隐瞒。

    在后来的人生里我还遭遇了好几次这样好心的建议。她们好像根本不需要询问就能断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