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断定我这样暴烈的女子是肯定没有、甚至从来没有过男朋友的。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一种失败,但我知道我此刻的心里,也许比那些天天把男朋友挂在嘴边的人有着更多的爱和期待。
然而,监狱里的杨木还是始终没有回音。我不相信他真就这样准备和我恩断义绝了,我总觉得我们的故事还没有完。怎么可能就这样完了?
圣诞节那天,酒楼装饰一新,秦主管买了喷漆,动我们在酒楼的所有玻璃橱窗上都喷上了美丽的雪花和“圣诞快乐”的字样,酒楼的大门口也摆上了两棵高大的坠满彩灯的圣诞树。酒楼上下一派热闹的节日气氛,同事们身上的呼机此起彼伏,每个人回了电话回来都是满脸绯红眼睛放光。
我没有传呼,也没有人往酒楼给我打电话。辉辉已经远走云南帮亲戚看店子去了。杆杆也已痛下决心要忘记我从此不再来往。胖魁在经历了一场没有结果的暗恋之后也已降低标准找了个巴巴地对他好的女朋友。董娟是当然要和她男朋友过节的。同事们在讨好我多次未果之后终于慢慢冷却了对我的热情。其他同学,毕业后大家各自奔忙,几乎已经没有再来往。而且,谁会相信我在这样的日子里还会轮得到她们来约?就连杨木也胆大包天地居然萌了要和我劳燕分飞的念头。我一下子就成了孤家寡人。
那天我频频地躲进厕所抽烟,想避开这种与我无关的热闹气氛。我想起去年的圣诞节,杨木带着我和他的一帮兄弟伙去一座小山上点着篝火喝酒唱歌,一群人一直疯闹到凌晨。火箭喝麻后腻腻歪歪的说话都说不清楚,却还不忘怂恿我和杨木当着众人啵一个。董娟无限依赖地紧紧靠在我旁边往嘴里塞着她最爱吃的薯片,时不时提醒我少喝点酒……而今,杨木入狱了。火箭出卖了杨木,畏罪潜逃了。董娟上了班,交了男朋友,学会了喝酒抽烟骂脏话,也学会了在我不受人待见的时候用略微嫌弃的眼神看我。
前年的圣诞节,高中班上几个耍的好的姐妹相约着一起玩通宵,除了我以外,大家心里都忐忑而兴奋,为了那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叛逆。我们在体育馆中间的草坪上围坐在一起讲故事,中间摆满好多零食和饮料。我边喝酒边给她们讲我和辉辉、杆杆在外面喝酒打架的事,听得她们一个个对我充满了无限的崇敬,同时哀叹自己苍白无趣的人生。
再前年的圣诞节,初中学校组织学生看电影。电影叫个什么名字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散场出来的时候现从大门上层的露台上坠下来好多粉色和白色的气球。女生们纷纷跳着去够,却总也够不到。我点燃一支烟二话不说窜上露台把拴着气球的线一根根的全烧断了,气球立刻就飘飘扬扬大串大串地往下掉,把下面的女生高兴得直叫。那天董娟亢奋地捉着我的肩膀直跳,一边惊抓抓地嚷:“蒋芸你太厉害了!”
再再前年的圣诞节……我甩甩头,不忍再想。曾几何时,我也是朋友圈中众星捧月般的风云人物,而今居然只能独自缩在被人遗忘的角落,像个垂暮的老人一样追忆往事,缅怀自己曾经风光热闹的人生。
1999年的圣诞夜,我拖着疲惫的双腿一个人磨磨蹭蹭地往家的方向走,经过一对对甜蜜温馨的情侣和一张张幸福美好的脸,在漫天的烟火下,犹如一个透明的孤独的鬼魂,单薄而萧瑟。
夜里12点,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我被外面忽然的喧哗和尖叫声惊醒,一骨碌坐了起来。窗外烟火绚丽,我呆坐在床上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明天还要上班,于是重新倒头睡去,无梦到天明。
突如其来的失落感让我更加地沉默寡言。我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当自己已经意识到自己不属于人群的时候,我就绝不会削尖了脑壳往人群里钻。
我依然每天机械地上菜、倒酒、盛饭,面无表情的听不同的客人讲的不同的黄|色段子,在人声鼎沸的时候屡次失手打碎盘子,在客流如潮的时候一个人望着窗外的夕阳呆。
秦主管提醒了我很多次,说我这样的心不在焉早晚会被老大现。我知道她真正想说的是,这样我早晚会被辞退。可是我无能为力,我无法一边心情郁闷一边笑容灿烂身手敏捷。如果人生注定了要再一次的奔波流离,我想我也只能继续苦笑着走下去。
第十九章再次来临
我依然在给杨木写信,也依然没有回音。我不是想挽回什么,也无心辩白任何,只是不愿在他最艰难的时候和他断了联络。我一直在想,杨木是不是不想连累我才故意这样做?可是这又似乎不像他的风格。以前不管再苦再穷,他都没有因为怕连累我而萌生过分手的念头。在彼此心里,我们早就是一家人,是无论多艰难也要死死绑在一起不离不弃的血脉亲人。我无法相信一年的有期徒刑就会让他变得如此脆弱,因为他应该明白这些都还在我的承受范围之内。
可是我更无法相信的是,他对我真的有了怨言,因为他应该明白,救他出来,真的是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外。
我决定要试探一下事情的真正原委,于是灵感突地给他写了一封谎报军情的信。我告诉杨木,我现在在当啤酒促销员,一个月平均能挣1ooo多元钱,而且工作时间很短,每天晚上8点上到12点左右就可以了。我说,杨木,要是你现在在外面就好了,那我们整个白天都可以一起呆在家里。
在这封不到1oo字的信里,我给他透露了两个信息:
一,我现在挣的钱完全足够养活他一年不,现在已经只剩下大半年了。
二,我没有变心,没有改变想和他在一起的初衷。
我相信,如果杨木的责怪是违心的话,仅仅这两点,就足以让他马上连夜给我写一封8oo字以上的悔过书申请恢复恋爱关系。
信出去的第二天,我就开始巴巴地追问前台有没有我的信。问完自己都觉得傻。我知道从我的信出去,到监狱里收到信,到狱警审查之后交给他,然后他写好回信之后交给狱警审查,狱警审查后再寄出来……这整套程序下来少说也得两周。
两周啊!14天!!半个月!!!我想起就心烦。
偏偏信才寄出去几天,我和董娟就收到去总店学习的通知。总店在另外一个区,虽说隔得不远,只有二十几分钟的车程,可信从分店再转过去总还是要花些时间。
“妈的”,我心想,“来得真不是时候”。
我和董娟在接到通知的第二天就收拾好行装去总店报到了。在这之前分店已经安排了两拨人来总店学习,我和董娟属于最后一拨。秦主管考虑到我俩关系要好,所以专门把我们分到一起。我们从心眼里对秦主管的这个决定充满感激,尤其是我。当我的身份是一个团体的外来者时,我绝对不是一个善于在短时间内就和大家打成一片的人,除非那些老员工对我分外热情,否则我就无法调动起我的开朗和幽默。而一个新来者既不懂讨好也不主动套近乎就想让大家很快的接纳你,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有个相识的人一起来,自然让自己少了很多尴尬。
庆幸的是,总店的服务员都很有职业素质,从生活、工作等各个方面对我们这些从分店配来取经的同事都关怀备至。
去的第一天,我就被分去负责“金玉满堂”包间,带我的是一个叫蒋娇的漂亮女孩儿。因为同姓蒋,而且我一来就被分的和她一起,我们都觉得是缘分使然,于是分外的亲热,很快就熟络起来。董娟被分去另外一个包间,带她的大姐据说也对她很不错。
由于我们是临时去学习的,更衣室里没有我们可以放私人物品的柜子,蒋娇就把自己的柜子清理出一些来给我放东西。我的东西杂乱不堪,光一个大包包就雄霸了她的大半空间,令我十分不好意思。而蒋娇总是说没事没事,能者多占嘛,谁让你的东西那么多。蒋娇的这个不伦不类的“能者多占”的改装成语总是让我唏嘘不已,心想真是个好人啊。
我在总公司的工作十分顺利,因为大家的热情,我也很快就和大家要好起来,并且慢慢找回了一点在人际关系方面的自信,工作之余也会偶尔主动和同事们开开玩笑了。隐隐约约地,我萌了想留在总店的念头。第一,我潜意识有点想离开董娟了,这个阴晴不定的女人,让我越来越感到疲倦和失望。第二,总店的人事氛围更适合我。第三,来学习之前秦主管就说了,学习期间表现得好的同事有可能会被留在总店,而酒楼在泸州的分店人手严重不够,最近很可能会考虑从总店调人过去。
我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真的很想,随便什么地方都行。我天生是个喜欢游走的人,毕业后一直呆在这个生我养我的城市,天天看着一样的天呼吸着一样的空气和灰尘我真的烦了,烦透了。现在杨木在监狱里,要是能趁这个时候出去走走该多好啊,我只需要每个月给他寄钱就可以了,其他什么都不耽误。我早就打听好了,监狱里只要有钱是什么东西都买得到的。而且要是我在外面展好了,等杨木出狱我就可以直接让他过来,让他彻底远离以前那帮整天打打杀杀的狐朋狗友。
我这样想着就热血澎湃起来,工作也一下子有了动力,并且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走路也更有劲儿了。
正在这时我收到了盼望已久的杨木的回信。果然不出我所料,杨木在长达5页的信里先是做了深刻的自我检讨,说他前一阵子情绪不稳定,居然对我说出那样没心没肺的话来,并且一而再再而三地请求我的原谅。然后就是长篇累牍的诉说衷肠,居然还用了“你是我一生不变的爱人”这样烂俗的抒情,看得我眼泪花花都笑出来了。
我心想真是难为他了,瞅这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一点也不像是他正常挥的水平,估计写的时候都紧张得手抖。也难怪,我们在一起那么久,别说写“情书”,就是肉麻的话也几乎没有说过,最过分的一句就是:亲爱的,让你受苦了。
我捧着杨木的信躲在洗手间一个人傻乐了半天,又哭又笑的像个神经病一样。杨木的回信让我确定他根本不是因为情绪不稳定才对我说出那样伤感情的话,他只是怕连累我,怕我的负担太重。幸好聪明的我用一个善意的谎言打消了他的顾虑,不然我们可能真的就散了。以我的个性,稍作努力后得不到回应,我就打死都不会再自作自贱地死缠烂打了。
杨木的信无疑是给我打了一剂强心针,我的工作热情也因此空前高涨,连走路都快得像是在刮旋风一样。
正当我抱着美好的梦想干的热火朝天的时候,忽然接到分店马上回去的通知。我想,完了,看来泸州是去不成了,总店也呆不了了,还是老老实实回我的分店继续苦熬吧。可是怎么董娟没有接到马上回去的通知呢?是总店对我不满意?那是为什么不满意呢?是因为太激动前天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碟子昨天又不小心打翻了一瓶客人桌上的酒吗?似乎又不至于……我左思右想不得其解,满腹疑惑地回了分店。
回到分店,迎接我的是秦主管一张绿莹莹的马脸。我知道事情有些不妙了,正想开口问,秦主管就冷冰冰地甩给我一句:“去财务室结算吧,我也不想多说你什么了。”
我望着秦主管决绝的背影心直直地往下沉了下去,从嗓子眼儿一直沉到了肚脐眼儿。
多次被辞退所带来的自卑让我开不了口追问任何原因,当时就结了工资走了人。再次的被辞退让我对自己彻底没了信心,我再也不想上班了,可是不上班我能干什么呢?我什么都干不了,想来想去还是只有上班。这真是一个让人沮丧的现实。
被辞退的第二天董娟给我打来电话,说我走的时候工作鞋拎错了,拎成了她的。董娟的口气冷漠中还带着点说不出来的什么味儿,我累得慌,也不想多加分析,马上就答应下午给她拎回去。
下午去总店把鞋还给董娟后,她踌躇了一会,把我拉到了一段没有什么人的走廊,然后试探地问我:“你知道你为什么被辞退吗?”我说不知道,为什么?董娟想了想,然后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直直地望着我说:“厨房煮饭的大娘说你差点把她的衣服偷走了。”
我一下子呼吸困难,一口气提上来半天吐不出去,憋了好久狠狠地一拳砸在墙上,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我日她妈!”转身就朝厨房走。董娟急忙一把把我拉住,几乎被我带得扑到了地上,哆哆嗦嗦口齿不清地乞求:“董娟你不要去找她,我求你了,求求你了,你就当作不知道嘛,不然别人就知道是我说的了……”
我转回头盯着她。阴影中董娟的表情看上去是那样的孱弱无助,仿佛我的一个决定就可以关系到她的生死存亡。
我说董娟,你的意思我就这样算了?董娟拼命地点头。我说董娟,你就这样怕吗?董娟更剧烈地点头。我看着她恐惧的泛红且带泪的眼睛,忽然就很想放声大哭。
这就是朋友,这就是我六年以来真心相待处处帮着护着的朋友,在这种时候,她居然为了保全自己而宁愿让我背这一辈子的黑锅。可是,让人知道她告诉了我真相,真的就会给她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吗?她不过是说出了做为一个朋友有义务去说的话。
我也总算明白董娟电话里那点冷漠之外的什么味儿了,我日她娘的把老子当成惯偷了!她居然可笑到相信我会偷东西,还相信我会偷她的东西,偷她一双工作鞋!而且从我去拎自己的工作鞋时大家的眼神我就看得出来,我错拎了董娟鞋子的事所有人都知道,她竟然让所有人都知道了,她明明知道这样会让大家更加确定我是一个小偷。甚至,也许她还附和过同事对我错拎鞋子这件事的怀疑……
我就这样直直地看着她,一直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掰开她的手,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我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感到自己如此失败过,我只想赶快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狠狠抽自己几个大嘴巴。
走出大门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人生真他妈刺激,永远潜伏着一个接一个的悲剧。
董娟没有留我,也没有吱声,我想她这次是彻底明白我们没戏了,彻底没了戏了。
很久之后我听说,董娟在我走后的某个晚上哭得差点昏了过去,抽抽搭搭地反复对高中同学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最好最好的。
第二十章不白之冤
从鸿新回家那天,我抱着我爸泡药酒的大玻璃罐子咕噜咕噜地猛灌了起码半斤白酒,还没灌完头就开始晕了起来。然后我就蹲在地上开始哭,哭了一会儿觉得蹲着太累了我就干脆躺在地上哭。反正老子现在一个人在家,姿势难看点也不怕影响形象。
我记不得自己哭了多久,然后跌跌撞撞地爬起来,翻箱倒柜地翻出了我和董娟从认识到现在写的所有的信、合影的照片、上课偷偷传的小纸条、互送的小礼物等等。
喜欢保留过去的东西,一直被我视为自己的一个好习惯,我总想着等我老了还指着它们来勾什么美好或者有意义的回忆。可是现在我不想再保留和董娟有关的任何东西了,这是我人生一段耻辱的痕迹,一道丑陋的伤疤,我永远都不想再想起。
我找出家里早就废弃不用的一个瓷盆,把那些东西统统装进去,用一把火就将它们轻易地变成了灰烬。原来一起都那么脆弱,那么不堪一击。我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哭得接不上气。
我妈下班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挺尸一样挺在了床上,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得像个大粽子。我妈妈小心翼翼地喊我:“蒋芸,你在杂子?”我强打起精神说,我在睡觉。我妈又问:“你打电话给我杂子?”我说,呵呵,逗你玩儿。
我下午喝醉后实在想找人说话,找了半天电话本没有找到,除了几个高中同学其他人的电话我又一个都记不住。可是我不敢给她们打,怕自己一不小心把董娟拱了出来。我还是想给她留点余地,免得她以后在同学们面前抬不起头。
想来想去只好给我妈打了。于是我将电话打到了我妈单位,可是接通后我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于是胡乱地说妈今天我做晚饭,你回来就可以吃了。我妈当时就听出不对劲,审问了我几句什么也没有审出来,骂了一句“毛病”就把电话挂了。现在她回家了,等待她的不是一锅香喷喷的白米饭,而是满屋的酒精味儿和呛人的浓烟。
吃晚饭的时候我妈进来喊我,我说我想睡觉,不想吃饭。我妈顿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地问我:“蒋芸你在家里烧了什么?”我说,香肠。我妈说:“放你妈……放你的屁!家里哪里还有香肠?”我闷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说,那就是火腿肠。听见我妈边朝外走边碎碎念:“在家里烧东西多危险啊,何况你死鬼鬼儿还喝了酒的……”
第二天清醒后我开始细细回想那个导致我失业外加失友的偷衣服事件,越想就越觉得可笑:
那天我去酒楼的洗手间上厕所,刚开门就看见门后的把手上挂着一件旧啦吧唧脏不溜秋的棉质t恤,我想肯定是谁换了衣服忘了拿走,于是拎起来走到门口向过道张望。过道上一个人也没有,我拎着它又转身回洗手间,想着是把它挂在原处呢还是拎出去问一问?正想着洗手间的其中一格子间忽然开了门,一中老年妇女一个箭步冲了出来,身手矫捷地简直可以和运动员媲美。她一把夺过还拎在我手里的衣服,戒备地看着我质问:“你干什么?这是我的衣服!”我说,哦,你的哦,我还以为是谁忘了拿走。当时还心想,你不会以为我是想顺手牵羊吧?你一个老大娘的一件旧t恤,还是贴身的,我拿来做什么哦。
之后我也就把这事儿忘了,顶多也就觉得这个大娘也把人想得太坏了,生生把一个厚道人想成了顺手牵羊的社会不良分子。我完全没有想到她会跑去经理哪里告我,并且不是说我想顺手牵羊,而是说我想偷她的衣服,刚好被她撞见。
我至今提起都还想痛扁这个歹毒的大娘一顿。真的是太毒了,我就碰了一件她遗落在公共场所的土里吧唧的衣服,她就能把我想成小偷,并且居然在没有任何真凭实据的情况下跑去经理那里告状,她有没有想过这样一个“小偷”的罪名可能会给一个人带来怎样的影响?光鸿新酒楼在这个城市的店面就有四家,每家光服务生都至少2o个人,不说多了,光是我工作的分店和这个总店的4o多个服务生之中的任何一个今后如果碰巧再成了我的同事,那么是不是又会有几十个人知道我曾经是个“小偷”?
在我心中,5o岁左右的女性都是慈祥而善良的,尤其对我们这样的年轻人更是能充分表现出一种本能的母性,因为她们的孩子,也正好差不多是我们这个年龄。而这个污蔑我的傻逼大娘,真的是太毒了,太毒了,居然能说出这样不负责任的话来。
这个事情让我悟出了一点,这一点后来被我的朋友们编入了“蒋氏经典语录”,那就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人多了什么鸟人都有。
我在家休养了好几天,心里想着这下糟了,好不容易找到个工资高点的工作,刚刚给杨木说了我一个月能挣1ooo元钱,现在工作就黄了,让我下个月拿什么给他送钱进去?
钱钱钱,自从我毕业以来,我一提起钱就脑壳痛。而现在让我一提起就脑壳痛的,除了钱,还有董娟和杨木。真是作孽。
想起董娟我就想起了鸿新,想起鸿新我就气不打一处来。虽然说我已经被辞退过n次,但没有一次是走得这样窝囊的。
然后有一天我闲的无聊忍不住给蒋娇打了个电话。我其实是从不喜欢主动给谁打电话的,但是我忽然很想知道总店的同事是怎么看我的?蒋娇是怎么看我的?她们会相信我是个小偷吗?董娟有没有私下帮我给大家解释解释?
我犹犹豫豫地拨通了蒋娇家里的电话。电话里蒋娇的语气冰凉陌生,而且,从她那寥寥几句简短而敷衍的话里我就已经明确感觉到,同事们都知道我其实已经明了自己被辞退的原因。我心里凉飕飕的不是个滋味儿,胡乱扯了几句之后就匆匆地挂了电话,从此再也没有和她联系过。
看来我真的成了大家心目中的小偷了,而我现在已经没有机会解释。谁会相信一个被冤枉的人会这样悄无声息不愤怒不争辩?这口沉重的黑锅,我这辈子怕是摘不下来了。
我又羞又愤,一把把电话撸到地上,站在原地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董娟在这几天里也给我打过几次电话,彻底不理我也做不出来,只好冷冰冰地敷衍她,她却不懂似的一次次地打。
死缠烂打一直是董娟的强项,好几次我被她彻底整失望了对她冷处理的时候她都这样锲而不舍。她知道我心慈手软,扛不住。可是这次我警告自己必须扛住,否则就太没有原则太没有脾气了。
我在家呆了一个多星期,天天白天抽抽烟看看电视,晚上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这样一直拖到马上就快没有钱花了才开始重新出去找工作。我现在跟得了上班恐惧症似的,每天出门找工作之前我都要努力说服自己一两个小时才能出门,甚至曾经有一次已经穿戴整齐出了门了,想了半天又折回来,重新脱了衣服躺在床上睡大觉。
我越来越依赖床和厚厚的被子,一睡下去就再也不想起来。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人都像我这样,我只知道自己彻底变了,变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转眼到了这个月的2o号,2o号是我自己承诺的给杨木送钱进去的日子,而我如今却刚刚丢了工作。
我打传呼给甄大哥,约好时间在看守所门口见面。甄大哥是看守所的狱警,和杨木是老乡,杨木进去不久就和他混的很熟。杨木绝处求生的本事真的是一流的,不仅让甄大哥对他关照有加,还让甄大哥甘心情愿地成了我们之间捎钱捎信的使者。每次给杨木送钱,我只需给甄大哥打个传呼,他保证会准时准点地杵在看守所门口等我。
杨木从不让我去看他,总怕对我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并且,用他的话来说,“那些犯人,一看见楼下有女的走过,一个个就叫得跟狼似的。”我也不坚持去看他,我怕杨木说我又长胖了,然后日复一日地担心我的啤酒喝得太多。
我到看守所的时候,甄大哥已经像往常一样等在门口了。我走过去,照例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然后摸摸索索地从口袋里掏出5o元钱递了过去。甄大哥有点惊讶地接过那5o元钱,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我红着脸说:“麻烦甄大哥给杨木说一声,这点钱先将就花,我很快就能再给他送钱来……”声音小得自己都有点听不见。
甄大哥像明白了什么似的轻轻地点头,然后叹气。我说甄大哥我有事先走了,谢谢你。然后转身拔腿就走,生怕走得慢了甄大哥会说点什么体谅或赞美的话出来。
以前送钱给杨木我总会请甄大哥捎带一封信,这次却没有。我不知道应该写什么,我无法为这少的可怜的5o元钱找出任何合理的理由。
在无话可说的时候我永远都是选择不说,这一直这是我的优良品格。在现实面前语言永远是苍白而无力的,当你无法改变现实,你再怎么豪情万丈柔情蜜意的话也是多余。
第二十一章第一次同学聚会
从看守所回来我接到了李梦冉的电话。李梦冉说高中几个姐妹约好一起聚聚。所有人都凑齐了,却一直联系不上我,一直拖到了今天。李梦冉在电话里兴奋得有点不正常:“蒋芸,你必须来,我知道你一向是个大忙人,但这次你必须无条件服从。”
回绝的话在我的嘴里打了几个圈,始终还是没有说出来。我无法回避内心对这次聚会的向往和期待。我知道现在的我只有在回到曾经的同学们中间的时候,才能找回一点自信,才能暂时做回那个乐观开朗天不怕地不怕的蒋芸。
这次同学聚会按原计划是一起聚餐,然后去卡拉ok狂吼一夜。我再次无耻地利用了我作为班长的威仪,说服大家跟我去公园里一处僻静的小凉亭开座谈会。我说大家那么久没有见面了,我们应该找个安静的能够看见星星月亮能够吹到南屏晚风的地方像高中一样边喝酒吃肉边畅谈人生。
大家被我的三寸不烂之舌鼓动的群情激昂,于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拎着大包小包的酒水饮料零食浩浩荡荡地向人民公园某凉亭挺进。
本次与会的人员有:小菲、我、楠楠、李梦冉,在外地读外语学院的张军此时正值寒假,也有幸参加了本次聚会。
刚见面小菲就惊讶地问:“董娟怎么没来?”
董娟在班上的人缘并不算好,只是因为是我的好朋友,总是被大家无条件接受。每次有什么活动,只要通知了我,就等于是通知了董娟,偶尔我独自出现在某活动现场,总会遭遇众同学探寻和质疑的目光。
楠楠试探地问:“你们又吵架了吧?”我哼哼一笑:“吵?老子们都懒得和她吵。幼稚!肤浅!那副小学生脾气永远都改不过来……不要说她了,说起老子就来气!”
我就这样骂骂咧咧遮遮掩掩地把这事儿带了过去。所有人都以为又是董娟的什么幼稚举动惹恼了我,然后我们闹上一阵子又会和好如初,没有人知道此刻我心里比油煎还难受,没有人知道我们这次是永远也好不了了。
刚坐下大家就开始七嘴八舌地询问彼此的近况,并且照惯例最先被“审问”的就是我。在她们心中,我是一个故事贼多的人,搞笑的刺激的郁闷的怪诞的都有一大堆。但是这次我想打破这个惯例。这半年以来乱七八糟的那些事儿当然又能听得她们眼睛直嘴巴大张,可是我今夜的心情也就跟着完了。我说这次还是你们先说嘛,让我多少先保持点神秘感。
毕业半年以来,大家都有了明显的改变,小菲已经将她有点自然卷曲的头拉成了直直的清汤挂面式,长长地披散在肩上,配上一只小巧的粉红蝴蝶卡,愈显得清纯迷人。楠楠交了个在她们店里卖炸鸡腿的男朋友,开始注重打扮了,并且瘦了许多,但是少了点以前的青涩味儿。李梦冉学会了抽烟,戴着大大的耳环,描了黑眼圈,一口一个“妈的b”,很有点当年我的风采。只有张军还是以前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在他身上还能找到点学生时代的感觉。
我忽然想起李梦冉看上的那个长歌手,于是忍不住阴恻恻地看着她笑:“小李啊,来,给班长汇报一下你的感情。你那场轰轰烈烈的暗恋现在进行地怎么样了?”李梦冉潇洒地吐出一口烟——我估计她原本是想吐烟圈的,无奈吐出来却成了一大团让人眩晕的烟雾,并且一看就是抽着玩的“包口烟”,只是在嘴里打了个圈,根本就没有吸到肺里去。
李梦冉瘪瘪嘴:“妈的b黄了!他还很把自己当个角色,居然给他的朋友说他以后是要去北京灌唱片的,怎么可能找一个穷服务生当女朋友。”
“——好拽哦”,我们四个一起鄙夷地叫。
张军愤然起身:“就凭他这句话我就能推断出他是个傻b!”
“对,对!”我拍着巴巴掌附和。李梦冉自嘲地笑笑:“所以我现在和一个常常来酒吧喝酒的客人耍起了朋友,天天亲亲热热地在他面前晃。我要让他知道穷服务生也有能力找个有钱男人。”
我们四个人一下子收住了笑声,面面相觑。我很想语重心长地对她说点什么,就像当初说小菲和董娟一样,但是我忽然现我的想法已经有点落伍。难道非得要确定喜欢才能在一起吗?这仿佛已经是一个不再站得住脚的观点。
没想到这次张军却难得的和我想法一致,他俯下身,用一根手指在李梦冉眼前晃了晃,像是在探讨一个什么哲学问题一样拉长声音说:“错——据我的经验,还是要喜欢才能在一起,不然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我和楠楠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知道马上有故事听了。
高中的时候,我们班上5个宝贝男生个个都帅得跟什么似的,是我们班公认的“五朵金花”,年级里虎视眈眈的女生不在少数。人长得帅,自然绯闻不断,让我这个力求工作生活两手抓的班长操碎了心,只有张军,成天乐得屁颠屁颠的,一副不知爱情为何物的傻样。高中有一次,一个据说已经暗恋了他很久的我们年级著名的美女,在同学的鼓动下好不容易憋足了勇气请同学给他带了张纸条,约他晚上一起玩,没想到这傻小子居然给人回张纸条,说他约了班长打桌球的,末了还问人一句:要不晚上一起打桌球?我后来知道这事儿差点没笑断气,挥舞着桌球杆说,你下次干脆约人家一起打足球算了,也表示一下诚意,这小子居然还说这是个好主意,很有建设性,完全可以实施,我当即就趴倒在桌球台上。不过如今听他这口气,他也总算是长开了苞了。
我们决定进行一番深入挖掘。我问:“怎么张军,连你都找到‘另一半’了?”小菲捂着嘴咯咯地笑。张军一甩头:“岂止一半……两半!”众人大惊:“你,你……脚踏两只船?!”张军学着小品演员赵丽蓉大妈的样子摊开双手耸耸肩:“我也是没办法,当初交第一个女朋友的时候只是因为她是我们系的系花,去总是让我很有面子,没想到后来我却喜欢上一普普通通的柴火妞,你说气人不气人?”
我一把打开他伸到我面前来的爪子,怒喝:“别想回避重点!老实交代你和那柴火妞到底是怎么勾搭上的!”楠楠捧着一袋牛肉干在旁边狂吃狂笑看热闹。
张军朝小菲打了个响指:“再给我开瓶啤酒润润嗓子。”小菲一把扔掉手里的瓜子,愤愤地给他启开一瓶酒,又笑眯眯地给我启开了一瓶。张军喝口酒,抹了抹嘴:“那柴火妞是我们学校附近一个精品店的营业员,天天一个人坐店里剔指甲,然后我去买打火机,就把她看上了,思想斗争了一个礼拜,终于还是没有把持住……现在我又不敢和第一个女朋友说分手,看她整天自恋那样儿,估计要是被我蹬了她能愤而上吊。”说完还夸张地叹口气:“哎,我现在活得很累呀!”
我说你,“你爹花钱让你去学外语,你却尽整些不着调的烂事儿出来。说几句外语来听听!”张军嗖的一下弹出半米远:“有没有搞错哦我的老班长,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庸俗了?你不是一向信奉‘高兴就好’的吗?”我装腔作势地怒目圆瞪,却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也或者是嫌说来话长。
我忽然现自己潜意识里已经有点后悔读书时的不务正业了,这点隐隐约约的后悔让我感到有些羞愧。
高中时我的成绩可谓上对不起苍天中对不起父母下对不起我的几个表弟堂妹——因为我没有给他们起一个很好的表率作用。班主任曾经威胁我,再不把成绩提高上去就撤销我所有的职务,我哼哼了两声,一笑而过,然后在班上扬言,决不委屈自己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儿。“我就是不喜欢不喜欢考试,革职就革职,爱咋咋地吧!”博得掌声大片。
可是现在我却忍不住想,如果我读书时用功一点,或者,我的人生现在不会如此糟糕?我们班老考1、2名的两个女生,高二结束后不是像我们一样迫不及待地窜向了社会,而是继续忍辱负重地留在学校读了高职班,马上就要考大学了,如今正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她们将来的人生,应该会和我们的不一样吧?这样想着心里就酸酸地失落起来。
张军朝我甩过来一支555,说:“班长,快点讲讲你这半年在外面的战斗经历吧!我可好久没有听你讲故事了!”小菲、楠楠和李梦冉呼啦凑了过来,圆睁着眼睛就好像是在准备看一场恐怖电影。我捏着酒瓶咬牙切齿:“妈的,什么故事,都是些事故!”
在大家的强烈要求下,我挨着顺序详细给他们讲了这半年来在外面的打工经历:无数次的被辞退、“金樽”的小姐少爷们、“天之涯”的白面馒头和白裙女子、与章陈的战友情、杨木的入狱……唯有“鸿新”和董娟被我省去。张军听得口水都差点流下来了,听完后说了一句很经典的总结:“班长,你蹉跎得让人景仰。”我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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