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所有的人,都会陪着你一起死!”双刀客不假思索,昂然相答
“我又不认识你,干嘛要跟你成亲?!”迷娘吓了一跳
双刀客也不多话,转瞬收起左手刀,右手刀架在迷娘脖子上,单臂用力拖起迷娘,跃上附近的乌篷渔船,
迷娘惊魂不定,被他强行拉入客舱里,双刀客吩咐摇桨手点起一盏小油灯,继而毅然撕开面巾,对迷娘话道:”现在不就认识了么?我已经知道你叫迷娘,你也应该知道我的名字,白炼以后成了亲,你唤我阿炼,或是二帮主都成,”
面巾撕开,露出一张英气勃勃的男子脸容,但见他乌眉翘唇,眼睛深亮,左边腮颊处一抹寸长疤痕,斜斜落在眼窝下方,不但无损他的美丽,反而平添几许刚劲味道
可惜迷娘此时,只顾着满怀错愕地摇头拒绝,根本没注意,白炼长相如何:“你胡说什么呀?你抢了我们的船,又伤了我们那么多人,坏死啦!我怎么可能跟你成亲?”
白炼见迷娘无视他的美貌,嘀嘀咕咕光说他坏话,不禁挥出一掌拍碎船格,怒道:”我的脸都让你看过了,不准反悔!”
“我根本没答应你,怎么叫反悔嘛?”迷娘缩了缩脖子,仍是坚持反对
迷娘这晚,初次与白炼,不打不相识,她自然不知道,白虎帮真正的主宰者,其实是白炼
白炼幼时,父母在一次官兵大规模追杀江匪行动中,双双亡故,由祖母抚养长大
他脸上的伤,也是那次逃生落下,
白炼长到十二岁,祖母开始悉心为他安排终身大事
去往神母庙求签,签中显示,白炼系天上白虎星转世,命带克妻煞气
祖母起初不信,强行替他订了门亲事
亲事订下不到三日,未婚妻子在家中走路没走稳,一个跟头摔死
祖母生性倔强,还是不信,又赶紧替他订了另外一门亲事
亲事订下不到两天,未婚妻子在外面被狗咬了一口,还没抬回家里,便断了气
以后,不管订下多少门亲事,结果都是死订
白炼长到十九岁,好不容易碰到施花妞这个女人,尽管年龄大他十岁,身材胖了一点,但却胆子贼大,毫不嫌弃他克妻,祖母非常高兴
很快劝服了白炼点头答应,两个人订亲订了三个月,一直相安无事,这晚得了港口内应传信,知道天贝商船经过,装满了金银珠宝,正预备大捞一票,取得彩头,订于日后再向江湖好友广发喜贴,正式摆酒成亲
没想到,这个被祖母夸说福大命大的未婚妻子,竟被迷娘一箭刺入水中,死多生少
迷娘不了解其间曲折,自然无法明白,白炼要选定她为妻的决心有多大
第四十一章新博拜寿(八)
白炼见迷娘拼命摇着头,不肯答应,立时心头火起,转身霍然顿起,双掌间真气狂涌刹那,刀锋若飞,面沉如水道:“你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可别怪我不客气啦!”
白炼表面舞得热闹,内里却极其收敛,他控制着手里刀势,正要假意砍向迷娘脑袋,逼她就范,忽然之间,却听到背后传来一声急切大喝:”住手!!”
扑通!!!
“二帮主小心!”伴着这声喝叫响起的,还有船外白虎帮摇桨手仓促落水发出的示警声音,迷娘闻听动静,抬眼望去,不禁惊住
这气喘吁吁冲进客舱,开口试图阻止白炼行凶的人,竟是先前被她好不容易推上连真那艘乌篷小船的张翎,
见是迷娘同伴张翎,白炼的刀同时迅猛转了方向,毫不客气地往张翎额头,腰腹部位狠狠击去:“你叫我住手我就住手?你以为你是谁呀?!,
早在张翎被白虎帮强行推入水中祭神之前,他的弓箭也被对方强行收去,此时此刻,竟是完完全全以赤手空拳面对白炼
他在有弓有箭,状态极佳之时,也不是白炼对手,更何况他落水之后,真气流失过多,单是游近白炼小船,已用尽力气,再要想避开白炼杀招,实在是难上加难
看得张翎情形凶险迷娘赶紧跳起身子,拼命护至他面前,仰头瞪住白炼疾声叫道:“住手!!!只要你答应住手!不要再杀人!我就答应你!”
女孩子浑身衣服湿透,双臂张开刹那,身段是那般地曲线浮凸,而眼神却是那般地空灵透澈,令人疑似海天仙子出浴,说不出地美丽动人
白炼怔怔望住迷娘,两把刀高举在空中,竟是迟迟难落下,也难收回
站在迷娘背后的张翎,无法看到迷娘的脸,只感觉这挺直端正,
周身江水淋漓的少年女子背影,隐隐散发无比温暖味道
勉强镇定住心神,白炼率先开口说话:“你是说,只要我肯放了他,便答应跟我成亲,对么?”
“不错!”迷娘咬牙,毅然肯定道:“只要你答应我,放过船上所有的人,让他们安全离去,我自然答应你,绝无戏言!”
“这可是你说的,日后可别说我逼你!”仔细确认过迷娘意思,白炼渐次减弱功力,慢慢收刀还鞘
“迷娘!你疯了?!婚姻大事岂能儿戏?!这种人生大事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答应他?”张翎起初一头雾水,在两人一言一语中,终于弄明白,白炼竟以他,还有船上所有人性命相胁,强逼迷娘成亲
对于经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与郡主之女从小所订婚事,尽管张翎表面沉默且顺从,但谁也不知他内心刚强,最恨生平大事为他人左右,
知道迷娘迫于无奈,要与白烘成亲,张翎联想到己身情形,忍不住强烈反对
白炼大怒,再度横了眉,照准张翎抽刀相向:“给你脸你不要脸,小心我割了你!”
迷娘迅速伸手,握紧他刀柄,异常生气道:”你答应过我不伤人的!干嘛出尔反尔?!”
看迷娘神情严厉,白炼一时语塞,脸色窘迫道:”我只是吓吓他罢了!你何必当真?谁叫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叫人听了就讨厌!!”
白炼说着话,生恐张翎会影响迷娘改变主意,顾不得迷娘制止,旋即拿出一条织网用的芦苇绳,结结实实绑住张翎双手,又往他嘴里胡乱塞了几块破布,防止他再出声
弄妥了张翎,白炼命人速速包围了连真坐的小船,郑重告知对方,迷娘有请,然后恭敬恭敬敬地,一伙白虎帮众,个个陪着笑脸,半押半送连真等三人很快返回到大船上
第四十二章新博拜寿(九)
到了大船上,司徒敏与司徒慕欢,还有张翎等人,全部都关在了底层货舱里,唯独连真一个人,被带到了他原来所住的华丽客舱
推开舱门,连真满怀疑惑走进去,一眼看到迷娘身上换了套干净衣裳,低着头跪倒在地:“六王子殿下,都是迷娘没用,害主子受苦了”
连真不知道到白虎帮贼人单单放过他与迷娘是何用意,当即走近她惊问道:“迷娘!那刀客没对你怎么样罢?”
迷娘忍泪抬头,勉强笑道:“叫殿下担心了,迷娘没事!一点事也没有!”
连真素来心细如发,他发现迷娘神态有点不劲,却也不急于说破,只是异常冷静地吩咐对方服伺自己更衣梳洗
浸过漉水的湿衣脏污且沉重,裹住身子老半天,连真生活舒适惯了,未免感觉很是难受,
浑身弄回了干爽漂亮,连真坐进椅子软靠里,喝过一口茶,这才慢慢开口问迷娘:“有什么事想跟我说么?”
连真不开口还好,连真一开口,迷娘眼睛立刻红透,旋即双膝跪倒,向他老老实实告知,为救张翎,不得已答应与白炼成亲之事
待迷娘说罢,连真眉目不动,沉默半晌,忽然扬起手来,狠狠给了她一巴掌:“打你这个不知轻重的东西!!你到底有没有将我这个做主子的放在眼里?!”
自从连真进去以后,白炼一直躲在船窗边偷听,猝不及防看到迷娘挨打,他顾不得隐藏行踪,立时挥起双刀跳窗而入:“大胆!!!敢打我老婆!你不想要命了么?!”
白炼没有蒙面,忽然闯进客舱,他个头威猛,脸上刀疤由于莫名的愤怒而显得有些狰狞可怖,手上刀光更是狂舞成团,杀气腾腾溢于言表,
“喂!你别乱来!!”迷娘见状,不禁吓了一跳,她不假思索地冲上前去,想要阻止白炼发威,转瞬却被连真用力拉住
“老婆?谁是你老婆?”连真回过头,神色冷冷凝视白炼:”我教训我的奴隶,与你何干?!”
“她!迷娘!她刚才,已经亲口答应与我成亲,以后自然就是我老婆!!”白炼手指迷娘,一字一顿,得意洋洋
“你说她是你的老婆甚至还是以后?!不知可有字据为证?婚约为凭?”连真不以为然地,冷冷笑了一笑,继而步步追问道:”你又知不知道,迷娘是属于我名下的财产?!我说她是一条狗,她就是一条狗!!我说她是一头猪,她就是一头猪!你明不明白,如果没有得到我的许可,她根本没资格答应你任何事?”
连真红口白牙,利词不断,听得在江湖上混日子的白炼是瞠目结舌,无空插言
发现自己说不过连真,白炼再度举起了大刀,冲向对方,狂笑傲然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我通通不知道!!我也不需要明白!!我只知道,如果你不答应,我会杀死你!!只要你死了,就不会有人反对了!”
“殿下!!!”眼看白炼刀尖直刺连真胸口,迷娘惊叫刹那,下意识地转身捉紧连真双臂,将他牢牢扑倒在地
白炼见状,越发怒不可抑,瞬间提刀捉紧迷娘衣襟,想要将她拉开他身边
连真被迷娘严实护于身下,仰头静静凝望白炼怒容,忽变厉声道:
“相信你也看到了,迷娘待我如何
如果我活着,你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如果我现在死了,迷娘会怎么样,若是你真想日后得到迷娘这样的妻子,不妨先考虑清楚,再出手也不迟”
连真一席话,说得白炼心上心下,目睹迷娘舍生护主之意,坚决似海,绝无掺假,他不由自主地拧紧了眉头,苦思过片刻,最后只好长叹一声,
,与连真暂且化敌为友,两相商谈
白炼原本是打算硬的不行来软的,务必劝服连真答应放掉迷娘的卖身约,爽快送与他做妻子
结果两人坐于桌前,推杯换盏之间,白炼不小心接过了连真代替迷娘赠与他的订情物—一枚皇族玉佩之后,止不住喜笑颜开,即刻拍起胸膛,向连真信誓旦旦保证,一定乖乖守在漉水岸边,等迷娘护送连真庆寿回来,便择日为两人完婚
白炼走后,迷娘憋了很久,终于有机会问连真:”六王子殿下,那玉佩不是连雅陛下送给你的礼物么?多贵重的东西,你干嘛送给他啊?”
“笨蛋!”连真恨道:”如果不是你做事鲁莽,胡乱答应人家做妻子,我又何必破财?你以为白炼是白痴么?我若舍不得玉佩,他怎肯相信你走了还会再回来与他成亲?”
“殿下?!”这时,迷娘非常奇怪地望了一眼连真:”你难道是存心骗白炼?
不打算遵守承诺,将我送给白炼为妻么?”
“你什么意思?”连真瞪住迷娘认真的脸,满怀错愕道:”难道你脑子进水了么?你莫非当真答应将来要与他为妻?”
“答应了的事,不管怎么样,都是答应了,迷娘这样想,难道有错么?”迷娘不解,轻轻睁大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纯净眼睛,幽幽凝视连真,发出来自心里的深深反问
第四十三章新博拜寿(十)
望住迷娘眸色一派纯净无垢,连真忽然说不出话来
沉默半晌,两人在房间里彼此对视半晌,连真神色变了几变,终于冷冷开口:“你若真的打定了主意,要与白炼成婚,日后我绝计不拦你便是”
连真说罢,转瞬拂袖起身,仿佛是无意间,竟顺手扫落满桌茶杯,通通摔碎于地面,发出惊人清响
“六王子殿下?!”迷娘吓了一跳,急忙弯腰试图去收拾瓷器残片,连真回过头,厉声喝止道:“不许捡!我现在要睡觉!”
连真对迷娘发脾气远非一次两次,迷娘早已习惯,尽管感觉他这晚发怒有点莫名奇妙,却没时间多想,闻言赶紧起身,服伺连真上床就寝
迷娘缩在地板上,陪着连真睡了一夜
第二天,白炼假意与另一支敌对匪帮发生冲突,令客商大船彻底陷入一片混乱中,继而暗中安排迷娘救出货舱底层被关押的天贝郡人
而白炼自己,则以败逃为借口,中途率众离开了客商船
虽是中途离开,白虎帮的众多乌篷渔船,却始终尾随于大船左右,颇似恋恋不舍,送别迷娘一程又一程
天贝郡人大多不明就里,一天一晚的辛苦折腾,早被白炼一伙吓得三魂掉了七魄,个个都认定是迷娘独力挽狂澜,侥幸得以劫后余生,从此对迷娘感激涕零,无以言表
司徒欢喝过迷娘的酸梅汤,晕船症也跟着不药而愈,欺负迷娘的次数不知不觉锐减,张翎被迷娘全力救起后,待她态度与从前判若两人。
迷娘在水上,很是过了一段安稳日子。
船行两个月,终于顺利抵达新博都城—新都。
这天,是西元零五年十月二十九,离女帝连雅生辰已经不到十天。
新都处处喜气洋洋,张灯结彩,尤其是凤阳宫内外,庆典气氛热闹且浓郁。
新都城中心的官家客栈与私人客栈,都被从全国,以及附属领地赶来为女帝贺寿的外地高官豪富住满。
天贝郡的拜寿队伍,按理排在新博本国各地大吏之后,因为连真的缘故,得以在抵达当晚,便提前晋见到女帝连雅。
晋见的地方 ,是凤阳宫金晖殿—连雅御书房所在。
跟随连真背后,经过九重宫门检查,迷娘终于在守卫森严的新博皇室大殿内堂,亲眼见到了主子连真的第一个亲人—其嫡亲长姐,新博女帝连雅。
女帝穿着袖子宽大,腰肢掐得极细的金色裙缎,头上戴着镶满珍珠的黄金王冠,风韵成熟华丽,五官脸容虽不及连真俊秀,眉目之间,却别有一番高贵端庄。
连真双足稳稳,踏进金晖殿高高的门坎,一眼望见连雅正站在殿侧书桌前,气定神闲挥毫练笔,她身边跪着两名手捧墨宝的少年内侍。
两名内侍皆容貌清秀,神情温顺,唇上一丝不苛抹着淡淡粉红,眉毛也修剪得异常整齐细腻。
连雅只允了连真一人,先来见她,司徒敏,包括迷娘等人都等在宫门外候命。
连真独自一人,轻轻走近连雅身边,曲膝跪安道:“连真在此,见过皇姐,恭祝皇姐万岁万万岁月。”
连雅闻声,立时抬头,放落手中笔,微微笑着迎向连真道:“这里不是朝事殿,我们姐弟二人,不必拘礼,快起来罢!”
连雅亲自扶起连真,忍不住将他细看端详。
她与连真整整五年不见,发现幼弟不止长高许多,而且气质沉静自然,俨然褪去当年许多稚气,出落得异常丰神俊朗,有如玉石呈光。
确实,是到了应该成亲的年纪。
连雅叫连真坐下,细细问了几句,知道他书读得好,也很少生病,只是这几年没有允许司徒敏送进半个随从,唯独收了一名侍女长年贴身相随,与司徒敏所告完全相符。
沉吟片刻后,连雅传唤司徒敏带迷娘来见。
学着司徒敏的样子,低头跪伏于地,老老实实向着连雅行过三拜九叩大礼,迷娘以为一切都结束,马上就松了口气,抬起头来,毫无避忌地好奇相望。
连雅在宫中,贵为天子,受尽尊崇,还从未碰到哪个奴隶,如此大模大样地,直接与她对视,旋即拧了眉,不悦道:“你就是迷娘?”
事先,连真替迷娘梳回了姑娘头,又特别在新博街市挑购了一套女孩子的衣裙特别赏给她,
迷娘掀起裙摆,抚摸着她发间被连真斜插的一支小小珊瑚钗,反复照着镜子,不知道有多高兴。
“回主子,奴婢正是迷娘!”迷娘听见连雅问话,心里的笑容不觉扩散到脸上,回答得异常干脆响亮。
迷娘回话间,无意带了几分真气,沉入丹田,说罢了,那尾声嗡嗡不断,竟隐约带雷音,甚是震耳。
“你且说说,平日里,你是如何服侍王子殿下?”连雅听闻迷娘嗓门大,声音粗,毫无宫中奴隶应有的谦卑恭顺语气,越发感觉不悦,容色却依旧不改温和道。
“怎么服侍的?”迷娘被连雅问得愣住,立刻转头向连真求救:“殿下,陛下是在问迷娘,帮你做包子吃呢?还是洗衣服做饭?”
连真瞪住迷娘,又是咬牙又是叹气:“就捡几样你平常做的事,说给皇姐听便成。”
得到王子指点,迷娘似懂非懂,即刻一五一十,从她每天早上被连真一脚踢醒开始,几乎说了个遍。
连雅越听越心惊,挥手示意迷娘与司徒敏斩暂且退下,转而面对连真,神情郑重道:“连真,这几年难为你啦!这个侍女,规矩气度样样欠缺,皇姐不能允许你带到白帕国去,更加不能允许你带到乌其丢人现丑。回头,皇姐定在宫里为你挑几个最好的走。”
“皇姐?!你这是何意?”连真闻言,不禁胸口一窒,脑子里顿时涌起不祥预感。
连雅提白帕,因为与对方有婚约在先,他不奇怪,可是提了白帕,又提乌其,未免叫人感觉疑惑重重。
连雅愁云笼了额头,凝视连真美丽姿容,叹气道:“连真,你别怪皇姐没有预先告诉你,实在是事出突然,知道我大寿,白帕国这次派了王太女来亲自庆贺的同时,也向我们新博正式提出了婚期,可恨乌其明知你与白帕王太女早有婚盟,却也派了使者来,借着贺寿的名义,前来提亲,事关国家关系,两边都不能轻易得罪,你叫皇姐如何是好?”
第四十四章无双的公子(一)
听得连雅一席话,连真心里止不住一阵发冷。
他与她虽有五年未见,但却是同胞姐弟。
敏感捕捉到连雅提及邬其之际,略带了些细微变化的眉目神情,连真摇头,慢慢开口道:“白帕国素来兵多将广,国势强盛自不用说,而邬其也非善类,若取熊掌,必要舍鱼翅,恕连真愚钝,一时之间难以想出两全其美的法子,只不知皇姐心中是否有定夺,连真全凭皇姐作主便是。”
“好连真,难得你如此明礼懂事,皇姐即便是被逼做那黑脸人,也誓必要护得你,护得我新博周全。”闻听连真回话,连雅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果然,有悔婚之图么?
静静望着连雅掩不住淡淡笑意的眼神,连真很快确证了自己猜测,十之不会有假。
连雅先前所谓左右为难之辞,不过是试探他是否对白帕存在偏袒。
连真表明的态度,显然深合连雅打算。
只是,连真实在不知,皇姐连雅宁愿选择得罪多年修好的白帕,也要将他送与邬其国主成婚,其中原因何在。
容不得连真多想,连雅已经转过话题,亲亲热热告知幼弟,他原来所住的凤阳王子殿早在一个月前全部装饰一新,只等他尽快搬进入住。
王子殿与外头的客栈相比要清静许多,又是他住惯的旧地,连真没有推辞,立时答应住了进去。
第二日清早,连雅便送了十来个内殿侍女随从过来服侍连真,都被他婉言谢绝。
连雅闻讯,傍晚出了朝事殿,回到东阳寝宫,令人宣连真与她用膳。
连真接了旨,叫迷娘取了些平常做的点心,带她共赴家宴。
连真到的时候,东阳寝宫偏殿内,整整齐齐摆好了三张饭桌,连雅居中,左边坐了一名陌生男子,右边的位子空着,显然是为连真准备。
那男子穿一袭黑缎丝袍,四周覆有青纱的软帽严实遮住脸容,他看到连真进来,也只是欠身行礼,并无半句多言。
照常理,能够陪在女帝连雅身边坐着的人,应该是不久前病故的后宫之主,内殿总侍卫长春华公。
这姿态傲慢的蒙面男子,难道,是皇姐新宠不成?
可是,他为什么从来没听过任何有关皇姐再度册立新博后主的风声?
待连真满怀惊愕地请过安,连雅指着男子,向他微笑介绍道:“连真,想必你们是初次见面罢?这位,是苏九公子,是邬其国丞相家的小公子。”
获知男子身份,再观皇姐眼睛望住对方刹那,满脸好似春风拂面,连真忽然如提壶灌顶。
他勉强镇定心神,神情淡定道“皇姐,不管苏九公子成亲与否,好歹是邬其外眷,如今在我新博国主寝宫内,并桌吃酒,恐怕与礼不合罢?”
“连真不必多虑!”连雅闻言,不但毫不在意,反而当着众人的面,伸手轻轻揽住那男子肩膀,正色道:“九郎已经亲口允可朕的求亲,只等他回国禀明母亲知晓,朕便择日迎他过门,你与他迟早是一家人,两人趁现在,不妨多多亲近,苏家在邬其很受重用,日后你到了邬其也多个照应,有何不妥呢?”
“皇姐,你此话当真?!”连真吃了一惊,哪怕他千思万想,也万万没想到,女帝连雅竟如此迅速,暗暗定下了他国男子继任新博后宫主位。
连真与连雅说话间,迷娘始终低着头,陷入苦苦回忆里。
迷娘站在连真身边的角度刚刚好,她居高临下,很容易发现这青纱帽遮容,浑身黑缎裹得严实的神秘男子,在桌底下,居然大模大样地□着一双赤足。
那脚趾头精致 修长,指甲修剪得甚是干净整齐,真正是骨肉亭匀,色如白莲。
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迷娘依稀记得,这双脚,她在哪里见过?
至于是何时何地,她努力想啊想啊,就是想不起来。
“好没羞的奴才,你是在看我么?”那男子的脚上仿佛长了眼睛,发现到迷娘在死死盯住自己他身子斜斜倚入连雅怀里,竟冷不丁吃吃笑着开了口。
那笑声低哑软糯,说不出的魅惑透骨。
他笑着,袖子里的一双手恰似春葱柔卷勾住连雅颈脖,继而往她耳边异常娇腻道:“陛下,九郎可不是任人欺负,别人想看就可以看的,我不管,你要替我好好教训她才是。”
这男子声音不大不小,足够迷娘与连真完全听见。
刹那间,温香冷玉撞满怀,连雅就势抱紧对方,满脸宠溺,轻抚住他背脊片刻,继而抬起头来,拿起桌前一双筷子,直刺迷娘双眼,冲她勃然大怒道:“不长眼色的奴才!朕的人也敢偷看!!现时不废了你,叫朕颜面何存?!”
连雅自小跟随名师修习武功,真气修炼已是化境,她这招使出,小小筷子头凝聚起她周身力量,名为飞花入林,颇有四两拨千斤之势,迷娘的眼皮若被那筷子碰到,结果不瞎也盲。
说时迟,那时快,迷娘下意识地,骤然闻风而动,嘴里大叫道:“殿下危险!!!”。
但见她话音未落,已经双足跳起,猛然推倒了连真,也推倒了连真面前的饭桌,将他牢牢护于身下。
迷娘这一惊起,纯属突变,殿内众人目睹她电光石火间,竟能躲开连雅杀招,个个不禁惊讶难抑。
可是,发现平日里沉静稳重的六王子连真,忽然仰面被她死死压在地下,呼吸失控,脸容铁青,又忍不住想偷笑。
那窝进连雅怀里的苏九公子,更是笑出了声音:“陛下,您的飞花入林,好像没那么厉害嘛。”
在对方略带了几许嘲弄的沙哑媚笑声里,连雅挂不住面子,转瞬拍桌狂吼道:“这不知廉耻的奴才,竟敢骑在主子身上!!替朕拉下去,先庭杖一百再说!”
新博刑法严苛,连雅传令庭杖一百的意思,与赐死迷娘无异。
“陛下息怒!!!”连真大惊,顾不得此时形容狼狈,赶紧推开迷娘,跪倒在地,替迷娘求情道:“迷娘不懂规矩,都是连真的错,是连真教导无方,求陛下责罚!”
“连真!你将来贵为一国之后,岂能为一个贱奴折了你的膝盖?!赶快给朕起来!!!你不懂轻重,宠这个奴才宠得无法无天,你不要脸,朕还要脸呢?!!”
连雅见连真居然为了迷娘,毫不犹豫地下跪,越加怒不可抑。
发现皇姐除去迷娘之心异常坚决,连真深知,如果他此时起来,迷娘必死无疑。
“皇姐!连真这辈子都没求过你什么,唯独这个奴才,曾经几次三番救过连真性命,她刚才也是误以为连真危险,才会忘记了礼数。无论如何,求皇姐念在她呆在连真身边这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饶过她才好。”连真咬牙,狠狠在地上磕了个头,满脸倔强道。
第四十五章无双的公子(二)
连真抬头刹那,王子头巾上所镶蓝宝石因为被他用力碰击地面,立时裂成两块碎片掉落下来。
头巾上的宝石,素来被王公贵族出身的男子拿作护身符而珍重对待,连真此举,分明是向连雅表示,情愿一命换一命的意思。
见到连真眉心处缓缓流出的血丝,连雅脸色不禁变得一片铁青:“这个奴才真值得你如此?”
“皇姐有所不知,迷娘不止是连真的奴才,也是连真的手与脚,若砍断了手脚,连真还怎么活?”连真腰板挺直,跪倒在连雅面前,神态毅然道。
看连真受伤,迷娘却是惊惶失措,急得在他身边跳脚道:“殿下!迷娘皮粗肉厚,在司徒慕欢手里摔过那么多跤,挨了好多次打都没事,区区一百庭杖,迷娘还受得住,你何苦弄伤自己呀!?”
她说着话,完全不理会旁人在场,伸出手来就要替连真解开头巾,察看伤势。
迷娘丝毫不懂得此时情形紧张的样子,令连真气极,他反手一个巴掌狠狠抽过去,冲她嘶声低吼道:“别人说你不长眼,难道你真的不会长眼么?还不赶快跪下向皇姐请罪?!”
“可是,,,”迷娘忍疼捂住脸,望连真容色严厉,不容置辩,只好委委屈屈,折了双膝,对连雅认真开口道:“求陛下息怒!不要责罚六王子殿下,千错万错都是迷娘的错,恳请陛下宽宏大量,饶恕迷娘这一回。”
“罢了罢了!”目睹连真坦护迷娘之意异常坚决,于公于私,连雅都不想与幼弟闹僵,转瞬冷冷发话道:“瞧在你家主子疼你的面子上,朕就暂且饶过你这一回,下不为例。”
连雅说罢,见连真额头血流得厉害,赶紧宣太医晋见,替连真诊治。
连真原本就不喜欢酒宴食物,以受伤为借口,很快匆匆告退,带着迷娘离开了金晖殿。
连真回到新博都城的第一场家宴,就这样,有些不干不脆地散了。
连真走后,被连雅唤作九郎的苏九公子也跟着起身告退。
连雅酒兴正浓,不禁极力挽留道:“九郎,今晚月色明亮,朕还想与你多饮几杯,干嘛急着要走?”
苏九郎一反方才娇媚温柔,语气淡淡回:“陛下好没意思,叫九郎陪你喝酒,却另外请了别人,想必九郎在陛下心目中,也不过了了,若是在陛下身边呆得久了,定会如其他人一般,惹得陛下望而生厌,既是如此,趁着陛下待九郎还有几份情意时,自己识趣走掉,岂不是免了陛下许多烦恼?”
“九郎!怎么会呢?”连雅急切道:“九郎应该知道朕是一国之君,金口玉言,说了喜欢九郎,自然永远都会喜欢九郎,难道九郎还在怀朕的一片真心么?”
脸孔遮在青纱帽底的黑缎男子,闻言轻轻笑了起来:“陛下也知道自己金口玉言么?在这么多人面前,说了要赐死那个敢偷看九郎的下贱奴婢,结果还不是被自己弟弟一个响头嗑得又收了回去?”
听对方话里,字字讥诮,满腔轻慢得紧,连雅涨红了脸,仓促拉紧他一只袖子。温柔呵哄他道:“闹了半天,九郎是在怪朕没替你出气么?这有何难?过几日,等朕仔细想出个连真再没办法保她的理由,叫她在九郎面前,死上千次万次也不成问题。”
“陛下一言九鼎,可不许再骗九郎哦!”苏九郎说罢,忽然掀开面纱,往连雅脸颊亲昵亲了一口。
面纱下的一张脸,红唇玉鼻,眉尖隐含一点轻愁墨色,斜长入鬓,一双眼睛仿佛笼在深重烟雾里,充满梦幻水气,浓睫微抬刹那,眼波恰如春水横流,似薄怒还嗔,眉目之间,固然不是存心勾人,被他不小心望上一望,那人也会情不自禁沉醉进去,真正是天上地下少有的妖异绝色。
他这一吻可不打紧,连雅顿时胸怀大悦,伸手欲相抱,他却轻轻滑出她身边,姿态空灵走近寝殿门口,才恬柔笑着回头道:“陛下可不许再食言,九郎可是真心等着看她人头落地。”
苏九郎笑语未落,人已远走,留下连雅独自在寝殿里,回想着他音容笑貌,无不风流倜傥,夺魄,竟是想得口干舌躁,辗转难眠。
那边苏九郎旁若无人出了女帝寝殿,又往西走了百米远,立时迎来两名同样穿着黑色丝质衣裤的年轻女子,压低了声音向他拱手行礼:“奴婢见过九公子。”
苏九郎也不吭声,微微点头,然后继续往前,不紧不慢地迈着碎步。
左边的女子腰别一把尖刀,跟在他背后,利落走了几步,忽然忍不住开口道:“九公子,奴婢刚才守在这里,好像见到了一个很久不见的熟人。”
“哦?”苏九郎淡淡应道:“玉姐儿说的,可是个头上插着只珊瑚钗,脚上穿着过时旧靴的女孩子?”
“原来九公子已经见过她了么?迷娘,当年九公子叫奴婢特别买下来送人的小女孩,九公子可曾记得?”
这女子,正是五年前,在天贝郡西镇奴隶市场,听从主人苏九郎之令出面买下迷娘的大户人家女随从,曾经被迷娘夸耀又会使刀又会做包子的玉姐儿。
闻听玉姐儿问话,苏九郎抬头望天,冷冷笑道:“可惜了我那十个铜板,当年我怎么就没发现,她是个短命鬼呢?”
“九公子?”玉姐儿吓了一跳,满怀错愕道:“奴婢实在愚钝,不知九公子何意?”
苏九郎不答,只管向着天空喃喃低语:“连雅这老色胚,没了春华公,办事差了许多,总是叫我不太放心。”
“玉姐儿,你且去替我办几件事。”苏九郎拧了拧眉,沉思片刻,转瞬唤玉姐儿近前来,往她耳边低低叮咛了两句。
连雅寿诞一日接一日临近,光是接受四处朝贺,便忙得不可开交,她没有空闲找连真,连真与迷娘都乐得安静。
尤其是连真整日躲在王子殿里,成天不是捧书,便是练剑,就是不愿出门。
连真因为先天不足,真气不畅,尽管武功难达化境,身子骨不算太结实,却很少生病,倒也多亏了他平日里勤学苦练不曾松懈。
这天,正午,阳光晴好,西元零五年冬月初四,连真胸前盖了层小棉被,躺在卧榻上指导迷娘写字,未曾料到苏九郎居然单独来访。
迷娘稳稳蹲着马步,站在书桌前,手腕悬起,气定神静,看样子似模似样,落笔却经常是一团漆黑,额头被连真手指都敲肿了。
“主子我的名字都写不好,要你有什么用?”连真训责严厉,迷娘吓得吐舌头,忙着低头认过错后,继续鼓起腮帮子,运气写字。
“就是就是!这样又蠢又笨的奴才,要来何用?六王子不如卖个顺水人情,转送给我可好?”一道沙哑男声,仿佛追着连真的话而至,将连真与迷娘两个生生吓了一跳。
伴着这夹杂着深深嘲笑的说话声,空荡安静的王子中央殿内,出现了一道衣袂飘飘的挺拔人影。
这人黑缎垂地,青纱软帽遮面,全身上下裹得严实不透风,偏偏长长的袍子下摆,露出一双晶莹赤足,精致纯美如象牙玉雕,惹人无端暇想。
连真见了这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苏九公子,只要你一日未过门,终究只是邬其国人,怎能不经允许,肆意出入我新博宫殿?”
似早已知晓连真会有如此反应,苏九郎微低头,从袖子里亮出一块牌子,慢慢靠近连真面前,声音柔滑道:“六王子殿下,这是陛下特意赐给我自由出入的黄金令牌,你且看看,是否有假?”
连真死死盯住苏九郎轻轻捏在指尖的金牌,金牌正面刻着连雅国主大印,背面镂着一朵新博国花-凤阳牡丹,正是连雅随身携带之物,确证对方没有诓他,立时咬牙道:“不知苏九公子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我若说,我来是想请六王子殿下将这奴婢让与本公子,殿下绝计不会答应罢?”苏九郎猫下腰来,凑近了连真耳边低语,似笑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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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无双的公子(三)
先前在新博东阳寝宫中,迷娘已见识过苏九郎手段,知道他轻轻一句话,足够她马上掉脑袋,此时眼看对方与连真靠得极近,心里担忧他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不等连真说话,迷娘已经扔下笔,急着奔至连真身边护主。
迎着王子殿外照进的一抹阳光,迷娘刚跑了两步,忽然停住脚,凝神仔细盯住苏九郎片刻,继而神情错愕地吸了一口气,向连真高声叫道:“六王子殿下!你别动,迷娘求你!不管九公子怎么对你,你都别动,明白么?”
苏九郎闻言,微扬双眉,斜?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