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暖床人(含延地青)

暖床人(含延地青)第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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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粮,和几个买茶水的铜钱,然后我沿路步行而回。

    现下已是午后,就近薄暮。这里离我要进的城门不过里。

    进了那道门,便是君上了。

    所以我在这里,趁还穿着破衣烂裳,晒太阳。

    离大路有些距离,又因小丘略高,现下没有什么风,倒是吃不上灰尘。

    眼睛虽是微眯了望着蓝天白云,看着秋天开始落下的叶,从路旁的树上枝头盘旋而下,耳朵却能够听到四方来声,所以晓得路上来来往往的正热闹。

    路上大多是普通人家,老的少的壮的病的男的女的,探亲的办事的赶路的,也偶尔有携刀挂剑的江湖人结伴而过,或匆匆,或缓缓,或单人,或结伴,或疾行,或纵马。好在道路宽敞,纵马的也都知道吆喝,所以两下相安无事。

    偶尔一阵急急而过的马蹄,隔了我背后这么厚一层茅草垫子,也能察觉地上因此传来的震动。

    那就是江湖啊。

    一阵迅疾如同催命似的马蹄过去,却在一二里开外硬生生截住了。

    没有听到尖叫,那便不是撞了人或者坠了马。

    应该是掉了东西吧。

    跑这么快,欲速而不达哦。

    就着西落的斜阳,我满足地吁了口气。

    还有半个时辰的逍遥。

    “真?”

    阳光好好。

    ……嗯?

    还没有等我反应过来,一个身形忽然掠向我。

    ……七冥?!?

    他重重撞到我怀里,速度奇快,刚刚够我险险撤去本能反弹的内劲,免得震伤他。

    略略有些迷糊,看着这个哽得厉害,额头抵在我左肩胛的人。

    他在哭吗?

    没有流泪。

    却在颤,微不可觉地,不停地,极快地。

    然后下一霎,他的双手扣上我的两臂。

    好大的劲……

    ……而且还用了内力,疼……t_t

    七冥身上的战栗从他死死扣住我的十指上传递过来,似乎因为把它们发泄出去了一样,他身体慢慢稳了。

    这是怎么了。

    我习惯性去搂他,刚想抬手,他忽然僵直了一下,移身叩拜在地,“属下逾矩,请君上责罚。”

    我呆了呆,想起最后那晚自己的无奈来。

    果然……

    “无妨,在外不必拘礼。”我起身。既然被看到了,那就回去吧。

    他随着我起来。

    ……脸色煞白,满面灰尘,束发微乱,赶路赶成这样……

    却也因为眼里熠熠的光辉,不自觉而露出的浅笑,染上了别样的神采。

    七冥移步,却晃了一下。

    反射性扶了他,顺势扣诊他的脉搏。

    气息不稳,虚弱紊乱。

    最好不是我猜的那样……

    很想问问他从哪里赶来的,用了几天,忙活什么一付不要命的样子,却都没有出口。

    摇摇头,刚伸指,想到他内息紊乱,不好点|岤禁了真气,又改成手刀。

    "睡一会罢。"轻声道。

    "是。"他反射性地应答,未及想清楚是什么,我已在颈后轻轻一掌刀切昏了他,抱起他来,掠向大路。

    那匹马八成累得半死,不知道溜达去了哪里吃草,现下一下子也找不到了。虽不难找,却并不想为这个耽搁。轻身起落间,我直接进了城。

    “掌柜,上房一间,热水,茶汤。”掠进了城门内大路边最近的一家客栈,从七冥钱囊里摸出一锭银子扔到柜台上,我叫了东西,跟在小二后面上楼。

    没有去楼里分部,是因为那驻地在靠近城中心些的地方,四头城门里,离这头的城门比较远,更重要的是,现下七冥不算我身边的人,如此带了他进分部,难免会给他招闲话。

    先把他在这里安顿了。

    “客官,马上就好,先上楼,先上楼。”

    知道那满脸笑容是冲着银子去的,不是冲着我来的,我懒得理这客套,直接进了房间。

    将七冥放到床上。

    “怎么?”我轻轻问,知道门外暗中跟随的那个侍卫听得到。

    “禀君上,三日前君上留条赴十月十之约,后闻虎腾崖崖顶大崩而君上未归,又有下游庞城分部获君上衣物一件,乃渔人得自江而当卖入铺,故五位阁主及双总合令现下腾江两岸二十七部暗中人手竭力察访。此事目前未至门坛。在下乃于所负责之城门见君上而斗胆跟随。贺君上无恙,请君上示下。"他的声音也是极轻的,而且用了一线音。

    “去回了消息吧。我另料理些私事。”

    “是。”轻轻将门打开一条小小的缝,放进来小小一个暗色囊袋,并未向内窥探一眼,门外的人又合上了门,悄无声息走了。

    囊袋里不用看也知道是伤药解药丹丸。虽然很不情愿,但是他们带了这个是为了第一时间用在我身上属于不争的事实。

    叹口气拎起那个袋子,从里面取出一瓶上好的金创药,一瓶治疗内伤助调内息的丹丸。

    看看七冥苍白的脸,和换马不换人导致的另外两个后果——勒伤了的手和磨出血了的着鞍处……

    虽然不是我自服自敷,但还真的用上了。

    第二十五章水落

    绞了巾帕,帮七冥净了脸。

    输了会真气,觉得他内息平稳充沛了些,稍微放下心来。

    低头看看,昏睡着的这个人眉眼依旧,只是好像又精瘦了些。

    七冥执缰的左手勒伤了小臂近腕骨处,和手掌。饶是缰绳柔韧,手上也有茧,竟还是磨去了些皮。摇摇头替他清理了伤口,匀上药粉,从他背上随身的包裹里翻出净布细条好生包裹了。一边想到他若清醒着会有的反应,加上自己并没有下重手打昏他,再摇摇头,手下又快了几分。

    着鞍处在胯下的大腿内侧和臀后。犹豫了下,把手从他的腰带上拿开了。

    猜不准他会作何想,加上时候也差不多,他也该醒了。

    反正他能自理,还是不要动别人的准新郎比较好。

    小二端了热茶浴汤上来,我点了几个清淡小菜,吩咐和饭食一起温到灶上,以备七冥醒后随时可用。

    然后,舒服地叹息着,我把自己扔进热水里。

    这几天风餐露宿,其他都很好,就是秋凉了,河流里洗澡不够舒坦。

    大概原来惯了,君上食宿又不少这些奢侈,我居然挑剔了。

    人真是不能娇宠的一种生物啊……

    七冥的身材和我仿若。

    高度差在寸许之间,都是颀长劲身。

    七冥的包裹里有两套简单衣服。

    所以我现下穿着七冥的衣服坐在桌子边喝第二杯茶。

    屏后澡盆里空着。一旁是几桶水。没有盖子的是凉井水,盖了圆板,从缝隙边角里冒出白汽的是刚烧的热汤。

    就等他醒了,兑了水净了身,才好理了伤。

    他怎么还不醒?

    按捺不住近前去看看,他脸色好得有些异常。

    探探额头,温度高了些。不算烫。只是这是怎么了?外伤并没有严重到发烧的地步,内伤是没有的,除非着了寒。

    莫非……我眯起眼……

    冒雨赶路?然后在分部交马换新脚力时,随手换了衣服却没有用驱寒的汤药?

    的确是像七冥会做的事。

    现下这样,倒像是身体超负荷支出后,一下子松懈下来的反应。

    暗里咒骂着,不再顾及,三下五除去了他衣服,打算帮他洗了。

    却在看到他身子的时候倒吸一口气。

    着鞍处血肉模糊。伤虽不深,红殷殷一片却甚吓人。

    ……原来马上颠簸可以把人折腾成这样……

    ……还好我的轻功不错,内息绵长……

    胡思乱想着,一边轻手轻脚把他抱过去。

    膝以上是不能着水了,只好擦洗。

    第一遍巾帕绞得偏湿些,去了风尘汗渍。第二遍稍湿,就了皂,各处都细细打到,然后轻搓了。第三遍偏干,将污湿吸拭。第四遍又偏湿,将遗下的一些垢——如果有的话——擦去带去,顺便润开基本干净的皮肤来。第五遍拭干。第六七两边干湿适中,纯粹舒缓肢体。最后再用烘在炉边的干巾擦了。

    如此,他身子就净暖了。

    然后上药。

    然后梳洗头发。这步平时最麻烦,现下一相比倒是最简单了。

    不是不折腾的。毕竟臂弯里,是七冥的身体。是我熟悉得如同和自己身体一样的,过往欢好了那么多次的身体。

    ----鉴于目前我来此处后第七天就在床上接触到他,这话一点问题都没有。

    何况我良久没有碰人了。

    何况这个人,现下微蹙了眉,脑袋弯在我肩颈,就这么沉沉昏睡着。

    何况他拂到我颈窝的呼吸绵长,整具匀称而放松的身子,体温还稍高。

    何况……

    ……

    还好有内功心法这种东西。要不然只能用冷水了。

    终于大功告成。

    我长长呼出口气,探臂去够一边备了的干净衣服。

    ……可是这个动作注定了不能被完成……

    感觉到什么,我侧回头。

    对上一双清柔的深粟色眸子。

    这家伙醒了啊?

    可是为什么他的身子没有动作呢,甚至连呼吸也是刚刚开始加深变短。

    ……现下考虑这些却都来已经不及了……

    仿佛受了什么蛊惑,我探握了他的手,不由自主慢慢移向他。

    在吻到他的前一瞬,在他启了唇的刹那,空气里弥漫的近乎没有的淡淡血腥味,从同样淡到了极点的药味下冒了个头。

    就着同时近到了我鼻尖的,七冥几络额发上淡淡的水气,我的灵台得了一丝清明,电光火石,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扣住他,我猛然转开头去。

    他微微僵了下,松在我肩上,泄出无声的一缕叹息。

    第二十六章末章

    七冥略略疑惑地看看我。

    因为扣了他错开了那个吻后,我没有推开他,依旧贴在他身边,给他打理。

    帮他着上里衣--虽然自认为把他的左手包得很好,但并不意味就灵活如常了--轻握上他的左手。

    右手没伤我就由你呆会胡闹去,这边的可不能乱来。

    那么,我们开始清理帐目吧。

    “和如沐,是旧时相识么?”

    他硬了身子,急急转身欲叩,却因为我握了他左手而不得不放弃,回道,“真,我……”

    我没有抬头看他眼。

    “回君上……”

    虽然他改用了那个称呼,我也没有制止他,只是替他拢了衣系了带,垂落的视线停在他握得死死的右手上。

    “……七冥偶窥君上留墨,知乃南淮如沐,而妄赴琴赏,皆甚慕画中人神采之故,但不敢有觊觎之意,请君上……”

    “画?”不会是那个涂鸦罢。那涂鸦上的,我只记得不像千,哪里还记得是什么样子。

    “是……白绢数尺,云墨寥寥,眉眼神飞,足见……”

    “……那画啊……”我想起那个一墙之隔外,鸳鸯交颈没完没了的早上……

    “是……”

    “七冥……我的画技……初看时三分像,再看二分,隔曰看,唯眉眼间神色尚同……”

    那画,竟和如沐相似么……巧了些……

    虽说人脸形眉眼鼻唇大略就这么几种,但是这种事还是属于小概率的罢。只是我用的不是工笔,那墨画贵在写意,不重形,倒多了几分可能。

    “……七冥愚钝,请君上明示……”

    “……你懂的,只是不敢信罢了。”略略转向,从背后半搂半推着让他坐到榻边,我伸手从他换下的那堆衣物里面摸索了会,果然找到了那条帕子。

    坐到他身边,从侧背后搂住他,没有去看他的脸色神情,随手解了自己的发,揽了过来,用自己左手轻抓了他左手,将那两股放到他左手心,一起举到他面前。

    七冥抬了抬右手,终究没有动作,放下了。

    就着他肩头,细细看了良久,发色质地略有不同。

    我比较半天,好不容易挑出一股来,“我的?”

    “是,七冥……”

    “你的?”

    “是,我……”

    “为什么用青线呢。七冥你想用的是红线吧?”

    “七冥不敢,七冥……”

    “其实用了红线又怎么样呢,曰子久长了,颜色要褪,线要蚀脆。就算曰子不久……”我轻轻运劲,以指代刀挑断了那捆绑的青线。

    “……”他身子僵冷。

    ……我还没有说完呢……

    "所以,七冥你还是把它们合成一股吧。这样,就分不开了。"不忍他脸色惨白,僵冷如此,我语速略急了些起来。

    叹口气,下巴搁到他颈窝上,左肋间酸酸胀胀,现下我只觉得身子无力。

    一边等着他从愕然中回神,一边就着他的手指,将两股头发混了,分成四缕,而后编在一起,把玩了会,在他面前晃晃,"好不好看?"

    ……我中有你,你中有我……这种恶俗的话,看来现下还不到拿来刺激他的时候。

    他僵了半天,慢慢松了身子,又猛然惊诧地转过头来。

    然后我看到了他眼底的不敢置信和亮亮的狂喜。

    七冥,肋骨间那酸痛厉害起来了……

    ……我想蜷成一团…………我……整个人都没有力气了……

    我,还有好多没有说的,现下还是暂时收了罢。

    是没力气了。

    更是怕吓到你了。

    ……你让我心疼了……

    ……那种心疼,那种,只能对一个人的那种心疼……

    揽着他斜斜歪倒到榻上,两个都不想说话。

    只是静静躺着。

    居然也不觉到饿。

    良久。

    “其实头发这东西,火一烧就没了的……”我慢慢开口。

    他挑挑眉,把那股乌丝从我手里抽走,收好,略略调了调姿势,犹豫了下,终于主动移近了点,静静对看入我眼里。

    “加上我这里还有这么多……”我伸手,从背后抓起满满一手的黑色长发,举到他面前,挥挥……

    ……头一次觉得,三千乌丝留长了也有方便的地方,只是怎么觉得有些像是挥着掸尘的软毛刷子……

    “……而且就算这些没有了,我还可以长出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么道,不由微微带了点笑意。

    七冥撑圆了眼。不过眼眸狭长,怎么撑都是扁扁的椭圆。

    “所以你别太宝贝那几根了……”凑过去亲亲他,破坏掉那让人忍不住想笑的表情,用头发搔搔他脸颊,看着他红了脸,貌似不耐痒地躲开,我莞尔,继续挠,"……别管风俗如何,要是有别人拿这个胁你,不许做傻事。"

    他忡愣,一时间忘了我在马蚤扰他,停了躲闪的动作。

    过了一会。

    “真……”他的手慢慢过来,握住我依旧扫来扫去的哪只。

    “嗯?”难得。别吓醒了他。

    “好的。”带了老茧细伤,修长有力的五指,扣到我指缝间,缠了我的手指。

    “嗯……”不知怎么,我眼里带上了些些温润的湿意。看着他神色里一点点染上情欲,接了他近到跟前的唇,纵容和享受他笨拙甚至是无意的点火……

    “七冥……留在我身边,你要做到一件事。”

    “……什么?”他顿住了。

    趁他眸子还没有清明起来,我吻过去,“小事,不难,明早你就知道了……”

    “哦……”知道我不会诓他,七冥的身子又开始升温。

    嘿嘿。

    嘿嘿,嘿。

    嘿嘿嘿,嘿。

    次曰晨。

    “真……你!”七冥低低惊叫。

    我朦胧睁眼。

    “……”盯着被上血迹,咬死牙关,他脸色发青。

    “……嗯?”趴在被窝里,我侧头。

    “……你……”掀我的被子,过了腰线猛然止住,手发抖。

    我扭头看看自己赤裸的背,这个角度臀也能看到些,又无辜地看看他。不是我的错。哪有人能在自己腰背股臀上留了那么厉害的欢好痕迹的。

    “……怎么样?”别开脸不敢看我的身子,也不敢看我。

    “胀,酸,很疼,要裂开了。”我皱眉。昨晚倒没有顾及。

    “……”唇微颤,下榻拿了金创药,手不稳。“……上药。”

    “哦,好。”我把右手伸给他。

    他愣看我的手。

    “坠崖时候缓势震的伤,还没有好。”

    “……你身子?”

    “我的手,当然是我的身子。”

    “昨晚……你……那里……有没有伤到!”后半句是吼出来的,偏偏声音奇小。

    "有些古怪……"我翻身半坐起,扭扭,感觉了一下,"伤到,怎么可能。弄伤你没有关系,绝对不能让你把我弄伤。"靠在枕上,歪歪一笑,"伤到你最多只是一点点,心疼疼也熬过去了。让你把我弄伤了,你还敢有下次吗?"

    “你……”七冥有恼羞成怒,摔门而去的趋势。

    “……手上伤好像有些裂了,痒得很又痛得很……”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七冥看着我,脸上由青转白,慢慢红出来。叹口气,身子也终于松驰下来,坐到我身边,开始替我理伤。

    “七冥。”

    “恩?”

    “那件事,你已经做到了。”

    ——

    我往后,不需换暖床人,省了好多麻烦,不错吧。

    只是,昨晚那个将触未触的吻……好生可惜……

    不过,就是那瞬间,忽然心生疑惑,对我流露出如此神情的人,怎会贴身藏了别人的发。

    心念一闪间,往日种种,细细看来,竟是昭然若揭。

    此番鞍马之苦……七冥你……你总是不知善待己身……罢了,从此我自会代劳,慢慢纠了你这坏习惯。

    断断不会,再让你泄出那样的叹息。

    君上篇完

    第一章

    那时是抱了必死之心的。

    君上手段利落,得力的属下,他从不吝于奖赏。宝剑秘笈,美女珍药。同样的,愚钝不够格的,也落不到好下场。

    身为火阁主这些年,其实多亏莫兰照拂。

    莫兰和我,是兄弟。

    当年入午时楼受训第一课,便是在千人里面只留五人。

    就是把千个挑中的,扔到场子里。三日后,带走剩下的五人。

    剩下的若多于五人,这千人,就全部废了。

    我和他第一眼就知道对方是同类。

    只为了仇恨活着的同类。

    我们背靠背,熬过了那一场。

    日升了落,落了升,不知道是几天的一场。

    五阁里,木阁主年最长。有次私下比试戏酒,他随口说,我和莫兰,是午时楼少有的例外。

    那时候,我笑笑。他不知道,这对例外也存不久了。

    自抱了仇,我已渐渐失了心力。阁内事务便显得劳重。

    早年身子损得厉害,后来虽习武,也是靠一口气撑着。少时经历,我近不得人身,常年惊觉。莫兰算是例外。

    其实自那一场,我碰人的时候,大概就只有杀人的时候了罢。

    也因此,我身边一直没有亲近之人。不似莫兰。

    君上伤重的消息送到阁里,我第一反应是莫兰要糟。

    依君上的性子,若医治不力,即使阁主,也不过一掌而已。

    而且,肯给一掌算是幸运的了。

    我活不久。不死在这破身子上,就是阁内事务上。

    再不,便是哪天办事不利。

    我的武学已经很久不曾有进了。

    不是遇到瓶颈,而是我力竭了。

    但是莫兰不一样。

    他还可以活下去。

    他资质比我好,武学造诣自然精深一层。

    他医术江湖不落前三,君上武艺虽不可测,也偶有用得到他的时候,即使办事失力,惩办往往也轻了些。

    只要君上无恙。

    只要有无色莲。

    冰山袭临峰,无色莲。

    天下最毒七物聚了六物的冰山袭临峰,峰侧悬崖上常年成片的无色莲。

    落地不出八个时辰就灰败的无色莲。

    没有保存方法。

    于是我去了。

    连夜快马。

    中了两种毒。

    我拿到了。

    从崖半跃下,真气不续,损了三脉。

    水火两阁三十一位高手联手,送到莫兰所在。

    我到的时候,君上已经服了药,不久便醒了。

    我知道莫兰的命是保住了。

    正松口气,却是异变突起。

    眼看金阁主一片袖箭袭向君上,我脑海一片空白。

    十五雨。

    说的是袖箭如雨,十五步内神仙莫逃。

    君上此时体内余毒和药纠缠正酣,若受了这袖箭里哪怕一支,便是莫兰,也束手了。

    这毒伤却是不立断的。莫兰若医不得……

    等到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人已经在君上臂弯里了。

    身上多了一处剑伤,几处浅伤,几根断脉,几支暗器。

    我没数。

    我知道这回,莫兰的命是真的保住了。

    至于我自己……早些晚些的事罢了。

    君上罚我暖床。

    身为午时楼楼主,君上不算好色。侍寝之人,一月最多不过三。

    男女……倒是不忌的。

    每次君上召人,总管那边总要备上热水药物纱布。

    莫兰也总是彻夜守着。与其说是为了那些人,不如说是为了我。

    次日的人,大多抬出来的。却偶尔也有半开了门,妩然一笑,娇声要水清洗的。或者寻死觅活地进去,第二天哭得满床眼泪,身子却无碍,连金创药都用不上的。

    屋子里是铁定见不到君上的。

    从君上还是上上任火阁主时,就这样了。

    从来没有人摸透过规律。

    或者本来便是无规律的。

    唯一的规律是,一人不二次。

    莫兰七日里一直跟在我身侧。连南山那三日也不例外。

    不知道他是怎么让君上答应的。

    用在我身上的药,大概,会让楼里的人发疯。

    却是指了我那日君上笑笑许了莫兰的。

    第七日,莫兰执意灌了我一天老白参汤。

    他说,我体虚,莫倒了兴致。他说,君上不会为难我的,知道你生性害羞,明日里我自当帮你打理,七冥你从此怕是要食髓知味了。

    却是一边静静落泪,一边说的。

    我们都知道不是这样的。

    参汤是吊命的。

    我近不得人身,加上身上内内外外的伤,这番折腾下来,是早晚要留莫兰一个人撑下去了。

    我们都知道,那参汤里掺了怀春。

    兴许能帮我撑过去。

    却连莫兰也不相信罢。

    君上,是从不让用蝽药的。

    第二章

    那日我跟在他们后面,看着酒菜悄无声息地递送。

    然后我把身上的厚裘递给莫兰。

    侍寝的,按理只能穿一件轻绸衫。

    都是一个式样的。

    我进去了。跪到塌脚的地上。

    莫兰被管家半制着脉门强劝出了这进院子。

    屋子里很安静。

    君上在看一本书。一页页翻。

    慢慢出了神。随手给自己倒了杯茶,轻轻啜饮。然后转身。

    我忙低下头,这才想起平日里是断不敢看他的。

    不敢,也不能。

    听得他朝我走过来。

    一步步近了。

    这一步,已经在身后了。下一步,就……

    君上的膝盖却在我肩上磕了下,往前倒向榻上。

    漂亮地翻了个身,调了调姿势,君上继续喝茶,任自己的身子落到被裘间。

    我惊呆了。君上是真的没有看见我。这……

    ”君上。”

    然后才知道是自己出了声。

    君上问了句”吃了么”。

    怎么吃得下东西。

    灌了参汤,算是吃了罢。

    没有多余的话,他直接揽了我过去。

    身上的衣服不用解的,一揭便落了。

    君上的手指直接抚上我身子。

    暖暖的手指。地上凉,我跪的时间不短,体温竟然低了。

    只是轻抚,游走,好像在检查一匹马上没上膘。

    比那……大概动作温柔不少。

    然后我看到君上蹙了蹙眉毛,散了我束起的发,听到他令我起身,转转。

    很平静的命令。

    我照做。

    知道君上要我如此是为了挑起欲望,我发觉自己在战栗。

    却因此被君上推倒,欺上身。

    似乎要完了。

    君上说,他不动我,我可以睡了。

    不敢置信,浑浑噩噩,身子却自己松弛下来。

    以前君上点了人,从来没有不碰的先例。

    对了,唯一的规律是,一人不二次。

    这么说来,倒是我拘泥了。

    盖着毯子,君上背对着我,细细用着酒菜。好像在想什么事。

    可能是那事让他不想碰我的罢。

    怀春的药劲却上来了。

    我知道要糟。

    果然,君上发觉我呼吸不对,回头看了看我,起身向外去。

    七日里莫兰一直在我身侧。

    怀春属名贵难调的蝽药,劲悠,不伤身,多为情人间偶尔用。最开始,是莫兰调出来的。

    我喝那参汤时,便想好了君上发觉时如何应对的。

    断不能让君上罚惩莫兰。

    没有人知道破了君上的例会有什么结果。

    莫兰担不起。

    我,反正是……

    君上拎起我,腾身到塌上。

    听到不罚莫兰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崩断了,我人也就软了。

    罢了。

    君上揽着我,开始挑弄。

    以前有侍寝的南风女子说过,君上本身便是最好的蝽药。

    说那话的女子羞赧,想到什么,低低一叹,可惜君上不要孩子。

    否则……她侧侧头,嫣然一笑。

    我们的娃儿十五年后定当迷死族里老老少少男男女女。

    那时我端着茶,觉得心里一紧,竟岔了气。

    我知道,我这一生,是不会有机会像那女子一般朗朗笑说此类话了。

    连想想都做不到。

    没想到我自己却有尝到这天下最好蝽药的今天。

    君上的手法很娴熟。

    我的身子,开始有变化。不是呕吐前的抽搐。

    君上一边还问着些什么,我一边答话,一边挣扎在奇异的感觉里。

    不知道为什么,那时我没有生出求死之心。

    只是咬紧牙关撑着。

    却在君上的温热的吻袭上眼睑时候明白了,投降了。

    我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湿意就这么被噬吻着,暖干了。

    君上的身体,其实一直没有变化。

    他令我松口,松手。

    他轻笑。没有恶意的,几乎带了纵容的笑。

    他握我的手,把手指一个个相扣,手掌温暖干燥,不像我的,几乎痉挛,满手是汗。

    他的吻慢慢往下去。依旧是没有情欲的罢。

    却挑逗,带了我从来不知道的温柔。

    他的手,掌控了我的身子,和吻一样的温柔挑逗。

    自始至终,君上其实,只是在帮我排解药性。

    有什么东西松弛下来。

    在君上怀里因为陌生的快乐而失控的时候,心情倒轻松得奇怪。

    第三章

    合掌处涌入一股内力,行走的脉络顺序我从未见过。

    我没有做什么。

    君上若要断了我心脉,天下没有人能挡得了。

    也……未尝不是好事。

    君上若要我不生不死,又有谁能判我阴阳?

    鬼神到了这个人面前,怕都是退着下去的。

    君上。

    午时楼君上。

    君上非名,也非外号。

    君上让唤的。

    江湖也好,庙堂也罢,文士武人,长衫俏红,没有一人能给他起个外号。

    不是不想,也不是不敢,是不能。

    君上引行的周天,恰恰好先过一遍我完好的筋脉,再冲弹一遍那断了的七脉。

    匪夷所思的运气决。

    却居然稳稳当当行了一十二周,且引得断脉里起了微息。

    七日里莫兰没敢给我续脉。

    只因太过折腾人。

    可眼下起了微息,便只是打坐调息的问题了。

    睁眼看看君上,他眼帘微合,神情平静,竟然与刚才没有什么两样。

    仿佛他根本没有对我做过什么一般。

    引流续脉,是接断脉的诸多法子里面最考人功力,耗人精神的。

    也最危险。

    我已经没有力气惊讶了。

    想起刚才耳听得莫兰挣开了什么人,飞身跪到门外,现下正僵直在那里。

    我心里微涩。

    倒不是觉得他听到我刚才的……声音,怕他看到我这样子。

    生死夹缝里挣上来的,彼此什么样没有见过。

    不过……我眼前带了轻喘,身子上居然……情潮尚留。

    好像算不得凄惨?

    莫兰如此,便是带了请罪的意思了。

    君上若不理,他便得一直跪着。

    午时楼楼规,”承罚者,不得运功护体。”

    依君上的性子,让莫兰跪上几天也是可能的。

    跪废了,君上大概也会淡淡一句,自己医去罢。

    这……怎么是好……

    君上没有罚莫兰。

    不知道是不是应为允了我那句。

    君上竟然任莫兰看了个够。

    饶是莫兰机灵,关心则乱,也笨到耽搁了这许久,直到君上出声赶人,才知道退下。

    久到我的身子已经清安下来。

    然后我听到君上呼了口气。

    带了不易察觉的倦意,竟是怅然的松懈。

    好似处理完了什么扰人的麻烦。

    接着君上开始出神。

    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呼吸略略缓长了些。

    而且……慢慢地,君上的身子温热起来。

    极些微的。

    那瞬间我忽然知道了君上手法里的温柔从何而来。

    明明并不想要,却能柔和到安抚我已成本能的反应,让我这样的残破,也无法心生恐惧的温情。

    娴熟挑逗,可以来自其他处。

    细致温柔,却必定出自心境。

    一如招式可以授导,杀意却是依样画葫芦得不来的。

    进房间时,君上出了神。

    出神到在我身上绊了一跤。

    现下,又是如此。

    饶是长年拭血砺剑,眼前却硬是生出嫩嫩的好奇。

    是什么样子的人物,能让君上有这样的神情?

    明媚如南风女子?

    那笑笑说我家娃娃迷死一干人的妩然。

    清韧狂妄如西刀客?

    尚生涩,却有一人双刀拦了君上马前,扬眉笑说要用天下最好蝽药开荤的耀眼。

    竟无半分担心君上残虐。

    那样的洒脱……也许,真能动了君上的情罢。

    当日那一瞥……

    饶是已经看多了命里带了日光的人,却依旧被夺了神。

    说不羡慕是假的。

    却仅仅一瞥间而已。

    当时只是移开了眼,自凝神盘算阁里新近的几桩麻烦。

    现在倒已经不必挂虑阁里的了。

    侍寝……

    过了今晚,少了心神劳损,没准能多吊几年。

    终是不放心莫兰。

    难得君上没有为难的意思,除了讶然庆幸,实在没有其他了。

    大概是松了神,竟然轻叹出来。

    惊了君上,招来戏谑的笑问。

    君上俯身说要我的时候,心里跳了跳。

    说不清是惊是怕。

    却只是答了”听凭”。

    不听凭又待何如?

    可又隐约觉得回答时,自己另有些古怪。

    不敢去想。

    我告诉自己是怀春的缘故。

    君上埋首在我身上,身子紧贴摩挲,隔了他半褪的里衣,却不曾压迫。

    ……酥麻……

    君上每次挪换,都略略停顿,握了我的手微紧紧,然后继续。

    安抚么……

    ……温,热,烫……

    再一次告诉自己是怀春的缘故。

    君上的手,过了肩背,轻划着腰线,已经到了我小腹。

    他的唇舌濡湿了脐深处,应该只是痒痒罢……

    ……却战栗,且愈盛……

    其实,怀春的药效,不过一场尽欢……何况莫兰不敢下足分量。

    我……会忍不住对着自己厌呕……

    脐周遭如酥如麻,下体……

    咬紧牙关。

    办事不得力的罪罚而已,忍过去便好了……罪罚而已……

    却没有担心的胃部痉挛,没有翻涌的酸热。

    君上移近耳边,嘱咐了几句,带着暖湿的吻噬,温热的呼吸。

    自是应答,不敢违背。

    只是……能算做在下令吗?

    君上复又探下去了。

    ……承认罢……你这具身子……居然动情了……

    ……蝽药的缘故……

    ……最好的蝽药的缘故……

    ……那便是……君上的缘故……

    ……承认罢……

    第四章

    我松懈下来。

    君上还是和刚才一样的温柔挑逗。

    没有半分羞辱的意思。

    如此,且不论路人作何议,在这个人身下承欢,倒也不算难堪。

    好歹也曾是午时楼阁主,那些蠢福之人的言语,又怎会上心。

    恍然……原来我应得那么快,竟是含了几分期待的。

    期待这一场尽欢。

    期待君上拓了我的身子……今生,别处是尝不到?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