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不知道双拳敌上三十二手,会不会落个伤,中个毒。”
“那些人,也是很厉害的。”
“有李家家主,四方剑门主二弟子,隐灵寺掌门师叔,青花蛇蓝昆,惊雷手风晚飒……”
犹如被定了身,我寸寸不得动。
她这是什么意思?
江湖上,能已一人之力挡了这十六人协力相攻,并杀了他们的,百年来只有一个人!
隐灵寺后山那个老头或许能支得一时,却也走不出一百招。
只有……只有……
只有那个人!
“他把地方定在虎腾崖。”
“那里真是个危处啊,荒郊野岭,悬崖又高,重伤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呢。”
我想转身,想问问如沐。
却动弹不得,言语不得。
直到她嘀嘀咕咕着出了院子。
马车轱辘声远远去了。
不知多久,走了一口真气,一个踉跄跌下墙头。
终于能动。
支撑着回去。
进了屋,全身冰凉。
心里乱哄哄的。
四下无声,寂静得骇人。
十六个脸孔晃在眼前。
那些人我都见过,或多或少打过交道。
那个人……那个人孤身一人……
他能杀了他们,我……总是信的。
只是,只是……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乱纷纷挤成一团。
难受。
门外忽然有人呼我名字。
已经天亮了么?
抹把脸开门,却是分总带了个理事的,亲自送了个件过来。
漆黑的秘令。
夜煞亲启,暗标没错。
是最急的件,化成暗语,一路旗语音律传过来的。
我接过,分总立即避嫌走开了,顺带阖上门。
两人同来的规矩也是互为佐证的缘故。
直接拆开,心译了。
消息不过八字--
君上坠虎腾,无踪。归。
一声巨鸣。
昨夜里那根弦裂断之声,惊雷般,轰然于耳中。
身体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崩了。
那个早上
醒来时,已经过了常年里起身的时辰。
睁眼,头一次看到真还睡着。
居然是趴着的,搁了脑袋和一只手在枕上,朝我这边侧了脸。
样子好眠得很。
与他同榻,我总是起晚了。
开始时候是因着他手法精妙,柔柔拂了我睡|岤。
后来就连这个都不用了。
也许是自觉有武艺好的人在身边,就不必警觉的关系。
现下他还在睡,却是不曾有的事。
神色宁和。
看着他,移不开眼。
不由微微笑起来。
待起身,刚刚略略动作,忽然想到可能扰了他。
不似他起我睡,这次是我起。
而凭我的境进,会惊了他的。
于是继续躺着。
却觉察到,刚才动作里,身子没有以往欢好后有的古怪……
……心底忽然就一片空白。
昨夜里做的事,一点点浮上来。
我随着一寸寸木木然坐起来。
闭了闭眼,终究揭了自己身上的被子起来。
……不……
榻上和被褥上都有血。
已经稍暗了颜色,沾上大概两三个时辰了。
很多。
那么多。
我对他,做了什么……
且不论以下犯上。
依他的性子,这……
……倒实在不知道他会怎么样。
可眼下里,伤了他是确实了。
而且是……是那种伤。
我……我,我伤了他……
他怎么就不制了我呢。
论武,我断不可能得了手的……
恍然间想起他昨晚里的样子……
这,这这,他竟是纵了我许了我的?
真!……
你允了我往后随了身侧已是……
这……
当下一整个昏昏糊糊。
却不知道控不了声,已惊了他。
慢慢提了被角,露出他肩头来。
没有着衣。
揭开多些,背上……
触目惊心的青青紫紫。
全是吻痕,我身上落得过,不会认错。
显了腰际,恍过抚上时的触感……
七冥你胡思妄念些什么……
下面更不知被你糟蹋成什么样子……
生生再拎不起半寸被褥来。
听得他唤了声。
和往日里一样。
他还没有察觉么……
哪里敢看他,好不容易问出了一句怎么样。
说是……
胀,酸,很疼,要裂开了。
每听得一字,心下就沉下去一寸。
怎么是好,怎么是好……
……先上了药……
那里,他自己不好够到。
拿了瓶子,面前伸过一只手来。
虎口那伤得厉害,现下新裂了。
这……?
不晓得自己怎么开口问的。
他起身,半倚坐了笑笑。
坦坦然,邪邪的。
给了长长一串答话。
他说……
弄伤我没关系,不能让我把他弄伤。
确是如此的。
可自己凭什么就黯了神痛了肺腑呢……
然后又听得他说了更长一串。
怎么就还能听见。
不想听的。
……居然是这么个意思,这么解的……
……便忽然活了回来……
可是可是可是……
胀得难受。
想窜出去跑得没了力竭了内息把自己扔到没人的地方晾晾……
只觉得快要撑得溢出了。
这些……
和昨晚里的……
不明白不明白我不明白……
绝对不明白!
……已经全明白了。
他轻轻软软开口,带了几分委屈。
要我给他理了手上的伤。
知道他低头在查看手上的伤。
于是慢慢移了视线去看他。
神色……和睡了时候一般宁和。
忽然就好了,不慌了不胀了,只是还有些窘。
我明白,他待我,很好很好。
好得,我收了,装不下,要溢出了。
怎么才能回了一分两分,我现下实在不晓得。
只能先把他给的收好了。
我……
人早给了他。
里里外外。
身子是他理了拓了的,现下虽依旧不喜人近身,却是安生许多了。
心念也暗里慢慢全许了他的。
原本以为,断不能让他晓得,明了只会招恼。
知道他是断断不要的。
遣了我去皇城的那晚,他就了我颈肩叹了睡了。
于是知道……
他待我竟有几分眷恋。
我很喜欢了。
仗了那几分,索了末了那一晚。
不晓得他后来是不是恼了,辞行没得见。
虽有些缺了,也幸亏没见。
碰了面,怕自己请留,那岂不为难。
待到昨夜里,他掺了那两股发。
竟是允了我,惜了我心思。
真正乐颠了罢。
后来居然做出这种事……
我动了情迷了神,哪里还有一分清明。
他偏偏却纵了我。
刚刚听他的意思,以后竟还打算任我闹腾。
真正……不知怎么是好。
上了药。
咬咬牙,要他清了身子。
却被挠挠发,原来竟是趁我睡了理完了的。
……
觉得自己实在糟糕。
着了衣,洗漱了,然后被抱了满怀。
他低低叹,埋怨自己顺发时老是扯痛到。
然后塞过来一把梳子。
不由想笑。
以前每次欢好了,他顺发时都那么快那么狠,怎么可能不扯了。
怕扯痛我,抓了发根一手握了固住,然后跟笆东西似的。
偏偏动作利索轻快,漂亮得很。
那时候从来不告诉他要慢慢顺。
因为……
又不是很厉害的痛……
只是拿这样的手劲去梳起发来,倒真难为他了。
他坐了镜前,依旧是合了眼养神。
照旧偷偷看他。
却觉得他看到我动作了。
惊了下。
再看看,他其实一直没有睁眼。
而后听得他说,七冥,其实我不想合眼养神。
不过,还是等你敢明明地看了,再睁罢。
当下恨不得有个地缝。
竟然忘记了这个人境进不可测,怎么可能不察觉。
原来连以前,虽不许了我什么,也是淡淡纵了我的。
心下一动,手一抖,把束到一半的发给乱了。
慌慌去理,又把梳子给掉了。
伸手去捞梳子,他却比我快了一步。
然后轻轻递到我手里。
当下我继续理,束完的时候愣了愣。
其实扪心而问,七冥你倒底慌什么?
怎么就不敢呢。
就伸手散了他刚束的发。
重新梳。
一边明目张胆地去看镜子里那个他。
他微微一笑。
慢慢睁了眼。
其实也没什么,很好不是么。
慢慢又梳好束上了,微呼一口气。
抬头却正对上镜子里那个他的目光。
不知怎么就脸热了。
还好这次已经梳完了。
却忘了手上梳子,又松了手掉了。
连忙去捞。
他还是比我快了一步。
抓的却是我的手。
然后轻轻扯带,一边直起身子就过来。
……吻……
……
……
……总之,那个,出房用的,是午膳。
窗边对坐的时候,看他神情自若,我却微窘。
他现下里,应该还是带了古怪的。
偏偏他只有餍足的慵懒。
餍足是没错……
挪挪身子,着力得舒服些。
可我昨夜里,哪有他刚才那么……
他就不觉得吗。
又想到早上刚醒他就是这么样子……
叹口气。
不明白就别想了。
懒懒看了窗外,等上菜。
后来-----------
他敲了敲我脑袋。
送这个做什么。
新婚燕尔,酸痛也是值得牢牢记一辈子的滋味,人家白姑娘又哪里肯用这种药。
又替我揉了揉,也罢,好趁机看看莫兰脸色怎生精彩。
我看看手里的银叶露,轻轻放到礼盒里。
然后忽然就想起了有那么个午时。
阳光正好,他和我,着了简单衣服,在二楼凭窗而坐。
以及,我那点一闪而过的迂蠢心思。
一辈子吗……
你确定,你的,是我笨笨拙拙莽莽然留了你身子上的那古怪吗?
我的,可是很温柔的吻呢……那晚那第一个……那很多很多个……
真,我自你那得的,总是比你得的,好了太多……
end
翻外-七冥篇-浮萍定
前奏
真和我拜了天地。
……很奇怪的和谐感。
两个都是寻常衣物,除了白舒息硬塞到我们手里的红绸,和平日里一样的打扮。
可是我分明觉得,的的确确是……成婚了。
真没说我嫁他,也没说我娶他。
之一----
那次赴盟会,半途曾在客栈遇到一个算命的。
杀手信这些哪里能活得下来,所以当下我也没有特别注意他。
旁桌却有人说那瞎子很灵。楼里跟出来的各职的都有,便有几个随行的子弟前去卜算。
好像还真的很灵。
然后那瞎子自顾自走到我们一桌,正对着君上深深一揖,说,“阁下周身气不同我等,非此间之人所有。老朽生平有幸得见,望能得以一卜。”
君上看了看他,淡淡短短回了句话。却是我们不懂的一种方言。
当下那个老头黯然叹气说,“浮萍无根,终是天下流离。”
子弟们都皱眉。听着就不像好话。甚至有几个已经按上刀柄。
君上却笑笑,不再说话。
老头等了良久,终于转身走开,出了客栈门,一边唱着,“又一春……”后面却是一阵咳嗽,没了下句。
君上依旧吃菜,喝酒。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按捺了,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
之二----
月初议事时,有几人合呈了百来幅女子肖像,一列名册,和今年里所有宜婚事的吉日上来。午时楼虽不是子继父业的,但楼主夫人历任总是有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那是行事随意的江湖人也认了理所当然的。
东西真当下遣人送到我那里,要我挑。
他的婚娶自然马虎不得,我便细细选了。心计过深的不要,利益纠葛太多的不要,单纯无知的不要,最后留了知分寸的伶俐女子二十来幅,等他到了午时回来自己再选。
“选了吗?”他喝了口茶,笑笑问我。
不知为什么,觉得他笑得太开心。我没有说话,把那选出来的绢画推给他。
他一口茶喷得老远,呛到了,咳得厉害。
这是怎么了?居然呛了茶。
好不容易顺了气,他对上我眼眸,一字一顿问,“我--娶--她--们?”
留得太多了么……
“容貌看画终是不准,先选个大概,再看看真人吧。”我帮他把画摊开来,一张张铺了。“反正可以娶几个,所以……”
“哦?”他端了茶,啜了一口,打断我,“那你呢?”
“我?”
“你娶不?”
这问的什么话,“当然不了。”我好笑地摇摇头。
“因为你是我的人?”他淡淡问。
我点点头,背着他,忍不住微微一笑,继续摊画。
“因为我吻了你抱了你要了你,你又许了我终生,所以你是我的人?”
我又点点头,觉得脸上有些热。
“那么,你也吻了我抱了我要了我了,我也许了你终生了,我怎么就还不是你的人了?”
我呆了下,这才听出压着的几分怒意,“我……”你自然是我的人。不对……怎么能说你是我的人?也不对……不能不说你是我的人?还是不对……怎么能不说你不是我的人?……
当下哑然,回头看他。
他扔过来一个折了的红纸单子,“上面是日子,你挑一个,我们拜堂。”话音没落,人已经不见了。
声音极平静。
我忽然就心里揪痛起来。
……自己好像犯了大错?
男子和男子燕好的很多,否则也就没有断袖,倌儿,戏子,清客……
可是男子和男子成婚……
断袖的那位自有后宫,倌儿戏子傍的风流公子也不少妻妾,清客随的还是有家室的……
所以真娶妻是很自然的。我大概勉勉强强算是个清客。
可是,为什么,我也开始觉得自己错了呢?
之三----
心里忐忑,我一直干坐着,直到总管遣的人问我的选的日子。
直觉这事越早越好,我选了最近的一个。
然后去平时午膳的厅里。
真在那,依旧等我过去,而后开饭。
微微松口气。把挑的日子和他说了。
他笑笑,答,“好。”
却觉得他笑得一点也不开心。
照旧吃饭。
他还是婆婆妈妈管我吃什么不吃什么菜。
自己也是老样子的饭量。
看来没事。
用完饭他回去小憩,我也回自己的房间。
临出门看到撤下剩菜的仆人端的东西,惊了一惊,心里狠狠地痛起来。
他吃的是没有少,却根本没有分喜好。
不喜欢的菜和喜欢的菜,用得差不多多。
这样子怎么会是没事。
我确定,我犯了大错。
之四----
坐在榻边,无心小憩,仔细想来,却实在不晓得错了哪里。
可是心下却越来越慌,隐隐约约听得有个声音咬牙切齿,痛骂“七冥你个笨蛋,而且还是混蛋。”
莫兰携了一坛酒,从对着门的窗子直接翻进来,搅了我出神。
他自顾自找了一双杯子斟了,拿自己的碰了我的,连连干了三杯,才想起我没有动,又满了杯塞到我手里,嘻嘻笑道,“七冥,今早君上允了婚时,那帮人脸色好生精彩,变得那个快哟,哈。哈哈。”
又碰了碰我的,干了一杯,想了想,忽然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软了身子,直不起腰,偏偏颤着手,还要倒酒。
我看他的样子,忍不住也微笑起来。可是想到真,便笑不出来了。
“莫兰,我却是把他惹坏了。”
“嗯?”莫兰又是一杯,听得我语气不对,看我,“怎么会,七冥你是不是挑了最最年末的那个日子?”失笑,拍拍我肩,“没事没事啦,你们还不是早就……,他恼归恼,又不急什么,床尾早会好了。”
“不是……我,替他挑了绢画,他便……是真的惹坏了。”我隐隐觉出了问题。
“你挑人做什么?”莫兰见了怪物似地瞄了我一会,“早上老船家他们几个呈了东西上来,君上听了禀,说,热闹下也不错。看都没看那堆东西,便当即让人递送给你,叫你挑个日子。”
“难道……”莫兰忽然两眼熠熠生辉,“七冥你也会逗人了?”
“……挑日子?”我看看莫兰,“送东西过来的,只是说叫我挑,没说让挑日子啊。”
“呸,那个不知深浅的,话也不会传。”莫兰火大,“逮出来好生理了。”
“哼,又不是那传话人的错!”又一个从窗子那飘进来,轻轻巧巧落到莫兰身边,歪歪头,轻轻推了莫兰一把,“木头药罐子,我要是替你挑了人,笑眯眯叫你娶,你恼不恼?”
莫兰瞪了她一眼,没有答话。又倒了杯酒喝了。
我摇摇头,白舒息是从来不走我房门的,每次都就近翻窗,连落到院里再从门进来这么点路都嫌麻烦。好在莫兰不在,她便不怎么会过来,而且武艺略略粗浅了几分,比如刚才我俩就都知道她挂在檐下吃梅子,这会是吐了核,才进来的。否则,生生头疼。
只是,不知怎么地,莫兰近些时候也开始翻窗了。
“不说啊,那我当你默认了,君上那很多呢,我去和他说说,挑几个给你娶过门吧。”坐下,支了下巴,苦苦盘算,“恩……要几个好呢?一个难免天长日久生厌,三个就和两百只鸭子一样聒噪……两个吧,两个好不好?左拥又右抱,温香和软玉,都说的是两个呢,对!”敲敲桌子,点点脑袋“就这么定了,让君上指了给你,下个月初五就是大吉日子,速速办了吧!”
话音未落,人已经掠出去了。
身边一阵风过,莫兰也跟出去了,“你敢!”
“怎么了?”委委屈屈,“人家是帮你挑媳妇呢,又没有趁机给自己挑相公,这么好的事,打了灯笼都找不到呢!”
“都不许!”莫兰低低恨声,“你要是敢去,别要想我娶你!”
“哎呀呀,这可怎么好?你怎么可以拿这个要挟我呢?”噎了噎,“好好好,我不去我不去……”推了莫兰回进门来,“莫大侠,冷面圣手,莫兰莫公子,息怒息怒,怒火伤肝,那个那个,还伤身,来来,喝杯酒消消火……”
我忍不住噗哧出来,这两个,白家雀儿是闹惯了的,莫兰冷脸对她,偏偏还是一点法子都没有,也只有真那里,她才吃瘪。
“笑什么?”转了方向,某人拿我撒气。
“你不是真的要他娶。”我就了口酒。
“恩,没错,聪明。”拍拍莫兰肩,一副好生无趣的样子,“莫兰你是笨蛋,知道我逗你也不让我去……”
莫兰愤愤瞪她一眼。
白舒息继续嘀咕,指指我,“你看那个人多聪明,真心实意欢天喜地替自家那个挑了一堆人好娶进门,一边还不明白有人恼的是什么!”
我一口气忽然就上不得下不得。
“那么多少侠,个个风流,我怎么挑了你这个笨蛋呢?”一边嘀咕一边凑过去,“挑了就是挑了,我都亲过你了,不好再退货,那……来来来,补偿一下,再亲个……”
莫兰垂了眼帘,身子斜向一边,避开那撅着嘴的小脸。
“不要逃!”小脸已经红得不成了,偏偏还很努力地凑过去。
莫兰瞄了她一眼,侧侧头,又转回来。
“哈,亲到了。”贼笑,坐回原处,“只是莫兰你脸上……怎么是软软的两片呢?”
莫兰翻翻白眼,一个栗子。
之五----
平日里这会真一般是在院里,下棋,喝茶,耍剑,百~万\小!说--食谱,武谱。
若是当日要过目的事情繁复些,也可能在书房。
留了那两个,我自去找他。
两处都不得见。
想了想,去了马厩看看,真并没有特别喜欢的马,说是不同的路,适合不同骑的马,故而马厩里一溜几匹都可能骑了出去。
那些马没少一匹。
树林和青湖也没有人。我特意留心了一下树枝,都是空的。
心下不安。若是他一人出去了,总是会告知了我再动身的。不过今天惹到了他,也可能不言语。
回走,又去武场看看。
远远见得真立在一边,一手提拎了根树枝,静静看场里人演练,偶尔指个人过来点拨几句身手,我微微松了口气。
走到他身侧,却又默然。
倒是他先开口,扭头看看我,伸手抚了抚我眉间,“锁了呢,怎么了?”
“我错了……”
他愣了愣。
“什么你错了?”
“不该挑人要你娶。”我想了想,答。是这个吧?
他微微开了开嘴,什么都没有说。良久,握了我的手,携了一点劲,揽过我去,却是回院子。
提气随他掠过屋顶,风声里耳边有个低低的叹息,“不是错不错该不该……七冥……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我心里刚刚稍微宽了一点,明明现下他没有生气,听了这几句,还是生生揪紧了。
之六----
总管让人送了婚嫁的衣裳过来,让我收了。
真在前厅见飞云堂的人,飞云堂堂主出行,总是在凌空飞绸上来去。真私下在我耳边嘀咕过,说,那姿势是漂亮的,却比不上青楼有点名气的舞妓,更不能与入戏的红角相较。
从此我总是绕开飞云堂出行的地方。实在是怕看到憋不住笑,坏了人家场子。
这次我一听来的人名由,就不敢出去。真看我忍得辛苦,摇摇头放我在院里练剑。
所以现下,我一个人在房里,对着这上好的大红嫁衣发慌。
那件事后来谁也没有提。晚膳时候,真没有再像中午那样恍了神。
可是我实在没法忘记。从被点了侍寝到现在,真不是没有斥过我。但不是因为我身子不适的关系,就是因为我犯傻弄拧了他意思损伤了自己。
从来没有用那样的语音说过什么。
那么那么平静,明明说的是让我喜不自禁的事,听得耳里,却生生让我冷了身子,揪了心,乱了神。
初五拜堂。还有二天。
那天择了日子,过了晚膳,真对着来请禀的五阁主和总管他们几个明明白白说,“几天不得见面的那种繁文缛节都免了。至于大办小办,你们看着料理,都去问七冥的意思就是。我唯一要确定的,就是和我拜堂的,是七冥,而且只有七冥一个。”
说完淡淡扫了眼木土两位阁主。
土阁主有幅女儿的画像在那堆绢中。木阁主,大概是因为收集了最多的绢画名录罢。
我隐隐知道真在厅议时听得多了,本来当作笑话看待,却因了我恼了,这会还是有些迁怒。却实在没有立场说什么。
幸亏只是扫一眼。
木阁主机灵,当即回了话,说是问过了,楼里兄弟都想讨个好处,庄里的酒宴若怕折腾身子,倒是不必大办,热闹些就是,只是庄内外的,门坛的兄弟,个个想讨杯酒喝。
我当然称好。及时雨啊。
真的脸色好了些,点点头,垂了眼喝茶时候眼里终于染上些柔和的神色。
木阁主对我微微一笑,请了辞,和另几个出去了。
伸手,慢慢抖开嫁衣。这本是女子的衣裳,自然不能真来穿。看看木托盘里,松口气,还好头盖倒是没有。
这衣服用的布,是玉蚕丝在天下第一纺手里织出的,整匹的龙凤绸。龙凤绸,双面纹,阳面看得到龙凤双嬉,百锦团绣,手摸上去处处一般的平滑;阴面看上去什么都没有,摸上去却正是和正面图形一样的花纹。
剪裁和绣工则是千指笑做的。这千指笑,是江湖上擅暗器银针的一个老婆婆。据说那暗器一发而千。往年她欠了莫兰人情,这回不知怎么得了消息,乐巅巅跑过来说要给做嫁衣。
我本想她给白舒息制了嫁衣才是,不想白家雀子唧唧喳喳说咱不稀罕。当下千指笑就黑了脸。白家丫头却自顾自扔出下一句,道,咱绣工烂是烂了些,自己出嫁的衣服哪里有别人代劳的理儿,我就是要自己来,莫兰你不许嫌弃我做的衣服枕头被面!
千指笑立马两眼发光,见了宝贝似的,现下正缠着白家丫头要收她做关门弟子,好传了暗器绣工给她。
真说,这叫绝配。
衣服式样倒是最简单的。估计因为考虑到我毕竟是男子。
深深吸口气,关了门,打算把衣服换上看看,若有不合适,还得改。
亮光从窗子里斜斜进来,洒满了整个屋子。又被榻上的帐帘挡了一下,穿过来,再落到镜台前便柔黯和了些。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换一件试试就好,我却解了身上衣服,去了靴履,赤身站了,然后拎起和嫁衣一起送来的第一层衣衫。
如水的纯白里衣。
不用抖,拎着就自然垂落开来,没有一丝皱褶的里衣。
环身,入了袖,敛了衣襟,系上带子。
暗青的台镜里,是个平平常常的男子。刚才清清楚楚看得到的,身上丑陋的伤疤,现下,和所有生不如死的耻辱一起,都用一层白衣掩盖了。
我别开眼,取过第二层中衣。
比嫁衣颜色略浅的红色,上有银色勿离丝绣了精致花纹的中衣。
勿离勿离,每个新嫁娘都有的,希望夫君一生不离不弃,不至于落得休书一封的祈愿。
依旧着上。再看镜中的人。
眉目,干净而已。脸颊近耳根处,尚有淡淡短短的一道疤。
顿了会,伸手散了发,梳顺了,却不知道该扎什么样。
良久,理到后面了,如同真欢好后惯了的那样,垂到背上,束成一束。用的发带,是和嫁衣同个人手上出来的。长长一条中空的布筒,上斜斜了对嬉龙凤绣图。
终于又拎起那件嫁衣,细细穿好了,正合身,估摸不用改了。
比女子常见的简单式样还要约省,也没有没脚的裙踞。
愣愣看着自己,镜中那个人也愣愣看着我。
久久的静谧。
忽然就撑不住跪落在地,胸腹间翻涌上巨大的恐惧和茫然。
真,真,你要娶的人就是这个吗?
一个男子。
一个普普通通的男子。没有风华绝代。
一个手上粘满了血的男子。永远不会消失的老茧,和永远不会消退的腥红。
一个身子肮脏的男子。不知道多少人碰过骑过。疤痕,从脸上,到私|处,甚至到那里面,都有。
丑陋成片的,巨长狰狞的。
你若是用来暖床倒也勉强凑合了,可是……
这样一个连你为什么恼了忧了都不能明白的男子……
如此的我,你确定你要在那么多人注视下,三跪九拜,娶回去吗?
扣死了拳支在膝侧,可还是在地上落了水滴。
啪嗒。
啪嗒啪嗒。
我闭起眼,咬紧牙。
不可以,不可以……
啪嗒。
现在,又连不落泪都做不到了……
真,这样的我,这样破败的我,你确定你要吗?
为什么?
怎么会值得……
之七----
不可以让真看到。
他肯定又要忧神。
做他的内人,我,是愿意的。
起身。
腿却是麻的。因为习惯了罚跪时不能用功。
我苦笑,去撑镜台的边沿,好慢慢挪过去坐下来。
眼前一花,我一惊,却是被真揽了满怀。
“暗侍说你试衣,本想吓吓你,可是怎么就……”他挫败地叹口气,抵上我的额头,合起眼,摩挲着我的脸颊,“在窗边一看,原还以为你情绪波动了点,想让你静静,现下……这倒底是?”
“我……”怕什么,来什么,我该怎么说……
“七冥,你在害怕?”真拿自己的脸蹭干了我眼睛那里,轻轻吻着我鼻尖,痒痒的。
“我……”说是,不可以。说没有,出不了口……
“没事,来。”他把我抱到榻上,面对面搂着我,“我在这,你不用想太多。”刚要继续说什么,低头看到我的衣服,“嫁衣?”
“恩。”我也低头看看。膝盖那里濡湿了一些。落地压到的部分,又弄皱了一些。
“天……”他抚额,“你是男子,怎么穿这个?”
“真,你……”你穿?怎么能……
“他们就不能送两件喜服过来吗?”真按按太阳|岤,忽然想到什么,“七冥你不会不知道他们捣鼓的什么,怎么就任他们做了这个送过来呢?”
我哑然。前些日子真有问起过衣服的做得怎么样了,我自然以为应该是男女式的。那时尚在赶织,后来又赶做,真便没有见过了……
“七冥……我疏忽了……”真轻轻解了我外衣,帮我褪下去,“我没有把你当妻子的意思。两个男人拜堂,当然是穿一样的喜服。”
我本能地配合他动作,又开始昏昏了,“不是我嫁你,也不是……”那是什么?
他好笑地看看我,说,“是拜堂!拜堂!!我们拜堂,就是告诉天下人,七冥是真的,真是七冥的。好让别人支棱了耳朵听明白,睁大了眼睛看清楚,再别来打主意。万一有那脑子坏了的缠上门来,也好正大光明一人一脚踹在左右两边屁股上踢出门去,摔他个猪拱地。”
我忍不住笑起来。
“好了。”他把那嫁衣放在一边,临松手看了一眼,“衣服倒是不错。”
“恩。”总管的确是上了心的。
“来,现在,告诉我,你在怕什么?”真扶了我的肩,刮刮我的鼻子,带了点诱哄,开口问。
我看他。
天庭饱满,神采内敛,眉毛浓密,从不宽不窄的眉心往两边去,半路里微微挑起。不厚不薄的双眼皮,下面的眸子黑得能吸了人魂魄进去,有精光从眼底最深处稍稍泄出一点,却是因为他对着我时从不刻意的缘故。刀削般干净利索的鼻子,和唇廓分明的嘴巴,现下带了浅笑。和着线条优美,细细清了胡渣的下巴,生生一个俊男子。
不由垂下眼。
他本身就是骨子里面发着光的人,常年这样的生活,非但没有消减污损了半分,反而将那光华打磨得无比绝伦。这个人,要是他愿意,握了天下在手里,或者取了天下人的心,都是轻而易举的。
又……怎么会配得,怎么会值得……
之八------
却没有发现自己低落了视线恍了神。
真忽然抱住我,惊得我回了神,他动作里带了几分压抑下去的什么,速度虽快,温柔依旧。“我来,七冥。我来就好。你只要回答是不是就可以了。要是不想说话,点头摇头也行的。我就在这里,我知道。”
“真,我……”
“我来……”他修长温暖的手指轻捂了我的唇,侧头吻我的发,良久,“我要你一直留在我身边,一辈子,你会不会离开?”
“不,我……”当然不会。
他松松手指,放出第一个字,又快速轻柔地捂回去。
“那,我要你只能有我一个,你不能碰别的人,男女都不可以,身子和心都不可以。这一生,你不会有亲子了,你怨不怨我?”
“不。”知道只要一个字就够了,我很极很快地回答,带了几分急切,怕他忽然决定要我有个孩子。这世间,我从来只得到他的温柔。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但是……我无法想象和别人有肌肤之亲。我知道,他甚至能改变我这点,帮我留下孩子。但是我不要……就是不要……这件事,就我自己拿了主意罢。
“我若不再是午时楼楼主,残了身,废了武,你呢,你还会一样待我吗?”
“会。”这有什么好犹豫的。生死祸福,自当不弃。
“想想看……”他牵了我的手去抚他的眼睑,“要是这里,只有一个窟窿……”移到脸颊,“这里,摸起来坑坑洼洼……”忽然下探,“甚至这里,男不男,女不女……你确定吗?”
“是。”我的命都是他的了,还问这种废话。
“那么,七冥,你听我说,第一条,不论男女,天下人能做到的,百之九九,第二条,十之三四,第三条,万里难得其一。”
“我……”天下人何止万万,能待你如此的,其实很多很多……倒是你,天下会待我这般的,恐怕唯独你一个呢……
他却掩了我声音,“别急,还有一条。遇到你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