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大不小,半新半旧的一条船。就我和七冥两个。都是会水会船的,也就多押了些银子,没有用船家了。
只是,想到刚才七冥那么熟练的操浆纵篙,我不禁蹙眉,倒底还有什么是七冥不会的……殊途的训练要怎样的强度,才能在那么几年里……
”嗯?”一杯暖酒递到我面前,七冥略略担心地看看我。
握了他的腕,就着他的手一口干了,我一把扯过他抱住。
”真……?”他没有挣扎,只是伸手扶了船篷,巧用力,让因为我忽然的动作而微晃的船体平衡下来,”怎么了?”
”……”我吸了口气。我们隐退罢。
这句话却没有出口。还是等都打理好了,再告诉他罢。回头计量计量,楼里的事,我慢慢布置了就是。再过几年,等他身子将养得完全了,时候便也刚好差不多了。
不知道七冥是不是隐约猜到我在发什么神经,他也没继续问,反手抱住我,看看我还是没有松手的意思,又摩挲着脸颊,落下些吻,握了手,缠了指,轻轻道,”鱼要焦了。”
自己又无理了。闷闷地放开他,我坐下来。
他却没有抽开交握的那手,只是用空着的右手拔了一边的剑,挑了鱼,于是那条明明已经烤得褐金的,一臂来长的鱼便又活了,冲这边跃过来。我不由勾唇,探手接了,然后,立刻,马上,扔到怀里拿衣摆兜住。
烫死了。
七冥笑起来,越笑越是张狂,开始还是微笑,到后来,清清朗朗的声音在江面上传开来,分外动人。
小腹一紧。
我又扯了他一下。
这次,没人有空稳船了。
”凉了。”我把鱼放回到炉火边烘热。
七冥不依,就着我的手,在背上鱼肉最好的地方咬了一大口,顺势撕下一块来。
我揽着他,搁好鱼,替他取掉了被带下来的那部分上连带的背鳍,把叼在外面的那些也塞到他嘴里,一边抵了他额笑起来。
他眸子细长,平日里的冷漠现下另带上了几分慵懒……
我忍不住亲了一下。
”想什么?”他挪了挪,靠得舒服些。
很不容易呢,从原来那个动不动请罪的,到现在这个能对着我问怎么了的。
不过也仅限于问及我情绪不好的缘故。若是自己心里有事,还是不会这么爽直。
再亲一下。
”声音,在水上,果然更……”腿上挨了一拳。
”鱼没熟那会的。”他对上我视线,眼神淡定,带了几分拒绝糊弄的微恼。
”以前,训练……那么多……”我有些不想开口。
而后竟然被薄薄两片堵了唇,如愿以偿地可以闭上嘴了。
碾转,渡过来新鲜的烤鱼的味道,把七冥的舌头当鱼轻轻磕咬着,自己的也遭到了同样的戏弄。吻不深,只是持续了很长时间。
直到被不知谁腹中咕咕的声音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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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瑟和鸣。
恩……
琴琴和鸣?
……
罢了。
莫要让真知道我刚才想的什么。
知道了那还得了。
确是越来越闲暇了。
他和渔渡人家雇条船,一旁几十步开外正好有过了江的几个寻常书生礼别。
其中一个,想是有家室了,就此回去了。
另几个,余兴未了,还要去喝些小酒。
免不了将回家的那个取笑几句,又称羡几句。
他们自然不会注意这边的,想是以为听不到。
这词,倒和下午那抱得新娇娘归的人,收到的恭贺里的一般。
琴瑟和鸣……
不管琴瑟琴琴,确是……
……和鸣……
忽然一片黑。
被一手轻捂了眼。
”别傻了。我都看着你好一会了。上船罢。”
热乎乎的气息拂在耳上,语里带了几分了然的调笑,和纵容。
这,这人……
连忙脱开身去,几乎是蹿的上了船。
起了篙,却看到走在后面的一个书生朝真拱拱手告罪,同行的几个转身,不解。
真摆摆手示意无妨,而后轻身跃上了船。
非礼勿视么……
难道给看了去?
”爷爷,为什么那个娘子比相公黑?”
”哪来的娘子?”
”就是那个给了很多银子租了船的那个的娘子,那个那个女扮男装的。”
”……”
”被亲了一口耳朵的那个,爷爷你不是说那样的都是女扮男装,为了出门方便的吗?”
”恩……”
没听到没听到没听到。
几篙点开了岸。
顺流而行,一会会就远了。
清净了些。
却被真扣了腰,这罪魁祸首笑得乐颠颠。
”娘子……”
手上也不安分起来。
一向上一向下。
”奇怪……怎么……”
咬牙。
”我去温些酒。”
搁下他自个继续笑。
笑够了就安生了。
不过,听得那两字的时候,窘归窘。
却纯粹只是玩闹。
丝毫觉不出……折辱。
他虽护了我,却不曾把我和女子视作一类。
有时候,他比我更清楚……
夜煞七冥,男儿七尺。
还拿了这个来……
胁迫……?
引诱……?
开导……?
……
呸,男儿无泪,七冥你在他那总是咕咕唧唧。
罢了。
他暖暖的吻一落下来,我哪里还能忌讳有泪无泪。
反正是他。
天下会对我这般相护的,只有他罢。
天下能对人这般的,恐怕,也仅仅他了。
居然,老天居然,就把他给了我了……
我的……么……
恩……总之,是允了两个相伴的了。
酒已经温了起来。
这夜里,倒也凉爽。
水汽还带着白天的热意,江风却不曾停歇。
舒坦得很。
鱼也快好了。
那鱼是跟船家买的。
新鲜得很。
他说,钓归钓,上不上钩谁晓得。
也是。
斟酒给他,却被扣了身子。
大概不知怎么想到以前的事了。
这人……有事没事见了我身上疤痕总要发发疯。
但……
这般的时候,我哪里用的了力去挣他。
以前是那人老紧了他眉间。
现下,那份愁是淡了八九成……却老因了我……
幸亏鱼好了。
不忍松了手,便挑了那鱼过来。
看他手忙脚乱接了。
被烫了吧。
……唔……
罢了罢了。
难道七冥你心下真的以为只是来荡舟温酒钓鱼的不成……
……
水面传音不同于陆上,分外清越悠远。
忽然听到自己的……就那么漾了开去。
昏昏然,身子整个更轻更热了……
真也听到了罢。
他平日里就喜逗我出声,现下哪里会放过我。
我也……不厌恶就是了……
说来……他却是从来不动嗓子的。
就算是最不设防的时候……没了意识的那瞬……
……怎么样的事,才会……呃……
……
鱼已经凉掉了。
真拿了烘。
哼。
冷掉的鱼。
……
那日……两人都兴致好了些。
有一句,没一句,竟然聊到初时那晚。
真说我那时候……像是……
”冰冻泥鳅。”
咬……
冰冻……
又僵又冷……
泥鳅……
又黑又瘦……
……
狠狠地咬。
……这鱼肉还是不错的。
恩……背上的总是最好。
他每次挟菜,也都挑这里的。
罢了,七冥,你落在他手里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冰冻就冰冻罢,泥鳅也就泥鳅了。
反正,他会给捂暖了,再喂肥了……
然后……
撩拨得热热的,整个吃了……
僵了点黑了点他都不嫌,你愁什么。
何况从里到外暖了,也就慢慢……
琴瑟和鸣了。
第四章
已显丰满的半弦月,深邃的天幕,闪烁不定的星,远处天边微微起伏的山势,稍近些小城点缀了些灯火的房影,渔家成片的晒网泊舟,以及那就着岸而生的苇荡,随流轻摇的大片萍藻,这些,映在伸手可见五指的月色下,和着下游城里花船歌舞从水面遥遥送来的轻微嘈杂,两岸小虫各色不同的鸣叫,水波轻拍船体的微响,凑成的,竟是一份别样的宁静安谧。
七冥不是多言的人。借着酒性洋洋洒洒,吟诗作词,或者高歌一曲的事,不是我们能作出来的。可偏偏,填了肚子,洗理了东西,将船头渔灯拨了拨芯挑好了,两个安安静静靠了躺了,却也是说不出的快活。偶尔,想亲亲他,就凑过去挑个地方啄一口。他是不会凑过来的,只是应承了我胡闹。
如此三四回,忽然有些恼。
这家伙什么时候才能……
于是用扑的,把七冥制在身下,却一时想不出要做什么。
七冥任由我拿他当垫子,看我只是对着他发愣,略略担忧,却没有问,怕是以为有些事他开口不妥。
叹口气。
是我自己傻了。当初不是早就明白他性子了么。
翻身回落远处,伸手缠了他指,有一下没一下描摹着他掌中纹路。
许了他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定的这个是什么样子的人了,只是间或还是会失了平常心。去年十月的时候,还算淡然,到了现下,却是因他起伏了心境了。
自己,陷了呢。
是……好事。
我微笑,看他。正对上他的目光。见我释然,他挑挑眉,勾了几分唇,转回头去继续看天。
……那月亮有我好看吗?
再扑过去,捏了他腮帮,往上一拱--恩,这么大的笑脸还差不多。
七冥哭笑不得,抬手轻扣了我腕,却依旧任由我胡闹。
身下的人,还是温暖颀长。不过比起初时那晚,应该软了点,虽然仍然是精瘦的,但不再额外偏瘦就好。我本就不指望七冥胖得和年画上的娃娃一般白白软软,目前这具身子,不见了劳损之态,本人也就满足。只要剩下的调理顺顺当当不出岔,几年后的七冥,就会好全了。所谓的好全,虽终究不如没有经了折损的,却意味着一般略略闲暇富足的日子就能将养,直到天年。有我在,哪里会苦了他。
眯起眼,定了神,微微一笑,松了手,低头索了个吻,为了如意的算盘自鸣得意着,我又翻了回去。
江边草田间,有流萤飞舞,空气里弥漫了淡淡的,点来驱蚊的艾草味。入目是一样的夜空,却又和初醒时分的,有天上地下之别。
我合上眼,打了个哈欠,往七冥那挪了挪。夜里水上凉爽,又有江风,不抱白不抱。
他稍动动,在我唇角落了个吻,侧过身来,呼吸慢慢缓长了。
咦……?
入梦前我忽然意识到他做了什么,不由跑了几分睡意,略睁眼,拿下巴微微摩挲摩挲他脸颊,痒得他缩缩肩在我颈侧埋了头。看着他半梦半醒的样子发笑,满了意,才又乐颠颠地睡去了。
日出。
日出的时间其实不长。
日出最灿烂的时分更是短。但当那极夺目的绚烂色彩,将蓝的天空,白的浮云,深青的远山,黑棕的屋瓦,五彩的小花,灰白的渔网,翠的苇丛,绿的江水,总之,将天地间一切的一切染上了灿灿的明亮,依着光影子的投射,和着物件的原本的材质色泽,汇成了巨大的一色系的画时,云霞簇拥下尚能容人直视的圆形金阳,带来的,便是将人所不能完全理解和接受的震撼,挑高至最令人心潮彭湃的,铺天盖地的悸动。
运功完毕,睁眼,看到的,便是这般的景色。其实平日里晨起也常常见到,从未明的最后几分夜幕,到明阳白云湛蓝天的晨色。
而且,总是看不腻的。
大概,那里有我需要的东西吧。
七冥已经起了,煮了些东西,站在船头,也正对着东边出神。此时见我起身,递给我手里的巾帕。
我到船边就着水洗漱。
很不错的早上。
如果……上游那里没有一艘华贵的楼船。
如果……脚下船底没有多出来一个人的话,那就更好了。
不远处那片芦苇丛下的水里,也不安生呢。
我和七冥对视一眼。
拿巾帕洗了脸,撸起袖子,将小臂也浸湿了,擦拭了。日出后温度便开始上升,但江水依旧是夜里的清凉,洗来非常舒服。
把巾帕浸到江里,却没有绞洗,在水中铺旋开来,斜斜向下推掌送出去。
船底下传来一声闷哼,七冥则立时向苇荡那边扣发了四枚飞石。
起篙轻点,荡开十几丈,递出杆去,一戳,一搅,画了小半个弧,顺势一拉,一个黑溜溜半赤了身子的人便在水里被带了过来。
身后响起破空声。
声势迅疾,猛狠却又低抑。
八支。
这帮人……!
卸了手上的劲,松了篙上那人,七冥已经抓剑滑入船蓬。搁篙伏身,下一刻,我的下巴也依在了他肩上。
此般的姿势,我还是喜欢的。不由低笑。
七冥切了我小腹一掌,我敛了顽劣,被他带着往侧边滚了半圈,堪堪避开晚到的两支。
船篷微晃了晃,塌了。
有一支生生扎透了船帮。
灰尘弥漫开来前一瞬,我扫了眼那劲弩……
轻拽七冥示意,一掌震开落下来的竹蓬细杆,两人一同屏息腾身而起。
后面又是八支,比刚才的更急了几分,却有六支是响箭,另外那两支怕是主打的了。
”七冥,昨儿我雇船时和那老翁说了,今天不还,他便取了那押金用就是。”
”这船破了,修起来麻烦……”七冥接口,会意。
两个在空中互掌,轻轻一击借力,闪落到船两头,避开了第二轮。
--那个捣船底的,现下在七冥身后的水里。
我身上一激灵,顾不得虚实,扑身过去,一边抽了腰间软铁,舒卷了七冥的腰,往这边一带,顺势把他向船外一甩,”走!”
七冥背朝岸边,踢了脚船帮,借力跃了出去。
两支劲弩破水而来,船头若站了人,取的正是面门和胸口。
--早知道一篙捅死他。
身子着船,避开那两支,拔了篙,长长一杆就着水面一推,往七冥脚下送出去,自己也随之轻身窜向那边。
苇丛里又过来破空声。
有完没完?
两支冲我过来,六支却是冲七冥去的。
七冥神色未动,扣飞了一手蝗铁,侧转过身去,却已是左手鞘,右手柄的拔剑式。
软铁一灌真气,连连甩刺身下的竹篙,我提气快了三分身形,避开那两支。
七冥那边还剩三支。一支响的已经被打得朝天偏了,两支哑的却来势不减。
环了七冥的腰,最后一刺竹篙,撞带着他快了几分身形,略侧旋身向后,收剑顺路一卷,击飞了已经射空的一支,连带偏上的那支响箭,打落到岸上。
两个轻轻巧巧落到岸上,苇丛里的四个带了吃了我一掌的那个,往下游遁走了。
七冥信我。这个我是知道的。可是刚才那番,他未问一个字,拿自己的命信我,没有半分犹豫,饶是我早知道,也还是……
我扣了他的手。
”不追?”七冥略略转转手腕,看我没有松手的意思,也就放任。过了会会,缠了我五指。
我看向那艘楼船,摇摇头,微微眯起了眼,弩箭上不是通体萃毒,不计下游的接应,埋伏的也只有五人而已。
那个人身边,最风光的,不是叫什么轻云十二骑么。
何况有那一掌在,要是不想成了十一骑,早晚会找过来。
”七冥,早上炉上煮了什么?”
”煨了些粥,烤了条鱼,舱里还有几碟清爽小菜,一些干粮。”
”现下看来,只好回客栈啃包子了。”不再和楼船窗纱后那几个互行注目礼,我踢起甩在地上的两支弩箭,拎了尾羽,”拿这个换些什么好呢?”
七冥扫了眼那两支箭,”头上的毒,不算十分的难得,不过这弩……”
我沉吟,这毒不是十分难得,八分却是有的。
记得楼里暗处备的弩,没有能双发的。
而这弩箭……
影枭想必会有些兴趣。
暗总果然对弩箭十分在意。细细看了,表情如常,眼中精光却一敛。
”影枭。”
”在。”暗总略略退了小半步,恭敬答礼。
”三笔生意。”我把桌上的弩箭往他那边稍推了几分。
他顿了顿,”禀君上……”
”旧业而已。”楼里确实没有楼主出手的先例,但凡是楼主,哪个不是一路这般过来的,行规业矩自是知道的。至于面子……死人能丢谁的面子。
何况,我若是强买强卖,由不得你不答应。
”……是。只是属下未随身携带……”
”无妨。”趁七冥不在,谈妥了就好,”你慢慢挑合适的就是。”只要在回庄子之前便行了。
”是。”影枭抬眼扫了眼桌上的东西。
我嘴角微微抽搐,差点笑起来来。影枭精醉于暗器弓弩,楼里几个掌事的都是隐约知道些的,但也范不着这么明显地暗示我吧。哪里会有人喜欢随身带了这些了。既然谈妥了,自然不会拘泥于一手钱一手货的惯例,那是楼里接生意的规矩,和这私下的事有什么关系。再说,还怕你跑了不成。
”把东西收了罢。”我端茶喝了口,”那边的,不必逼太紧。”
”君上三思,他们此番挑衅……”答话归答话,桌上的东西却收得一点不慢。
”喜欢壁上观的那几个,我自会处理。”看着茶水里慢旋的叶,”西北的西北,多留意些。”
”属下明白。”轻抚随身暗囊中新入手的样品,影枭肃然答道。
我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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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房门下楼去叫些早点,右手虚虚握拳,掌心似乎还留了一分触感。
敛眉,知道自己眼里浮了暖意。
好在四下无人,也就放纵了些。
真,他……明知道那楼船里的人是什么来头。
可偏偏,还是扣了我手。
他,从不忌惮。
坦然也好,狂肆也好。
总之没有遮遮掩掩的时候。
庄里头……
除了五阁二总各自单独的禀告,其余的商谈,他都允了我随身。
因了我本是楼里的,又算是他身边人的缘故,楼里几个倒也无什么不妥。
那些秘禀,其实私下也不瞒我,只是不让他们几个难做而已。
不过凡棘手的,都是过去了,当解闷的闲话,再随意道给我听的。
怎么会不明白呢,怕我放了心上,劳了神。
我哪里有那么娇贵……
……这赌的哪门子气。
失笑。
月首的堂厅议事,他半路支我出去。
开始不明白,按吩咐做了事,自然就回去。
这般两回,他忍不住了。
出了厅回了午膳的屋子,待布菜的几个退下了,他道,七冥,你站一早上不累么。
我哑然。
议事时候,除了君上,只有五阁有座,余下的都站着。
两总是不必到场的。
我已不掌权,所以毕竟不好和那几个并坐,损了他们几个面子。
原来如此。
下一次我乖乖歇了半个时辰再回去。
后来干脆不去了。
反正我只是贪看他,其实也不少那一两个时辰。
何必搅得他分心顾念我。
平日里见别的人,或是几个阁主过来有事,他总给我留了个空。
我哪里敢坐到他身边。
好在他倒也不勉强,由得我随便挪到哪。
有一回,忘了几个阁主争执什么,照例被他用比武过招的借口吓跑了。
我刚好去取了些东西,回去碰到那几个跑路的。
又走几步,隔着两重门,远远看得他一人在亭里。
端了茶,半侧转了身,一手虚虚平撑身侧。
却是张了食指拇指,在测两张圆凳之间的空隙。
神情慵怠专注,展了笑意,说不出的温柔缱绻。
不是不能目测的,却仿佛在做一件再偏爱不过的事。
带了几分偷偷的窃喜。
我慌慌屏息抑气,找了个僻静地方躲了。
只觉得没了主意。
听得耳边一个声音反反复复--
他都知道,他都知道,他都知道他都知道,他都知道他都知道他都知道……
那声音久久不散,到后来慢慢带了笑意,却又落在轻叹里。
真,你其实……都知道的罢……
掩了面,勾了唇,眼里却也湿了起来。
耽搁了良久才回去。
他见了我神色,略略奇怪,随口问了句怎么了。
对上他眼,好不容易想好的话全跑了。
情急之下,不知怎么的,居然俯近身,就上唇去。
他顺了我,接了那吻,带我回了房里。
抵了我额头,轻叹了句,不知你又想了些什么。
顿顿,续上,记住我在这就好了。
没再问,放任两个纠缠做一处。
是的,你一直在。
一直一直在。
静静候了,稳稳守了。
不惊也不扰,不躲也不张扬。
那么理所当然。
饶是我看多了世间事,却还是不能不信,你会一直一直在。
那么那么,理所当然。
两个之间,你定的主意,却一直是顾了我心思的。
虽说也因了都闷葫芦,弄拧过。
我所要做的,只是开口。
哪怕说不完整,你明白了意思就好了。
别的,都不用担心,是不是?
因为……
你在。
你一直在。
那么那么,理所当然地,在。
第五章
留青城早上的街道,各色店铺都已开张。夏日白天勉强能出门的时辰也就这么会会,其他时候,若不是为了特别的理由,没有人愿意出来挨晒。
和七冥逛了会,歇在路口树龄过百的老樟树罩出的一大片树荫里,面前是几个杂耍的,带了一小群猴子在卖艺。围看的人不少,不过七冥一张冷脸,一柄利剑,身边竟然好巧不巧一直没有人敢站得太近。托他的福,虽有一群半大的孩子拥到我们前头去凑热闹,却始终没人挤我。
低头看看七冥和我一样自然垂落在身侧的手。
……他以前一直是这样,即使处于闹市,身周也会空空荡荡冷冷清清,没有一个人么……
”嗯?”七冥收了目光,侧头过来。
我摇摇头,敛了思绪,”没什么。”
场中的猴子抬了轮花轿,跳了一阵火圈,我留了些铜钱,和七冥转身欲走,树下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是个小孩在朝她的哥哥吵要糖人。间或杂夹着另外几个孩子的嘲笑。想来那兄妹两个的家境并不很好,或者,另有些隐情。
聚集的人群招来了几个卖零嘴的小贩,却没有想到造成小孩子的失望。自然有看耍猴正在兴起,听闻哭闹不耐火起的,斥了那哭啼的走开些。
走是走开了,哭得也更厉害了。
七冥破天荒地停了步,而后取了小块碎银,示意那卖糖人的给那群小孩一人做一个。小孩的妒忌之心直白,何况是一个糖人等于头等大事的年纪,若只是单单偏护那两兄妹,保不准我们一转身,就上演抢夺赛。
不过说真的,我十分奇怪七冥的举动,却也随他去,只是跟在一边静静看着。
可是两人都忘记了一件事,那就是七冥是个冰块脸。结果便是那群小孩盯着小摊上的糖人,吸溜着鼻涕,舔着嘴唇,咽着唾沫,却死活不敢挪过来一步。
”噗……哈哈。”知道指望七冥这种时候露出私下会有的柔和神情去哄人属于痴人说梦,又看得出他从来没有做过这般的事情,我终于没有憋住,结果自然是被他微恼地撇了一眼。
瞅瞅停了哭啼的小女孩,盯的是糖人摊架上又大又漂亮的送子娃娃。伸手捏了竹签取下来,过去几步递给她,笑笑。
果然是小孩,甩着两个小辫,飞快地看看哥哥,看看我,再看看糖人,呆呆地接了,干净见底略略泛红的黑眼睛眨巴眨巴地,紧紧握着手里的糖人。
一开了头,自然就好办了。几个小孩哄然凑到小摊前挑拣自己喜爱的。
七冥等了等我,而后一起朝客栈回了。
”大侠,这找银……”
七冥挥挥手示意不必了。
”今天,怎么……?”以前没见过七冥亲近小孩。
七冥脚下不停,犹豫了下,略略扫扫四周,扣了我手,却不看我眼,轻声道,”以前虽一直一个,近不得旁人,现下不是了,就很好了。你莫要老是记得。”
我愣了愣,莫非请那群小鼻涕虫吃糖的缘故还是我?
回得青水客栈门口,小二老远便急急迎上来,”两位客官,有人递了贴子来访,就在前面浣花楼的二楼等,约莫一个多时辰了。”神色除却殷勤,还带了几分惶惶,想来那等人的几个来头不凡,怕是给过下马威了。
低头看那拜帖,青边玉色,署名一栏,落的赫然是柳羽直。
当今皇姓刘,现下太子一派最红的人物,乃太子同母所生的唯一亲弟,九皇子刘煜钲。柳羽直是他私访时用的化名。轻云十二骑,是他随身护卫。
刘翌钲比太子刘煜钲小了十岁左右,因为是皇后所出,加上年龄和前面六个未夭折的哥哥中最小的那个也相差了八岁,相对要直接面对宫庭之争的优秀长子,他被保护得好得多,也算是皇上老来而得的开心果。据说由于抓周时一手马刀一手软剑,长兄和母后便想尽办法请到了隐灵寺的掌门师弟教他,到如今武艺已是不俗。四年前皇上正式立刘煜钲为储君时,刘翌钲十三岁,次年随叔立下不错的军功,封了悠王。可见深的父皇宠爱,以后长兄登基,又哪里会委屈了他。
因此,显而易见,现下这个年方十七的天之骄子依旧尚带了几分傲气,所以才会堂而皇之地让人伏击我和七冥,现下又找上门来。却也不是一点分寸也无,那伏击的人固然是最好的,用的武器也顶尖密制,下手也狠辣,可终归算不得全力拼死相搏。
麻烦的是,他这番举动,太子不可能不知道。虽未在窗纱后看到,却难保不是坐在舱中。就算人不在,起码,也是默许了的。
皇上已近花甲,近些年政务慢慢开始交接给储君,摆明了想做太上皇,皇位之争也算是落定了。他们这一代的钩心斗角自始至终,尚算温和,但并不表示太子软弱。相反,正是由于太子比其他几个皇子于文韬武略,待人接物,处世谋划上,都强了许多,又加上皇后所出,而且胸襟不凡,自然得朝中大臣鼎力拥护。而刘翌钲有些性情中人的脾性,喜游山玩水,也有些驰骋疆场的豪迈,兄弟之间又一直处得和睦,所以,也算是幸事罢。只是这温和也好,幸运也好,那些该死的,该贬的,该圈的,还是一个不漏。只不过其间,朝堂之中的起落小了些,外姓人的血流得少了些而已。
此番见面,说的直白些,定的是几年后太子继位后,庙堂和江湖之间的相处。想来试探揣度是少不了的。我倒无所谓,如果那太子看不出我心之所向究竟为何,他也就白活了。
只希望,他能快些看看清楚,早早放我们游乐去才好。
拾梯而上,小二躬身相引。
”阁下可是商公子?”靠窗那里三人,一个是英气勃发的年轻公子,身后一左一右两个清一色的儒生打扮的随从,颞部比起读书人却是饱满非常,分明是会武的。见我和七冥上楼,当首的公子起身问到。
”不敢当,不知柳公子?”我略略作揖回礼。
”小小留青,无同道中人,偶闻商公子游玩于此,故而冒昧相邀。”柳羽直打量了下我俩,目光在七冥身上多停了会,”不知商公子可否给在下几分薄面,同游同乐?”
”哪里哪里,有柳公子同行,是为商某之幸。如此,便借光了。”
”甚好甚好,商公子请。”
”客气客气。”我答,却是略略侧转身,”这位是明七明公子,与在下一路结伴而行,只是不善言语了些,还望柳公子多多包涵。”
”……明公子请。”
七冥看看我,眼色里带了几分询问,见我如常,也就作揖答礼,一同在柳羽直的对面坐了下来。
我打赌,刚才这个年轻的王爷,差点就拍了桌子。对彼此的身份心照不宣,七冥按说是不能同席,理应像那两个侍从一样,静候身后。这也是为什么柳羽直从头至尾只和招呼了我的缘故。
可是他破了默契在先,又对七冥不甚有礼,现下既然他有耐心来兜圈子,我为什么要荒废了这份好意呢。
他舍得让那一骑冒着折损的危险拖着,我可不舍得让七冥累着。
再说,气气他也是好的。
落座,换茶。点了午膳,闲聊着,三个就这么波澜不惊地等着上菜。
看着柳羽直身后的侍从取了药簪一一试菜,我愈加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若是此时七冥站在我身后,恐怕这顿饭我铁定要消化不良了。庄里私下的时候,都是同席的。楼里的筵席本来就不多,唤他坐了我身边,也并不妨碍什么。偶尔有实在不合适如此的外客来访,我也尽管放了七冥自己另外用膳就是。哪里有让他伺候着误了用饭的时候。
起杯拾箸,柳羽直言语间一径把七冥当透明人,倒也不至于鲁莽到直言揶揄。毕竟是去过沙场的王爷,骄归骄,还是知道沉得住气的。七冥倒也不曾拘谨,却是有些绷了神的。别的不说,分明有几个菜是喜欢的,却不曾伸箸去够,只是静静吃面前那些。
唉,这么多的菜,怎么好暴殄天物呢。
罢了,我来罢。
柳羽直来往间说的尽是些江湖轶事,看起来倒真的像个刀剑道中的人。他如此,我也就陪他唱戏。他说五秀门掌门伉俪情深,我就接一段当年林李二侠协手退敌,招式间心意相通的妙事,顺便给七冥挟一块盐卤雀脯;他赞隐灵寺老和尚道行高深,多了几分拙然却又通透世理,我就笑一句大智若愚,再给七冥够一些鳝丝山菌;他评点几句慕容家主和现下的二公子诗才横溢的佳作,感叹一番父子相,我就夸一回当年慕容家主一把檀木扇,数百英雄擂台落败,一曲凤求凰,得当今慕容夫人起帘一笑,倾心相随的佳话,然后替七冥续了几勺八素珍汤。
七冥倒也不惊,慢条斯理用了,虽不说话,却是听得舒舒服服,吃得舒舒服服的。果然是生死场上走惯了的家伙,比不满二十被宠多了的王爷有气度。那般乖乖的样子落入眼里,我心下欢喜,和柳羽直打哈哈时也多了几分兴味。
“说起这个,我倒想起去年仲秋轰动良久的事来。前几年一楼五阁杀手榜上赫赫有名,出手价天高的夜煞,不想竟然嫁了人了。”柳羽直微叹,啜了口酒,有意无意看了眼我挟菜的手,“商兄,你说这君上男女通吃倒也罢了,毕竟人不风流枉少年,偶尔尝尝鲜无可无不可,但这娶了个不能续香火的男子,还是杀手出身的,又没有什么风华,却是为什么?难不成这七冥,真的像坊间所说一样,是入世的精怪,连那当年一口气找了十三个场子的君上,也能迷得住?”
终于按捺不住了啊。只是我安排阁里放出去的流言那么多,你怎么不说君上深情狂妄,不说君上癖好古怪,也不说内有隐情,就偏偏挑了这种。
“我听人说,江南出生的武科子弟,初去西北戍边的时候,实在不会觉得那边的烈酒有什么好,后来却都会慢慢好上,会就着那酒,写出豪气冲天的诗词来,想必这其间,自有一番道理吧。”瞄什么瞄呢,这冰碧菜心我就是挟给七冥的,怎么着,有本事你半路劫了回去,“这般说来,君上和夜煞拜的堂,究竟是哪番缘故,大概不是坊间流言能说清楚的,就像要知道烧刀子的好,恐怕终归还是要去了边关才明白。”
“哦,那以商兄看来呢?”柳羽直目光灼灼,好似终于逮到了什么,眼里泛起一种看你怎么逃的得意。
七冥略略打量了番那个晶莹莹,半透明,其间缕缕纤维如丝,形状有几分像大肚瓶的浅绿团团,犹豫了下,终究舍不得咬开,一口就了,饶是他实在不算什么樱桃小口,这番也塞得两颊微鼓,我看得不由有了几分笑意,一边淡淡回了柳羽直的话,“商某浅薄,实在无法妄自揣测。不过这君上再怎么,也终究是人,怕是逃不过情之一字罢。”
七冥哪里不知道我全看了去,可这般当着别人的面又不好发作?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