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贫穷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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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家的小院里，一家老小围坐在一张低矮的青石桌旁，正在吃午饭。说是青石桌，其实不过是块表面比较平整的大石头，稍加打磨而成。
此时正是日光照射最强烈的时候，米家的青石桌却处于一片荫凉之中。因为石桌的上方，恰好是一棵枝繁叶茂的桃树，桃树的枝干遒劲粗壮，叶片油绿欲滴。若举目仔细看去，还会发现，枝叶掩映之间，隐藏着数枚青涩的桃子，颜色青绿，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白色绒毛，煞是可爱。
林氏端着一只粗陶的茶色盖碗，放到多哥儿的面前，尖着嗓音说道：“鹿喜又跑哪里疯去了？吃饭都看不见人影，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不像话。”
多哥儿咬一口掺了野菜的粗面饼子，像与谁赌气似地大口咀嚼，而后抻着脖子，费力地咽下。这才皱着眉对林氏道：“娘，鹿喜她有手有脚，又不会走丢，你何必老是管着她，等她肚子饿了，自然就会回来。”
林氏见儿子被饼子噎的小脸通红，忙替他揭开盖碗的盖子，放缓了语气说：“多哥儿，快喝点鸡蛋羹，往下顺顺。娘也不过就是那么顺嘴一说，你这孩子，较什么真呢？”
多哥儿接过林氏递来的小勺，轻轻在蛋羹里搅了搅，舀起薄薄的一勺，送入口中，眯起眼睛，很享受地慢慢咽下。
一时间，小小的院落里，弥漫着蒸蛋羹的香气。米家老太太，放下喝了一半的米糊，抬起浑浊的双眼，望向多哥儿面前的蛋羹，颤巍巍地问道：“多哥儿，蛋羹......好吃吧？”
多哥儿将那碗蛋羹往桌子中间推推，说道：“奶奶，你也吃点尝尝，又鲜又嫩，可香了。”
林氏不满地瞥了老太太一眼，低头继续吃饭。老太太伸出枯柴棒般的手指，拍拍多哥儿细嫩的小手，张着没几颗牙齿的嘴，说道：“多哥儿，奶奶不吃。奶奶......年岁大，这啥活也......也不能干，白白浪费粮食。你多吃点，将来......将来米家可全指望你咧。”
这时米家最小的女儿，七岁的米巧颖，正用圆溜溜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碗蛋羹，不停地吞咽着口水，完全没有留意爹娘的脸色。
倒是二女米巧凤心思机敏，察觉出爹娘的不快，忙笑着转开话题道：“爹，你当初在山上捡到鹿喜的时候，真的还有一包银子？怎没听爹提起过？”
米耀庭仰头喝光碗中的米糊，又用舌头，将碗边的一圈残渣舔舐干净，这才放下碗，扫视着众人说道：“你们都听着，鹿喜带来的那些银子，原本就不多，全部留着给多哥儿念书所用，谁也别打歪主意。”
米巧凤心里暗自欢喜，只要证实家里确实有这么一笔银子，那么日后自己成亲之时，就不会像大姐米巧云那般寒酸，嫁到夫家也能挺直腰杆，不会如大姐一样受气。
米耀庭看到二女儿脸上的喜气，早已清楚她在盘算什么，想到大女儿在夫家受到的刁难和欺辱，米耀庭的心里掠过一丝悲凉。被贫穷纠缠了大半辈子的男人，内心的柔软和良善，随着岁月的不断打磨侵蚀，已经慢慢消耗殆尽，剩下的只有麻木与那唯一残存的一点希望之光。
米耀庭的目光看向多哥儿，眼神柔和了许多，再次说道：“咱家的多哥儿是个有福的孩子，家里正为他上学的束发愁时，就捡到了鹿喜......和那包银子。不但多哥儿上学的问题解决，将来的媳妇也有了，我们全家才能有口饭吃，不至于饿肚子。”
米老太太眼中仅存的一点光泽，在听完儿子的话后，变得愈加的黯淡，苍老的面皮，如死灰般无波无澜。老太太听懂了儿子的弦外之音，如今自己借了孙子的光，能吃上口饱饭，就该知足才是。哪里还敢眼馋孙子的蒸蛋羹，这不是老糊涂了吗？
一滴浑浊的老泪，顺着老太太那枯树皮般沟壑纵横的脸腮，缓慢地滑落，无声无息地流入她干瘪的唇中。老太太轻轻咂吧下嘴，将那滴温热的泪水咽下，霎时，满嘴的苦涩味道，正如她漫长而艰辛的人生。
多哥儿再次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蛋羹，随后就用盖子，将碗盖好。仰起脸对父亲道：“爹，你既然说是鹿喜，解了我们米家的燃眉之急，那以后我们是不是应该对她更好点才对？”
林氏拿筷子用力敲了一下碗边，不悦地道：“多哥儿，我们米家可没有亏待过这丫头，还要怎么好？难不成还要给她供起来，每日对她磕头作揖不成？”
多哥儿不理林氏，眼光热切地看着米耀庭，道：“爹，下次你要是再猎到山鸡野兔什么的，能不能留下一只，给鹿喜补补身体。你看她瘦的，哪像个十岁的女孩，再说，咱们家都多久没吃到肉了。”
米巧颖听了多哥儿的话，立刻从那碗蛋羹上收回目光，面带向往地道：“是啊爹，哥哥说的对，小颖也好久没吃到肉，现在都快忘记肉的味道了。小颖只记得，肉是这个世上，最最好吃的东西。”
米巧颖有着精致小巧的五官，声音软糯，带着浓浓的童音。她双手托着下巴，面带甜蜜的笑容，满眼期待地望着父亲。
米耀庭轻咳了一声，故意躲避开小女儿期盼的眼神，正色道：“现在不年不节的，提什么吃肉的事，竟胡闹。”语毕，扫了多哥儿一眼，垂下眼眸，接着又说：“我这年龄一天比一天大，身体也大不如前，辛苦打到的一点猎物，还要卖了给全家换粮食。并非是我做爹的心狠，实在是......逼不得已。”
林氏见丈夫摇头叹气，一副颓丧的表情，赶忙接话道：“多哥儿，我们米家将来可就全指望你。所以你要长点心，多在读书上下功夫，别总把眼睛盯在鹿喜身上。她早晚要做你的媳妇，到时候，有你看腻的一天。”
多哥儿赌气不语，放下手里的筷子，端起还剩下多半碗的蛋羹，转身欲走。林氏劈手去夺，嘴里恨道：“多哥儿，快把蛋羹吃完，不许留给那个死丫头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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