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冷暖自知
(31+)
当鸡蛋羹的香气，再次飘满米家小院的时候，整个紫槐村，都在谈论着米家，谈论着米家的养女，以及那越传数额越大的一袋银子。
鹿喜重新洗了脸，把散乱的头发梳理整齐，用一根发绳系在脑后，这才坐到石桌前。面对着全家老小喜气洋洋的脸，低头吃起了软嫩香甜的蛋羹。
石桌上放着两碗蛋羹，一碗是多哥舍不得吃，特意留给鹿喜的，另一碗则是林氏刚刚蒸好，还冒着腾腾的热气。鹿喜几勺下去，就把那碗冷掉的，吃了个干干净净。随后她用手里的小勺，将另外一碗一分为二，一份推给米家老太太，一份推给米巧颖。
林氏关切地看着鹿喜，说道：“鹿喜，你这是做什么，她们刚吃过饭，不饿。倒是你，饿了大半天，这会可要多吃点。”说罢，又伸手捏捏鹿喜的手臂，“看看你瘦的，以后可要好好补补，这女孩家，还是圆润些才好看。”
鹿喜甩开林氏的手，盯着老太太的头顶凝视了片刻，那团黑色的雾气仍旧聚集不散，黑压压地令人窒息。这时，正巧一只嗡嗡轻响的黄色蜜蜂飞来，穿过老太太头上的黑雾时，吧嗒落地，先是振翅挣扎几下，而后就一动不动。
鹿喜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是震惊无比，难道这是人临死前的征兆，预示着老太太将不久于人世？想到这些，鹿喜的头开始隐隐作痛，忙收回心神。
她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对老太太说道：“奶奶，你年纪大，牙口不行，正好吃些软乎的东西，趁蛋羹还没凉透，快吃了吧。”
转脸又对米巧颖道：“小颖，家里属你年纪最小，你吃口好的，也是应该。别愣着，快吃。”
“鹿喜，你是不是嫌这蛋羹不好吃啊，要不，娘再给你做别的......”
多哥儿看不惯林氏过分讨好的模样，不耐烦地接话道：“娘，你就别忙活了，晚上早点把泥鳅炖上就是，鹿喜最爱喝泥鳅炖的汤。没听人家说吗，泥鳅可是水里的人参，最滋补的。”
这时，一向对鹿喜没几分好脸色的米巧凤，笑盈盈地提议：“爹，既然鹿喜妹妹喜欢吃泥鳅，不如你拿出点钱，我去花家豆腐坊，称斤豆腐，和泥鳅一起炖，味道更好。”
米耀庭沉吟半晌，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般，说道：“也好，今天托鹿喜的福，全家就乐呵乐呵。二凤，你顺道再称两斤白面，晚上让你娘蒸屉白馍吃。”
米巧凤拿了银子，捧着一只大号的粗陶碗，一阵风似地刮走了。
多哥儿贴近鹿喜耳边，叹口气，悄声道：“鹿喜，爹娘要是能一直这么对你，多好啊。”
话音刚落，林氏终究心痒难忍，忍不住凑上前问道：“那个......鹿喜啊，这好吃好喝的都为你准备妥当，你是不是也该把银子......拿出来给我们大家看看，就别掖着藏着的了。还是交给爹娘保管，怎么说我们也是一家人呀。”
鹿喜忽地站起身，直愣愣地脱口说道：“这么一会都等不急？我这就去拿给你们。”
片刻，鹿喜手里提着那袋银子，疾步走了出来。随手往石桌上一扔，发出咣当一声脆响，然后，一声不吭地掉头又回了屋。
鹿喜仰面躺倒在自己的小床上，缓缓闭上眼睛。窗外不时传来米家人喜形于色的大呼小叫，以及林氏那无法控制的刺耳笑声。她烦躁地侧过身，不知何故，心中竟然涌起一种莫名的伤感和委屈。
这种感觉，在鹿喜来米家的三年里，从未有过。也许是通过今天的这些银子，让鹿喜更加清楚地看透了米家人的嘴脸，这世上，哪有什么真心和关爱。若不是看在钱的份上，她鹿喜，有什么资格能吃到蛋羹？又凭什么得到米家人如此殷勤的厚待？
而这种笑脸相迎，一团和气的日子，终究还能持续多久？鹿喜不由暗自冷笑，这一家人，竟然没有一个人询问一句事情的经过，关心一下她的安危，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盯在银子上。想到此，鹿喜身上传来刺骨的寒意，迷迷糊糊中，渐渐昏睡了过去。
这一觉，鹿喜睡了很久，久到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长。等到她再次睁开眼睛时，一切好像都是场梦。
鹿喜在床上昏迷了三天三夜，发着高烧，呓语不断，那情形，委实有些吓人。中途米耀庭到山上采了些草药，煎好后，强行给鹿喜灌下，对于生病中的养女，总算是做到了仁慈义尽。
直到第四天的早上，也许是老天爷怜恤孤女，也许是鹿喜的生命力太过顽强。总之，她还是见到了这个世界的太阳。
鹿喜睁开眼睛的瞬间，感觉浑身酸疼无力，嗓子干涩异常。她抬手在眼睛上胡乱揉了两把，又用力眨眨眼，这才哑着喉咙叫道：“多哥儿，我口渴，给我舀碗水来。”
多哥儿正站在院子里弯腰洗脸，猛然听到鹿喜的声音，吃了一惊，慌忙拔脚向屋里奔来。
待多哥儿奔到床边，鹿喜已经摇摇晃晃地坐起了身，正低头在地上找鞋子。多哥儿冲过去就抱住了鹿喜，语无伦次地说道：“鹿喜，你可醒了，你吓死我了。你......你别动，你想要什么，我......我去给你拿......”
鹿喜眼神困惑地推开多哥儿，不解地道：“我就是想喝点水，你干嘛这么大反应？”
“你别动，我这就去拿水。”多哥儿飞快地端来一碗水，让鹿喜就着他的手喝下。
喝过水，鹿喜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她提起鼻子嗅了嗅，忽然问道：“多哥儿，今晚不是蒸白馍，炖泥鳅豆腐汤吗，怎么还是菜饼子的味道？”
多哥儿一下子跪坐在床边，红着眼圈，哽咽道：“鹿喜，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买什么。要不，明天我带你去县里，听爹说，那里有大肉包子，有烧饼，还有好多你没见过的吃食。鹿喜，只要你能好起来，我......我做什么都愿意。”
“多哥儿，你在说什么鬼话，书没见你读的多好，哄小姑娘的本事倒是渐长。”林氏站在门口，嘴角挂着嘲讽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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