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可言如雷击过,眼里的迷懵在听到那一声‘奴婢黄锦叩见太后娘娘’转为惊恐,浑身的力气宛如被抽干一般,软瘫在地上,本就枯瘦的小脸此时一片惨白。
“起吧!”秦太后微微抬手,狭长的凤眼往温可言身上淡淡一扫,笑道:“你且看看,你这可是昨夜里赶来瞧你的人。”
秦氏好似没看见温可言的恐惧,目光反而落到已经起身站在一旁的黄锦身上,问他:“这奴婢说,黄公公同他是朋友,昨夜黄公公还特意去了永祥宫前去找寻他。不知道对此事,黄公公可有何说法?”
听闻秦氏问话,黄锦先是皱着眉头仔细将温可言仔细打量了一遍,这才躬身回话:“回太后娘娘的话,奴婢从未见过此人,更遑论和其称为朋友。昨夜里不该奴婢当值,奴婢便在寝房歇息,并未出去过。”
他顿了顿,朝福禄拱拱手,又道:“娘娘可以问福公公,昨夜奴婢还同福公公下了半宿的棋呢。”
回话的时候,他脸上一直带着笑容,神态恭敬谦卑,言语之间却是不卑不吭。
虽然才十三四岁,人却是极为老成。
“哦?”秦氏淡淡应了一声,凤眼不着痕迹往福禄身上一扫,红唇微微扬了扬:“哀家竟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她语调轻轻福禄却是后背一凉,忙跪下去回话:“是奴婢糊涂,竟然忘记了这般重要的事情,求娘娘责罚!”
秦氏不置可否,目光重新回到温可言身上:“现在你可听清楚了?黄公公从未见过你,更遑论与你交好!”她目光一厉,拔高了声调:“你还敢说你没见过皇上!还敢说你不是蛊惑皇帝扰乱社稷!”
“奴婢不敢!”温可言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不可控制的颤抖起来:“太后娘娘,奴婢认识的人确实是黄锦黄公公,昨夜前来看奴婢的也是他,奴婢实在不知为何黄锦公公会突然变了个模样。奴婢不敢有半句假话,还请太后娘娘娘娘明察!”
“大胆奴婢!”不等秦氏开口,她身边的紫衣宫娥已经站了出来,居高临下的俯视跪在地上的人,大声呵斥道:“事实就摆在眼前竟然还敢狡辩!你眼中可还有宫规,可还有太后娘娘!”
“奴婢不敢!”温可言磕了个头,‘砰’的一声,脑子一阵阵的发晕。
“你……”
“魏紫。”紫衣宫娥将要说什么,却被秦氏打断。
比起魏紫的怒火,秦氏脸上平静的意思波澜都没有,她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涂着艳红丹蔻的修长手指拈了颗葡萄,轻抿着。
秦氏不出声,屋子里骤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温可言沉重粗喘还带着颤抖的的呼吸,听的人汗毛都竖了起来。
温可言匍匐在地上看不见四周的情况,却能够感受到到从前方直面而来的威压,好似千斤罩顶,让她喘息都费尽力气。豆大的汗珠子从额头滴落,很快就侵湿面前那块石榴红的地衣。
快六月的天,她竟然冷的牙关都打着颤。
终于,在温可言觉得自己就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上方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微动静。
秦氏任由姚黄给自己擦干了手,这才扶着她的手起身走到了底下跪着的、瑟瑟发抖的人面前。
“把头抬起来。”她说。
不知道是不是宫殿里安静的太久了,温可言甫一听到秦氏开口就不受控制的打了个颤,僵硬的支起了脖子。
“先前瞧的不够仔细。”秦氏歪着头,笑容竟透几分少女般的天真,“如今再看,你这小太监除了黑了些,倒是生的好容貌。”说道此处,她叹了口气微微摇头:“哎,只可惜这好容貌恐怕日后看不到了。”摆摆手,“带下去吧!”
话音一落,两旁的随侍的太监已经上前一左一右的反手钳住了温可言的双臂。
温可言微微有些放空的眸子倏地收紧,目光直直的落在秦氏身上。
到现在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无论今天这个‘蛊惑皇帝扰乱朝纲’的罪名她是认还是不认,对秦氏来说都不过是戏文里的跳梁小丑,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让她活着!
“大胆!”魏紫厉声呵斥了一声,抬手就是一巴掌落了下去,“娘娘天颜岂是你这奴婢可直视的?!”她扫了两侧的随侍太监一眼,厉声喝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拖下去!”
温可言惨白的小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五个指印,可这一巴掌却让她的胆怯去了一半,心头的不甘全数化为力气涌上来。
两个太监五大三粗,对眼前一个瘦小的孩子并未用上全力,没想到就是这一点疏忽,竟然让猛然发力的温可言挣脱开来,待两人反应过来她已经跪到了秦氏的身后。
“敢问太后娘娘,奴婢究竟错在何处?!”温可言收起了那毫无作用的眼泪,灼热的目光紧紧秦氏窈窕雍容的背影,一字一句道:“太后娘娘说奴婢‘蛊惑皇上惑乱朝纲’,奴婢实在不明白,奴婢不过是一个扫洒的小太监连皇上的龙颜都不成见过,如何‘蛊惑’皇上?又谈何来的‘惑乱朝纲’?”
反正都是死,为何分辨个清楚明白?她活不了,总要拉几个陪葬的下去!
谁也没料到一个直殿监的小太监竟然有这样大的胆子,还是跪在地上的福禄最先反应过来,忙压低声音斥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堵住了嘴拉下去!”
被他这么一呵,两个太监也反应过来,将要上前拿人秦氏却开口了。
“慢着。”已经走到塌前的她缓缓转过身来,拂开姚黄的手,柔声道:“冤不冤枉和哀家何干?就凭你顶撞哀家这一条,就足够你死一百次了。”她将人上下打量一翻,扶了扶自己发鬓上的步摇,漫不经心地说道:“拖下去吧,哀家乏了。”
语气淡淡,好似谈论吃什么一般……不,比提及吃食还要随意。
“是!”
两个太监答应的极快,大约是想将功折罪,两个人的动作迅速极了。温可言还来及出声,略高些的胖子就扯了袜子去堵了她的嘴,矮些的太监不知道从哪儿抽来一根麻绳,极为熟练的捆了她的手脚,然后一左一后拖着人往外走。
温可言再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命如草芥,面对李大富她上前能够为自己求一线生机,可面对秦氏,她连开口的机会都不会有!
回想起这如履薄冰一个月的心惊胆战。
她突然觉得,与其这样提心吊胆的的活着倒不如就此死了来的痛快。说不定一死她还能回去苏童的那个年代,说不一定苏童的身子正躺在医院等着她回去……
如此一想,温可言不由自暴自弃的闭上双眼,仍由两个太监拖死狗一样把自己往外拖。
脑子里昏昏沉沉的,恍惚之间,她好似听到宋喜那个小胖墩的声音,紧接着自己就被人扔在地上。
隐隐约约的,好似还听见一句‘皇上驾到’,她想要睁眼看看却发现眼皮沉重的怎么也撑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