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焉伸手抓了一把雪,冰凉的触感将他从前世久远的记忆里解救出来,“虽然我母后还是没能救下齐家,但是齐柯依然感念她的好意,看在我母后的份上,放了我一命。”
苡仁愣了愣神,半晌又扭回头,一面挖土,一面满不在意地开口:“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他救过你的命,我就要相信他的虚情假意吗?”
“我与齐柯接触不多,却看得出来他是一个恩怨分明的好人。你们齐家遭逢大难,现今只幸存你兄弟二人,他关心你应该不是虚情假意。”荣焉凝眸看着面前的少年,语气格外耐心,“陇城表面平静祥和,实际上波云诡谲,危险重重,尤其你还不知轻重,躲到这纪王府来。你若是玩够了,还是尽早回去吧。”
苡仁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留下一道泥痕:“你比我也没大几岁,干嘛这么一副说教的口吻?”
“我也有个庶母生的弟弟,皇家的血肉亲情只会比你们齐家更淡薄。我不喜欢他,他也不愿与我接触,除了迫不得已的家宴上,我们几乎不会见面。我甚至觉得,再过几年他年岁渐长,在旁人的教唆之下,大概还会为了争夺皇位与我大动干戈。”荣焉低头,看着面前的水池,“即使他如此讨厌,我从未想过让他死。”
“叛军攻进皇城,将宫中的贵人都抓到了一起,当着我父皇的面,一个接一个的杀掉,以逼我父皇自缢。他当时就在跟前,亲眼看着他母妃被一剑封喉,因为太害怕而忍不住大哭,被不耐烦的叛军一剑斩下,鲜血浸透了我父皇的龙袍。”
“他当时也不过十一岁。”
苡仁扭过头来,恍惚间好像从荣焉眼底看见隐隐的红痕,很快就又消失不见。
荣焉收回了视线,朝他笑了一下:“我以前听人说过,上将军齐栋英勇善战,果敢坚毅,却唯独有一点迷信鬼神,每每出征之前,都非要去山里的道观拜神求胜。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拜神是假,他只是担心自己再也回不来,所以想在出征前去看看自己的幼弟。”
“齐柯以前或许对你没什么感情,你就当他是希望你大哥在九泉之下能够心安,才如此执着地想要将你接回身边。”
听见齐栋的名字,苡仁的目光微闪,无意识地拨弄地上的泥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久之后才低低道:“你可以告诉齐柯,再有几个月是我大哥的忌日,到时候,我自然会回去祭拜他,但是他若还想把我关在家里不让我出门,我还是会走的。”
“好。”荣焉熟络地伸手拍了拍少年的头,将手里的袖炉重新递了过去,“齐柯在陇城留下了几个人查探你的消息,暗中保护你,你若有需求可以去找他们。当然,你若不想用他的人,在陇城的这段日子若是有什么需要可以去找我。”
苡仁想了想,不客气地接过袖炉,点了点头:“好。”
他还想再说话,突然侧过头朝着假山那边看了一眼:“谁在那儿?”
下一刻,一个少女的声音轻快地响起:“梁将军,你怎么在这儿?”
“参见城阳公主。”梁稷从假山后出现,朝着荣焉看了一眼,“马上要开宴了,纪王殿下托我来请瑄王殿下回去。”
荣焉站直了身子,隔着半个假山与梁稷对视,唇边浮出一点淡淡的笑意:“这种小事随便找个小厮就好,怎么还劳动梁将军亲自跑一趟?”
他向前走了几步,来到梁稷面前,看见了几步之外的城阳公主高沅,点了点头,语气温缓,“公主,我们又见面啦!”
高沅显然没料到他会在这里,先是讶异,而后露出笑意:“你也在这儿啊!”他朝着荣焉身后看了一眼,小声道,“母后在那边与大皇兄说话,我一个人跑出来透透气,那边有什么好玩的吗?”
“那边啊?”荣焉回头,满不在意地朝着又专注抠土的苡仁看了一眼,“都落满了雪,也没什么意思。只有个小药童在找地龙,我以前没见过,所以去看了两眼,谁知道这半天过去了,他也没挖到几条,蹲得我腿都麻了。”
他微微眯眼看了看梁稷,继续道:“既然梁将军说快开宴了,我们就回去吧?”
梁稷不动声色地看了苡仁一眼:“好。”话落,他偏头看向还想往假山后面去的高沅,“方才过来的时候听见后面吩咐人准备车马,好像是皇后娘娘准要回宫了,公主……”
“呀!”高沅惊叫一声,再无心去看荷花池边有什么,“我得回去了!”
第18章
三人出了花园没走几步,就迎面遇见了众人簇拥下的郑皇后。
高沅方才还挂在脸上的笑容立时散去,微垂头向前走了几步,小声开口:“母后。”
郑皇后抬眼,目光越过高沅看向她身后二人,最后停在荣焉脸上,面带疑惑。
陪在她身侧的高淙开口:“母后,这就是那位魏国瑄王。”
荣焉微微露出一点淡笑,施礼问安:“荣焉见过皇后娘娘。”
郑皇后对荣焉这个魏国质子并不感兴趣,矜贵地点了点头就收回了视线,终于转回高沅身上:“年岁长了反而不守规矩。”
高沅垂着头看着脚面并不应声。
郑皇后显然也没指望她的回答,转向了高淙:“眼看沅儿也到了年纪,你父皇政务繁忙无暇顾及这种小事,你身为长兄,平日在朝中若是看见有家世清白、品行端正、年岁相当的公子,也帮着留意一二。尽早定了婚事,也省的她每日在宫中不事女红,只想着舞刀弄剑。”
高沅猛地抬起头,又慢慢收回了视线,面上不显任何的情绪,手指却紧紧勾住了袖口。
高淙将她这细小的动作收进眼底,微挑眉:“高淳才喜欢管这种闲事,母后不如交给他?”
郑皇后对他的态度格外不满,斥责道:“你才是皇长子,怎么能什么事都交给别人。”
“好好好,母后说了,儿子照办就是。不就是家世清白、品行端正、年岁相当嘛……”高淙漫不经心抬眼,突然伸手指了指几步之外的梁稷,“梁稷不是正合适,我记得皇妹小的时候每每遇见他进宫,都要缠着他陪玩,知根知底的您和父皇也能放心。”
梁稷视线微抬,察觉到荣焉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脸上,不动声色道:“此事关系到公主终身之事,殿下应该慎重。更不该……”他语气微顿,“把公主幼时无知之事拿来说笑。”
高淙轻哼一声:“你这人如此无趣,就算父皇母后有心要把皇妹指给你,我还不乐意呢。”他转了转视线,“要说有趣适嫁,你还及不上身边荣焉一分。”
“殿下拿我取笑没关系,但公主女儿家会害羞。”荣焉轻轻笑着抬头,刚好对上梁稷望过来的视线。
“好啦!”郑皇后在高淙手上敲了一下,“你若有心多加留意就是了,不要拿来说笑。时候不早了,沅儿,回宫了。”
“儿臣送您。”
郑皇后扶着高淙的手臂,带着一众内侍转身离开,高沅悄悄朝着梁稷和荣焉看了一眼,在郑皇后发现之前跟了上去。
梁稷回过头,荣焉正盯着高沅的背影一脸若有所思。
“公主的生母本是皇后寝宫的侍女,一朝蒙圣恩生下公主被封为淑仪,但因为性格乖张,不为圣上所喜而被打入冷宫,公主年幼被送予昭宁宫由皇后教养。”梁稷突然开口,“但不管皇后如何思量,公主的婚事最终还是由圣上定夺。”
荣焉回首,眸光闪了闪,突然轻轻笑了一声:“看来将军与公主之间颇有渊源。”
“渊源算不上。”梁稷双手负在身后,解释道,“在圣上继位之前,与我父亲是至交,我与二位皇子一起长大,进宫的次数也极多。公主生性好动喜武,时常缠着我学习武艺。”
荣焉眨了眨眼,突然扭过头,避开对方的目光:“梁将军跟公主的私交不用和我说那么清楚。”
“此事关系公主清誉。”梁稷微垂视线,“不然殿下以为我为何要解释这么多?”
荣焉:“……”
他搓了搓手,语气变得不耐:“不是要开宴了吗,还不走?”
这一会的工夫,荣焉的手已经冻得微微发红,梁稷看了一眼,负在背后的手动了动,终究没有伸出去,只是道:“殿下与方才那个小药童倒是一见如故。”
荣焉稍沉默,将手拢在袖中,转身走了。
尽管前世今生已大不相同,这种宴席还是一样的无趣,若非要有所对比的话,那大概是荣焉应付起这样的场合已经游刃有余。
与他相比,一直独自在角落里饮茶的梁稷,倒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
酒阑客散。
荣焉起身向高淳告辞,跟在其他宾客后面出了府,在纪王府门口茫然四顾,寻找自家的马车。
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荣焉猛地转身,看见了面沉如水的梁稷,怔忪后开口:“梁将军有事?”
梁稷点头,将一个袖炉塞到他手里:“我送你回府。”
“不用了。”温热的温度从袖炉上蔓延过来,荣焉不自在地抬头向四周看了看,终于瞧见了瑞银的身影,“时候尚早,难得出门,我还要在城里转转,就不劳烦梁将军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袖炉,犹豫再三,终究没舍得将它还回去,只是道:“多谢了。”
说完不等梁稷回答,快步朝马车走去。
瑞银等在马车旁,看见荣焉过来,立刻伸手去扶,下意识地朝他身上看了一眼,奇怪道:“公子,您今日在宴席上是不是与人拿错了袖炉?”
荣焉闻言忍不住回头朝着纪王府看了一眼。
寒风凛冽,梁稷兀自站在纪王府门口,腰背挺拔,面色沉静,就像荣焉院里那只威武的雪狮子,看起来沉默而又可靠。
原本这样一个人是自己的,想到这儿,荣焉莫名觉得有一点难过。
只是往者不可谏,重生那一刻起,他就与前世的种种完全割裂开来。
荣焉收回视线,扶着瑞银的手臂上了马车:“不回府,去城西南。”
那家食肆的位置实在是有些偏僻,车夫在荣焉的指引下穿街过巷,绕了许久才终于找对了地方。
瑞银先下马车,四处打量了一圈,瞧着那食肆简陋的门脸,犹豫道:“公子为何要到这里来?”
“在宴席上喝了些酒,又没吃几口东西,腹中难受的很。”荣焉从马车上下来,向瑞银解释道,“这家食肆的店主与我一样都是魏人。”
瑞银一直觉得自家这位小公子独自一人背井离乡来到徐国孤苦无依可怜的很,听他这么一说,立时++觉得他是今日赴宴之后觉得思念故国,立刻上前为他开门。
二人方一进门,便有人迎了上来:“二位想吃些什么?”
荣焉抬眸,看见了一身短打的李页,轻轻勾了勾唇,笑意转瞬而逝:“给我煮一碗醒酒汤,再随便上两道小菜。”
李页目光在荣焉身上上下下地扫过,确认他无恙后轻轻点了点头:“二位稍坐。”
瑞银擦了擦桌椅,才让荣焉坐了下来:“这店面实在是太偏僻了些,平日里是不是都没什么人过来?管事不是一直想为公子请一位擅做魏菜的厨子,不如把这店家请回府里,也省的公子这冰天雪地的还要过来?”
“人家夫妻二人开个小店虽不算富庶,却自在惬意。”荣焉目光微闪,“更何况,谁说没有人过来?这陇城中,总有我这样远离故土不得而归之人,总要有那么个地方,让他们吃上一口家乡菜。”
瑞银认真地想了想,而后点头:“公子说的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