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替代不了。”荣焉淡淡道,“我有事与纪王殿下相商……你先让人替我去送一封拜帖。”
瑞银知道自家这位小公子与纪王素有交情,此刻打量荣焉的脸色,直觉他确实是有要紧的事,也不敢再问,乖顺应声:“是,公子。”
拜帖送出不到还不到半个时辰,房门便被人急匆匆地敲响,瑞银前去开门,方才去送拜帖的小厮慌慌张张地滚了进来。
荣焉放下手里的粥碗,诧异看他:“不是去送拜帖,怎么慌成了这幅样子?”
“公子,”小厮吞吞吐吐开口,“小人……小人办事不利,那拜帖并没能送到纪王府,而是被,被……”
荣焉沉默稍倾,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笑了一声:“太子府的人?”
“是,”那小厮连忙点头,“小人还没到纪王府就被他们的人拦了下来,撕碎了公子给纪王殿下的拜帖,还说……”
荣焉徐徐地喝了一口粥,歪头看他:“太子殿下有话带给我?”
“是,公子。”那小厮说着话,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他们说这是太子殿下给您的。”
瑞银接了信递给荣焉,荣焉将信拆开,看着上面短短的一行字沉默稍倾,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
没被斥责让小厮松了口气,朝着荣焉行了礼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瑞银关好房门,回头发现荣焉还盯着那封信若有所思。
“这陇城之中,还真的是没有能瞒得住的秘密呢。”荣焉抬眼看向瑞银,开口道。
瑞银小心打量荣焉的脸色:“公子,还准备马车吗?”
荣焉将手中的信轻轻捏成了一团,随手扔进了一旁的炭盆里:“不用了。”
纸团遇见炭火,很快就化作一团灰烬,荣焉盯着看了一会,轻轻眨了眨眼:“待会我自己出去。”
瑞银面上的神情明显不怎么赞同,却还是道:“那我去给公子准备一件厚点的斗篷。”
年关将至,天气似乎又冷了几分,荣焉裹着瑞银准备的厚重衣袍在寒风之中走了一会,就感觉寒意浸透了肌骨。幸而他要去的地方并不算太远,从南门出城没走多远,就看见仿佛凭空出现在这荒郊之中的一座亭子。
几个护卫守在附近,荣焉方一走近就被拦住,歪坐在亭中的高淙懒洋洋地瞧了过来,轻轻抬了抬手:“让他进来。”
护卫退散,荣焉在高淙注目之下,徐徐步入亭中。
尽管高淙莫名其妙选了这么个四处漏风的地方约荣焉相见,倒是一点没委屈自己。
他身上穿着一件厚厚的裘衣,兜帽扣在头上,只露出小半张脸,手里抱着一个袖炉,脚边一左一右放着两个炭盆。
在他的另一侧,还有一个小巧的泥炉,上面正热着一壶酒。
高淙若有所思地看着荣焉走近,道:“怎么不让人准备车马?就这么独自一人走了过来?”
“太子殿下让人截了我给纪王殿下的拜帖,有将我约至城外相见,想来是不想被人察觉。”
荣焉斜倚在亭子的支柱上,徐徐开口,“我在陇城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太招摇了可不太好。”
“就算你换了夜行衣,隐匿身形披星戴月而来,不等天亮,想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高淙朝着泥炉上看了一眼,“来的正巧,酒刚温好。”
荣焉走近,揭开盖子凑近了轻轻嗅了嗅:“太子殿下今日如此大方,准备了这么香醇的好酒来招待我。”
高淙抬了抬下颌,示意荣焉在对面铺着厚厚垫子的石凳上坐下:“你在魏国也是见过世面的,不准备点好东西,怎么好意思不让你去见高淳而是转来见我?”
荣焉施施然入座,举目四望,皆是堆着厚厚积雪的荒山:“我以为太子殿下多少会找个暖和点的地方。”
“我以为你一落座会先问问那个小家伙的下落。”高淙屈尊将脚旁的一个炭盆朝荣焉那边送了送。
荣焉微躬身,伸手凑近炭盆烤了烤手,而后才道:“昨晚知道殿下将人带走的时候,我是有些着急。只以为是他年纪小性格跳脱,真的不小心开罪了殿下,至于现在……”
荣焉抬起头,安静地看着高淙:“既然殿下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自然不会轻而易举地动他。齐柯现如今手握重兵蛰伏于宜州,魏国荣玄对他是既想仰仗又心存忌惮,至于徐国……想来即使殿下不顾忌我,也不想随随便便得罪齐柯。”
高淙手托着腮,安静地看了荣焉一会,突然转头朝四周看了看,道:“这里虽然荒凉,至少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这人不动声色地换了话题,荣焉微微挑眉,而后顺着他的话赞同点头:“也是,我若是早点注意这一点,今日也不用跟太子殿下见这一面了。”
“高淳防我跟防贼一样,哪那么容易在他府里偷听到你跟人说话。”
高淙伸手倒了杯酒给自己,小饮一口,另一只手将一个空杯推到荣焉眼前,示意他自便:“原本只是母后让我派人去找皇妹回宫,下人无意之中提及你正在小花园里跟一个药童说话。我一时好奇让人去查了查,没想到那个人小鬼大的家伙还有让人意外的身份。”
荣焉伸手去拿酒杯的动作微顿,微抬视线,眸光凝在高淙脸上。
高淙看了他一眼,突然坐直身体,好心地帮忙将荣焉的酒杯斟满,而后缓缓道:“以为我每日忙着吃喝享乐,所以很意外我居然会注意这样一件小事?”
荣焉伸手拿过小小的酒盏,轻轻地喝一口,温热的酒水缓缓向下,辛辣的味道在口腔之中蔓延,原本冷透了的身子竟然泛出一点暖意。
“殿下看似玩世不恭,可是什么事都没落下,不然怎么可能会在我前脚派人去纪王府送拜帖,后脚就将人拦了下来?”荣焉徐徐道,“殿下要真的像自己说的那般,太子之位也早该让出来了。”
“你不也一样?刚得到本宫将人带走的消息,就有梁稷急匆匆地上门向你报信。”高淙道,“他还真是时时刻刻都站在高淳那边。”
荣焉握紧了手里的杯盏,而后轻轻笑了一下:“梁将军与纪王殿下的事与我无关。殿下只要知道,荣焉从不敢轻视您就好。”
“是吗?”高淙微眯起眼,不动声色地看着荣焉,“既然这样,那为何你一到徐国就选择结交高淳?是觉得你想要的本宫给不了你,还是觉得……将来高淳一定会取我而代之?”
荣焉低着头把玩手里的酒盏,“魏国使团的事儿由纪王殿下负责,荣焉因此才与他有了点交集,又怎敢说是故意结交?”
“是吗?”高淙晃了晃杯中的酒,半天才又喝了一口:“我知道你费尽周折地脱离了荣玄的掌控到陇城来是为了寻求援助,好在将来重掌魏国朝局。不过我父皇在那个位置待的久了,顾虑也就多了,之前趁着南魏内乱,我们已经占了不少便宜,老话怎么说来着……贪心不足蛇吞象。所以一开始父皇并不想掺和你们那些乱事儿,只要你安安分分地当你的质子,荣玄每年按时纳贡,也就心满意足了。”
荣焉毫不意外,点头道:“圣上这么想倒也没错。”
高淙慢条斯理地喝着酒,继续道:“高淳最擅长那些虚假的仁孝,朝堂政事之上鲜少违背我父皇之意,这一次却一反常态,执意向我父皇陈明利弊,还真将他老人家说动了,这才答应适当地给你一点方便,助你将魏国的局势搅乱——不过高淳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父皇答应的只有这些,你到底能不能坐回那个位置,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荣焉浅笑:“纪王殿下就算没说,我也料想的到。”
高淙敛眉看他:“高淳那个人心思极深,他眼下看起来是帮你,实际上是另有图谋。”
“太子殿下,您觉得那对我来说有关系吗?”荣焉歪头,“您方才不也说了嘛,我想要的不过是把本该属于我的东西都拿回来。纪王殿下愿意帮我,我便接受。至于他怀着是什么目的,他将来又图谋写什么那都不重要。你们徐国内部的事儿,我其实也一点不想掺和。”
“那若是本宫也愿意帮你呢?”高淙一动不动地看着荣焉,“本宫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
“拿了与我有关的人,再把我约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荣焉轻哼,“实在不像是要帮人的意思啊,殿下。”
“那小家伙在纪王府当药童,要给那个阴晴不定的家伙看病,要在冰天雪地里去外面挖药材。在我府里却是好吃好喝的养着,你不用担心。若是他哪天想走了,本宫自然不会拦他,就像你说的,我可不想得罪齐柯。你该明白,我只是并不想把这个筹码留给高淳。”高淙道,“至于约你过来……本宫不是专程准备了好酒招待你吗?”
说着话,他又伸手倒了杯酒给荣焉:“本宫轻易不会给别人斟酒。”
荣焉盯着杯中酒看了看,良久,伸出手一饮而尽,而后道:“那殿下打算怎么帮我呢?”
高淙唇角缓缓上扬,突然道:“本宫先助你求娶皇妹,成为驸马,如何?”
荣焉微垂眼眸,没有说话。
高淙以为他不愿,又道:“那日你也听说了,我母后让我帮皇妹在朝中择选一门亲事,因为她不希望我皇妹嫁给高淳的那个内弟。所以我就在朝中仔细考量了一下,有的是身份地位差太远,有的也一样是高淳那边的人,与我相熟的倒也有,但想来高淳也不会让我如愿。思来想去,只有你身份地位相匹配,而高淳也会极力促成。”
“虽然这么听起来我确实很合适。”荣焉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慢吞吞地喝着,“但是殿下,我没听出来哪里有帮我。”
“皇妹虽然不是我母后亲生,其母只是个身份低微的宫女,但她毕竟是我父皇头一个女儿,性情直率,一直备受宠爱。”高淙道,“若是娶了她成为驸马,你就也成了自己人,且不说助你夺回皇位这种事,退一万步说,就算将来你在魏国没斗过那个荣玄,也不至于连一条后路都没有,这样还不算是帮你吗?”
“我还真有一点动心了!”荣焉垂下眼帘,遮住眼里的情绪,良久,抬起头来,“不过眼下年关将至,想来圣上也没心思应付这些琐碎的事情,不如先安生地过个年,再提此事?”
高淙瞥见他唇角的笑意,也慢慢露出笑容:“好啊,那就先好好地过完这个年。”
第22章
岁穷月尽,挨年近晚,又是除夕。
太尉府人丁本就不多,除夕这日,但凡有家室的下人都领了赏银各自回家团圆,偌大的府里除了仍当差的,只剩下太尉一家三口一起吃团圆饭。
梁夫人每年到了这一日都要亲自下厨帮着厨房一起准备这顿家宴,父子二人也暂时放下手中的事务,在府中安坐。
梁忠端坐于书案前,凝神看着手中的书册。他早年从军,作风严谨,即使此刻是在自家书房,面前只有梁稷一个,也依然腰背挺直,不见丝毫懈怠。
这一点上,梁稷与他格外相似。
外面寒风呼啸,从门窗的缝隙渗透进室内。梁稷回头看了一眼,起身将炭盆里的火拨弄的更旺一些,挪到了梁忠身边。
梁忠感知到他的动作,从书册中分神看了一眼。
早年间为了徐国的江山社稷四处征战,梁忠身上留下了许多旧伤,在这种天气里并不好过。不过依着他的性格,从不会在儿子面前提及这类事情,却没想到梁稷自己会有所察觉。
梁稷又给梁忠添了热茶,才坐了回去,自己倒了杯茶,漫不经心地喝了起来。
梁忠放下手里的书册,拿起茶盏徐徐喝了一口,将目光转向梁稷:“宿卫调查魏国刺客的来历可有收获?”
梁稷放下茶盏,让自己坐的更加端正,而后回道:“那几个刺客是魏先前埋在陇城的暗线,到陇城的时间并不长,平日里深居简出,若不是为了刺杀,想来一时半会不会暴露行迹,我们找到了他们在陇城的住处,发现了伪造的路引,已经跟京兆尹交托了此事,助他们定案。宿卫今后也会更加严谨,以防再出纰漏,让不相干的人混进陇城。”
“不相干的人……”梁忠略沉吟,突然道,“听说前几日太子从纪王府上带走的那个药童,正是魏现在的西南王齐柯的弟弟?”
梁稷沉默,而后点头:“据说确是如此。”
“这个齐柯,倒是个有意思的人。”梁忠抬眼看向儿子,“齐家世代为将,能人辈出。其兄长齐栋更是文韬武略,赤胆忠心,却无奈魏帝昏庸残暴,落得个被诛满门的下场。当时齐柯正率兵在宜州处理叛乱,得到消息后立刻举兵反魏,只可惜被别的叛军抢占了先机,率先攻下魏都城,杀了真兴帝。”
虽然梁稷前世对魏国的事并不在意,但因着荣焉的关系,也对这些有所耳闻,他知道梁忠此刻提及这些必有因由,也不出言,坐直了身体听他继续说下去。